作者:赤军
至于牵系其心,将来可以呼之即来么……“此事孤已有所准备。”
对于齐、成二府的谋划,李汲没有千里眼、顺风耳,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此后不久,他就听说了李倓即将出任陇右、河西节度大使之事,暗中分析,却也将内情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只可惜李泌不在身边儿,自己满肚子话无人可说。
终究是数日后事,暂且不表,且说当日李汲离开成王府,虽然李俶没有送出来,李适却早在半道儿等着他呢,不但再行大礼,抑且命宦官托出一个漆盘来,双手呈递给李汲。李汲定睛一瞧:呦,是银子。
这年月流通货币还是铜钱,单位太小,分量太重,不便携带。大概齐,以十文钱为一两——当然很少有分量足够的——则此前李俶相送三千钱就等于三百两,大概十七八斤重,就连李汲都不方便随时背着,而须凭借马力。这回李俶为了笼络李汲,将出更多财货,命李适寻机相赠,那总不好让两名宦官抬口箱子出来,完了李汲自己拖着走吧?即便李汲力大,这也不好看相啊。
因此李适选择了私铸的银锭,一锭五两,并无铭文。
李汲瞧这银锭的样子挺新奇的,一掌多长,三指多宽,四边高高翘起,就仿佛一条小船——他不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把银子铸得足够薄,是否掺杂劣等金属,乃可一目了然。
漆盘中摆放着四枚船形银锭,就是二十两,李汲心算一下,可以折算两万多钱。两万钱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一辈子都难以赚到的天文数字,但于显贵而言,却不过毛毛雨罢了——三品官以上,月俸就过万钱啦。
这么算起来,成王殿下你还真是小气啊……
因而也不推辞,便将四枚银锭抄在手中。就听李适道:“多了,怕你不便携带……”李汲心说那可以给金子嘛——“且过几日,定下居处,再遣人送去绢帛、钱币。”伸手一指:“长卫也该着件好衣了,长安城中,除非身着锦绣,否则无人看重。”
李汲笑笑:“承感殿下厚德。”他心说李倓呢?我救过他一命,他为啥不送点儿金银给我?
李汲本非贪财之辈,但目前还没有确定去处,没有工资可拿,今天又见识到了长安城内的昂贵物价,总感觉多几个钱傍身,心里能够踏实一些。
——从前跟在李泌身边,吃穿用度全都仰仗老哥,丝毫不必费心;既离李泌,今后就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啦。
随即李适便牵着李汲的手,送至府门前,顺便还交给李汲一面腰牌,关照说:“若得空可常来走动,我在王府中实在气闷……”
皇帝把儿子们圈禁在十六王宅,不使擅自结交公卿百官,但象李汲这种低品武官或者士人,还是有种种机会,可以通过不同借口,出入王府的。
李汲离开十六王宅的时候,天色已昏,他便按照李俶父子的指点,一路向西,前往大宁坊,去找贾槐。
贾槐因为前功,已经挂上了正九品上陪戎校尉的散官,但是没有实职,暂在成王府中听用。这天不当值,正在家中抡拳舞棒,锤炼筋骨,不意李汲登门,真是望外之喜。
因为李汲离开洛阳的时候,曾经说我去箕山寻访家兄,最多半个来月也就回来啦,谁知道一去便是小半年……贾槐原本想抱李汲的大腿来着,故此不肯跟云霖一起前往仆固怀恩处效力,可是左等李汲不来,右等李汲不归,不禁有些灰心丧气。
他心说要不我就跟着成王算了,听说成王有可能被立为储君,则我或有锦绣前程……
问题是他叛变了李辅国,而李辅国又正炽手可热,导致贾槐身在长安,成天疑神疑鬼的,也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就这样在成王府中久居,肯定相当长一段时间见不得光啊,也未必能立什么功劳……
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若连鸡犬都不是,而是压根儿不敢露头的仓中老鼠呢?
实话说李汲若还不来,贾槐多半被迫要拉下脸,往洛阳投奔云霖去了。
因而李汲的出现,使贾槐彻底定下了心,当即汲水擦了擦身子,就说带李汲出去吃顿好的,饱览长安秀色。
其实他来到长安城好几个月了,始终大宁坊住宅和成王府两点一线,就没怎么敢往外跑,怕碰见熟人,被李辅国发现行踪。今天见到李汲,一则高兴,二则不知道怎么一来,胆气陡壮,这才起意出门去放松一下。
李汲自无不允——他虽然也不愿意被李辅国盯上,但还没贾槐那么胆小惊怕。关键相信李辅国必在成、齐二府中安插耳目,则自己返回长安之事,多半是瞒不了的;只是既然已经跟李俶、李倓、李适他们接上了头,那么李辅国投鼠忌器,必定不敢硬来。
于是换了一件衣裳,然后与贾槐并辔出门。
李泌曾经跟李汲说,你既归长安,要么穿公服,展示做官的身份,要么穿襕衫,表明士人的出身,别再整天一身短打跑来跑去啦,以免为人所轻。李汲一开始没往心里去,觉得短衣窄袖更方便活动,但在进入长安城后,只见街巷上到处都是公服、襕衫,比自己过往许多年见到的加起来还要多……适才李适也说:“除非身着锦绣,否则无人看重。”他心说白天我要是公服或者襕衫,那势利眼的店伙儿敢拿掺了水的酒来糊弄事儿吗?
贾槐并非士人,也不便着公服,那么自己跟着他,两个庶民百姓上街觅食,会不会再被人骗啊?李汲不怕事儿,但怕麻烦,因此干脆换上襕衫,并且把铜钱和银锭全都挂在了马鞍上。
看贾槐这居住环境,也不象有多富裕,虽然拍胸脯说请客,未必真能掏出多少钱来。自己这一路上素得可以,中午是错过了饭点儿,实在饿得慌,才随便找一家酒肆用餐,如今既有李适赠予银锭,那还能不去觅些山珍海味来享用吗?
想当年在定安行在,一个多月吃李倓赐予的王家美食,早就把他胃口养刁了——其实后世灵魂原本就是老饕,如今就连此世躯壳,都本能地垂涎佳味——这大鱼大肉的,吃多了腻味,多时不见,却也思念得紧啊。
因此还特意展示那四枚银锭给贾槐看,说:“此成王所赐也,不花白不花……”相信李俶就算再抠门儿,自己要是上门哭穷,肯定还会接济——“今宵只要美酒佳肴,你休得领我往普通食肆去,淡酒粗食便打发了。”
贾槐瞧着白花花的银锭,不由得双目放光,当即表态:“自当引李兄去个好所在!”
二人从大宁坊南门出去,策马徐步,直向南行。路上李汲问贾槐,闻听坊门每晚必闭,咱们这会儿出去吃饭,赶得及回来吗?贾槐笑道:“无妨也。”
经过两个十字路口,看看又将行近东市,只是贾槐突然间转向,不去东市,而往右拐。李汲还当他久居长安,知道哪个坊里有美味的酒肆,也不多问,只是一边述说别后情由,一边相伴而行。
看看周边人流逐渐密集,且前面坊墙上挂出来无数的五彩灯笼,繁华之景竟不亚于东市。随即进入坊门,望见彩壁飞檐,鳞次栉比,李汲这才有些恍然,忙问贾槐:“这是何坊?”
贾槐笑笑:“平康坊,李兄可曾听说过么?”
李汲心说当然听说过,太听说过了,这不是长安城内一等一的红灯区嘛!我靠老贾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便即一扯贾槐的胳膊:“此贵人寻欢之处,非我等当来也。”
贾槐笑道:“平康坊娼家无数,高下不等,那些上品,我等自然无份履足,但有次一等的,大可眠宿。”随即斜睨李汲,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来:“李兄这般踯躅,莫非还是童男子不成么?”
李汲心说我这辈子当然是童男子,但上辈子不是啊,只是就连上辈子,我也没去买过欢笑……可是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童男跟短小一样都很丢脸,他自然不肯承认,因而只能敷衍道:“我不贪此事。”
贾槐道:“无妨。我知李兄好美食,须知长安城内一等一的美食,不在两市,而在这平康坊中。”
心说等你吃高兴了,来不及返回大宁坊,静街之后,那就只能在平康坊住宿啦,且男子吃过几杯酒后,难道还能管得住自己的下半身吗?昔日李汲曾经跟我开玩笑,说男儿之间,有三件事最见交情,所谓“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这可是你说的,则今晚在同一家中嫖宿一场,咱们之间的关系必定可以拉得更近乎些。
再者说了,久闻平康坊之名,其实我还从没来过……今天这个大好机会,银锭在你马上,岂可错过啊?
虽然从未履足,也无熟人指引,但贾槐社会经验很丰富,知道该跟着什么人走。前来平康坊内寻欢的,各阶层都有——当然太过贫穷的,只能去别坊中寻暗娼,这种上等地界是不敢来的——其中不少襕衫士人,眼看他们往哪儿走,贾槐必定反其道而行之。
谁知道这些士人里面,有多少是在职文官啊?他们去的地方,哪肯接待我等?
至于那些不着襕衫,但穿着相对得体些的,多是商贾,或者我们这种低品武官,可以假模假式跟在后面,觇看其去处。
就这么着领着李汲,经过几条街巷,貌似越走越是偏僻。李汲瞧出来不对了,就问贾槐:“再往前,得非循墙曲乎?”
贾槐有些尴尬地笑笑:“或许吧……”他心说我从没来过啊,哪知道什么循墙曲、循街曲的。
李汲一勒马缰:“不去循墙曲,我等还是觅路往中曲去。”
他虽然也没来过平康坊,然而认识一个熟客——老荆沦陷前即在长安,最喜欢眠花问柳了。昔日行在闲话之时,老荆就给李汲介绍过长安城内的繁华景致,说不三句,便及娼家。他曾说:“城内诸伎,多在平康坊,自北门入,东回三曲,院落无数……”
所谓“曲”,就相当于后世的“小区”,各坊内也有街道,将全坊隔成十数个“曲”。则平康坊北门进来,娼家多集中在东面三个曲中,其一为“中曲”、其二为“南曲”,其三为“循墙曲”。
就理论上而言,当然是最靠近街道的曲,交通便利,地价相对贵些,贴近坊墙——即“循墙”——的曲,必定等而下之。老荆说了,南曲门前直通十字街,所以曲内娼家最是高级,常有公卿眠宿;中曲次一等,至于循墙曲,那都是无官的白身才肯去的——当然啦,穷官、穷书生,偶尔也会涉足。
李汲问他:“则老荆你常去中曲还是南曲?”
老荆当即笑笑,然后王顾左右而言他……
第四十七章、琵琶五弦
原本李汲估摸着,老荆这厮不过低品武官,俸禄也不高,别说南曲了,估计连中曲都不大敢去,说不定常来常往的,倒是不大被人瞧得起的循墙曲呢……
然而此后老荆再说娼家事,常云某坊某曲某女甚好,兴致一起来,唾沫横飞,描画入微,偏偏于平康坊,却再不肯着一字。李汲心说别是连循墙曲,你老兄都不够资格或者不够资金去逛吧……
拉回来说,李汲审视贾槐的神情,知道对方也是生客。原本还以为他知道循墙曲内有哪一家食馔精美呢,看这样子,多半想靠撞……既然如此,循墙曲绝不能去——低等娼家未必没有好酒食,但存在几率太低,哪是咱们两个生客能够找得到的呢?
南曲档次太高,当然也不便去,那不如去中曲寻摸寻摸吧。况且李汲心说,我不是还有嘴呢吗?
于是下得马来,候在街边,不多时见几名青年士人欢声笑语,把臂而过,便即上前搭话道:“请教,中曲之中,论起膳食来,以哪一家为优啊?”
那些士人见李汲也穿着襕衫,且所牵坐骑颇为神骏,急忙还礼。其中一人便给介绍:“吕妙真家最善烹肉,而黄善善家擅为素食。”随即给指点了方向。
李汲对素食彻底无爱,于是便领着贾槐往吕妙真家去。到了地方一瞧,是在中曲邻近通衢之处,门朝街开,挂着彩灯。一条汉子嘴里叼根草棍儿,斜倚着半开的院门。
李汲下马询问:“此非吕妙真家乎?”
那汉子赶紧吐掉草棍儿,拱手应答:“正是,然而廊下俱满,如今只空两个座位。”
李汲笑笑,一指贾槐:“我等正是两人。”
那汉子急忙摆手迎入,并来相帮李汲他们牵马,同时朝内高叫道:“客满了,可即闭门。”
李汲心说好险,再晚一步,估计我们都进不了院儿啦,也不知道这年月有没有排队叫号儿的……人多好啊,人多说明生意好,生意好多半饮食佳。
嗯,姑娘佳,也有可能……
前世影视剧中各种卖艺不卖身的桥段见得多了,虽然明知道都是扯淡,但也不能走另一个极端,认定平康坊里都是卖肉的啊。我此来只为美食,顺便欣赏一下这年月的文艺表演,早早吃完,趁着静街前赶回大宁坊去,只要不留宿,有啥可怕?
于是背着双手,缓步而入,贾槐却似乎有些紧张,缩着脖子跟在李汲身后,仿佛是他家仆似的。
只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迎将上来,行礼问道:“不敢请教郎君姓氏?”
“仆姓李,这是敝友贾君。”
“哦,原来是两位啊……”果然那女人把贾槐当跟班儿了。
“娘子是……”
“妾便是吕妙真,称一声吕娘便可。二位来此,可是慕小女素素之名?”
李汲明白了,这便是此间主人,也就是妓院老鸨了——他听老荆说过,这年月老鸨的正式称呼是“假母”,因为与所豢养的娼妓假以母女相称,此外还有一个俗名,叫做“爆炭”。于是摇摇头,笑着说:“乃是慕贵家美食而来。”
吕妙真道:“二位来得正是,我家酒食,非独中曲,便平康一坊,都是尖挑的。”伸手朝内一指:“看,才掌灯,连廊下都满,唯角落里还有一副小座头,还望两位郎君勿嫌怠慢。”
这吕妙真家的院落不大,估计也就前后两进,进了大门是个小院,遍植花草,正房敞着门,与外面回廊相通,此际房中、廊下,坐满了人,多数身着襕衫,做士人打扮。李汲估摸着,大概得有将近二十堆,五六十人,此外主人身后,乃至廊外,还躬身端立着不少的从仆,或者伺候的侍女。
空余那副座头确实很小,只能容下两人,且在回廊西端,距离正房有一段距离,尤其视线受限,不大瞧得清房内情状。不过无所谓啊,他本就是奔着美食来的,文艺表演只是添头,瞧不见就瞧不见吧。
乃与贾槐二人脱靴落座,吕妙真唤侍儿奉上餐具、清水。那侍儿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身体还没发育完全,五官倒也端正,李汲一偏头,就见贾槐表情有些愣怔,一双眼睛只在那侍女身上打转,口唇微开,嘴角映着灯烛之光,似乎有些闪亮……
想不到啊,老贾你竟然是个萝莉控!
吕妙真在旁问道:“一席酒食,人各四锾,继烛倍之,可以么?”
贾槐听了,不禁微微一个哆嗦。
李汲不明白“继烛”是啥意思——你这儿又不是自助餐,难道还限制用餐时间吗?但知道“四锾”——六两一锾,则四锾等于二百四十钱,比较自己白天跟东市里找的那家酒肆,也不算很贵啊,还在心理承受范围之内。
他却不知道,这些娼家制备酒食,多半只收成本,主要收入靠的是客人对妓女的额外赏赐。若非如此,开酒肆就好了,开什么妓院啊?妓院当然主要靠妓女卖钱了。
李汲点点头,表示应允。吕妙真便即辞去,时候不大,侍儿将酒菜陆续端将上来——其实早就做得了,各副座头上全都一样,原本打算再等等没别人来,就可以关门了,差不多客满,则空一副偏僻座头有何可惜?
李汲细细一瞧,只见小小的桌案上布满了白瓷菜碟,确实挺丰盛,总计四冷、四热、四点心,外加一大钵羹汤——
四冷是白切猪肉、木耳醋芹、酒渍鱼肚、胡葱干丝;四热是葫芦鸡、炙鹅肝、胡椒烤羊排、酒糟块肉;四点心是红枣山药、芝麻团饼、豆面蒸糕、油炸馓子;一大钵是葵菜鲜鱼羹。
这些菜色他大多品尝过——昔在定安,李倓王府中的肴馔可比这要丰富多了,而且每天还不重样。只是当时窦文场、霍仙鸣等人向李汲介绍那些菜肴的名称和来历,几乎就连最简单的蒜泥白切肉都有个花团锦簇、极高大上的名字,李汲却一样都没记住。
菜嘛,不外乎色、香、味,是否能够充实肚腹,愉悦人心,关名字啥事儿了?名字越是起得花哨,越让食客摸不着头脑,则除了蒙人外,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啊?
当下提起筷子来,先夹一块白切猪肉,蘸了点蒜泥,纳入口中。但觉蒜泥清脆、辛香,猪肉酥烂、滑嫩,两者配合得宜,且似乎还点过酒和别的什么香料,滋味瞬间遍布舌面味蕾,咸、鲜、润、香,分而不乱,合而不散——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手艺啊,几不亚于王府庖厨!
今晚这吕妙真家么,确实是来对了。
贾槐提起壶来,帮李汲满上酒,趁机靠近,先用眼神左右一瞥,旋即压低声音问道:“两百多钱,得无太贵么?”李汲朝他笑笑:“无妨。”
贾槐提醒道:“这只是一饮之价,此外还须别有赏赐,以及……继烛……”
李汲还是说“无妨”——我有四枚银锭在身,不就一晚嘛,多高的消费也能承受得起啊,花完了再问李俶父子讨要去。旋即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嗯,以这年月的评判标准而言,这酒也还算不错。
正打算再尝别的菜,忽听正房方向乐声响起,旋即便有人叫:“素素出来了!”忍不住侧过头,斜眼望去,只见群情汹涌,甚至于不少客人离席起身,扯着脖子朝正房方向观望,正好把自己的视线给堵了个严实。
李汲倒并不在意,既然瞥不见,便重将全副精神放回到饮食上,至于那位“素素”姑娘长啥模样,压根儿就不好奇——前世天然美女和人造美女,难道我还见得少吗?美女若不能落入己怀,又岂能与美酒佳肴相提并论呢?
只听吕妙真的声音在正房中响起:“今宵有些生客,或许还不大明了我家素素的规矩,妾身难免再讲说一遍,请恕无礼。
“我家素素精通乐理,百器皆擅,于诗文方面稍有所欠缺。近日正向王摩诘学诗,乃恳求诸位郎君赋诗指点,素素自当以声曲为酬答……”
李汲头也不抬,随口问贾槐道:“王摩诘是何人?”
贾槐自然也是一头雾水。隔邻座上却有一名士人听见了,不禁冷哼一声:“连王摩诘都不晓得,如何也敢来吕家吃酒?!”
贾槐怒道:“我等自有钱,如何吃不得酒?哪管什么王摩诘、李摩诘……”
李汲抬起手来朝他摇了摇,随即转过身,朝那名士人深施一礼,问道:“实不相瞒,我等初至长安不久,更是初次履足吕家,是以还请阁下帮忙解说此间规矩,且——为何云不知王摩诘,便不能吃酒啊?”
那士人见他礼数甚是周全,虽然目光中仍旧难掩鄙夷之色,却还是压低声音,解释道:“王摩诘即云摩诘居士,乃当今诗赋大家……”
李汲插嘴问道:“得无一度陷贼的前给事中,那位‘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王维王公么?”
士人点点头:“正是王公。”
此前李汲为了确定抄诗之路不通,曾经向李适商借过不少的当代诗歌来欣赏,也向李泌询问过相关诗坛的情况。据李泌所言,当世诗歌第一,自然是李太白了,此外诗名最盛者,要数“王孟”,即王维和孟浩然。李汲因此也读过王维《山居秋瞑》、《鸟鸣涧》、《鹿柴》、《竹里馆》等诗,深感盛名不虚。
似乎更在那严武、高适等辈之上,只是其作品偏向空灵、淡远,不是自己的菜。
只是李汲没记住,原来王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
那士人见对方并非一无所知,且还能吟诵王维的名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不禁神色稍霁,便说:“王公不慎陷贼,被迫出任伪职,本当远流,因其弟王侍郎(王瑨)请求以己功相抵,乃被贬为太子中允……”
李汲心说原来如此,如今连皇太子都还没有呢,则太子中允彻彻底底是个空名闲职,大概因为这样,王维才竟然有闲空来教一名妓女做诗吧?不过……还是感觉吕妙真扯大旗做虎皮,纯粹撒谎来哄抬假女素素的身价。你想啊,这王维虽然被贬为闲职,终究是积年的老诗人,文名极盛,这路货即便要嫖妓,也多半会往南曲去吧……
旋听那士人拉回话头,开始介绍吕家的规矩,他说素素姑娘擅长乐器,都中有名,故此慕名而来之人甚多。每晚设宴,素素会弹奏数曲,而请来客每座都赋一首诗,择其上佳者助抬身价,并且——允许作者留宿,成其一昔入幕之宾。
贾槐忙问:“若不会做诗,又如何?”
那士人撇嘴一笑道:“若不会做诗,或者其辞粗鄙,便请将出财货来做缠头——难道素素的妙乐,是毫无付出便可得闻的么?”
贾槐又问:“当赏多……”
李汲急忙摆手,阻止贾槐继续追问下去——瞧你这穷酸相,还不够丢脸吗?随即朝那士人一揖:“多承指教,我等知道了。”不会做诗就不会做诗,我有银锭在手,何所畏惧啊?就当是欣赏民乐演出的门票好了。
想后世稍微高档一点儿的音乐会,多半都要比一席盛宴价钱贵啊。
话音才落,房中便有丝弦之声响起。与先前不同,先前的乐声很欢快,且明显为多人合奏,应该是“开场锣鼓”;此际乐声则孤独清冷,分明为独奏,料来是那位素素姑娘下场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