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45章

作者:赤军

  他本是天宝七载的进士,授魏郡冠氏县主簿,任满后懒得再去吏部排队,干脆因魏郡太守李岘之荐,远赴安西都护府,入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幕,担任节度判官。天宝十四载,封常清被召还朝,即上表奏请李栖筠暂摄监察御史(寄禄)兼行军司马(实职),等于把他当作安西留后来用。正因如此,李栖筠才能在不久后精选七千安西兵马,东来勤王。

  其实象李栖筠这样进士出身却有志于边功者凤毛麟角,各方节度使幕府中往往充斥着落第士人,好比说安禄山麾下的高尚、周挚。这是因为进士多以诗赋见用,那么既然一门心思扑在文学上了,则于实务经验多半欠缺——起码释褐时是如此——更欲谋校书、正字、赤县主簿等清官,因此很少有能力、有意愿入节度幕府。相对的,节度使们也没必要特意从进士里挑花瓶摆设啊,他们更看重能力而非清誉。

  就好比后世一流院校出来的毕业生、研究生,往往眼高手低,即便院校招牌有多么光彩夺目,很多用人单位也都不乐意录取,而宁可取用二、三流院校的应届毕业生——或者,名校出来,先有两三年工作经验,再来我这儿投简历也成啊。

  当然更关键的是,同样不算清流,幕府僚属的前途却有望比什么偏远县尉、丞要开阔得多了。最佳例子是曾经迫使李汲打消了抄诗扬名的不切实际念头的那个高适高达夫,他就没能考中进士,乃以诗赋干谒权贵,最终被宋州刺史张九皋推举应有道科,释褐封丘尉。封丘是紧县,中不溜,倘若继续沿着这条道路攀升,恐怕一辈子连太守都难得——而且那时候高适已经四十六岁啦,等不起了。

  因此他辞官而去,转入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府,担任掌书记。时哥舒翰正受李隆基重用,因而高适也水涨船高,入幕仅三年,便得授清要之职左拾遗——当然是寄禄——再转监察御史。潼关沦陷后,哥舒翰被俘,高适逃归,随李隆基入蜀,擢升谏议大夫,继归李亨行在,得授淮南节度使。

  从辞封丘县尉到节度使,才不过短短四年的时间而已,世上还有比这更快的马车吗?

  因此李栖筠才会对李汲说,入节度幕府这条道儿,别人未必清楚好赖,但我淌过,可以走得通,而且说不定前程远大——长卫你不妨考虑一下吧。

  李汲从那时候起,实际上就已经确定了自己要走的道路,之所以还向李俶恳请,是希望成王能够帮忙写封推荐信。他想要去参加抵御吐蕃侵扰的战斗,或归陇右,或归河西,或归安西,然而——目前三镇俱都无主……

  前任陇右节度使是哥舒翰,后兼河西,旋在入朝时洗澡中风导致半身不遂,就此留在了长安,继而被硬性指派去了潼关……唐朝先后任命王思礼和丰王李珙为河西节度使,任命郭英乂为陇右节度使,但都是遥领——王思礼和郭英乂时在平叛的元帅府中听用。

  再说安西四镇,前任节度使是封常清,受召还朝后不久,即追随老长官高仙芝东进御叛(时亦建行军,以荣王李琬为元帅,高仙芝是副元帅),结果于汜水战败,退守潼关,旋为宦官边令诚所谮,和高仙芝一起被处死,四镇就此无主。还是不久前,李亨才任命前神策军兵马使卫伯玉继任安西节度使,但实际上卫伯玉仍领神策军,驻守在陕县,根本就没机会赴任。

  李汲跟卫伯玉是有一定交情的——当日若非老荆拦着,他很可能跟那位卫将军斗上一场——即便和王思礼、郭英乂,亦在帅府中所有过数面之缘。但那没蛋用啊,这几位都只是挂着空名,实际上管不到幕府事务——尤其卫伯玉,跟如今安西四镇的班子,几乎无一人相识——他们肯聘用自己,然后往西撒吗?而留守诸将又会怎么看待李汲这个空降过来的同僚?

  李汲是精明的,他才不会故意去触这种霉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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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才希望李俶可以设法安排自己,起码亲王一封荐书,份量虽然未必有节度使的聘书来得重,却不大会招致同僚的冷眼吧。

  当然若想投军,最佳途径是仆固怀恩——从前也说好了的——只是仆固怀恩还是郭子仪的副将,并非节度使,不便自募僚属。再者说了,看这样子,平定河北起码还得一两年啊,李汲目前对打内战没啥兴趣。

  因此向李俶恳请,李俶想了一想,说:“孤知之矣,定会为你设法。”然后就把话头给滑过去了,说你既然还没有住处,我倒是给贾槐找了套房子先住着,你不妨去他那儿暂居吧,再等我的消息。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李汲无奈,只得起身,施礼告退。但是走到门口,实在有句话憋在嗓子眼儿里,不吐不快,便又折返回来,对李俶说:“方听贞一公所言,百官欲举殿下为皇太子……”

  李俶把脸一沉:“此非汝可置喙也。”

  李汲赶紧说:“非敢置喙,但思家兄所言……”

  李俶这才来了兴趣,忙问:“长源先生有何教诲啊?”

  “家兄曾云:‘宁可直中取,切莫曲中求。’殿下三思。”

  ——————————

  李汲前脚刚走,屏风后面便蹩出两个人来,一人下巴光光,分明是没卵子的货,另一个却长须飘洒,是名文官。

  文官先开口,说:“李长源所言,甚是有理,殿下不可不听啊——可讽百官上奏大明宫,却切切不能去烦扰兴庆宫!”

  那宦官却笑道:“难道长源先生是神仙,千里外事,都能预见不成么?”随即转向李俶,谄笑着叉手道:“殿下由此,当知小人所言不虚。”

  李俶点头微笑:“元振多次与此人打交道,果能洞彻其心——其实沈氏昔在洛阳,也曾对孤说起过,李长卫胸有丘壑,非庸碌匹夫也。”

  那文官听闻此言,却不禁微微一愕,随即问道:“难道说,方才‘直中取’之言,是李汲假托李长源,特意提醒殿下的么?”

  那名宦官——正是李汲熟识的程元振——不禁笑道:“百官私下串联,妄图烦扰兴庆宫,曲道而行,不过这两三日间事,长源先生远在江南,如何得知啊?此必李贞一(李栖筠)才透露给李汲,李汲便有此智,孰谓鲁夫?”

  那文官不禁蹙眉道:“然听殿下说其往日行事,不似多智之人……”

  程元振解释道:“昔在定安,长源先生昆仲居于内里,我使霍仙鸣、窦文场侍奉,乃报称二人每于夜间,闭门密谈……”随即朝李俶一叉手:“其后转居帅府,料亦如此。”

  李俶点点头:“不错。”

  “则若闲话家常,二人曾于箕山同居数载,哪还有那么多话要说啊?若说教导李汲功课,却又何必关门避人?此必李汲久在乡野,本无仕意,是以长源先生不肯教以国事;既归行在,知其弟终登宦途,这才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了。

  “李汲虽然恃勇,天性未必愚鲁,既得长源先生所授,自非吴下阿蒙。且若是一莽夫,且又得罪过……某些人,则长源先生既然归隐,又岂肯放心让他出仕哪?”

  那文官仍似有所不信,于是伸手一指案上李汲那篇《御蕃策》,请求李俶:“臣可得一观乎?”

  李俶直接拾起来,递了给他:“贻孙请看。”

  这官员本是进士出身,曾任寿安县尉,今入成王府担任司户参军,姓崔名祐甫,字贻孙。当下崔祐甫双手接过《御蕃策》来,一目十行地默读了,先是撇嘴:“其辞甚陋。”等到全篇读完,却不禁轻叹一声:“果然有些见识……

  “惜乎,李长源大才也。若圣人待之能如刘备之待诸葛,非以恩惠笼络,而以道义相结,复言听计从,不受小人之惑,则叛贼不足定,天下不足安矣!”

  李俶一板面孔:“贻孙,失言了。”

  崔祐甫躬身道:“臣素来性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还望殿下恕罪。”

  等直起腰来后就问:“原本殿下欲用李汲,臣还当是为了将来好召李长源还朝;而既然李汲本有智谋,殿下为何不肯强使他入府啊?打算如何安置?”

  李俶笑道:“李汲之智,虽然不显于外,然于其性,孤素知也。其性甚刚,一如贻孙,则若昔日孤不是以天下事相托,而只强命,贻孙肯入成府么?即入,肯如此这般直言不讳么?”

  见崔祐甫沉吟不语,似有所悟,便即关照程元振:“可将李汲此文,送去给齐王。”

  “殿下,”崔祐甫当即提出反对意见,“齐王方有志出镇,筹谋西事,则若将此文付予,必然更爱李汲。李汲初至十六王宅,便为齐王邀去,复欲召入齐府,其看重如此——恐怕李汲之才,齐王也早就心知肚明了。即便殿下暂不能用李汲,也不当予之齐王啊,恳请三思。”

  李俶摇头道:“天下杰才正多,难道孤全都能猎入彀中不成么?且李汲,璞玉也,其才、其志,本不在王府之中,何妨放他西去,历练数年,孤再索求。”

  程元振补充道:“李汲曾得罪某些人,不但此际入王府,即便是长久滞留长安,恐怕也不稳妥。一旦为人所害,只怕殿下将来无颜再召长源先生了。而若西去从军,哪怕马革裹尸,也是求仁得仁,想必长源先生不会因此怨怼于殿下。”

  李俶颔首,随即又再提醒崔祐甫:“齐王与孤,虽非同胞,情逾骨肉,贻孙无疑也。且如今孤之隐忧,不在齐府啊!”

  说着话,面色凝重,眼望远方,若有所思……

第四十五章、李忠前鉴

  李俶不禁回想起一个多月前,李倓借口其长子五岁生辰,请自己过去宴饮,然后屏却从人,私下密谈的那番话。

  李倓先是表示,自己希望能够出镇,离开长安城,恳请李俶为其设法。李俶便问:“贤弟可是为了躲避那些宵小么?”

  李倓并不作答,却反问道:“不知阿兄信我不信?”

  李俶借着几分酒意,握住兄弟的手,笑笑说:“你我情感甚笃,何出此言啊?即便孤有天下,亦当与贤弟共也!”

  李倓急忙摆手:“阿兄勿出此言,弟焉敢有此妄念。”随即抽出自己的手,将身子略略朝后一蹭,大礼叩拜下去,口称:“弟求出镇,非为自身,实为阿兄!”

  李俶急忙把他扯起来:“贤弟此言何意啊?”

  “昔日弟为宵小所谮,几不免死,全靠阿兄救护,复召入帅府,置之羽翼下。若以前人为譬,阿兄是汉惠,弟是赵王如意,唯兄才可使弟全身。然而愚弟又何惜一死?唯不愿见阿兄复为小人所害也!”

  “谁会害孤?李辅国焉有此等胆量?!”

  李倓压低声音,徐徐说道:“昔张淑妃与李辅国狼狈为奸,谋害愚弟,假以阿兄为辞,声称愚弟欲夺储位,其实不过是愚弟性刚,不忿彼等煽惑圣人,常在圣驾前直斥其非罢了。然而既归长安,拘束于此十六王宅,往往月余不得见圣人之面,则彼等于弟,还有何忌啊?如今忌者,唯有阿兄!

  “弟方得着消息,圣人欲立张淑妃为后,且此事无可阻止。则若张淑妃正位,其所嫉者,舍阿兄其谁?若再有李辅国为臂助,泼天大祸,即将落于阿兄之身——岂不念高宗朝废太子之事乎?!”

  李俶闻言,不禁悚然而惊。

  李倓所言“高宗朝废太子”,是指唐高宗的庶长子李忠,因为当时东宫王皇后无子,群臣便议立李忠为嗣,并要他和嫡母王皇后多加亲近。然而好景不长,李忠进入主东宫仅仅三年,唐高宗便废王皇后而立武皇后——武则天。旋即武则天唆使礼部尚书许敬宗上奏,说李忠并非嫡子,应该废黜其太子之位而改立武皇后之子李弘,高宗准奏……

  李忠被废四年后,被贬为庶民,迫迁到偏远的黔州居住;又四年,武则天复使许敬宗诬奏上官仪、王伏胜等谋反,掀起大狱,事涉李忠,高宗即将之赐死在黔州住所,年仅二十二岁……

  其实张淑妃即将正位东宫之事,李俶也早就得着消息啦,且正为此事烦忧;然而李倓所举李忠的例子直指要害,仍然把他吓得不轻——因为李俶的出身、处境,简直跟李忠是同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

  首先,李俶也不是嫡长,而只是庶长,且其母吴氏身份甚是低微——吴氏因父罪被没入掖庭,李隆基命高力士为李亨挑选侍女服侍,吴氏恰在其中,就此得到李亨的宠幸……说白了,这都不是明面儿迎娶的侧室,而只是暖床丫头上位。

  其次,张淑妃如今受到李亨专宠,一如当年高宗朝的那位“武昭仪”,且其才干、心志,也有向先贤靠拢的迹象。更要命的是,张淑妃是有亲儿子的,其一李佋,才封兴王,其一李侗,才封定王。

  什么,你说那俩孩子还小?要知道高宗废李忠而立武则天所生之子李弘的时候,李弘也才年仅四岁而已……

  武昭仪晋位武皇后,李弘摇身一变而为嫡长子,其身份更超迈于太子李忠之上;则若张淑妃晋位张皇后,李佋也能成为嫡长啊,还会有他李俶这个庶长的位子吗?焉知往事不会复见于今朝?!

  再者说了,李俶到目前为止,可还没能当上皇太子呢。废黜储君,朝野震动,阻力必大;若只是背弃尚未成为事实的承诺,别立太子,阻力就肯定小得多了……

  李俶为此,也曾与亲信崔祐甫等人商议过对策。崔祐甫首先说明,张淑妃为后之事,殿下您根本就拦不住,也千万不要去拦;然后建议走群众路线,由百官上奏,言称东宫不宜久虚,肯请李亨尽快册立李俶为皇太子。

  这自然不是万全之策,固然皇帝也不得不尊重百僚的意见,但立储究终是家事,天子是有最终裁断权的。况且朝臣也未必一心,不少人已经如崔圆一般去抱上了李辅国的大腿,甚至于通过李辅国,暗中向张淑妃表示效忠……就好比昔日武则天谋为皇后,李弘谋为太子,辅政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全都反对,但有许敬宗等与之拮抗,最终还是成为了事实。

  所以李俶这几天一直寝食难安,如今听李倓也提起此事来,更直接以李忠作比,不禁愁云更甚。他知道这个兄弟素来多智,便即抓住李倓的手,问他:“如之奈何?贤弟可有妙计,能解愚兄之难么?”

  李倓回答说:“弟为阿兄筹思数日,略有所得,自当献芹——首先,阿兄须尽快正储位……”

  一旦你正式被册立为皇太子,张淑妃再想让自己的儿子取代你,难度就比较大了;起码也可以拖延时间——倘若才立储君,不经年即无故废之,即便许敬宗复生,这话也不大方便说出口来啊。

  “……当讽群臣上奏,以叛乱未平、国难未已,恳请圣人早立太子,且必立年长者……”

  李弘四岁而为太子——其实李忠被立为太子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岁而已——那是因为天下太平,且当时高宗还没得病,春秋正盛,所以百无禁忌;如今则不同,东有叛贼,西有吐蕃,社稷虽危而复安,也才稍有起色罢了,那当然以册立年长者为皇太子才比较稳妥啊。

  “此前圣人召阿兄还朝,且以二兄(越王李系)遥领元帅,本为册立阿兄为太子也。然而数月间无消息,此必张淑妃从中作梗……”

  李俶为行军元帅,收复两京,声望一时无两,则老头子觉得可能对自己的皇位造成威胁,赶紧把他给召回朝来,也在情理之中。问题是召回长安可以,没必要急罢帅位啊,只要如李系一般,或者跟从前很多例子那样遥领,李俶照样玩不出什么花儿来。为什么定要罢其帅位呢?很明显是打算册立他做太子了,而皇太子身兼元帅,那是没有前例的。

  当时李俶也是这么估计的,所以带着李倓,兴冲冲就回长安来了——他对元帅之位真没啥贪恋的,只有皇太子才是唯一值得奋斗的目标——谁成想被扔在十六王宅,一连好几个月,却没有丝毫的进展。

  然而李倓说了,倘若老爹没有立你为太子之意,大可以再找个借口把你给放出去,等于暗示你打消争储的念头,他没有这么做,可见尚在犹疑——

  “因此,弟请外镇,一则可为阿兄之援,二可迷惑张淑妃也。”

  李倓希望自己能够出镇,掌握一支兵马,则李辅国、张淑妃想对李俶不利时,多少有些顾忌。当然更重要的是,释放一个错误信号给张淑妃,让她以为李倓亦有争储之心。

  终究李俶不是李忠,不但成年,连儿子都一大群了,并且在平叛过程中立有大功,张淑妃想要直接搞掉李俶,拱自己亲儿子上位,难度比当年的武则天要大得多——李亨之所以犹豫,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倘若李俶鹤立鸡群,诸子中无人可与争锋,张淑妃必定不敢让他成为储君啊,则一旦挟皇太子之势,羽翼丰满之后,谁能制之?但若不考虑李佋、李侗,李俶的储位也未必稳当呢?张淑妃素有心计,就有可能不着急了,可以容忍李俶先占据储位几年,等她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后再参与争斗——那样胜算更大。

  而就李亨来说,也是不愿意册立一个强势太子的——他自己本是弱势太子,都能趁乱夺位,遑论太子之位无可动摇呢?

  这夫妻俩素疑李倓有争储之心,原本为李俶考虑——当然啦,张淑妃未必——才会想找机会把李倓捏掉;如今李俶反倒成为威胁,则不妨将李倓作为制约李俶的棋子。尤其在张淑妃想来,若李倓能够在外建功,必定威胁储位,二虎相争,将来她亲儿子就方便浑水摸鱼啦。

  “圣人以二兄为元帅,亦有拮抗阿兄之意也,此不难判。是以若弟得以外镇,实为阿兄臂助,假为阿兄制约,圣人乃不复疑,张淑妃等或亦不阻阿兄进位皇太子了。然而如此一来,愚弟实处嫌疑之地,故此要先问阿兄——信我不信?”

  李俶忙道:“我自然是信任贤弟的,然而……亲王外镇,恐无先例……”

  其实唐朝有不少亲王、郡王都担任过节度使,但大多为遥领,只是挂个空名罢了;偶尔几个能够掌握实权的,比方说虢王李巨、吴王李恪,全都是远支疏族,肯定对储位形不成什么威胁啊。

  然而李倓却笑道:“如何无先例?阿兄独不念永王叔父乎?”

  随即正色道:“昔上皇使永王出镇荆襄,本为制约圣人;则有此先例,料圣人亦愿出愚弟,以制约阿兄!”

  很多事情,若无先例,很容易被人一句话就给堵回来,但若有了先例,便有了闪转腾挪的空间——所以说,李隆基使诸子分掌节度(而不是如前般遥领),实在是开了一个很坏的头。李倓如今就要利用这个糟糕的先例,为自己和李俶谋划。

  李俶沉吟不语,李倓劝说道:“弟若外镇,料阿兄必能晋位储君,到时候内外呼应,张氏无可为也。然而此谋的前提,是阿兄信任愚弟,若以为愚弟有二心,此计自然无用——阿兄权当愚弟吃多了酒,说了些醉话吧。”

  李俶还是那句话:“孤又怎会不相信贤弟呢?”然而亦不肯当场给出承诺,只说:“兹事体大,还须斟酌——且若如贤弟之愿,打算出镇何方啊?”

  李倓答道:“如今天下兵马,齐聚东京,虽然二兄为元帅,而郭子仪实掌之,领九节度,不日将进向河北。弟为齐王,岂能屈居于郭子仪之下?”

  其实他原本在帅府的职位就比郭子仪低,问题那会儿李俶是元帅嘛,且临近前线,李倓跟在他身边儿,以弟佐兄,名正言顺,更不丢脸。但如今元帅是李系,身在长安,不过遥领罢了,则李倓归入李系幕下,他若不离中京,有什么意义吗?他若离开中京到前线去,那不还得听郭子仪的调遣?

  就算李倓本人不在乎,郭子仪敢分派一位亲王做事吗?他老先生自己先得别扭得睡不着觉啊。

  “……自然,弟也不能出为实任元帅。而江淮、荆湘、巴蜀,今无战事,也不必命亲王出镇。唯有陇右、河西,方被吐蕃侵扰,即便纯为国家计,亦当命将——弟愿请此二镇。”

  至于安西四镇甚至于北庭,那就太过遥远啦,我不乐意去,且即便去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不是?

  李俶沉吟良久,还是难下决断,最终答应李倓,容我再好好考虑考虑——尤其是,要通过什么途径帮你达成此事呢?我自己开口是不可能的,必启张淑妃、李辅国之疑,那就跟咱们的原意背道而驰啦。

  于是回府后与亲信们商议,亲信们先是表示反对,认为李倓出镇,必定是想谋夺储位。李俶反复解释,说我相信我这个兄弟,他必无此意啊——且他若想夺储,早就可以动手了,昔在彭原行在,实掌禁卫,跟老爹见面的机会比我多得多,倘若施以雷霆之手,即便李辅国、张淑妃都来不及拦啊——

  “齐王此谋,即便不是真心为孤谋划,亦不过欲效重耳、夷吾,出外避祸耳。要在卿等可能使我不做奚齐、卓子乎?”

  排除掉李倓有意夺储这层顾虑,亲信们在仔细研讨之后,纷纷表示,齐王之计可行,不过——“亦须设谋,勿使其尾大不掉,终成祸患也。”

  但是这事儿得要隐秘而行,不仅成王殿下您不能开口,抑且凡是被目为成府党羽的,全都不能出面。程元振建议,派人去陇右、河西两镇,唆使两镇将兵联名上奏,以蕃祸甚炽为由,希望朝廷赶紧委派实任节度使过来,并且——最好派个亲王,以便服众。

  否则的话,临时空降一员将官,上下必疑,于御蕃战事不利啊。

  同时再暗示郭子仪,扣着卫伯玉、郭英乂、王思礼、马璘等将不放,说将来进讨河北,缺不得他们。

  成府能够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具体到时候委派哪位亲王出镇,就得看齐王自己的努力了。

第四十六章、风流平康

  齐王李倓也不是纯粹的挂名亲王——从前或许是,但经过灵武、彭原、凤翔这么一番周转,早就暗中培植了自家的势力了——他更不会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成府主从身上,自然也会通过某些渠道,谋求达成自己的心愿。

  因而就在张淑妃晋位皇后不久之后,宫中传出来消息,说李亨有意拜齐王李倓为陇右、河西节度大使,并调神策军半数相从,西行御蕃。

  这自然遭致了不少朝臣上奏反对,但在成府诸人的暗中指示下,阻力比预想中要来得微弱很多。

  等到李汲返回长安,李倓出镇之事已经基本上定下来了,只是尚未正式颁诏而已。李俶是希望等自己真当上皇太子之后,李倓再走;而李倓对此亦表示理解,并认为理所应当。

  正是因为如此,李倓才不三催四请,强要李汲入他齐府——反正你跑不了啊,除非你想去跟着郭子仪、仆固怀恩进剿叛贼,而若欲西行御蕃,迟早还得落我手里。而李俶也因此命程元振把李汲的《御蕃策》送交李倓观览。

  崔祐甫对此提出反对意见,说既然殿下您认为李汲智勇双全,且他背后还站着李长源,那就不应当拱手送入齐府啊——对于齐王,还是需要保持一定戒备心的。李俶说没关系,先让李汲去西线立点儿功劳,到时候召回京来,才方便大用。

  否则的话,他呆在长安,很容易遭致李辅国等人的暗算——倘若牵连到孤,那就更麻烦了——即便能保全身,就他的履历,没有战功,且升不上去哪,则一微末小吏,于孤何用啊?光猫在王府里给出主意?那孤有你们就够了,何必再多一个插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