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适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仿佛对于父、叔之间的“龃龉”毫无所知似的。他与李倓原本就很亲近,因而挤到群叔前头去致以大礼,并且善祷善诵,好话连篇。李倓也牵着李适的手,貌似不忍与之别离,啰啰嗦嗦地问适儿你啥时候行冠礼啊?皇太子殿下可曾为你拣选过未来的妻室么?
李汲跟随在后,冷眼旁观,心说但愿这般慈孝之貌,即便非出至诚,也一多半儿都是真的吧。更希望五年、十年之后,你们还能这般牵手相谈,言笑晏晏……
相送直至城西十里亭外,李倓恳请兄弟们归去,然后才扳鞍上马,率军就道。可是李适突然间又从人群里蹿了出来,直接跑到了李汲的马前。
李汲赶紧就要下马,却被李适伸手扶住,说:“长卫你是救护过我娘的大恩人,何必动辄行礼,如此生分啊?”李汲低声道:“殿下,旧恩常在嘴边,未必得见待人之诚,反倒使我愧杀……”
李适说我知道了,此后不再提了。随即一手扯着辔头,一手巴在李汲大腿上,凑近了仰头问道:“长卫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复见——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留给我的吗?”
四目对视,李汲当即就反应过来了——李适这肯定不是要自己给他留什么话,而是要自己给李豫留话,等于在深入敌营之前,最后一遍宣誓效忠于旧主……嗯,就理论上而言,李倓幕下不是敌营,但李豫也希望能够再次得到李汲的承诺:
你的道路是我给铺平的——我若是反对,你想入李倓幕,门儿也没有啊——你其实是我的人,只是暂时借给兄弟调遣而已,可千万不要忘了本啊。想想看,长源先生始终不遗余力地保我,他早就确定我是未来天子的最佳人选啦,长卫你又岂能与长源先生背道而驰呢?
而且自从写下《御蕃策》,李汲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莽撞人了——大老粗可以继续装,反正我文章确实写得不咋样——无论李豫还是李倓,都明白自己胸中实有些丘壑。那么既然如此,我若不痛不痒地随便说两句,李适不会满意,把话传回去,李豫也必生疑忌吧。
皇家这趟混水,还真是不好淌啊……
于是他就在马背上将身子略略一俯,凑近李适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寄语太子,人不能齐家,如何安天下?今有外仆跋扈易除,而有内奴骄横难理,然若不得主母欢心,内奴还敢妄为么?”
随即直起腰来笑一笑,伸手拍拍李适的胳膊。
李适回答道:“我记下了。”这才放开辔头,松开手臂,放李汲离开。
行不多远,杨炎凑近来问:“长卫,你适才与广平郡王说些什么?”李汲摇摇头:“无他。往日出入成府,与广平郡王博戏消遣,有些诀窍,教之罢了。”
杨炎满脸都写着“不信”两个字,却也不便追问,只得冷哼一声,催马去了。
然而等到当日晚间住宿时,李汲却特意前往求见李倓,请其屏退众人,然后把白天对李适所言,毫无隐瞒地说了一遍。
——既然你貌似跟李豫还是一条心,那这些话我就不能瞒你。杨炎杨公南仗恃聪明、受宠,竟然跑来向我询问,我当然不能告诉他啦,相信他转过头,就会向你告我的刁状。即便杨炎不说,我在行列中与李适交头接耳,你虽然在前面,背后没长眼睛,也不可能不知道啊。若不实言相告,你心里也肯定要起疙瘩。
而且相信李豫听了李适的转述,必定能够明了我话中之意,那么你李倓呢,你明白不明白啊?
李倓听了李汲所言,当即笑笑:“长卫,你说实话,此语是长源先生所教,还是自家的筹谋?”
李汲心说好啊,你也明白了,便回答道:“不过乡下人一点粗浅见识罢了,家兄见在江南,他又如何得知?”
李汲所云“外仆”、“内奴”、“主母”,其实是指的崔圆、李辅国和张皇后,这三人狼狈为奸之事,其实李泌也是知道的;但具体到还都之后,他们竟然搅出了这般漫天风雨来,李长源也不是未卜先知的妖人,肯定就料不到了。
李汲这是在向李豫献策,要怎样拆散这个害国乱政的“铁三角”。首先第一步,矛头须指向崔圆。
其时政事堂中,人丁寥落,房琯、裴冕、李麟、韦见素等先后罢相,崔涣、张镐又被轰出京城,光剩下了一个老而不死的侍中苗晋卿和一个毫无德望的中书侍郎王玙,他们又岂能与崔圆相拮抗啊?政事堂就此变成了一言堂,而且崔圆那一言,基本上还是照读李辅国的旨意……
唐朝历来都是群相制,政事堂定额六七人,这个三驾马车势不能久;加上崔圆身为宰相而无宰相之德,甚至于疏忽宰相之行,百官无不恨之入骨,则李豫只要因势利导,先助几个有些能力的大臣拜相,进而尝试把崔圆扳下台去,应该是不难的。
然而即便崔圆倒台了,李辅国的权势也未必就会被大幅度削弱——终究他能代天子拟敕啊——顶多跟外朝多打几场笔仗罢了。想要扳倒李辅国,就必须离间他和张皇后之间的关系,而契机,正在李豫身上。
李辅国久在李亨身边,对于李豫的能力、性格,自然摸得一清二楚,并且他和李豫之间,起码就表面上看来,还并没有什么龃龉。换句话说,李辅国有自信,即便李亨驾崩,李豫登基,他照样能把新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仍可权势熏天。
然而倘若如了张皇后的意,扳倒李豫,改立李佋为皇太子,李辅国多半就要抓瞎了。一则李佋尚且冲幼,谁知道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性格、能力?二则他还得重新跟李佋拉进关系,费时费力地去揣摩其心意,且未必真能如愿;三则——张皇后权力欲颇大,说不定将来会垂帘听政,甚至于仿效武则天故事,到时候宫中还有没有他李辅国一席之地,尚在未知之数……
所以围绕着储位是否更易,李辅国和张皇后之间必会产生矛盾,倘若利用得好,也是有机会搞掉李辅国的——故谓“若不得主母欢心,内奴还敢妄为么”。
至于张皇后……算了吧,只要李亨不死,估计谁都拿她没辙。
李汲就是用这样的话,通过李适提醒李豫的。等到他把同样的言辞又向李倓转述一遍,李倓也不禁连连点头,随即就说:“长卫,你的《御蕃策》孤已看过了,实有真知灼见。此番西行,军戎之事,还要仰仗于你啊!”
(第二卷“满阶秋草过天津”终)
第一章、陇右危机
雕翎穿风,羽箭破空——“嗖”的一声,最后一名吐蕃哨骑后心中箭,一声不响地便从马背上轱辘了下去。
随即是马蹄杂沓之声,百余唐骑呼啸而至。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小兵主动下马,一个脚踩那吐蕃兵的尸体,顺势从其背上拔出箭来,另一个则障刀出鞘,割取首级。随即二人双手捧着羽箭和首级,血淋淋地,呈给长官验看。
这一队唐骑中,唯三人装扮与众不同,铠甲精致,耀日生辉,且兜鍪顶上都是好大一团红缨,分明是带兵的将领了。三骑并辔而至,其左侧的相貌老成些,瞥了一眼伏尸,便即挑起大拇指来:“好箭法!”
顿了一顿,又笑道:“长卫你这算是出师了。”
居中之将,圆脸虬须,手执马弓,正是澧州石门县丞兼陇右、河西两镇节度大使巡官的李汲李长卫。
李汲略一俯身,接过自己的箭,看看箭头并无大损,便随手在右侧同伴衣衫上拭净了,纳入胡禄。
那同伴似乎有些不快:“如何在我身上拭血?”
李汲笑道:“反正铁锤你已然满身都是血啦,也不多这一两点。”
随即一摆手,命士卒收起首级,然后转头望向左侧的陈桴:“我这弓术本是老陈你教授的,是否出师,你说了算。”然而掂掂手里的弓,不禁微微一蹙双眉:“还是太软……早知道便将仆固将军所赐那张强弓带出来了。”
陈桴摇头道:“那张弓将近六钧,马上如何拉得圆?弓力过于臂力,反倒不易取准。你临出来前,不是在鄯州定制了一张五钧弓么?然而此等强弓,又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啊?总需制胎、插销、铺角、铺筋……少则一载,多则三五载……”
“三五载?”李汲闻言,不禁“啧”了一声,“若三五载后,说不定我等已将蕃贼逐至西海之外,可以马放南山了。”
眼见左右的陈桴、羿铁锤都面露不以为然之色,李汲心道:你们不信么?其实我也不信啊……
吐蕃侵扰西陲,为祸已久,即便当年唐朝鼎盛之时,王忠嗣、哥舒翰统率两镇重兵,都要花费好几年的时间,才得以将战线从蒙谷、赤岭,推进到西海之边,何况如今西陲残破,戍兵不足昔日之半呢?
只是,无论李亨还是李豫,会允许李倓在两镇节度大使的位置上一呆就是三五年吗?一旦李倓卸职还都,自己有多大可能性仍然滞留前线?
三五年制一张弓……我还真是等不起啊。
他此前只是从李泌和陈桴等人口中,得知陇右多处军镇被吐蕃兵攻陷之事;其中李泌主要精力都放在东线,筹谋剿灭安氏叛军,于西线的状况并未深入调研,而陈桴等人作为下级军将,那就更难得着确切的消息了,所言皆为风传。还是跟随李倓出镇之后,各方面情报汇集幕府,李汲于途翻阅,才知道情况比自己原本预想的还要糟糕很多……
——————————
唐朝在陇右、河西两镇,原本屯兵十数万,设置大小军镇、守捉三四十处。尤其陇右镇统领十二州,临敌前沿为鄯、廓、河、洮四州,主要军镇都在四州之内,以及蒙谷、赤岭以西的西海、大非川一带——陇右节度使便驻节在鄯州同名州治之中。
可是因为内乱,陇西军主力多半东调勤王,吐蕃方面遂趁此良机,在大将马重英的统领下大举来侵。沿边军镇,多余老弱,加上陇右节度使之职空缺无人,留后的节度判官高升又非统帅之才,遂被吐蕃军轻松攻破了十余处。
等到李倓抵达鄯城的时候,已然升任陇右节度副使的高升率幕府故吏前来谒见,更为详细地分说当前局势。据这些人汇报,如今蒙谷、赤岭以西,非唐所有,就连廓、河二州守边的振威、天成二军也俱化焦土。不过对于南部的廓、河二州,蕃军并未深入,主攻方向还在鄯州,先后入境攻破了威戎、宣威、振武(石堡城)三军和定戎城,相信其真实目的,在于要隘河源军。
鄯州已入青藏高原,土地相对贫瘠,精华所在,只有湟水河谷。从赤岭以东的安人军、绥戎城直到兰州州治金城,湟水在南北两山之间冲刷出一道深邃的幽谷来,是唯一可利大军通行的孔道;并且偶有支流汇入,形成了两岸狭长的沃土地带,非常适合于农业生产。
实话说,若无这条湟水河谷有所产出,则驻军粮草全都得仰赖关中输入,即便强盛如唐,那也是根本供应不起的。
其中,湟水沿岸最大的一片丰饶沃土、农耕好地,就在鄯州西北方百余里外的鄯城,唐高宗时代即改建为河源军。而对于李汲来说,鄯城的汉魏旧称,他更为熟悉一些,那就是——西平。
可是,既然鄯城附近农耕区域如此广大,为州内第一,其地理位置必定极为重要,则陇右节度使驻地为什么不设置在鄯城,而要后退到鄯州呢?这是因为鄯城实不利于防守,所处位置,就仿佛一个十字路口一般。
湟水两道支流,在鄯城附近汇入,由此才冲刷出大片农耕沃土来,但也正因为如此,鄯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全都有路可通——东连赤岭,西向鄯州,向北可接浩门水,向南则是黄河。
高升指点地图,向李倓解说形势,地图上一个一个沦陷的军镇都用朱砂圈起,无形中化成南北两个箭头,直指鄯城、河源军。
就此,吐蕃军暂时放弃位于鄯城以西,湟水河谷中的安人军、绥戎城、临蕃城不取,却在北方攻陷了威戎、宣威两军,在西南方向攻陷了定戎城和石堡城,威胁绥和守捉,其用意便不言自明了。
李倓沉吟良久,伸手揉一揉眉心,这才问道:“应对敌势,君等何以教孤啊?”
高升等人的建议,是干脆放弃鄯城——以及更西面的安人等军镇——将主力收缩到鄯州附近。
“殿下请看,虽云沿湟水而行,可直抵金城,但在鄯城、鄯州之间,却有三处险要,两峰夹峙,道狭如线——土人谓之为小峡、大峡和老鸦峡。正因为有此天险,易守难攻,前代才将节度使驻军处,不设于鄯城,而定在鄯州。
“我陇右驻军,定额为七万五千人,战马十万零六百匹,而蕃贼即便起全国之兵来战,也不过十余万众耳,足以御之。只是数年之间,主力陆续东调,今之所余,即便账册上,也不过三万之众、四万匹马而已……”
李汲在旁心说,你特意强调“账册上”三个字,看这意思,各军难免有所缺额甚至于空额冒饷的,实数大概还到不了三万吧……
那吐蕃不必举国来侵,只要出一半兵,六七万人,咱们就很难抵挡啊!
只听高升继续说道:“如此众寡悬殊,即便全军汇聚鄯城,若为蕃贼三面围攻,恐怕亦不能守。而一旦主力丧尽,蕃贼便可沿湟而下,直取兰州甚至于渭州,陇西局面,必然彻底糜烂,西京凤翔,亦岌岌可危。故此唯有放弃鄯城,集兵于鄯州,恃小、大、老鸦三峡之险,徐徐削弱贼势,或许能有胜算。只要鄯州不移,蕃贼自然无可深入了。”
李倓手按地图,沉吟良久,并未即时定下方略来。等到退衙之后,他把杨炎和李汲都叫到身边,问他们:“日间高副使所言,二君以为如何啊?”顿了一顿,又道:“你等是我腹心,不必矫饰,正可直言不讳。”
杨炎杨公南原本是奔着李豫的金字招牌进入帅府的,但不知道怎么一来,与李倓共事数月,竟被说动,直接受聘为陇右支度使判官。事实上,李倓暂时没空搭理河西,主要精力都放在陇右,且他虽然身兼陇右支度使,却并没有任命实掌其事的副使,而全权委托给了杨炎。说白了,杨公南如今在陇右军中,乃是军需、后勤的第一把手,就连节度大使幕下仓、胄二曹参军,虽是军中旧人,却也都得听他指派。
因为在李倓想来,我千里空降,要怎样才能尽快掌握住整个陇右军呢?那当然得先把财权抓在手里啦。况且杨炎对于财计事确有奇才啊,还在元帅府中的时候,李倓就已经见识过了。
因而杨炎原本请任掌书记——相当于节度大使第一秘书——李倓却说:“如今文章之士易寻,如公南这般可寄托钱粮事,‘调其赋税,以充军实’,使我‘足食足兵’者,不可多得也。”随即笑一笑:“孤看当今天下,唯第五禹珪(第五琦)和刘士安(刘晏),或可与公南一较短长。”
李倓特意引用了《三国志诸葛亮传》中的两句话——“调其赋税,以充军实”、“足食足兵”——来劝说杨炎,杨公南受宠若惊,也便欣然领命了。
此番李倓问起用兵方略来,杨炎先瞥一眼李汲,随即叉手回禀道:“殿下,炎这几日一直在审阅公文,梳理陇右军需物资,倘若账册所记无误的话,将将可足两年之用。然而尚未来得及点验府库,只怕仓中实有,与账册上数字,未必毫无出入啊……”
第二章、无米之炊
李倓向杨炎和李汲问计,杨炎负责军资后勤,则自然以粮饷为切入点,据他禀报,如今陇右军物资在账面上的数字,似可敷两岁之用——
“然如高副使所云,今集陇右各军,不过三万之数,即便放弃西方的白水、安人等军,而廓州境内威胜、宁边、积石、宁塞四军,河州境内镇西军、平夷守捉,洮州境内神策军、漠门军,都需留兵守备——难道全抛弃给蕃贼不成吗?则殿下实可调用防守鄯州的,恐怕也就两万之众吧。
“殿下欲以两万众抵御五至十倍的蕃贼,护守陇右全道,甚至于将来还有可能必须北上增援河西,这无异于痴人说梦了。因此新募健儿,甚至于料民为兵,必须尽快提上议事日程来。炎不懂军事,但以为若无五万之众,恐怕难以固守鄯州两岁。然而若得五万兵,所需粮秣又当几何啊?仓中存余,实不足也。
“尤其沿边军镇多数沦陷,其人陆续西逃至鄯州的,恐怕亦不下三万之众,然而鄯州附近耕地本少,彼等无地可耕,无业可操,只能仰仗幕府赈济;若不赈济,又恐为乱……”
听他说到这里,李倓不由得连连点头:“公南的意思,是鄯城附近土地肥美,可供全州甚至于全道之用,不便轻弃吧?”
杨炎双手一摊:“除非今后军需,全都仰赖关中。但国家方调集重兵于东都,炎前在帅府,筹措军资,便深感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钱、余粮西运呢?我是不懂军事的,也不知道鄯城是否能守,唯知不宜轻弃也——尤其秋收在即,其粮若不能入幕府,而弃之于蕃贼,恐怕贼势更炽,再难抵御啊!”
李倓闻言,不禁深感头痛,于是再转过头来,对李汲以目相询。
李汲心说杨炎还真是会说话,一口一个“炎不懂军事”,则虽力陈不可轻易放弃鄯城,但若李倓依言而行,将来打了败仗,也不关他杨公南的事情……此人运筹帷幄之能,我还没有实际见着,这撇清卸责的本事,倒是先领教了。
可是李汲本人也无计可施,别说他惯于纸上谈兵,并没有实际筹划方略和指挥作战的经验了——就连正经参战,也只有夜逐叛将那一回——哪怕是真有孙吴之才、诸葛之智,在这兵不众且粮不足的前提下,又能玩儿出什么花儿来啊?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也!
对于杨炎的顾虑,李汲也早就想到了。确实,若如高升等人所言,放弃鄯城而退守鄯州,即便不是饮鸩止渴,也是自断臂膀——失去了州内最主要的一片农耕区域,陇右军只可能越打越弱,而再无翻盘的机会。可若是不弃鄯城呢?等到吐蕃军发起全面猛攻,多半还是防守不住,抑且到时候遭受的损失必将更大……
摆在面前两条路,一条是主动弃械而退,一条是面对强敌抱头蹲防,早死晚死全都是死……那你让李汲如何回复李倓的提问?
于是只好暂且顾左右而言他:“我看高副使不象是能够统御兵马,为殿下前驱,御贼靖难之才啊……”
李倓摇头苦笑道:“书生耳。他本是陇右判官,统筹幕中事务,深受哥舒翰的信重,哥舒东归,遂以其为留守,其实于用兵之道,一窍不通,等若白丁。圣人若恐我不能遽掌陇右军,留此人相佐,也当进其为司马,不知何故,竟命之为副使……”
一镇节度使的左膀右臂,一般情况下是节度副使与行军司马——前者为武职,执掌兵权;后者虽名司马,其实早就变成了文职,主要负责幕府机构内部的协调和管理。
因此李倓才认为,高升并无作战经验,他当行军司马或许勉强够格,直接升做节度副使,这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嘛。
李汲听了,不禁暗道:朝廷特意派给你一个老资格的蠢才做副使,恐怕就是不让你“遽掌陇右军”呢,亦未可知……
就听李倓又说:“孤亦曾请命高达夫(高适)或严季鹰(严武)为副使,奈何圣人不允……”随即冷哼一声:“或许是李辅国不允!欲请令叔贞一(李栖筠)入幕为辅,他却说久在安西,不熟陇右之事,婉言推拒了……”
李汲心说是啊,李栖筠如今就任殿中侍御史,算是迈上了一条稳步高升的康庄大道,他怎么可能再抛弃清要的朝职,跑西陲来受罪呢……虽然不齿其私心,倒也不便苛责。
就这么打了会儿岔,李汲终于想明白自己应当怎样回答问题,并且尝试将战局往稍好些的方向引导了。于是朝李倓一叉手,说:
“杨判官所言甚是,汲也以为,鄯城不可轻弃——起码不能因为高副使一言便弃。高副使若以为鄯城不可守,身为留守,早就可以退守鄯州了,何以早不肯弃西方诸军,要任由蕃贼逐一破陷,使兵伏尸而人流离呢?”
李倓闻言,不由得与杨炎对视一眼,心中俱都暗恨高升。
李汲继续说道:“殿下初至,若便遗弃鄯城,失半州之地,即便朝廷不罪,也恐再难凝聚陇右人心,戮力御寇了。汲按查舆图,知陇右之要,在于鄯州,鄯州之要,在于鄯城,若失鄯城,兵将益疲,非三五载所可复振者也……”
言下之意,你有三五年的时间吗?倘若直到离职,你始终不能在陇右打开局面,建立功勋,那你干嘛来了?只是为了给李豫假设一个敌手,以麻痹张皇后吗?我了解你啊,你心可高,没那么得过且过,不思进取。
“然而图上得来,终究模糊,要知鄯城是否如高副使所言不可守,是否尚有回旋余地,还当实地勘察一番才是。殿下可安坐鄯州,核点兵额,计筹府库,安抚流人,招募健儿;李汲请命,为殿下往鄯城一行,觇其山川是否险峻,料其城池是否牢固,归报后再定方略不迟。”
李倓闻言,颇感欣慰:“长卫愿意为孤分忧,再好不过。无论是弃是守,确实不能听信高升一面之辞,还当实地勘测为好——则长卫须带多少人去?”
李汲说我不过去看看情况而已,又不会硬碰吐蕃大军,不必太多兵马相从,把陈桴那个骑兵旅派给我就成啊。
他目前在幕府中的名分,乃是巡官,位在判官、推官等职之下,但并无实际统属。一般情况下,巡官、随军等职,虽然名位不高,却都属于节度使的亲信,经常会领一些临时差遣,负责一些短期事务。所以派李汲到前线去巡逻、探查,名正言顺啊。
关键是李倓想要掌握鄯城方面的第一手资料,但节度大使亲身前往,既没有时间,也无必要;若命之以幕府旧僚,李倓却信不过回禀的结果;派杨炎去吧……万一遇敌,杨公南又不能打,多半无幸。所以李汲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他因此才会主动请令。
然而李倓此番空降而来,于陇右军上下全都不熟,想要完成磨合,进而加以掌控,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说不定等他辛辛苦苦磨合好了,吐蕃兵却已然杀到了面前……故此才恳请调派部分屯驻在陕城的神策军相从。
这是很合理的要求,总不能让堂堂亲王、两镇节度大使就光带着些王府卫兵跑外寇肆虐的陇右去吧——且十六王宅的卫兵全是禁军,所圈亲王都乃彻底的孤家寡人——而京师南衙诸卫和北衙禁军,又实在抽不出多少人来,因而即便李辅国亦无道理相阻,便依言从神策军中调取千人,作为两镇节度大使的亲兵了。
李倓之所以请调神策军,一则因为这是位于京师和洛阳之间,短时间内绝无战斗任务的闲卒,二则神策军亦出陇右,可以通过这一千人来拉亲拢友,尽快掌握住陇右兵马。也正因为如此,李汲不可能要李倓调派陇右驻军给自己——因为信不过——也不可能请调多数神策军相从,便只要求陈桴所辖之旅。
陈桴如今寄禄下府果毅都尉,也就是统领八百人的副职,但实际在神策军中,不过百人旅帅而已——没办法,至德以来,封赏太滥,无论文武,往往品高而职低——羿铁锤则是他的副贰。李汲跟陈、羿二人交情不浅,加上彼部又都是骑兵,行动迅捷,方便他赶紧跑一趟鄯城,然后再匆匆回来。
秋收在即,估摸着吐蕃必在秋收前后,再度发起一轮进攻,真正是时不我待啊。
由此李汲才到鄯州,席不暇暖,便即启程,继续向西方进发了。途中经过所谓的“三峡”,果然地势险峻,大军难过。和陈、羿二人聊起此处地名时,他就问了,大峡、小峡,土人不会起名字,简单称之,这很正常啊,然而“老鸦峡”这名字又是怎么来的呢?我没见着有多少乌鸦飞过啊。
羿铁锤一脸的懵懂,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陈桴倒是知晓一二,便说:“此非土人定名,本是蕃贼的称呼。有两种说法,一云蕃语‘山谷尽头’,仿佛鄯州土语‘老鸦’;二云昔日哥舒大帅驻节鄯州,所部亲兵皆着黑甲、骑黑马、执黑旗,所向披靡,蕃人恐惧,乃称之为‘老鸦兵’。则老鸦兵每从此峡而出,故云老鸦峡。”
李汲微微颔首,说原来如此。其实他心里在想,难道这是中原抵御野人的“绝境长城”吗,竟然要驻扎一支“黑乌鸦”?然而即便起绝境长城,起码也得在蒙谷、赤岭一线,而不能把汉魏以来的西平古城隔绝在外啊。
百余里路程,一天多的时间就走过了,李汲于途中不时查看舆图,对照山川地势,用炭条在其上加以修正,并且添加注解。这年月即便军用地图描绘得也很粗糙,可惜李汲前世没有学过地图绘制,且即便会,估计也没有时间和人手来加以测量吧,只能继续因陋就简了。
进至鄯城,守将迎入。
鄯城正式的行政区划是河源军,主将早就奉命东归勤王去了,留守者不过一名营指挥使而已,姓胡名昊,也是士人出身。其人反复宣称,说自己祖籍在泾州临泾县,乃是西晋大将胡奋之后……
李汲向胡昊询问鄯城的情况,胡昊说河源军原本有一万四千兵,六百五十匹马,百姓三万,如今却只剩下他和另一个营了,且不满额,未足千数,即便百姓,也缩水了将近一半儿……这是因为吐蕃军虽然尚未正式对鄯城发起进攻,但在去冬破陷了北面的宣威军后,时有游骑突至城外袭扰、抢掠,导致北部民田都被践踏,百姓多数被掳,少量逃入城中。
不过沦陷各军,亦多有兵民流亡至鄯城,胡昊把士卒全都留了下来,对于百姓,怕不好管理,所以全都往东赶,让他们前去鄯州就食。如今城内外有民两万,兵四千,尤其战马稀缺,还不到一百匹。
所以说了——“因为缺马,故此蕃贼来扰,末将只能固守城池,而不敢出而驱逐……也曾多次行文高判……高副帅,请添良骥,奈何总无下文……”
言下之意,那么多老百姓被掳,我真不是胆怯不救啊,实在是没有足够的战马,根本就追不上蕃贼,且即便追上了,估计也打不赢。手头基本上全是步兵,那便只有守城之力,而无出战之能了。
李汲就问他:“我看城防还算牢固,未知若蕃贼大举来攻,以君之力,不望救援,能够守住多长时间哪?”
胡昊想了一想,苦笑道:“若蕃贼等数而来……”也来这么四五千人——“末将可保城池不失——城内粮草,尚足半岁之用;若万众来,可料民助守,凭坚而御三个月。然而蕃贼已克宣威、振武等军,西方的绥戎、临蕃二城又必不能守,势将三道夹击鄯城,则所来的,恐怕不会是小数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