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汲颔首,心说这家伙倒还不糊涂,于情势分析甚明。
正因为鄯城附近的地理状况并不利于防守,所以城池才建造得相对高峻、牢固,还真不是一两万人就能在短期内拿得下来的。因此吐蕃方面才要先拔除南北两侧的军镇,到时候配合中路,三道夹击,以便可以调遣大军,对鄯城做比较长时间的围困和攻打。
则仅靠这四千兵,在缺乏外援的前提下,实在很难守得住啊。
第三章、三尚一论
李汲看看天色还早,便让胡昊派了一名向导,领着自己和所部百骑,出城去探查附近的山川地势。
先从南门出来,遥遥望去,重峦叠嶂,壁立若墙,便问向导:“此山何名?”向导回答说:“叫南山。”
李汲扭转身,提起鞭子朝北方一指:“则城北山岭,难道叫北山不成么?”
向导一脸讶异之色:“莫非长官从前来过河源军么?”
李汲心说我还用得着来?城南之山就叫南山,城北之山就叫北山,放眼整个中原地区,这么毫无创意的名字没有一百处怕也有好几十处吧……
询问向导后得知,鄯城附近这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也就是后世的西宁盆地——基本上呈西北—东南走向,稍有蜿蜒,其状若蛇。其中良田面积,城池以西占有十分之六,以东则是十分之四。
“平年时,岁收多少粮谷?”
“总在二十万斛上下。”
李汲掐指心算——这还是穿越过来以后学会的本事,因为不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笔列算式啊——足够五六万人吃用一年的了……若如杨炎所言,李倓可以尽快将兵力扩充到五万左右,则仅仅鄯城的产出,便可资供军需,而不必再向朝廷讨要,或从别州甚至于河西运来。
只是若吐蕃兵杀至城下,即便能够牢牢守住鄯城,估计城西之田都将抛荒,收入拦腰一刀,得砍掉一半儿多……可是城东也还能收近十万斛粮草啊,那么大一笔收入倘若彻底放弃,实在是肉痛啊。
而且若放弃了鄯城,鄯州本州内的粮食产量就极其有限了,必须得从秦、陇等处调拨,山高水长,道路难行,损耗必剧,则等运至鄯州,还能支供五万兵马所用吗?
所以最好还是能够守住鄯城。
只是鄯城几乎居于盆地正中央,距离南、北两山,都有三里之遥,吐蕃兵别说三面包夹了,即便游军沿山抄至城西,践躏田亩,搜杀百姓,貌似也不是很难啊。除非在小峡屯驻一支强力的机动骑兵,三十余里之遥,不必一个时辰便能杀至,将其驱逐出去。
那么倘若在南、北两道上起寨,在南、北两山上驻垒,是否能够一定程度上阻遏,或起码是延缓吐蕃军对鄯城的围攻呢?
鄯城处于群山之间,所在位置仿佛一个十字路口,其中东西两道较为开阔——大概是六到七里——南北两道相对狭窄。于是李汲先策马向南而行,根据向导禀报,沿着山间小路迤逦而向东南方向,七十余里外就是绥和守捉,目前驻军不过三百。
虽然是倚山建城,地势相对险要,但在附近石堡城已被蕃军攻陷的前提下,敌可数万来袭,这绥和守捉估计支撑不了太长时间啊。
李汲跟陈桴、羿铁锤等人商量,是否可以将黄河以南的威胜、宁边、积石三军暂且放弃,全部兵力都收缩到绥和守捉去,从而关上鄯城的南大门。陈桴道:“三军所守,是廓州门户,若然撤守,恐怕廓州危殆。”
李汲苦笑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如今只有拆东墙补西墙了……且三军都在境上,距离廓州宁塞军甚远,一旦遇警,恐难呼应。蕃贼之所以尚未往攻,一是志在鄯城,二么——边角死子,正不必太过理会。不妨暂罢三军,分兵为二,一部北上绥和守捉,一部东守达化,作为宁塞军之屏障。”
关键问题是,廓州贫瘠,哪怕全都丢了,对于大局的影响也不算很大,李汲私心是很乐意拿整个廓州,来交换富饶的西宁盆地的。
一边商议,一边绘画山川图形,直到南下十里之遥,方才止步。其实以李汲的本心,是很想去绥和守捉瞧一眼的,问题路程实在太远——一来一回,起码两天——他耽搁不起啊。
就此趁着天还没黑,折返鄯城,胡昊杀鸡宰羊,好生款待。
李汲倒是也不矫情,既然不管怎么算,这陇右的粮秣都不充足,那也不在乎我多吃一两只羊吧……再者说了,我又不是一个人,所领这一百骑,正要笼络其心,恰好借花献佛。
不过即便吃喝之时,他也没有闲着,而请胡昊寻觅熟知蕃情之人来备咨询。谁想胡昊却说:“蕃情么,末将便熟,李巡官有疑,问我便可。”
论起品级来,他远比李汲为高,但他是武而李汲是文,抑且李汲既任巡官,肯定是齐王的心腹啊,胡昊又岂敢不卑躬屈膝以待?
李汲还有些不信,便先问道:“今吐蕃赞普,是何名字,是何等样人哪?”
“今赞普名唤挲悉笼腊赞,乃先代乞黎苏笼腊赞之子……”
李汲心说亏你能记得住!
这先后两任吐蕃赞普之名,李汲早在相关文件中见过了,但光把这俩名字念通顺喽,就已经消耗了他不少的脑细胞。
“……天宝十四载,乞黎苏笼腊赞为其臣苏毗所弑,旋群臣攻灭苏毗,苏毗子悉诺逻归唐,受封为怀义王……”
胡昊所知有所偏差,事实是乞黎苏笼腊赞也即尺带丹珠,为其大臣朗梅色和末东则布所杀,吐蕃属国苏毗趁机发动叛乱,旋被吐蕃军攻入苏毗,杀其王没庐赞,没庐赞之子悉诺逻降唐……
当然啦,胡昊对自己的认知深信不疑,而李汲、陈桴等人也根本不了解真相为何,只能由得他说。
“蕃大将马重英等便拥戴先赞普之子继位,号挲悉笼腊赞,年仅十三……”
李汲心算了一下:“如此说来,如今的吐蕃赞普才刚十六七岁,尚未成年?”顿了一顿,又问胡昊:“传言这个娑悉什么……今赞普乃是金城公主之子,可确实么?”
胡昊笑笑回答道:“确实有此等传言,然而金城公主殁于开元末年,时间上合不大上啊……正因为如今的赞普尚且年幼,则其为人如何,末将委实不知。”
李汲点点头,心说这家伙确实挺有头脑,别说对于吐蕃的内情了,仅能记住两任赞普那么拗口的名字,就很不容易啊。于是又问:“则拥立今赞普的马重英,理当执掌国柄了——此人竟然姓马,难道是我唐降人不成么?”
胡昊摇头道:“不是。此人本名朗达扎,据说其唐名乃是金城公主所取——朗达扎的名字实在拗口,因而我等惯称他做马重英。此人确实在吐蕃身居高位,既为大论,复任大将……”
“他出身论氏么?何谓‘三尚一论’啊?”
“吐蕃语中,‘尚’即‘阿尚’,指赞普母族;论即大臣,大论是宰相。自弃宗弄赞以来,常命三阿尚与一大论辅弼赞普,如我朝之政事堂诸相也。”
李汲听了,不禁有些脸红。他心说我从前所可查阅的资料不多,更未身临前线,向熟知蕃情之人讨教,就此理解有误,在《御蕃策》中,竟然当是有一个“论”氏家族,世代为吐蕃宰相……还好李豫、李倓他们也都糊涂,没有当场指出这个大BUG来……
“今之‘三尚一论’为谁?”
“尚结息、尚息东赞、尚息赞磨,是为三尚,马重英是为一论。据说四人都辖万骑,人各四马,是蕃贼精锐……去岁肆虐边鄙,攻掠军镇,即马重英所为也,除其本部外,常别统或五千,或两万军不等。”
“则若三尚一论倾巢而出,起码是四万精锐,且附从者恐怕更多……”李汲就此锁紧愁眉,再难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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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临睡之前,李汲将自己两日来所勘察的山川地形誊写了副本,并建议收缩防线,固守绥和守捉,拟就公文,遣部下快马送往鄯州。
吐蕃军不定哪天就会全线来攻,对于唐朝来说,如今最欠缺的就是准备时间——也不知道这两年来,高升他们都在做些什么——故此李汲一晚都不敢耽搁,有些收获,便即时禀报。李倓能不能抓紧机会,他不清楚,只希望即便掉链子,也不是掉在自己这个环节上。
翌晨起身,出鄯城北门巡行。城北状况与城南不同,虽说都一样沟渠纵横、阡陌连野,但放眼望去,田间多是稗草,而少庄稼——乃是因为吐蕃兵的践躏,耽搁了农时,泰半耕地只能暂时放弃了。
并且一路行来,多见杳无人烟的残破荒村,只有野狗往来逡巡……李汲问向导:“城北之人,难道都被蕃贼掳去了么?”向导回答说,自从去年岁末以来,吐蕃军夺占了宣威军,分兵入驻,便常从宣威方向放出游骑来,烧掠城北村庄、田亩,陆陆续续,掳走了数千百姓。其余百姓多半再不敢安居,被迫抛家别业,逃入城中,胡昊难以管理,干脆都轰到鄯州去了。
随即指点远处山峦,向李汲介绍说:“宣威军距鄯城不过三十余里,相隔一座土楼山,蕃贼来去若风,甚至于一白昼能走四五个来回,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建议李汲及于北山而止,别再如同昨日那般,深入山道啦,以免迎面撞见吐蕃骑兵。
李汲摆摆手,不以为意。根据向导所说,宣威军的吐蕃兵上回来扰,还是仲夏之事,跟城下兜了个圈子,耀武扬威一番,便即空手归去——主要是城北基本上没啥玩意儿可以再抢了——所以哪儿那么凑巧,我此番出城,竟然能够撞见敌军呢?
再者说了,我部也都是骑兵,且为神策军中精锐,即便撞见吐蕃军,打不过难道还逃不掉吗?
关键是若不深入山道,很难勘察山川之势,对于如何防备自北路而来的蕃贼,必定拿不出任何方案来啊。我这回来,当然不能光看看城内状况,或者周边环境了,总该对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做一定程度的深入调研才成吧。
于是不听向导规劝,沿着湟水一条无名的支流,率兵踏上北路。这条支流宽不过五丈,水流平缓,根据向导的介绍,李汲又命人去截木下探,复洑水往来,判定可以涉渡,基本上不会阻碍军事行动。
两山之间,可四五里地——再往北似乎略略收窄——中有浅流,饮水不虞匮乏,这对于进攻方而言,条件实在是太好啦!李汲不由得设想,倘若我是高升,这两年间便当在南北两个山口筑垒屯兵,且在山上多建望楼、烽燧,足够抵御三到五倍的敌军来袭……高升这废物,就光琢磨着放弃鄯城了,丝毫也没做固守的准备嘛!
唔,两年时间可能说长了,蕃贼的主攻目标指向鄯城,这大概要到去年岁末,宣威、振武等军沦陷,才能瞧得出来……可到今天为止,终究也过了大半年啦,昨晚根据胡昊所说,高升及幕府高级僚属们,始终都窝在鄯州,就没到鄯城来过!
至于如今么,即便能够调集足够的人力和物资,李汲设想中的工事没有两三个月,也肯定是建不起来的——吐蕃方面绝对不会给唐军足够的时间!
他一边策马前行,一边观望山水之势,随时修正舆图,陈桴和羿铁锤则指挥百骑唐兵分成多个小队,或前出探路,或殿后押阵,或左右护持,秩序井然。约莫正午时分,李汲终于觉得肚饿,正打算招呼士卒们下马休歇,埋锅造反,一名骑兵突然间从前方策马奔来,见到李汲就叫:“遇见了蕃贼的游骑!”
李汲闻言,多少吃了一惊,忙问:“多少人?”
那名骑士道:“约莫十二三骑,应是哨探。”
李汲当即双腿一磕马腹,喝令加速:“全都杀了,不可放彼等遁去!”
他运气不错,那十多名吐蕃兵确实是宣威军派出来的哨骑,目标是南方山口,目的是探查唐军的动向,并没打算深入盆地,怕过份刺激唐人,到时候若将未熟之苗提前收割尽了,等朗达扎将军统率大军到来后,必将一无所获。
原本早晨出发,三十多里路,不必中午便能赶将回去,偏偏因为每隔数日这般哨探一回,始终不见唐军出城来战——因为缺少战马,胡昊压根儿不敢出城,甚至于都不清楚敌军在山口逡巡过——故此懈怠,于路射猎,待中午时便近水烧烤所获,打打牙祭。
结果被羿铁锤率领的前哨之骑迎面撞见,羿铁锤当即便命部下回报李汲,随即一声暴喝,身先士卒,冲杀了过去……
第四章、飞将之威
在羿铁锤心目当中,李汲虽然转了文职,却仍然是那夜追逐叛将,扑击并生擒田乾真的勇士,相信李汲若在这里,也肯定二话不说就先动手啊——关键敌兵泰半还没来得及上马,这个机会实在太过难得——故此不肯静待军令,便即直接杀去。
等李汲、陈桴等人抵达的时候,已然满地都是吐蕃兵的尸体了,唐军只有两三个带伤,无人牺牲。残余三名蕃骑还在与唐军周旋,眼见对方又有增援,不禁肝胆俱裂,当即拨转马头,便欲逃亡。
羿铁锤手挺长矛,大呼酣战,杀得满身是血——当然不是他自己的血——瞬间便又将一敌捅下马来;另一名吐蕃哨骑则被三名唐骑包围,突围失败,很快也喋血当场。只剩最后一敌,马力甚劲,顷刻间便已奔出至将近百步之遥。
李汲越众而出,策马急追,且边驰边抽出弓箭来,瞄得准了,便是狠狠地一箭射去。此刻双方距离已然超过了一百步,普通马弓根本难以企及,但李汲这张弓是临行前从鄯州府库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其实他还嫌软,只可惜仆固怀恩所赠之弓太过长大,不便于马上驰射,定会影响准头——加上膂力甚强,因而箭发如电,其去若练,几乎毫无偏差地便自敌骑后心穿入。
吐蕃兵的装备普遍比唐军为差——或许那“三尚一论”的本部四万骑会略好一些——披甲率不足三成,即便骑兵,多数也只着件皮坎肩。而唐军的披甲率,即便不把布甲算是甲,也已然达到了惊人的六成,具体到骑兵,几乎人人都有一身起码是皮制的身甲,还有顶金属头盔。
因此李汲之箭虽在百步以外,其力已衰,也足够把奔逃的吐蕃哨骑射个透心凉啦。那贼当即倒撞下来,坐骑却浑如不觉,继续前奔。
——这正是本卷开篇的那一幕。
随即唐军欢天喜地地割取了敌兵首级——那都是可以计功劳的——李汲则立马在最后那具尸体旁边,手搭凉棚,左右观望了一阵,随即抬腿下马,从囊中取出纸笔来。他琢磨着,回去后应该仿古,请人削一块木板带着,则不必下马便可绘制舆图。
如今只能把纸卷展开,按在马鞍上,用炭条在上面写写画画。
正写之间,眼角稍瞥,见陈桴突然间一皱眉头,旋即纵跃下马,趴伏在地上,侧耳倾听。李汲不禁警觉起来,干脆停下手上的动作,侧过头去,紧盯着陈桴的表情。少顷,陈桴翻身爬起,低声对李汲说:“有马蹄声,自北方疾驰而来,且非一二十骑……”
李汲一边把纸笔重新揣好,一边游目四顾,随即伸手一指:“入林!”
从北边驰来的,那只可能是吐蕃兵了,本当即刻掉头,逃归鄯城去。但李汲考虑到,方才一场遭遇战,虽然剃了吐蕃人一个光头,终究唐兵也有好几个挂彩的,未必能够轻松逃掉……难道为了自家逃命,把伤兵丢下不管吗?
再者说了,还不清楚吐蕃方面来了多少援兵,我转头就跑,必定挫伤锐气啊。他跟陈、羿两人是挺熟的,但对于陈桴那一个旅的骑兵,大多数才刚相识不久,之所以方才越众而出,定要箭射逃敌,就是为了展现武勇之姿,尝试收服人心;倘若这便掉头跑了,可能还被迫要抛下伤员,那自己数日来的努力不全都白费了吗?
此际深入北道,大概也有十里左右了,也就是说,距离宣威军还有二十多里地,就理论上而言,驻兵不可能闻询后倾巢而出——据说宣威军屯扎着上千蕃骑——而在鄯城北面田地已无产出,吐蕃方面在南线还没能拿下绥和守捉的前提下,也应该不会那么凑巧,正赶上他们大举来袭。
因此李汲才命令唐骑躲进附近一片稀疏的乔木林中。
有句话叫“逢林莫入”,因为难以判断其中是否有敌军躲藏,以及数量多寡。那队吐蕃哨骑已被唐军屠尽,一个都没能逃回去,则自然不会将唐军虚实禀报即将到来的大部队。李汲估摸着,即将的蕃骑本意必非增援,大概是遇见了逃逸的战马,这才加速驰来——好在畜生不会说话。
所以只要躲入林中,相信吐蕃人不敢匆促来攻,自己可以得到谋划和准备的片刻时光。退一万步说,有乔木做掩护,悄悄从林后遁走,也相对容易一些吧。
这边唐军尚未尽数入林,吐蕃军便出现在了视野之内。李汲在林中,手扶一株几乎合抱粗的大树,站立在马鞍之上,远远眺望。耳听羿铁锤道:“约莫四五百骑,倒不算多。”
李汲心说你视力很好啊,我这儿还没能瞧见敌军的队尾呢……
陈桴却道:“敌军终究五倍于我,不可莽撞,还是撤退为好啊。”
李汲坐回鞍桥,斜瞥陈桴一眼,微微笑道:“老陈,你本非怯懦之人,难道是在顾虑我吗?”
陈桴正色道:“如今节帅麾下,懂得些军阵事务的,只有你李长卫,你又岂能不爱惜自家性命啊?倘若折在此处……”
李汲打断他的话,问:“老陈,你以为我比李将军如何?”
陈桴不禁茫然:“哪个李将军?”
李汲笑道:“自然是前汉的飞将军李广。曩昔李将军亦率百骑出营,射杀匈奴射雕者,未及归还,忽遇数千敌骑。百骑大恐,欲逃,李将军却说:‘我去大军数十里,倘若遁走,匈奴从后追射,我等只有死路一条!不如留下,匈奴必以我等为大军诱饵,不敢出击。’于是不退反进,且距敌二里后,下马解鞍……”
羿铁锤在旁插嘴问道:“李将军最后如何了?”
李汲道:“胡骑果然疑惑,不敢出战,李将军觑见有白马敌将出而监军,于是上马,率十余骑射杀敌将,复归解鞍,士卒皆卧……”
其实他嘴里说着,两眼始终眨也不眨地盯着林外,果然吐蕃兵怕有埋伏,内心疑惑,不敢直接冲杀过来,到距疏林约两箭之地,便开始收部整列了。
李汲见状,当即加快了语速,说:“取法乎上得其中,我固不如李将军,但岂可不以李将军为榜样啊?诸君,可敢战否?!”
羿铁锤抢先大叫:“战啊!杀呀!”
李汲当即从胡禄中抽出一支鸣镝来,搭上弓弦,朝天劲射——“呜”的一声,清越高亢,林外的吐蕃兵都不由得一惊。
旋即李汲双腿一磕马腹,便当先冲杀了出去。
他早就瞥见敌阵之中,有一骑铠甲映日生辉,应该是缀了金属片的,而且戴一顶擦得锃亮的金属头盔,想来是名将领;于是才出疏林,便即搭箭开弓,待见距离在百步左右,毫不犹豫地就放松了弓弦。
“噗”的一声,那将侧身躲闪,羽箭失了准头,楔入对方身前一名骑兵左肩。
随即李汲就把弓给抛了,从鞍上摘下骑矛来。
自从那日在睢阳城外遭遇南霁云,几乎被南八一槊捅翻之后,李汲便欲苦练槊技,只可惜一直不得机会。好不容易随军西征,想找陈桴、羿铁锤等人求教吧,偏偏那二位也并不擅长使槊……
主要是马槊盛行于南北朝时,直至唐初,因为对骑士本人的素质要求过高——李汲本人倒是合乎要求的——故而逐渐被稍稍轻便些的骑矛甚至于骑枪所替代,这年月还能精通马槊的,估计也就南八、仆固怀恩等极少数勇将了。
所以李汲只好端着一支骑矛,其身比枪为长,约莫一丈四尺——若依汉尺,正好丈八——其刃却比槊短小一些,但对付少有重铠的吐蕃骑兵,已然足够了。
李汲特意挑了蕃骑多数止步,原本疾驰之势已衰,正在整列,却还没能布置完善的那一瞬间,率兵出林,猛冲过去,骑矛所向,先刺一敌下马。吐蕃兵纷纷马打盘旋,未能及时起步,就仿佛一个个固定靶似的。李汲嫌骑矛轻,干脆单交左手,右手则自腰间抽出横刀来,顺着马势侧向划过,又将一敌劈得血溅当场。
不过吐蕃方终究人多,左右两翼很快便包夹过来,想要合攻李汲,但陈桴、羿铁锤等神策军骑也已跟上,当即枪刺刀砍,与敌军杀到了一处——主要目的是保障李汲的后背,并且顺着李汲捅开的缺口,力争将敌阵彻底撕裂。
其实吐蕃方面是骑阵而非步阵,最佳的应对方式就是快速散开,并且提起马速来,然后再尝试兜抄、包夹唐骑。问题是促起不意之间,即便将领有这个想法,也还没来得及颁下命令去啊。
李汲以“飞将军”李广为榜样,绝不回顾,直取他一直盯着的那员敌将。
这也在于,他对身后的陈桴和羿铁锤等人足够信任,或者不如说,他选择信任这些同袍。
战马奔驰之际,两百步距离不过转瞬即过,对面敌将的身影越来越是鲜明。那将自知难避,也急忙端起枪来,欲将李汲迫退。
可是李汲不但不退,甚至连躲都不躲,瞅准了来枪,抬右手横刀在胸前一撩,堪堪磕开。几乎同时,他手中骑矛也已接近敌将胸膛,敌将本能地将身一偏,同样躲过。
随即两匹马就直接撞上了。
李汲是策马疾奔,吐蕃骑将胯下马可还没来得及起步,就此一撞,两马同时长声嘶鸣,李汲的坐骑前突之势稍稍一滞,对面的战马可直接就踉跄后退了,颠得敌将在马背上剧烈一晃,若无马镫借力,几乎倒撞下去。
李汲顺着惯性,臀部离鞍,将身子朝前一倾,右手横刀当即直劈下去,正中那将颈侧。他察觉到手腕略略一震,刀劈之势受阻,便即一抽腕子,顺势回拉——“吱”的一声,颈血喷起来一尺多高。
李汲心说妥了,伤了大动脉了,你要还能活着回去,我跟你姓!
唐人好诗,往往连乡野俗人都能口吟数句——当然啦,只是吟,不会做——李汲才穿越过来的时候,见的人少,导致还曾经一度起过抄诗扬名的妄念呢,如今回想起来,真正愧杀。此前不久,他就曾听羿铁锤口出过四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