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可直抵小峡西,看唐人是否有守。若无守,君便于峡口立阵,断敌退路;若有守,勿浪攻,候我往看。”
强巴罗布领命而去,自城南直迫小峡。这是因为湟水南岸地势相对敞阔一些,利于骑兵驰骋。
然而虽然敞阔,除了沿岸一条小路外,到处阡陌纵横,才刚割尽的麦茎还有半尺多长,如箭一般扎脚,吐蕃骑兵被迫只能分散队列,各自上垄而行——主要也在于距离小峡还远,心理防备松懈。眼看只剩下十里途程,强巴罗布便在一处村落旁歇脚,等着前方哨探的消息,过不多时,突然有马驰至,马上骑士气喘吁吁地禀报道:
“唐人已有备,我军遇袭!”
第十一章、虾米蛤蟆
李元忠是在三路吐蕃军合流的前夜,抵达小峡西口的。他知道军情紧急,快马从廓州绕路而来,都没进鄯州城——反正部署已定,正不必再去向节帅回禀了。
李汲领着李元忠巡看营垒,并且详细介绍了自己的方略,李元忠手捻胡须,始终沉默不语,一直等到李汲说完,这才微微点头:“短时间内,也只能如此了。”
随即朝李汲一拱手:“多承李巡官代某部署,明晨便可恭送足下返回鄯州去。”
按照最初的计划,小峡这儿伏一支兵马,一方面守护小峡、大峡间的农田,另方面随时策应鄯城,或防守、或后撤,这任务是该李元忠负责的。只为蕃贼来得太快,李元忠还在廓州,一时间赶不过来,恐怕贻误军机,李倓才让李汲先期领兵至此。那么既然李元忠抵达了,李汲便可交割防务,独骑返回鄯州去啦。
然而李汲却苦笑着说:“我不在峡东立阵,而驻兵峡西,这是一处死地啊……”
李元忠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的,为了策应鄯城,亦不得不如此。”
然听李汲继续说道:“则我将数千健儿置于死地,自家却返回鄯城去安坐,难道不会被骂做是怯懦无耻之徒么?!”
李元忠一皱眉头:“李巡官的意思是……”
李汲躬腰叉手道:“节帅命我率兵来此,却未言与将军交割后即时返归,既如此,恳请为将军统领骑兵,与健儿并肩御贼——万望将军应允。”
李元忠拧着眉头,抓抓胡子:“这个,怕不好……不大方便吧……”
李汲明白他的意思,是担心管不住自己。终究李汲名位虽低,却是文官,又是节度大使的亲信,那一旦违令不遵,李元忠敢以军法处置吗?军中自当令行禁止,倘若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支部队不肯严格从命,仗还怎么打啊。
于是一撩衣襟,李汲竟然给李元忠跪下了,俯首道:“既在将军麾下,自当惟命是从,我李汲若有抗令事,将军可亲取刀来,斩我以正军法!汲御寇之心甚坚,听命之意甚诚,恳请将军千万俯允。”
李元忠赶紧把他给扯起来,假笑着说:“李巡官何必如此……”
“既然听命于将军,将军直呼我名李汲可也。”
他是真想留下来打仗,总不能连吐蕃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返回鄯州后方去吧。而至于李元忠,倒也正缺这么一员战将——因为他听说过李汲的部分事迹,知道这小子曾于阵上生擒过田乾真,想必武力不会差喽——也希望李汲可以留下来协助,于是便即正色问道:
“我若命李巡……李汲你将骑兵,布于阵侧,而蕃贼万马千军来,猛攻我垒,即将破陷,当此时也,若无我的将令,你箭至眉睫而绝不能动——可肯从否?”
李汲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若无将令,死且不动!”
他当然知道李元忠说的是非常极端的情况,只是为了听自家一句承诺而已——难道你李元忠的部下就丝毫也没有主观能动性么?难道你身陷重围,指挥系统失灵,我也要硬挺着一动不动,静等蕃贼杀尽步兵再来剿骑兵?焉有是理啊!
李元忠问:“可肯立军令么?”
“这便当场写下,交予将军。”
有了李汲的亲笔手书,则一旦出什么事儿,李元忠在李倓面前也可交代,就此才把李汲留了下来,并将四百多骑兵拨付给他,命他好生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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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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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方面并不清楚唐军已在小峡西口布阵——郭昕和李汲都是心细之人,于防区内严查奸细,数日来也砍了不下十颗人头了——李元忠对于吐蕃军的动向,却是基本明了的,因为鄯城上日夜都燃烽火,且不时遣快马来通传敌情。
故此当吐蕃军击破南北两侧之围以后,郭昕便即传信李元忠,说我拦不住啦,蕃贼一两日内,必向城东,说不定会危及小峡,李兄你千万警惕。
相对于郭昕来说,李元忠的性格比较莽,不习惯坐守,得着机会就想出击,由此便与李汲等人商量,说咱们分兵前出,去打蕃贼一个埋伏如何?
蕃贼若想四面合围鄯城,最多距城十里,便要下寨,不可能派发大军到峡口来,多半会先遣游骑前来勘察地形,觇望形势,咱们有机会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汲、羿铁锤当场说好,陈桴稍稍老成些,本待出言反对,再一琢磨,我等既陷死地,与其坐守,还不如稍稍用些险呢,可以挫敌之锐,也便不说话了。
就此李元忠在李汲献上的地图上圈定了三处空村——百姓自然多半都割尽庄稼,躲进鄯城里去了——各遣四百人进入村中埋伏,商定若大股蕃贼前来,你们就赶紧撤离;若是数量不多,便出而与战。倘若蕃贼虽然大股,却没有进村的意图,那最好啊,等到他们顿兵营垒之前,你们再聚集起来从后夹击,必可大胜。
当然啦,都是些步兵,利用村落地形埋伏袭敌容易,想要在蕃骑眼皮低下安然撤离,难度就比较大了,因此更命李汲率骑兵居中策应。
于是,强巴罗布率领三千蕃骑杀向小峡,因为地形问题被迫分成了十数个小队,不少小队见到村落,本能地就想进去抢掠一番,即便连碰了好几次壁,连鸡蛋都没能捡着几个,再逢村落,却依然不肯罢休。就此纪律愈发松散,终于一脚踩中了唐军的埋伏。
唐军先放蕃军进村,随即从屋上冒出头来,拉弓疾射,或者于狭道内猛然间蹿出来,挺矛而刺,杀了对方一个猝不及防。加之村落中房屋毫无规划,道路七拐八绕的,吐蕃人又不熟稔,经常簇集在狭窄的通道中,就连拨马掉头都很困难,因此遭到极大杀伤,被迫狼狈退出村外。
然后,有那倒霉的,就直接撞上了李汲统领的唐骑。
李汲在三个预定的埋伏点之间往来驰骋,纵马厮杀,箭射刀劈之下,仅他亲手砍死的吐蕃骑兵就不下十人。残兵心惊,不敢结阵抵御,纷纷落荒而逃,李汲心说:“吐蕃蛮子挺勇啊,但这组织力可还差点儿……”
其实也不怪那些蕃骑,一则强巴罗布所率并非一等精锐,二则行军中毫无心理准备地仓促遇袭,且无将领指挥——李汲“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从来都是先瞄准了铠甲最鲜明的猛扑上去——那怎么还收得拢队伍,生得起顽抗之心来哪?
就中有败兵逃向后方,在一座村落旁见到了强巴罗布,急忙高叫道:“唐人已有备,我军遇袭!”强巴罗布大吃一惊,忙叫赶紧下马,过来给我把话说清楚,唐人有多少,你们是怎么遇袭的?
败兵跪地禀报前情,强巴罗布的反应倒很快,当即下令:“吹号,召聚全军。”不管道路好不好走,都以我为中心,赶紧聚拢起来。随即眼角一瞥旁边的村落,不禁略略一个冷战,急忙扳鞍上马,打算离开村子稍远点儿为好。
可是他马镫还没踩稳呢,忽见一队唐骑赶杀败兵,直驰而来。
此时强巴罗布身边围绕的不足五百骑,而且或在村外歇息,或入村中搜掠;或下马整理鞍韂,或才跟随主将上马;或心生怯意而思退,或催马向前欲救同袍,正处于最混乱的时候。然而唐骑却瞬间便到眼前——李汲早把周边地形都摸熟了,即便多半也是踏垄而行,亦比吐蕃人速度要快——当先一将,正是李汲李长卫,手挺长矛、横刀,直接把目标就锁定在了强巴罗布身上。
——这家伙铠甲最华丽啊,周边还有不少旗帜簇拥,必定是条大鱼!
要说这强巴罗布,本是大尚息东赞的心腹,在吐蕃中亦号勇士,除了贪财好色、骄蛮大意、凶横无礼、谄上欺下外,也没什么太大的缺点。倘是无名下将,当此危局,必定拨转马头落荒而逃,强巴罗布却不同,眼见敌将骁勇,当着自己的面便左手长矛,右手横刀,连斩两名亲卫落马,随即长矛朝向自己胸膛疾刺而来,他却丝毫也不畏惧,反倒热血沸腾,战意奔涌。
不过这时候弓在肩上、刀在腰下,长矛则由亲兵扛着,想要执械抵挡甚至于还击,都来不及了。好一个强巴罗布,当即大吼一声:“来得好!”瞅准来矛,奋力将双手一合,便将矛杆稳稳攥住。
本待两膀发力,将敌矛倒送回去,却不料双手才刚握住矛杆,便觉一股大力汹涌而来,有若千钧巨浪,击打根基不稳的礁岩一般。强巴罗布心说不好,不料这员唐将竟有如此强劲的膂力啊,急将手腕一拧,想借势将矛杆拨向侧面,却已经来不及了——
李汲这一矛正中其胸,顺利捅开铁饰和皮铠,继而破胸入肉,直至撞正脊骨,方才稍稍停滞——不过在旁人眼中看来,倒仿佛是强巴罗布主动抓住唐将之矛,往自己胸口捅进去似的……借助马力,直接便将强巴罗布硕大的身躯撞离了鞍桥,李汲习惯性地手腕一抖,那尸身却并不下落——估计是矛尖卡脊骨里了。他只得暂时弃矛,右手挥刀逼退几名匆匆来救的蕃骑。
又一次“斩首行动”,突阵杀将,但与此前不同,李汲所率四百余骑,论数量并不比当面的吐蕃人少多少,遂致一场厮杀,蕃军彻底崩溃,就连强巴罗布的尸体都没能抢回去。
敌军既散,李汲终于勒停战马,稍稍喘一口气。部下踏着强巴罗布的肚子,奋力拔出骑矛来,甩尽污血,归还给李汲,并且斫下敌将首级。李汲随口问道:“谁懂吐蕃话?这厮方才嘶喊一声,难道是在告饶不成么?”众唐骑俱都摇头,说:“我等不懂——谁无事去学蛮子讲话?”
李汲倒还耐心指点:“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能识听蕃人之语,对于作战也是大有好处的……”话音未落,远远地又见一队蕃骑驰来。
原来是听到号角声,急忙赶来会合的数百骑,尚不知主将已然殒命。李汲当即传令:“将那厮首级给我高高挑起来,以吓敌胆!”随即双腿一磕马腹,左矛右刀,再度身先士卒,疾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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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巴罗布战死的消息传至军中,尚息东赞勃然大怒,便欲率领本部精锐,直向城东去与唐军厮杀。马重英扯住他的辔头相劝道:“强巴罗布自恃其勇,素来轻慢大意,我……大尚反复劝诫,他却不听,故有此败。而既然唐人已在小峡布防,大尚亦不可轻蹈险地,且先将鄯城四面围定了,我再伴大尚去观唐垒不迟。”
于是分派兵马,在鄯城东面五里外也立下营垒。营垒尚未完全,马重英便与尚息东赞一起,率领五千马步军,高扬旗幡,队列齐整,缓缓地进抵小峡西口。
可是等他们走到的时候,天已黄昏,眼看着今天是打不成啦,并且就连探查清楚唐军多寡、唐垒强弱,估计都不赶趟。马重英只得在遥遥望见唐旗之际,距离还有三里多地,便命止步、下寨。
正所谓“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敌情未明之时,还是先严阵防守为好。
再说李汲等人早已收兵回营,此战斩获蕃卒百余级,包括强巴罗布在内,瞧着象将领的脑袋也有三颗。李元忠命人拭净了辨认,可惜不是太有名的蕃将,竟然无人识得……李汲不禁郁闷,说:“还以为是条大鱼,结果是虾米、蛤蟆。”
黄昏时分,哨骑来报,说蕃贼已在鄯城城东立营,且出四五千军,高张大论、大尚的旗帜,浩荡而来。李元忠朝李汲笑笑说:“虽然无人识得,料想不是无名下将,否则如何能逼出大论、大尚来哪?”
李汲当即一挺胸脯,请令道:“天色将暮,蕃贼若敢趁夜来攻,末将恳请率骑兵兜抄其侧,破围入阵,去直接砍下了马重英的首级,则陇右之危必可解矣!”
李元忠闻言,眉毛当场就挑起来了,呵斥道:“且退,安得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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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猩猩能言
李汲“斩首行动”玩儿爽了,还想突击正面五千蕃军,去刺杀马重英,谁想却遭到李元忠的厉声叱喝。
可是吼完之后,李元忠也觉得自己这态度不对——人好歹是节帅的亲信啊,只能笼络之,岂能真当是自己部下一般呼喝斥骂呢?这才赶紧放缓语气,开导李汲:
“我少年时,也如你一般恃勇,只想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待老成些,才明白‘善游者溺,善骑者堕’的道理。倘若凭一将之勇,便能摧敌破锐,则蕃贼早灭矣——昔哥舒大帅能手格猛虎,虏中谁是对手?且以李司空(李光弼)之勇,当可与史思明单挑于阵前,确定社稷谁属……不是,确定关东叛乱是否能够敉平。
“你两次斩将立功,固然马战之术无双,也靠着贼不甚多,且仓促遇袭,军将身侧,亲卫簇拥得并不严密,这才侥幸得手。说起马战之术,你常推崇南八,则以南八之勇,如何险丧于睢阳啊?如今马重英来,身为吐蕃大论,必定防护严密,哪里那么容易突近其身,去斩他首级?且方才哨骑来报,贼军阵列甚整……
“昔关壮穆万马军中能斩颜良,不闻其斩了袁绍啊!”
李汲心里抬杠:“其实袁本初界桥之战,也差点儿让人斩首呢;还有被张辽逼上小山的孙十万,就差一步,跟他爹、他哥一样不得好死……”当然他也明白,李元忠良言相劝,很有道理,冒险可一可再不可三,“斩首行动”也不是回回都能成功的。
他此前面对敌阵,见其破绽,几乎是被直觉牵着走,策马疾驱敌将,具备一定的偶然性。如今则连蕃贼的阵势还没见着呢,光听到“马重英”三个字,就热血沸腾地提议直接冲上去,确实太过莽撞无谋啦。真要等到两军混战之时,倘若马重英的身形暴露出来,有机可趁,即便自己不主动请令,难道李元忠不会下令突击吗?
从认可自己的防守策略,以及前出设伏便可看出,其实这李将军也是一个莽人哪。
而自己这几年真是莽得够了,虽得李泌提醒,自己也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先动手,再动脑——临机应变是一回事儿,将之作为常例,逢事只凭本能,则是另一回事儿——怎么一不小心,还是故态复萌呢?这仗还没正式开打呢,就琢磨着斩敌主帅,即便不是作死,也是在说梦话啊。
于是赶紧躬身,向李元忠致歉道:“末将愚鲁,将军教训得是——自当全听将军号令。”
李元忠笑笑,说你肯听令就成啊——“且率百骑出营,往觇贼阵,若其来攻,不要恋战,须急退回来报我。”顿了一顿,终究不大放心,便又加上一句:“见猎自然可喜,但若见虎豹成群,还不肯退的,是匹夫,不是战将。切记,切记!”
李汲应命而去,率兵往觇敌阵。吐蕃军中自然也有游骑驰突出来驱逐,双方对射了一轮箭,李汲见无隙可趁,也便退归营垒。他禀报李元忠道:“贼距我三里下阵,看来今夜不敢来攻。”
李元忠问:“多少人,营垒可全否?”
李汲回禀道:“约四五千,多是骑兵;营垒尚未完全,但看似扎得甚是仔细。”
李元忠点点头:“若非如此,马重英也不算蕃中名将了。”随即叹息道:“若有机会,我也很想取其首级,则蕃中必大乱,三五年内都不敢再来扰边了……”
侧过脸来,再度关照李汲:“不得我令,不可轻出!”
李汲心说我不过一时糊涂,多了句嘴,你还叮嘱个没完了……我就这么不让你放心吗?只得喏喏而退。
一宿无话,翌日一早,马重英、尚息东赞在兵将簇拥之下,出营来看唐垒。远远望去,只见湟水以南,连营数里,旗幡飘扬,炊烟大盛……尚息东赞不由得吃惊道:“看似不下万众……我等还是暂退吧。”
马重英摇头微笑道:“这是虚兵之计也。”
随即解释,说倘若唐军上万,那根本不必要留那么多人驻守小峡啊,主力可以进鄯城协防,或者在城边立阵,呈掎角之势。而且敌垒已完,我军初至,昨晚上我们估不清对方多寡,唐人对我军的数目,多半是了然的,却不敢来攻……
说明数量肯定比咱这五千骑要少。
尚息东赞闻言,胆气陡壮,便道:“既如此,可再从城下添些兵来,先将小峡拿下。”
即便是虚张旌帜,但营盘扎得那么大,总不可能只有几百人吧?若只有几百人,肯定留在小峡东口了,即便无双勇士,也不敢到西口来防守啊。
况且你几百人难以策应鄯城,特意自置死地干嘛?
则唐军若是上千,凭垒而守,我们这儿虽有五倍之众,却多是骑兵,未必容易攻陷。不如增添些步卒,再直迫其垒,比较稳妥一些。
马重英却道:“我五千骑,足以遏阻唐人,不使增援鄯城,便在此处立营监视可也,何必往攻?若下鄯城,料此间之敌自然退去。”
尚息东赞却持相反的意见:“若能摧破小峡之敌,彻底断绝了鄯城的后路,说不定郭昕只有开城投降一途了。”
马重英道:“我看郭昕守意甚坚,即便后路断绝,也未必肯降……而若先添兵以攻小峡,围城之力必薄,恐为郭昕所趁……”
尚息东赞还是摇头:“我围已全,郭昕只有坐守之力,安敢出战啊?我军七万余,便将万众来攻小峡,四门兵力仍比郭昕为厚,怕得何来?”扬鞭朝前一指:“且此际唐军或仅千数,焉知鄯州方面,会不会络绎来援?仅以五千军监视之,恐怕不大牢靠。”
马重英闻言,不禁有些心动。
根据细作所获情报,如今陇右全道唐兵,最多不过三万,即便尽数麇集到鄯城来,他也有不败的信心——大不了我也从高原调兵增援呗。而且如此一来,诸州空虚,吐蕃方面可以尝试其它突破方向,用兵的余裕也更宽松一些。
之所以三万之众,而往鄯城内外放了还不到一万,一是必须分驻各城,二是生怕一旦挫败,再无余力防守鄯州。所以马重英估摸着,眼前策应鄯城的小峡之兵,四千人顶天了。
然而唐人不屈之志,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能拿去年的老眼光看人啊,换了名主帅,终归会有些新气象——而且看鄯城防御严密,郭昕固守之心甚坚,估摸着一战而下的可能性不大。倘若迁延日久,焉知李倓不会临时募兵,或从别州甚至于别道求取增援,陆陆续续地往小峡堆啊?
马重英若有信心一个月之内拿下鄯城,那么暂且不管小峡之兵,只派五千骑兵监视之、封堵之,也就足够了,问题他如今信心不足……则或许尚息东赞的谋划才是正途吧?
正在犹豫,忽见唐壁打开,百骑风驰电掣一般杀将出来——
这当然就是李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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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并非无令而擅行,他见有蕃将前来探看营垒,便跑去向李元忠请求:“末将出垒……”
李元忠这个头大啊,赶情我昨晚那么多唾沫星子全都白费了,早知道就应该把你轰回鄯州去!正待呵斥,李汲却笑盈盈地补充道:“将军不要误会,末将并非想去取马重英的首级……”
随即伸手遥遥一指,说:“我料前出者,必定是马重英,但其周边有甲骑护卫,甚是精锐,即便我骑兵全出,也未必能够破围而入。且他见势不好,随时可以走归蕃营,哪有斩首的机会呢?”
李元忠问:“既如此,你出去做甚?”
李汲正色反问道:“将军是欲蕃贼来攻小峡,还是只留数千骑监视、封堵我,主力去攻鄯城啊?”
李元忠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自然希望彼等来攻小峡。”
固然小峡方面兵力稀少,也没有城池作为依凭,失陷的可能性比鄯城来得大,但若鄯城已失,咱们留在小峡西口还有什么意义啊。倘若能够在小峡战场上牵制足够数量的蕃军,则鄯城的压力必能减轻些,郭昕守备三个月的承诺便有望达成了。
况且李元忠了解郭昕,一旦城下蕃军抽调兵力来攻小峡,就此露出破绽来,他郭将军是必定能够把握住机会,出城逆袭的。倘若情况正好相反,蕃贼主力围城,只派数千兵堵着小峡西口,则我们这儿骑兵太少,利守而不利攻,真没能力正面突破,或者迂回兜抄,去策应鄯城……
所以李汲的问题换个角度可以这样理解:您是愿意当强,而使郭将军当弱,甚至于愿意自己先死,而给郭将军和鄯城军民留条活路呢,还是正好相反?
倘若换一个人守鄯城,或许李元忠的回答会不尽相同吧;但他与郭昕长年并肩作战,相交莫逆,故而答案肯定是:“倘若我死而能使郭兄得生,那便我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