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长安朝堂之上,李亨把李辅国推在前台,已然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清洗。
清洗的目标,当然是李亨灵武登基之后,陆续从蜀中来投之人,尤其宰相,多半都是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则李亨又岂能容留彼辈长久执政啊?
其实李倓离京前后,李亨就先期收拾了烂泥糊不上墙的房琯。其时房琯转任太子少师,颇为怏怏不乐,时常称病不肯上朝,宾客却日夕盈门,并且其党羽还多次上奏李亨,说:“房次律有文武之才,宜当大用。”李亨深感厌恶,于是正式颁下制书,历数房琯罪状,贬之为幽州刺史。此外房琯党羽亦皆降职,如前祭酒刘秩贬为阆州刺史,京兆尹严武贬为巴州刺史……
这些事情李汲早就听说过了,但他从来信中才知道,房琯重要党羽许叔冀,却因为救援睢阳之功,加之紧着巴上了李辅国的大腿,不但仍使掌握兵权,抑且授命青、登等五州节度使之职。
读到这儿,李汲不由得狠狠捏了一下拳头。
继房琯、裴冕、李麟、韦见素、崔涣、张镐诸人罢相后,李亨的大刀最终也指向了崔圆。关键崔圆太过仰承李辅国的旨意,已然招致朝堂上下的一致侧目了,就李亨而言,他信得过李辅国,必定死保,却未必信得过崔圆,正好罢其政事,以塞悠悠之口。
即命崔圆接替房琯为太子少师,将其轰出了政事堂。
于是政事堂中只剩下侍中苗晋卿和中书侍郎王玙,乃加兵部侍郎吕諲、吏部尚书李岘、中书侍郎李揆、户部侍郎第五琦四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参政要。
根据李寡言(其实是李栖筠)的评价:吕諲柔媚谄上,李揆耽于名利,第五琦领度支转运租庸盐铁铸钱诸使,无暇坐堂;唯李岘既是宗室,为人又方正端肃,上下寄望甚殷。
不过么,估计李岘独木难支,多半还是斗不过李辅国的……
李辅国权倾一时,甚至于在宫中偶遇太子李豫,都不肯先向李豫行礼。据说百僚皆劝李豫以储君之尊,责问和约束李辅国,李豫却道:“我父子昔从上皇西狩,辗转灵武,饿乏困穷,若非郕国公,安能有今日啊?郕国公老矣,腿脚不便,行礼乃迟,孤岂忍斥责之?”
李辅国闻言,赶忙亲谒李豫致歉。由是人皆谓储君能以仁德相感,而李辅国实畏惧之也,由此李豫的名声更为响亮。
李汲读到这儿,却不禁暗自冷笑——这分明是演戏嘛。看起来李豫是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表面上敷衍李辅国,不与之正面冲突,要寻找机会,分化瓦解李辅国、张皇后的联盟。李豫说那句话的意思,分明是:老李啊我不会跟你争抢权力,给足你里子,那你是不是也要给我留点儿面子呢?
李辅国多精明的人,当即领会,这才主动上门道歉,把面子双手奉上。
此外,书信中还提到一件事,那就是,宁国公主正式出嫁回纥英武可汗了。
信中所言,就在七月丁亥日,任命王玙为册礼使,右司郎中李巽和司勋员外郎鲜于叔明副之,正式送嫁公主。甲子日,李亨送公主至咸阳,公主辞别时云:“国家事重,死且无恨!”李亨流涕而还。
李汲读到这儿,不禁有些伤感,心说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天啊……难道说回纥兵未能在两京掳得子女,所以混蛋皇帝生怕对方翻脸,最终才只好咬着牙把爱女送出去了么?
真正可恶!
第九章、置之死地
李汲读完了李寡言的来信,撇至一旁,一边琢磨着应该怎样措辞回复,一边提起筷子来。
大概是送别之餐,比平日更为丰盛,一道蒸羊肉佐以蒜酱,入口鲜香,酥而不烂、肥而不腻,吃得李汲是大快朵颐。主食是胡麻饼,李汲干脆把饼从中剖开,将羊肉蘸了蒜酱夹进去,“吭哧”一大口,就流了满手的脂油……
配菜则有摊鸡蛋、烧鹅脯、煮秋葵、烤新韭,以及蜜薤、醋芹,外加一大碗胡麻粟米粥、一小盆嫩藿羊骨羹。李汲手不停挥,吃了个肚儿圆,这才放下筷子,轻叹一声:“此去御蕃,不知多久才能再吃到这般美食了……”
青鸾伏下身去,祷祝道:“唯愿郎君摧锋破锐,马到功成。”直起身来后,就一指屋角:“替换衣衫都已浆洗、熨烫了,明日一早,好送郎君登程。”
李汲略略转头,不经意间,瞥见青鸾眼圈似乎有些发红,眼下似乎有些泪痕,便笑问道:“你也舍不得我么?蕃贼虽众,我却并不放在心上,幕府都已谋划得宜,此去必然无虞,正不必伤感。”顿了一顿,又道:“但望李元忠将军可以早日从廓州归来,则我便可交卸肩头重担,回返鄯州了。”
其实他是很想跟郭昕、李元忠等人并肩御敌的,倘若郭昕判断无误的话,不管是赢是输,这场仗起码得打两三个月——倘若鄯城连两个月都守不住,那就证明郭昕也是纸上谈兵之辈,估计作为郭子仪的侄子,又有严武荐举,不至于那么差吧。
但确实也舍不得离开青鸾……的美食太长时间啊。
“你且好生看守、打扫屋舍,候我归来便可。”
青鸾又是一伏身,仿佛特意遮住了脸面,缓缓说道:“屋舍自有老军洒扫,奴怕是不能久居的……”
李汲闻言,多少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却是为何?”随即反应过来,当即一拍几案:“倒是我疏忽了……”
终究青鸾的身份还是官妓,不是他李汲的私人财产……这个词说起来很膈应人,但在这年月,奴婢乃至侍妾,多半就是当作主人家财产看待的啊。青鸾只是由仓曹暂时调拨过来,服侍李汲起居,为他洗衣做饭而已,那么既然李汲因公暂离,青鸾就没理由继续跟这屋里呆着了。
此屋暂时闲置,也没人需要侍寝,也没人需要用膳,至于擦抹窗棂、洒扫院落之类杂事,有必要搁个色艺都还瞧得过去的官妓专门负责吗?多浪费资源啊。
故而按道理来说,李汲一走,青鸾也必定是要调回去的。至于等李汲回返之时,是不是把她再调拨过来,也还在未知之数。
想到这里,李汲多少有些郁闷。
他倒不在乎青鸾去给别人烧饭做菜,越是老饕,对于美食越没有独享的贪欲——这得大家伙儿都能吃上,人人叫好,才是“众乐乐”呢。但青鸾作为官妓而非专业厨娘,多半是会被别人叫去陪酒,甚至于侍寝的哪!
从前之事,暂且不论,这都打我眼前经过了,再投入他人怀抱,其谁能忍?!李汲心说我之所以明明有机会,如今也有财力去眠花宿柳,却始终迈不开步子,正是这个缘由——若无感情,睡了也不爽啊;若有感情,谁肯再留予他人?
想了一想,便道:“我去日应不长久,且大敌当前,官府中料也少有应酬、宴饮之事……稍歇写几句话,你交予户曹参军,从此留居在我家中便可,勿适他处——相信这个面子,他总不能不给我吧。”
看青鸾的表情,颇为喜出望外,急忙第三次俯身叩拜:“感承郎君美意,无以答报……”李汲一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稍稍按了一按,不由得胸中绮念丛生……
但是提醒自己,倘若因此机会把青鸾收用了,未免有些趁人之危,非大丈夫所当为也。况且明天就要出征了,也该好好养精蓄锐……且待回来,甚至于仗打完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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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李寡言写完回信,又给青鸾写了……可以算请假条吧,李汲早早便睡下了,翌晨起身,点集兵马,浩荡离开鄯州,向西进发。
小峡在鄯城以东三十里外,时人谓“悬崖陡壁,对立千仞,湟水中流,霆惊箭激,山径狭隘,车不双轮,马不并辔”,确实是一等一的险要之处。
具体而言,湟水东注,在小峡口陡然收窄,其后将近六里之遥,水流湍急,河岸极窄——其北岸是大道,但最窄处不能容两马并行;其南岸还有一条小路,竟连马都过不去,很多地方还得行人侧身扶壁,才能勉强通过。
不过李汲终究不是头回到这儿来了,且此前途经时,便与陈桴等人商议过,应该如何防守。就理论上来说,理当驻兵小峡东口,敌人哪怕千军万马来侵,到这儿都得摆一字长蛇阵,必定成为天然的箭靶。但问题如此一来,吐蕃人不必深入,只要堵住小峡西口,唐军也出不去啊。固然可保峡后谷地里的农田,但对于鄯城,就根本策应不上了。
则郭昕守鄯城,等于陷入死地,不但对于士气必定造成沉重打击,而且一旦城不能守,就连撤都撤不下来。
因此只能考虑在峡西立营,面对喇叭口,背朝狭路,自居易攻难守之处……理论上而言,自东防西,其实大峡甚至于老鸦峡更为合适,但那就必然把大片农田和产出,全都拱手送给吐蕃人了。
应对此等局面,李汲的主张便是:“上山!”
一出小峡西口,他便命擅长登攀的士卒爬上南侧山壁,复结成十数丈长的绳梯来,接应同袍和物资登山。李汲往山上放了五百新兵,并要他们伐木建造简易的投石机,即以石砲和弓弩控扼峡口外的平地——这支兵马,李汲交给了谨慎可靠的陈桴。
余兵则在峡谷口外,湟水南岸掘壕筑垒,立下营寨。羿铁锤有些不明白,问李汲道:“北岸路宽,南岸路窄,蕃贼若想通过,必经北道,我等却为何不于北岸筑垒,却要在南岸立阵呢?”
李汲伸手指点周边地形,解释道:“虽云北宽南窄,其实不必考量。若输送货物,自当走北道,因为南道不能行车;但大军欲过,一人侧行和一马独行,究竟能有多大区别?要在湟水北岸地亦狭窄,南岸则开阔得多……”
小峡以西这个喇叭口,跟湟水的夹角,北岸不到十五度,南岸却超过了六十五度。也就是说,若从北岸大道出来,前路逐渐放宽,渐走渐广,而若从南岸小道出来,眼前却瞬间开阔。故而数千兵马若在北岸立营,地方太过狭窄,很难排布得开,只能采取纯粹的守势,且很容易就被吐蕃军给封堵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李汲领这三千唐军,固然新卒为多,却也有五百神策精锐,战马不下四百匹,是一支可资利用,也必须要利用起来的机动力量。此前曾与李泌共同检讨睢阳之战,李汲由此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纯采守势,把主动权尽数交予对手,只能是越打越弱,在没有外援的前提下,绝无翻盘的机会。
张巡先后以弱势兵力防守雍丘、宁陵乃至于睢阳,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叛军,不但屡屡反击得手,并且还能来去自如——倘若不是睢阳的战略位置实在太过重要,绝不可弃,相信尹子奇就算长出三头六臂来,也拿张巡一点儿招没有。
因此李汲的策略,就是用深沟高垒再加山上的弓弩石砲来正面抵御蕃贼,再寻机出动骑兵,乱敌阵列、挫敌士气,以减少防守方面的压力。况且他还需要策应鄯城的攻防战,甚至于配合郭昕将全城军民后撤至鄯州,怎么能够划个圈子把自己给困死呢?
而湟水南岸,平原相对广袤,更多闪展腾挪的余地,立营于此,比北岸要有利得多了。
羿铁锤认可了李汲的解释,但随即却又叹一口气,说:“只是地方越广,防守越难啊……”
李汲笑问:“铁锤你怕了不成么?”
羿铁锤面孔当即涨得通红,一挺胸膛:“大不了跟蕃贼厮杀至死,我有何可怕?!”
李汲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倘若鄯城方面竟放四五倍于我的敌兵到小峡来,则是郭将军无能,我等也不必久守,及时撤退为宜。”
吐蕃主力必攻鄯城西壁,而派游军缘山向东,就理论上而言,不可能过来太过庞大的军队——虽然多半还是比李汲他们要多好几倍。而若吐蕃兵可以将大军顺利开至城东,形成对鄯城的合围之势,外援难以策应,鄯城必定防守不住啊。郭昕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倘若他一时糊涂,或者虽然明白,却有心无力,竟然在战役之初便使蕃贼大举东进,则李汲他们防守小峡西口有啥意义?
还不如赶紧归至东口,严防死守的为好。
李汲为了呼应鄯城,几乎自陷于死地。孙子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不过在李汲的理解,这说的是军形态势而非军争策略,提醒将领注意:我虽陷死地而有后生之望,敌即陷死地而绝不可疏忽……
所以行军作战,绝不可能在没有后手的前提下,就自陷死地,奢望“后生”——韩信有易帜之谋,乃斩陈馀;马谡舍水上山,遂失街亭。
因而李汲把建造营垒之事,全都交给了羿铁锤负责,自己则逡巡于湟水之上,谋划退路。小峡长达六里余,无论南道、北道,都狭窄难行,别说敌人不容易突过去,就连唐军一旦挫败,或者必须战略转移,都不可能轻松后撤啊。而一旦全军尽没于此,则道路不管再怎么难走,前无阻碍,蕃贼不是坦坦然地便能通过吗?
然而道路实在太窄,也不可能开山;湟水流湍浪急,也不可能放船。最终李汲只得双管齐下,一方面在南道的山崖上埋钉系绳,则士卒攀绳而行,速度总能快一些,危险系数也能低一点;另方面搜集羊皮、葫芦等物,以备造筏下水——那玩意不容易翻,也不大可能如木舟般被激流拍碎。
不过么,大数量的合格的羊皮筏子真不是那么容易制造出来的,多半最后只能当救生圈用……
李汲估摸着,倘有万一,想把全军都撤下去是绝不可能的,能够逃掉四五百人,或能及时在小峡东口凭险重整防线,留出向鄯州求援的充足时间吧。
规划既定,便写信通知郭昕,翌日郭昕回信,首先通报了当前的形势。
据郭昕才得着的消息,绥和守捉在坚守了三天之后,终于还是被吐蕃军给攻陷了,南道蕃军不下万众。北道蕃军大概也是万人左右,已有游骑经宣威军,过土楼山,侵入鄯城近郊。郭昕先是示敌以弱,不肯出城迎击,等蕃骑肆无忌惮地近抵城下之后,才猛然间率领骑兵冲杀出去,小胜一阵,斩首过百,大振了城内的军心民气。
吐蕃军的主力,应该还是沿大道从西方来,据说已陷绥戎城而进抵临蕃城下。郭昕估算,临蕃城守不了几天,最迟十日之后,三路蕃军便将在鄯城西郊会师。
所以这些天,他正忙着动员军民抢割城南之麦——不管有没有熟,没熟的起码可以用来喂马,或者充作柴薪啊,总归不能留给吐蕃人。
对于李汲在小峡峡口的布置,郭昕基本上认可。他在信中说:“此前唯听足下所言,未能亲临踏勘,不知小峡之险,更在某预料之外也……则鄯城数万军人,安能于贼前顺利撤过小峡?除非禹王在此,能驱熊罴开山……
“因而某将坚守鄯城,候蕃贼粮尽退兵后,再徐徐撤守。蕃贼不去,鄯城不失,若失,某必与城池、军人同殉也!足下不必过虑鄯城,峡西能守便守,不能守则退至峡东,要在保全实力,以期后举。
“然若节帅能络绎增兵,峡口非数千众,而聚集万众、数万众,则蕃贼必不敢全力以攻鄯城,守之不难也。”
信的末尾,貌似是临封缄前新添上了一句话:“方得报,北道蕃将为尚赞磨,南道蕃将为尚息东赞,正面蕃将,果然是马重英!”
第十章、初次碰撞
吐蕃大论、大将朗达扎路恭(唐译达扎为悉诺逻或悉诺,故称论悉诺),汉名马重英。
虽然一手策划了至德年间对唐境的侵扰,不仅践躏陇右,抑且联合南诏掳掠川西,但事实上,马重英始终没有把唐朝当作吐蕃的敌人——他少年时代便仰慕中原文化,习读中国经典,还多次上奏赞普尺带丹珠,说唯有与唐朝和睦相处,才是吐蕃的长治久安之道。
自松赞干布时代起,吐蕃内部就逐渐形成了针锋相对的两大集团,一是传统的苯教势力,一是先后接受文成公主、金城公主从中原带来,或者尺尊公主从尼婆罗带来的佛教信仰的新兴贵族。其中马重英既是和唐派的先锋,又得金城公主赐名,就此成为佛教集团的重要领军人物。
甚至于,当尺带丹珠遇刺后,马重英拥戴挲悉笼腊赞也即赤松德赞继位后,便诬弑主凶手是受苯教信徒指使,从而在吐蕃国内掀起了一场血腥的大清洗。
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屡屡兴兵,侵扰唐境呢?这是因为马重英敏锐地意识到,唐朝虽然表面仍很强盛,其实却已然走上下坡路了,中土尚可苟延,却恐难以久守西域。一股恐怖的力量即将从西方杀来,蹂躏佛教世界,直至侵犯吐蕃,目前唯有吐蕃才能肩负起扶持西域诸佛教国,将敌御之于葱岭之西的重任。
这既是一场护国之战,也是一场护教之战!
然而要唐朝主动退出西域,或者卖新赞普一个面子,允许吐蕃兵进入安西四镇,那绝对是天方夜谭。正好天宝年间,唐将擅自开启边衅,夺取了西海之滨的土地,导致吐蕃内部仇唐派势力大长,甚嚣尘上。于是马重英便利用这一舆论,以及安禄山谋叛的机会,谋图切断陇右,将唐军封堵在凤翔以东,以便吐蕃顺利成为西域各国之主。
天宝十年的怛罗斯之战,使马重英开始意识到危机步步逼近,就此开始谋划,至今已然整整八个年头了。
马重英确实比这年月绝大多数人都有远见,但依然受限于落后的交通和通讯水平,这才无意识地迈上了一条并无实际益处的艰难坎坷之路。事实上,怛罗斯之战既证明了唐朝的统治疆域已达极致,难以寸进,同时也宣告了伊斯兰世界的东扩即此告一段落。
就在怛罗斯战役前一年,通过大杰河之战,阿拔斯王朝(黑衣大食)正式崛起,代替倭马亚王朝(白衣大食)统治大半个伊斯兰世界,由此这个从呼罗珊起家的势力将统治中心正式移向西方。而在怛罗斯战役五年之后,阿拔斯王朝第一名将、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被处死,呼罗珊地区逐渐衰弱下去,直至分裂——已对西域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吐蕃确曾一度占据西域地区,但过大的疆域和过多的战事,反倒拖垮了这个充气般瞬间崛起的高原王国。而伊斯兰势力再谋东进,还得在吐蕃分裂和崩溃之后……
当然了,马重英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而即便两世为人的李汲,也不可能考虑得如此长远。李汲前世虽然主修国史,对于世界史也是有一定认知的,他知道阿拔斯王朝的主攻方向是东罗马帝国和后倭马亚王朝,不会再向东方扩张势力,但……在他原本的时间线上,并没有怛罗斯之战啊,天晓得这扰动会不会影响到中亚乃至西亚的历史进程呢?
再者说了,他也不可能意识到,马重英欲取西域,是为了防止伊斯兰东侵……倘若知道,一定会拍拍对方的肩膀,说:“老兄你想太多了啦。”
宗教的传播,并不全然受国家武力的影响,说不定你吐蕃在夺占西域之后,也会从佛教转投伊斯兰教的怀抱呢,这谁说得准啊。至于疆域的扩张,即便阿拔斯王朝正处于上升期,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就迈过葱岭来。
于是马重英的宏图大志,和李汲的小蝴蝶翅膀,就这样不期然对撞到了一起。
就马重英原本的谋划,是想要对唐朝徐徐施压,迫其放弃鄯城,然后吐蕃军再全力攻打鄯州的。为此曾多次遣人潜入唐境,散播流言,甚至于贿赂高升,要对方主动收缩兵力。奈何高升软弱而颟顸,只知秉持无为而治,不战不和不守不走——倒还不用他死——的策略。
——我只是留守而已啊,你要我主动放弃城池土地?我肩膀弱,扛不起这责任来,想要鄯城,那就自己来取好了。
听闻安禄山已死,唐朝也已收复两京,马重英不肯再等下去了,就此制定了三道攻打鄯城的策略,务求一举拿下,进而迫近鄯州。倘若唐朝为守鄯城而损失惨重,很可能连鄯州都被迫要放弃,则自己的第一步战略目标,就算顺利达成。倘若唐朝死守鄯州,那就趁机南并廓州,北向凉州,重创河西军,直接切断凉、甘之间的联系。
因而今秋战事的目的,不仅仅是一座鄯城,必须调发大军才有可能可成功。于是留尚结悉镇守逻些,马重英与另外两位大尚——尚息东赞、尚赞磨——联袂上阵,主力三万,辅军五万,浩浩荡荡杀奔鄯城而来。
战事初始倒还算顺利,直到听说鄯城守将换成了郭昕。郭昕久驻河西,吐蕃人也是跟他打过交道的,马重英倒未必有多瞧得起这员唐将,但由此判定:唐人必不肯主动撤守。
看起来战役的重头戏,还得在鄯城城下啊——
“前闻唐天子以其子齐王来守陇右,还以为纨绔之辈,不足论也,孰料倒有一战之勇。”
大将绮力卜藏安慰马重英道:“既是纨绔,不识我军之威,不敢轻易弃土,也在情理之中啊。只须顺利攻克鄯城,多杀唐人以耀威,则彼自然胆怯,或许进取鄯州要容易得多了。”
马重英提醒他说:“唐天子本自马上取天下,太宗皇帝何等英武不凡,几乎如同神佛一般,焉知其子孙中,不再出一个能武之人啊?即便唐上皇继位前,也是能骑烈马,于马球场上挥杆大败我吐蕃健儿的,老去方才颟顸,信用胡虏……总之不可轻敌,须依方略,稳步而进才是。”
唐朝西陲原本军镇林立,陇右道七万多兵马,绝大多数都屯扎在西部几个州内,方便相互策应。但自从主力东调勤王之后,这些军镇自守尚且不足,遑论配合出击了,遂被吐蕃逐一攻破。尤其去岁所陷各军、城,马重英是经过仔细规划的,表面上空过一些地区不打,实际已将多处交通联络线切断,所余军镇几成死子。
因而今秋再度来犯,攻打绥和守捉、绥戎城、临蕃城等处,原本以为分外轻松,可以顺利前抵鄯城之下。然而各处传来的战报却并不乐观,固然上述各城最多也不过守了四天而已,但唐军的抵抗却极其顽强,与去岁迥然不同。
根据马重英的分析,以及审问俘虏所得,去岁是因为仓促遇袭,导致连战连北,今秋则唐军上下早已有了准备。更重要的是,去岁遇袭,急报交驰,鄯州方面却反应迟缓,不但不肯派发援军——当然也派不出来——甚至对于是守是撤,都不肯给出明确答复。今年不同,郭昕未至鄯城,即下令将三处百姓都后撤到鄯城和达化,对于将兵也并没有下达死守的命令,只要他们因应形势,尽量延缓吐蕃军突进的速度。
父母妻儿既撤,没有了后顾之忧,陇右健儿的血气反倒被彻底激发出来,吐蕃军还没到,多数便下定了与城同殉的决心。因而吐蕃军虽然激战后攻陷了三处城池,所遭受的损失却反比唐军为重。
马重英的勃勃雄心,就此黯然蒙上了一层乌云,预感到此战绝不会象部下们料想的那么轻松……
等到终于突破敌防,三道大军陆续抵达鄯城之下——反倒是马重英来得最迟——他策马而出,巡看城防,不禁慨叹道:“真雄城也,若非处于平野之中,并无地势之险,恐怕数十万大军都难以攻破啊。”
回营后便与诸将商议,不如遣使入城,劝说郭昕认清形势,弃守退去吧——“可以允其撤走全城军民,唯将府库所藏,留于我军。”
然而此议遭到了尚息东赞、尚赞磨等人的反对,尚息东赞道:“今岁发兵,固然是为了割裂陇右,可使我全力以向安西四镇,但将近十万之众,若无所获,仅取一座空城,怕是得不偿失啊。
“大论虽云可命唐人将府库物资、财货留于我军,但恐其府库中所藏无几——我先到两日,已在城南踏勘过了,庄稼多半刈尽,且看残梗,尚且未熟……若将收获尽数收入鄯城,我军得了,或有补益,这既然未熟,只能充作马草、柴薪,诚恐城内之粮,够数万唐人勉强糊口数月,却不能抵偿我十万大军千里迢迢从逻些到此的耗费啊。
“若能攻破此城,掳得万余唐人,分于各部,上下皆喜,士气必盛。若只得一座空城,少许粮秣,恐怕难以安服众心,这以后的仗便不那么好打啦。”
马重英终究初任大论不久,威望还不足以号令整个吐蕃——尤其是三位大尚——即便提出割裂陇右,平取西域的宏伟战略来,也是顺从了国内普遍的仇唐情绪,否则的话,他跟本就调动不了那么大一支军队。因而不敢悖逆诸将之意,只是说:
“我看鄯城甚是牢固,郭昕也算有能之将,我前取绥戎、临蕃,更见唐人抗拒之意甚坚。则若强攻鄯城,损兵折将,岂非更加得不偿失么?大尚若有良策,可以教我。”
尚息东赞笑道:“用兵只有成法,哪来什么良策,恃智而轻勇,反易为敌所趁。”随即命人展开地图,指点着对众将说:“根据细作禀报,鄯城守军不过七千之众,抑且战马稀缺,势必不敢出来与我野战,而只能凭城固守。郭昕虽为河西名将,却初至陇右,人地两生,对将兵的控驭之力,必定有所欠缺。
“彼之所以不肯主动撤离,是盼望着鄯州方向能有救援。我军但南北分进,前抵城东,将鄯城四面围困起来,再择一处拼力攻打,料郭昕必不能防也——难道近十万大军,还拿不下数千人不成么?难道我等是不懂攻城的蛮夷土寇不成么?”
马重英也无别计可施,便暂且允诺其请。于是派大将绮力卜藏先率五千骑兵,尝试自城南突向城东。
然而绮力卜藏去后不过半日,便铩羽而归了。
原来郭昕早就命令士卒在南北两侧城门外用车辆和鹿角临时围成了个半圆,去城半里许,一闻警讯——两侧距离山壁都不过三里左右,城头居高而望,吐蕃军的调动怎么可能瞒得过唐人——便命弓箭手出城伏围内,强弓劲弩齐发,并以数百精骑兜抄骚扰。绮力卜藏若想仗着马快直接冲过去,又怕被唐兵截断后路,从后追杀;想要攻打唐围,却连番失利,最终只得悻悻然退回来了。
马重英倒也不怪他,说:“不过尝敌耳,我知之矣。”
于是大军驻在城西,并不着急攻城,却各命一万马步军徐徐迫向南北两个方向。就此经过了连续两日的猛攻,终于摧破唐围,唐兵全都撤回城里去了。然后在城南、城北倚山下营,监视唐军动向,封堵其出城的道路,再命别将强巴罗布率三千骑兵杀向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