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56章

作者:赤军

  高升苦着脸道:“我原本便说鄯城不可守,应当及时放弃,凭依三峡之险,退保鄯州,奈何节帅……奈何杨判官不舍鄯城之粮,而蕃贼又来得甚速。为今之计,只有壮士断腕,放弃鄯城了……鄯城虽失,大局仍可掌控,若鄯州当贼,则恐难以收拾啊!节帅三思。”

  李倓怫然不悦道:“我岂能将鄯城数千之兵、数万之众,一旦弃于蕃贼?!”一甩袖子,便即退归堂后。

  其实对于李汲的布划,李倓心里也是“扑通扑通”连声打鼓的,但问题把高升和李汲摆在天平两边儿,你猜李倓会倾向于谁?倘若提出弃守之议的不是高升,或者其他不可靠的幕府僚属,而是郭昕、李元忠等宿将,或许李倓还会听从一二,然而高升废物,群僚无谋,他早就不对那些家伙的节操和能力抱任何期望了。

  即便“愚者千虑,或有一得”,可是一般人面对愚者,会肯抱万一的希冀加以听从吗?

  李倓才归后堂不久,杨炎也跟进来了,而且脸色很不好看——高升刚才的话,分明是想把鄯城失守的责任往他身上推啊。故此杨炎担心李倓犹豫,特意前来劝谏——李汲屯兵峡西,或许还有策应、救援鄯城的万一希望,若让他退至峡东,那就啥念想都没有了。到时候朝廷责怪下来,即便李倓肯承担责任,难道他杨公南就能够腆着脸往后缩吗?

  可是没想到,李倓半途打断他的话,反问道:“公南以为,李汲屯兵峡西,是否有要挟孤之意啊?”

  杨炎闻言,不禁愕然:“殿下何以有此种想法?”

  李倓捻着胡子,一边思索,一边回答道:“极言不可轻弃鄯城的,本是李汲……”固然你也提过,但你是为了粮食,在确定鄯城之粮难以到手后,你不也打退堂鼓了吗——“郭昕、李元忠,亦为李汲说服……”

  说到这里,淡淡一笑:“李长卫实有口才,颇能打动人心。则他若驻军峡东,等若放弃鄯城,是自食其言;而他驻军峡西,不但可以策应鄯城,还方便危急时向孤讨要救兵。

  “若如高升所言,壮士断腕,可弃郭昕等数千众,但若连李汲和李元忠所部都没于贼手,孤良将尽失,兵马复寡,士气糜沮,恐怕连鄯州都不可守矣。为此只能如李汲之愿,徐徐向小峡增兵,以保不失……”

  杨炎叉手道:“殿下思虑甚深,臣敬慕不已。然李汲为人,即便如殿下所言,其实多智,但亦常恃勇轻进,加之深受殿下器重,恐怕不至于如此算计殿下。且看李元忠将军归还后,如何打算。若李将军主动退归峡东,也便只能壮士断腕了;若李将军如李汲布置,仍居峡西,则是正常军谋,或者轻率,或者莽撞,却必非要挟之意。”

  李倓点点头,就问:“则若其求援,当增兵否?”

  杨炎答道:“势既如此,与其断腕,不如断头!断腕必残,若怀断头之心,或反有全身之望。不必等其求援,殿下便当继续招募兵马,陆续开向小峡,先屯驻于峡东,以防前线溃败;因应情势,或者及时增援峡西,可败蕃贼,亦不可知啊。”

  李倓想了想,最终一拍几案,沉声道:“罢了,罢了,古来岂有不受挫折,而能成就大业者乎?君且尽力为孤筹措军资,孤多募健儿,并自它州调兵,将来亲至峡东,临近前敌,去觇望贼势。若有胜机,全军杀出,以退蕃贼——孤便做一回博徒,倾囊以求一逞,怕得何来?!”

第十五章、一国三公

  李汲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虽然很清楚攻城掠地,绝非一日之功,好比张巡在睢阳就守了一年有余。但若换了李汲是张巡,日日警戒,时时提防,还要经受无比惨烈的,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的厮杀,别说一年了,一个月恐怕都熬不过去吧。而若他在城外,是尹子奇,大概猛攻三日睢阳不克,就会烦得连觉都睡不着,直接便移军他往了。

  李汲心说好在我不是主帅,说不定我这性子和素质啊,就不适合做主帅……

  且说吐蕃军逼临小峡西口,连日猛攻,李元忠守得甚牢,除第二日主动舍弃了南侧几座营垒外,再不曾退却一步。几乎每日都能砍得数十颗蕃贼的首级,相信实际杀伤者必然倍之——部分尸体被吐蕃人拖回去了,还有不少重伤员,估计熬不了几天就得咽气——然而唐军所受的损失也不在少。

  吐蕃方面,绮力卜藏攻打三日后,暂歇了三日,随即再次发起猛攻。绮力卜藏也是吐蕃骁将,并且擅长攻坚,若非如此,估计损失必定更大。如今这些战损,他暂时还是承受得起的,而且估计唐军伤亡不会低于自家的四分之一。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差不多面对坚垒,在双方兵远员素质和指挥能力接近的前提下,也要有五倍以上的兵力,胜算才会比较大。根据多日来攻坚战中的摸索和判断,绮力卜藏估计正面唐军不会超过四千,而己军是其三倍。

  倘若唐人倚靠的不是土垒而是城池,或许绮力卜藏早就放弃硬憾的打算了。但土垒虽坚,也不过四尺多高而已,且很明显,唐军中亦有不少新卒,平均素质未必强过了自家,则他尚有战而胜之的期望。即便四倍战损,继续照这样打下去,对方也肯定比己军更早崩溃。只是——需要多长时间呢?

  况且,吐蕃军良莠不齐,那五千精强的骑兵,绮力卜藏既舍不得尽数投入前线,又须留做后手。他盼望步卒能够在部分骑兵的监督下,在唐垒上撕开一两处缺口,然后便可撒出精骑去,一举底定胜局。奈何李元忠防守颇为严密,垒上稍有缺口,即刻便补,根本不给吐蕃方扩大战果的机会。

  尤其是,根据探报所得,唐营中尚有三四百精锐骑兵,中有一将,曾经一矛捅杀了强巴罗布……那些唐骑多半红帕裹头,是打惯了交道的神策军,绮力卜藏不可能低估彼等的实力。他常留一千骑拱卫大营,复留一千骑在附近游弋,随时准备应对唐骑来袭。但可惜的是,除了初战之夜,唐骑曾经摸黑来尝试劫营外,这支骑兵只出来过两回,并且一见自家骑兵的面,便迅捷收拢了回去……

  绮力卜藏明白,李元忠留此精锐,是打算在局势转好,或者相反,局势危殆时做雷霆一击的,绝不肯轻易浪掷。然而对方手里捏着这张王牌不打出来,就迫使绮力卜藏同样不敢尽全力攻垒,因此一连数日都劳而无功。

  歇兵的那几天里,他派快马将战况禀报马重英,希望能够再添几千步兵使用,却被马重英一口回绝了。鄯城之下,攻具已基本造完,吐蕃主力正打算对城池发起猛攻,在这个节骨眼上,真是一兵一卒都不能再往小峡调啦。

  马重英要绮力卜藏稍安勿躁,且再战数日。倘若攻克鄯城有望,自能腾出部分兵马来增援他;倘若鄯城实在牢固,难以遽克,也可尝试说服尚赞磨等人,将主要的攻击方向转向小峡。

  绮力卜藏得信后,就问一名粗通唐言的亲信道:“唐人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一个国家仨王公,闹闹哄哄吵不休,可是么?”对方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既是粗通唐语,怎么可能会背“一国三公,吾谁适从”这类古文啊。

  绮力卜藏叹息道:“大论、大尚,主意不一,倒搞得我等晕头转向了。山梁上有两只羊,若是全力去捉一只,必能得获,倘若分心二用,怕是全都逮不着啊。”

  亲信规劝道:“大论、大尚,是怕只捉一只羊,另一只却跑了,终不得饱。不过在小人看来,这小峡唐军确实难打,将军不必全力施为,以免损失过重,只要将此羊牢牢看定了,不使逃逸,大论、大尚总是会算将军功绩的。”

  绮力卜藏摇头道:“倘若拖延过久,恐怕唐人还会增兵小峡,我虽然为防万一,不将汝等尽数调至前线,与步卒混杂,然终不能不勉力往攻啊。倘若唐人增援到来,发起全面反击,我或先败,必受大论责罚……”

  于是下令,明天攻垒,再多调五百骑兵上去。

  然而还没等到第二天,当晚唐骑又来袭营。且说初战当晚,他们就趁夜骚扰过一回,为此绮力卜藏于次夜分派马步军在途中埋伏以待,然而连等三天,唐骑都不再来。等他稍稍松懈了一些,唐骑复出,又将火箭抛射入营,搞得吐蕃军白白忙乱了半宿。绮力卜藏被迫重新规划营垒,将骑营设前,而把那些纪律相对松散的步卒往后放。

  为此原本计划只歇两天的,被迫又隔一日,这才再度发起进攻。绮力卜藏一口气撒出千余骑兵,配合半数步卒攻垒——更多无益,战场上根本铺不开,白白做了敌人的靶子——唐军的压力由此陡增。

  激战一日,厮杀至夜,李元忠除了骑兵外,差不多把后备队全都调上去了,这才堪堪挡住吐蕃军的猛攻。李汲多次遣人跑去请令:“事急矣,请命末将。”李元忠却只是摇头:“我尚在,何云事急?命李巡官好生歇息,总有用得着他的时候。”

  李汲得着回复,心说我还歇息啊?我已经歇得无聊死了……却也不敢违令,只得命士卒扬声鼓噪,以激励己方的士气,并且迷惑蕃贼。

  当日晚间,绮力卜藏信心满满地对部下说:“唐人之力将竭,明日多半能够破垒。但其骑兵未出,汝等还须仔细,勿为所趁。”随即下令,今晚不等唐人前来袭扰,我军先去——命一千骑兵前出,贴近唐垒前射箭,阻止唐兵将白天被推倒的鹿角重新布置起来,或将白天被填平的战壕重新发掘开来。

  李元忠这才命李汲率领骑兵出战,趁着夜色朦胧,双方都难以判断对方数量多寡的前提下,远远放箭,尝试驱退蕃骑。然而蕃骑数量远比唐骑为多,又有心理准备,知道唐骑数量不会超过五百,因而肆无忌惮,引弓回射。

  虽说黑夜之中,箭矢几无准头,但这么对耗下去,蕃骑不退,对己方重整防御工事毫无助益啊。李汲这些天旁观战局,闲得无聊,终于找到了几个粗通蕃语的唐卒,当下扯起嗓门,将才学得的几句话喊叫出来:

  “强巴罗布是我所杀,有敢来为他报仇的么?可先止射,打马较量!”

  蕃骑闻言,多半心动。

  因为马重英早就放过话:“能擒此贼者,当即进封大将,赏唐奴千名!”嘿,咱们这些天始终找不到这小子,可算是露面了,则若能将之擒杀,必得重赏啊。

  数名蕃骑当即停止射箭,尝试向传出喊叫声的方向发起冲锋。李汲忙叫:“且一个一个来,你们要脸不要脸啊?!”将一面圆形小盾绑在左臂上,以挡箭矢,单手执矛,便即策马迎将上去。

  一名蕃骑挺枪来刺,被李汲以左手盾格开来枪,随即一矛当胸捅入,取了性命。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骑矛抽出来,一左一右,又是两枪刺来。李汲二话不说,拨马便走,随即引弓搭箭,在鞍桥上一个拧身,距离不过十步,又将一名蕃骑射落马下。

  蕃骑纷纷来追,李汲指挥骑兵逃向营侧,终于把唐垒正面给空了出来。然而敌人却也不傻,追不多远便即止步,不顾李汲如何吆喝,又再返回垒前,并且发箭射杀出来掘壕的唐卒。唐兵亦以弓箭对射,李汲也反身杀将回来。

  就这么着闹腾了大半夜,李汲仗着马快、铠厚,屡屡抵近,先后矛刺、刀劈、箭射,杀死蕃骑不下十人,自己身上也因此挂上了六七支箭,但除一箭射中铠缝,在左肋下钻了一个小孔外,基本无伤。天将明时,双方各自精疲力竭,蕃骑终于退去,但唐垒前的工事连一半都还没能修复完全。

  因此天明后再战,蕃军一轮冲锋,便即抵近垒前,随即木梯、门板便架上了土垒。步卒汹涌而上,短兵相接,唐军拼死抵御,恶战两刻,垒前几乎堆满了吐蕃人的尸体,却始终不肯后退半步。

  绮力卜藏在阵后见了,当即下令:“派骑兵上去。”

  眼看步卒只差一口气,便可突破敌垒,那么派出装备相对精良,武艺相对高超,抑且久歇力足的骑兵上去,应该可以将唐军一举击溃吧。

  只是唐人所筑土垒颇高,而木梯不能走马,门板也经不住马蹄,故而蕃骑冒着箭雨抵近唐垒后,也只能翻身下马,徒步往登。大概正午时分,上百名蕃骑终于汹涌登上了土垒,枪刺刀劈之下,久战而疲的唐兵稍稍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李元忠见状,便亲自率领亲卫来到垒前,挥舞横刀,与妄图纵入营中的蕃骑相格杀。此举大大振奋了士气,唐军贾勇而战,终于稳住了阵线,登垒的蕃骑,半数被驱逐出去,半数伏尸垒上。但随即更多的蕃骑杀至,李元忠手斩十数敌,终于一个不慎,被一枪刺中左臂。

  他不禁大叫一声,右手一刀劈下,将执矛的蕃贼面门砍碎。随即后退半步,反手一刀,劈断了枪杆,只留半尺余还插在自己胳膊上。几名亲卫急忙冲过来扶持,恳请将军暂退,李元忠乃叫:“速唤李汲、羿铁锤,将这些贼赶将下去!”

  军令传至营北,早就闲得发慌的羿铁锤大喜,当即率领两百骑兵,搬开鹿角便冲杀出去。计划是撞出数十步外,然后拨马向南,沿着土垒和壕沟的外侧,直取战线正面,赶散正在妄图登垒的吐蕃兵,破坏铺好的木梯和门板——至于已经登垒之敌,或以箭射,或者交给营内步卒便可,一旦没有了后援,这些家伙必定是死路一条啊。

  可谁成想驰出营垒不远,才刚转而向南,便有两倍于己的吐蕃骑兵掩杀过来,隔得老远便箭若雨下。羿铁锤一开始没想搭理他们——真要是被咬住了,敌众我寡,脱身都难,遑论救援前阵啊?他呼喝士卒,不可停步,要一口气冲进敌人步卒群里去,一旦与敌混杂,蕃骑自然不敢再放箭了,即便冲杀过来,短兵相接,也可能被自家步卒所扰,搞得束手缚脚。

  然而只听吐蕃阵后几声号响,左翼的数百步卒当即陆续转向,不再试图登垒,而是挺枪结阵,以遏唐骑。羿铁锤毫无畏惧,直撞过去,手中骑矛格开敌枪,便踏入了人堆之中,随即矛起矛落,连续刺死三敌。

  可是他身先士卒冲进去了,所随唐骑却多半没能跟上,而且即便如羿铁锤一般顺利杀入步阵,战马也被迫放缓了速度,短兵相接之际,还真无法造成压倒性的优势——终究装具强度有限啊,开元、天宝之后,重装骑兵就已然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而且蕃骑旋即从其侧面杀至,与步卒相混杂,跟唐骑厮杀到了一处。

  正如绮力卜藏所料,羿铁锤所部骑兵多数出身于神策军,本就位于唐蕃之战的第一线,无不身经百战,弓马娴熟。这支神策军东向勤王后,首先被遴选了一回,只挑精锐守护行在;复驻陕县,在李豫的支持下,在卫伯玉的统筹下,又将历年来打散了的西军各部,选精锐补充,故而战斗力丝毫不见衰减。

  但即便如此,数百蕃卒、近千蕃骑,即便配合并不怎么协调,总能相互策应吧,羿铁锤等人遭到夹击,就此身陷重围,距离遇险的阵前还有百步之遥,却无论如何都冲不过去了。反倒是恶斗之中,不时有同袍负创落马。

  唐骑并无步兵策应,吐蕃方面却有,因而只要落马,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若非前阵危急,羿铁锤早就找机会后撤了——这完全是个死地嘛。但己军若退,垒前无援,或许很快便被会蕃贼攻破……垒若破,众寡悬殊之下,唐军必然崩溃,当此紧要关头,谁敢言退啊?

  此时此刻,唯死而已!

第十六章、李二杀贼

  李元忠的将令同时传向两翼,北侧的羿铁锤当即越垒而出,南侧的李汲也不由得精神大振——就等你这句话呢,可算轮到我啦——便欲出垒驰骋。然而他又扫一眼战局,突生奇想,便对部下说:“贼能登垒,难道我不能么?!”

  从前为了减轻正面压力,他和羿铁锤也率领骑兵杀出去过两回,可是很快就被封堵了回来,由此可见,吐蕃方面专门预留了起码两倍于唐骑的骑兵,常在附近巡弋,随时准备突前对战。李汲心说我要是还照原样杀出去,跑不多远,又得被人给堵回来啊,能够那么轻松沿着土垒外侧杀到正面去吗?只怕还没能杀散吐蕃步卒,以及那些下马的蕃骑,己方就得损失惨重啊。

  既然如此,老子不跨马出垒了,我干脆下得马去,就腿着从垒上过!

  固然骑兵利在机动,下马之后,其实与步卒无异——在吐蕃方面,可能装备、兵器要优良一些;而在唐军之中,骑兵的铠甲未必比精锐步卒厚实——但问题我若以骑兵之姿出去,敌亦必以骑兵敌之啊。敌骑多我起码两倍,同样是生力军,即便打得过,还有力气增援形势凶险之处吗?

  还不如舍长就短,仅靠着我们是如今大营中唯一一支生力军,体力充沛到无以复加,加之久闲之下,人人思战,斗志也极其高昂,干脆转行步兵去杀敌吧!

  于是李汲一声令下,便翻身下马,率先挺矛,一个纵跃便冲上了土垒,号呼着冲杀过去。虽然他肋下伤口才刚包扎好,但不过皮肉小创而已,那一点点痛感,真不会妨碍行动。吐蕃方面无论步卒还是舍马登垒的骑兵,都已奔跑、厮杀了半晌,体力有所衰退,又怎能当得住李汲这只出笼的猛虎啊?

  长矛起处,已将数名蕃贼扫下垒去,随即李汲就腰间抽出刀来,仍旧左矛右刀,逢人便刺,遇敌便砍,几乎没有一歇的停留。两百骑兵追随其后,同样下马登垒步战,但多以箭射——因为李汲堵在前面呢,这垒虽宽,李汲长矛抡开了,还真冲不过第二个人去——将抵近垒边,或者被李汲扫下垒去的蕃贼逐一射死在垒前。

  唐营前这一条主垒,南北向,全长一里有余,李汲竟然花费了不到后世五分钟的时间,就从一头冲杀到了另一头,在其身前,几无一合之敌。其间从李元忠面前杀过,瞧得李元忠是目瞪口呆,暗道骑兵还当以驰射为主,而看这架势,就应该让李汲去做步兵啊!

  是我的失策……他当日说要将骑兵,我怎么就答应了呢?

  李汲这会儿已然满身是血了,不过多半是敌人的血,自身虽中数箭,在他敏捷躲闪之下,不但未中要害,多半连甲都透不进去。至于敌枪、敌刀,李汲心说若能递近我身前一尺之内,我就敬你是条好汉,留手不杀!

  但他始终就没能得着这种故示大度的机会,所以骑矛、横刀之下,只有倒、残、死三条路——或倒或残,自有身后的同袍补箭——就此傲然杀过李元忠的面前,连招呼都没功夫打,便又飘然远去了。

  直到李汲远远瞧见了羿铁锤。

  羿铁锤与所部骑兵浴血奋战,不但死伤惨重,亦且人皆疲乏——虽然厮杀时间不长,但实在是太过凶险啦,精神压力太大——倘若李汲迟得片刻前来,或将全军覆没。李汲见此情状,便将骑矛一扬,指向正与羿铁锤对战的一员蕃将,大叫道:“放箭!”

  谁想身后却传来部下的呼喊:“李巡官,我等箭已尽矣!”

  一般情况下,骑兵出战,只挂一胡禄,带三十支箭,其中可能还包括具备特殊作用的鸣镝。然而方才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跟随李汲自垒上疾冲过来,一方面用近程武器插不进手去,另方面垒下敌人数量实在是太多啦,因而人各疾射,多半把整胡禄的存货都用光了。

  因为目标很近,最多不过十数步,抑且密集,则弓不必引满,箭不必细瞄,只要射将出去,总能有所收获——甚至于有几人把鸣镝都放出去了,就连那种圆锥形还无尖的簇头,若短距离中人面门,都能要掉半条命去。

  故而李汲下令朝数十步外的蕃骑放箭,部下纷纷叫苦——早知道咱们就多负几个胡禄出来啦——李汲听闻此言,二话不说,腰杆一拧,便将手中长矛直掷了出去。

  “呼”的一声,距离将近四十步,正中那员蕃将马头,马面立碎,战马一个趔趄,将主人直接颠将下来,羿铁锤趁势补上一矛,取了性命。

  他这才有机会斜一斜眼,不禁吃了一惊——我刚才听到熟悉的喊叫声,还以为李汲你率骑兵对冲过来了,原来你改领步兵了么?

  那边李汲长矛脱手后,便即喝令部下:“拔刀,随我杀贼!”一个纵身,便从土垒上跳入了吐蕃步卒之中,挥刀斜斜斩下,两个吐蕃兵一人先中刀尖,一人复中刀锋,俱都惨呼而倒。

  原本簇拥在垒前,寻机跟随同袍登垒,还须提防垒上箭射、矛刺,因而吐蕃阵列甚乱,相互间极少配合,遂被李汲顺利突破,瞬间便连杀数人,奔出十数步去。然而所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终究只是夸张罢了,乱战之中,四面皆敌,谁顾得了那么多啊。吐蕃兵蜂拥而前,虽然见李汲甚勇,不敢靠近,却纷纷以长枪攒刺,李汲一个不防,右肩中枪,好在他及时侧身卸力,这才没受重创。

  然而仅仅慢得一拍而已,身后同袍便纷纷抛却马弓,拔刀跟随,也自垒上跃下,并且尝试向李汲靠拢。李汲的左侧很快便得到了防护,使他可以全力应对正面和右侧之敌,以他的武艺和灵活性,吐蕃兵再想趁乱刺中,难度相当之大。

  羿铁锤见状,也赶忙指挥骑兵,朝向李汲杀来的方向猛冲过去。短短十数息之后,两军便即对穿敌阵,顺利会合,所经之途,唯有遍地的尸体,以及几乎齐踵的血洼。

  李汲见到羿铁锤,面露近乎疯狂的笑容,高声问道:“如何,还能战否?”

  其实这会儿羿铁锤已然人困马乏了,麾下将兵折损近半,他自己身上也被捅了好几个窟窿,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血。但此人也甚武勇,且见李汲越垒而出,杀得蕃贼纷纷胆落而蹿,热血一冲脑,仿佛平添了十倍的精神气力一般,当即大笑道:“你能战,我也能战!”

  李汲将手中血淋淋的长刀朝向蕃营方向一指——“如此,咱们便一气杀去,取下蕃将的首级吧!”

  豪言壮语,往往当不得真,因为李汲虽然厮杀得酣畅淋漓,头脑还没被彻底冲昏掉——即便昏了头,垒中还有个李元忠在望着他呢。李汲胆敢放此豪言,是因为经过这么一场好杀,吐蕃军士气已堕,纷纷掉头而逃——要不然他跟羿铁锤也不能那么轻松便即会师——这赶杀败敌可比正面搏杀要轻松惬意得多了,则我还有力气,岂能不贾足余勇,再接再厉啊?

  然而吐蕃方面的兵力三倍于唐军,必定还有生力军留在后面,真想趁胜追击,一口气杀入蕃营之中,无异于痴人说梦。况且吐蕃大营距离唐垒足有两里之遥,羿铁锤等人骑着马还则罢了,让李汲再追杀出两里地去,就算他本人精力充沛,部下的身子骨未必能够盯得住啊。

  因而不过杀出一箭之地,李汲正要停步,便听营内锣响。他不禁大喘一口气,心说还成,李元忠于进退之间,还是颇有章法的。

  收兵回营之后,计点伤亡,羿铁锤那两百骑兵几乎折了四成,当时若非身陷重围之中,且各怀死志,估计不等李汲赶来,早便崩溃了。而李汲所部,死伤还不到十个。

  吐蕃方面则是步卒先散,导致那些马上、马下的骑兵也存身不住,被迫狼狈而逃,倒抛下了数十匹战马,被打扫战场的唐兵顺手牵回营中。

  这是后话,且说李汲才刚回营,四外便是一片欢呼声,除李元忠外,崖上崖下,将兵们无不高呼李汲之名。也不怪他们那么激动,方才土垒几乎就要告破,则一旦放蕃贼入营,敌我地利均等,那便只有肉搏混乱一途了,而蕃军数量多过唐军三倍,源源不断地增援之下,除了崖上那五百人外,必定全军覆没。

  因为后退无路啊,就那一条小道,即便李汲下令在崖壁上打了钉子,系了绳索,又能逃得了几个?至于以皮筏下水……混战之际,谁会容你给筏子充气的时间?

  而至于崖上那五百人,大营若陷,缘绳梯下来自然是不可能的,只能继续朝上爬。数十丈高度,能有几个人爬得上去?而即便爬上去了,山岭高峻,并无道路,顺利逃到峡西再找路下山,成功机会能有几分?

  是以那一瞬间,崖上崖下的唐兵多存死志,尤其那些新募之卒,不少人竟生投降之意——即便与蕃贼为奴,也总能多苟活些时日吧。故此攻防战中,一般情况下,防守方的壁垒若破,多半是会很快溃散的,重振军心士气,再将敌人逼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这一危机,却被李汲弃马登垒,一番悍战给解除了,不仅如此,且将蕃贼迫退,杀伤数量远远多过唐军。则唐军上下,又岂能不高呼李汲之名啊?

  李巡官真是太勇啦,有他在这里,加上李将军的指挥,我等无忧矣!

  可是问题在于,他们不便直呼李汲本名,所以都叫“李巡官”,李汲耳闻之下,心里有些不爽。一则巡官品位不高,二则……听着就不够威风煞气啊。那应该让同袍们呼喊什么呢?李县丞(他本职是澧州石门县丞)?还不如李巡官呢,且县丞终究是文职……

  要不然干脆按照唐人的习惯,喊排行算了,只是李汲在赵郡李氏京兆房内的大排行是十三,“李十三”也未见得有多好听——虽然这年月还并没有“十三点”的说法。再一琢磨,若从曾祖辈算起,从兄弟之中,李泌年岁最大,我紧跟其后……

  于是攘臂大呼道:“京兆李二杀贼归来矣!”他嗓门本大,这一声咆哮,几乎盖过了全营的声浪。

  将兵们会意,当即改口:“李二郎,李二郎!”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几经辗转,传入了蕃营之中。绮力卜藏不禁叹息道:“原来此人名唤李二郎,不怪强巴罗布被他一合所杀!”

  方才李汲踏垒而战的时候,绮力卜藏就觉出来凶险了,原本他为防唐骑在危急时冲杀出来,预先在战场两翼布置了生力骑兵,如此随时策应前线,则正面突破不会遭受太大的阻碍。谁成想李汲弃马登垒,不但骁勇无双,抑且所部精力都极旺盛,才刚冲上垒的吐蕃兵瞬间就都被驱赶了下来。

  绮力卜藏急忙派遣拱卫自身的精锐骑兵杀上前去,妄图维持住战线,但他自以为反应够敏锐了,动作够快捷了,命令的下达也毫无迟滞,偏偏还是慢了一步……骑兵才刚集结起来,前线诸军已败。

  这时候即便再投入生力军,顶多也就把李汲他们给逼回垒中去罢了,再想破垒,无异于痴人说梦。绮力卜藏只好关照部下:“只取那杀害强巴罗布的唐贼首级,不必远逐。”

  然而那唐贼才追出一箭之地,唐营中便即鸣锣,把他给唤了回去——生力蕃骑都没能接近对方。

  此战吐蕃方面竟然折损了七百有余,不但比前些天加起来还要多,抑且死的不全是炮灰一般的步卒,也有三成是骑兵。倘若付出这些伤亡,可以顺利突入唐垒,倒也不算赔本买卖,问题是只差一步,终究还是铩羽而归……并且经此一战,步卒多半胆丧,就连骑兵也不少人面露惊惶之色,士气几乎跌至谷底。

  在这种状况下,别说继续攻垒了,哪怕唐军趁势尽数杀出垒来,直迫大营,绮力卜藏都没有将之击退的信心……好在我身边还有一千多精锐骑兵,起码保护自身安全落跑是没问题的,更好在唐军厮杀半日,必定也很疲惫,不敢真的杀将出来。

  只是受此重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重振士气啊,至于再攻唐垒……起码十天之内,想都别想!能够牢牢守住营盘,看住唐人不去增援、策应鄯城就算不错了。

第十七章、勋章在身

  李汲在将兵们的欢呼簇拥之下,来见李元忠复命,就见李元忠坐在胡床上,脱卸了铠甲,袒露左臂,正在由军医裹创。

  那一枪刺入甚深,至于是否伤损了筋脉,就连军医都说不大准,只能先用小刀剜开伤口,拔出枪尖来,然后清洗净了,敷上草药,再用白布层层包裹。

  李汲见面施礼,道:“幸不辱命。”

  李元忠抬起头来,望他一眼,略点点头:“做得好。”随即看李汲身上也插着十来支箭呢,便关照军医:“既已上好了药,裹创之事,我亲卫可为,汝且去为李巡官诊看吧。”

  那些箭矢大多未能破甲入肉,李汲身上只有十来处破皮、擦伤罢了,但右肩也如李元忠一般中了一枪,鲜血一直流淌到肘部。他自己不觉得有多大事儿,军医却道:“虽然入肉不深,未伤筋骨,但恐不及时处置,导致创溃甚至于中风,便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