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汲听了不由得一惊,于是一咬牙关:“此事容易,可先洗净了,再取火来灼烧,或许不会得破……不至于中风。”
这年月并没有细菌的概念,故而对于破伤风,多数认为是创口感染风邪,才导致手足痉挛,甚至有可能危及生命。李汲扭头瞧瞧自己肩膀,血流未停,且要防止破伤风,但他既信不过军中的草药,也信不过裹创的白布——你确定消过毒了么?怎么消毒的?
根据前世从影视剧中得来的经验,可以用烈酒擦洗伤口,以期杀死破伤风梭菌,只可惜这年月貌似还没有蒸馏酒,至于酿造酒度数太低,杂醇太多,真没蛋用。无奈之下,只好用火烧了……
假意是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偏方,遂不顾军医阻拦,命人将小刀在火上烧灼后,再狠狠按在创口上——当即青烟冒起,肉香四溢……军医只是摇头,不过这年月人们普遍缺乏医学常识,甚至于还有很多迷信思想,则对于内外伤的处理,往往能提出来各种不靠谱的手法,他们也都司空见惯了,病人若是坚持找死,医者也不便强迫治疗吧。
李汲疼得牙关紧咬,额上冷汗直冒,真后悔自恃勇猛,没先往嘴里叼个木棍儿……这要是把牙齿给咬坏了,年纪轻轻的很多美食都嚼不动,那多懊糟啊!
牙齿会被咬坏吗?应该吧……李汲听说,张巡被救出睢阳城后,人见其年方四旬,口中却没剩几颗牙齿,瘪着嘴就跟个耄耋老朽一般,皆以为怪。许远帮忙解释说:“张中丞神气慷慨,每与贼战,大呼誓师,竟至眦裂血流,齿牙皆碎也……”
其实李汲放到前世,论起医学常识来,也属于芸芸群氓,这烧灼创口究竟管不管用,心里同样没底。只是肩上这一枪扎得不浅,算是他受过最重的伤了——虽说在军中其实算不了什么,若非李汲身份特殊,军医都未必肯来瞧——烧上一烧,自己心里也安稳些。至于身上其它小伤口,也没流多少血,用清水洗一洗便罢,亦无须上药。
完了穿上袍服,出帐巡看。这一役唐军损失也颇惨重,死的不多,伤者不少,于营内或坐或卧,哀声不息。李汲不禁有些恻然,乃逐一牵手慰问,但才刚问过几个,李元忠便遣人来唤了。
李元忠下令把受伤颇重,却还勉强走得动的士卒,全都送到后方去,其中也包括了羿铁锤,但羿铁锤却坚不肯退,说:“末将并非新卒,百战余生,往往负创过于今日,既然都不得死,于今又焉能退后呢?”
说着话扒开衣襟,袒露上身,让李元忠瞧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李汲见了,不禁想起前世一句话来——“伤疤,男子汉的勋章”。他心说我除了今日肩头中这一枪,不知道会不会落疤外,浑身上下皮光水滑的……这要是也脱了跟羿铁锤身边儿一站,有人信是上过阵,打过仗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觉有些惭愧。
李元忠说既然如此,我容你铁锤暂留军中,但在伤势养好之前,你还是上崖去接替陈桴吧,把他换下来与李汲一起将骑兵。羿铁锤还待分辩,一琢磨自己今天这仗打得其实不怎么好看,部下折损近半……说不定李将军因此才要把我调离骑兵队,只是以负创为名,给我留点儿面子罢了。
他虽然并不很聪明,但久在军中,这些小狡诡见得多了,难免想东想西。当下长叹一声,只得从命。
随即李元忠吩咐,一方面派人将战报送回鄯州,并且恳请节帅再添生力兵马;另方面让士卒好生歇息、将养,以待蕃贼有增援前来,不数日便再攻我垒。李汲问道:“今日之战,蕃贼胆落,可能趁夜杀去,将之尽数逐退么?”
李元忠苦笑道:“若能如此,我岂不愿?奈何激战之后,士卒疲惫,一两日间恐怕歇不过来……蕃贼虽退,兵力仍比我为盛,只须稍稍整理,便能立稳脚跟。当面蕃贼,若再来攻垒,我不怕他,而若攻受易势,我军却也难以败敌啊。还是继续固守为宜。”
其实对于吐蕃军可能在数日内抵达的增援,李元忠与其说是警惕,还不如说是期待。今日之战固然惨胜,却使将兵士气高昂,而他李将军对于部队的掌控力也由此更上一个台阶——说白了,强军都是苦战磨练出来的,如今这支唐军比起初来时,挣得了大把的经验,早就连升好几个等级啦。
即便蕃贼再来一两万众,他亦不惧,且由此必定可以大大减轻鄯城的压力。
而在吐蕃方面,绮力卜藏也不敢讳败为胜,当夜便派人返回大营,去求取增援。不过他也说了,今天我就差那么一步,便可攻破唐垒,殄灭唐军,叵耐那当日斩杀强巴罗布的唐贼李二郎甚是骁勇,于紧要关头突率生力军杀出,遂致功败垂成。
如今以我的兵力,仍有机会击破当面之敌,奈何经此一战,将卒疲累,而且普遍士气低落——都是被那个李二郎吓的——故而恳请大论、大尚再添兵马,或者换一拨人给我,往攻小峡。
报至鄯城之下,尚赞磨怒道:“军中只有胜或者败,哪有什么只差一步?古来多少战事,看似胜利在望,却一招不慎,被敌人反攻得手,难道因为曾经只差一步,败仗便有情可原不成么?!”
马重英却沉吟道:“原来那唐贼唤作李二郎……莫非也如昔日那个李二一般勇武能战不成?”
尚息东赞问他:“昔日哪个李二?”
马重英摇摇头,却不回答,只是询问二人:“可要再向小峡添兵么?”
尚息东赞道:“自然要添兵……”话没说完,却被尚赞磨给打断了,说:“即便添兵,也非这一两日。如今攻城正急,哪有余兵再给绮力卜藏啊?”
就在绮力卜藏挫败于小峡唐垒前的当日,吐蕃主力也对鄯城正式发起了猛攻,主攻方向自然放在城西,由尚息东赞亲自指挥。苦战一日,抛下了百余具尸体,却仅仅两次接近城墙罢了,根本就没能得着机会往上爬,即便攻城器械——比如云梯、冲车等——也多半被城上抛射火箭,或者投掷火瓶,给烧毁了半数。
吐蕃将领纷纷表示,那些东西不管用啊,白费好些天功夫才能造成,结果一眨眼的功夫就让敌人给毁了,基本没能派上用场。不如咱们还是光扛着木梯往城上扑吧。
好在马重英不傻,没听那些野蛮人的,喝令继续伐木,打造攻城器械,一刻都不能停,同时做好防火布置。
但上述只是城西的情形而已,其它三门也都发兵攻打——仅仅使力没有城西为猛罢了,只为牵制唐人的精力——皆有损伤。看如今的状况,真没什么富裕人手可以派给绮力卜藏,加上尚赞磨本来就不主张往攻小峡,故而老实不客气地便否决了尚息东赞之议。
散会后,马重英分开来跟两位大尚商谈,他先问尚息东赞,咱们放弃攻打小峡如何?尚息东赞反复剖析局势,坚决不肯,并说:“难道大论真肯放过那什么李二郎么?若不亲手斩杀此獠,我等哪有脸面回逻些去见赞普啊?”
马重英又问:“则以绮力卜藏所报,在大尚看来,需要多少人才能快速攻破小峡唐垒?”
尚息东赞捻着略略卷曲的胡须,沉吟良久,才说:“恐须两万……”
“则去此两万,余军暂不攻城,可乎?”
尚息东赞点点头:“先待小峡之胜,再攻鄯城,亦不为迟也。”
转过头,马重英又去找到尚赞磨,提出添兵往攻小峡,对于鄯城则暂且围困之议。尚赞磨摇头道:“这是本末倒置了。且我军才攻一日,若便停手,唐人必以为我怯也,城内士气将更高昂。不如再攻几日看看,若实在不能克,再如大论所言不迟。”
就这样,马重英遣快马归报绮力卜藏,说你暂勿出兵,只遥遥监视唐垒可也,多等几天吧,等我们腾出手来,必定会派增援——不过么,起码得在五天之后。
一连数日,吐蕃军都没有增援的迹象,李元忠不禁嗒然若失,终日徘徊,担心鄯城的战局。如今蕃贼四面合围,城里是派不出联络人员来了,固然按计划日夜都会在城头燃起烽烟,通报战况,但终究隔着三十多里地呢,往日只有崖上眼尖的士卒能够隐约瞧见。而这几天总是阴云密布,混茫一片,视难及远,根本就看不到啊。
唯一可以确定的,鄯城还在我手——否则蕃贼必然大举杀向小峡,越是没有增援,越可见郭昕在鄯城打得正凶。
但是,我不能再为郭兄多挑几斤分量了,岂不郁闷?
他只能盼望着战报递回去,节帅能够速遣增援前来,倘若一口气发来三千以上兵力,李元忠就有胆量出垒列阵,与当面的蕃贼在平原交锋,有望将之彻底逐退。到那时候,马重英还敢不派援兵吗?那我就一口气杀去鄯城之下,与郭兄里应外合,先把城东的蕃营给踩了再说!
计算时日,苦苦等待,终于在四天之后,有名使者从鄯城而来,通过湟水南岸的小道,抵达唐营。李元忠急命召见,问他:“节帅有何吩咐,可肯派发援军否?”
使者递上公文,回复道:“节帅召李巡官回去,细述战情,以定策略。”
李元忠无奈,便命唤李汲来,李汲进了帐一瞧使者,呦,熟人啊——“原来是贾兄。”
贾槐一心要抱李汲这条虽然目前还不怎么粗,但将来必定有望增肥的大腿,故而也跟着他一起入了两镇节度大使幕,被授予八品武职,聘为随军要籍,命他跟随李汲行动。然而伴着李汲在节度大使幕中吃香喝辣的没有问题,陪他到鄯城附近来勘察山水地形也没有问题,此番若还追随,率军防守小峡,很大可能性真要上阵厮杀啊,贾槐心里不禁有些哆嗦。
他心说我这条杆棒,抡圆了十二三人近不得身——当然啦,李汲那种变态除外——但若上了战场,所面对的就不会是十几个啦,说不定十倍、百倍都不止!我马术又不精,横刀、长矛也使得不利落,上阵多半无幸啊。
说白了,我是市井械斗的强手,可我不会打仗啊,你总得给我时间学习、适应吧。
因而假装染病,这回没跟李汲一起到小峡来。他是会使毒的,想让自己得场小病,瞧上去却颇严重,真不费力,一般医生压根儿就诊不出来。李汲也不疑有他,临行前还关照贾槐好生将养——“且大好了,再随我上阵杀蕃贼去!”
贾槐心说哪怕病好了我也不去……哦不,若有顺风仗你可以叫上我,就目前的局势么,还是算了吧。
但他终究是幕府僚属,李汲去后不久便告“痊愈”,还得奉李倓之令行事。正好李元忠送来战报,李倓命人往前线去召唤李汲,贾槐趁机出列请令。
一则么,我总不好意思老吃闲饭,不干正事儿吧;二则,既是往召李汲,那我肯定还能伴着他回来,不至于在前线呆太长时间。这总比李倓哪天高兴了,一指自己——“你且率一支兵马,去增援李汲”——要稳妥多了。
而且贾槐也有长处,就是能行远路,健步如飞。虽然两条腿跑得再快,比不上战马四条腿,终究如今小峡唯南道可通,而南道是行不得马的啊,则节帅遣小人前往,必能第一时间将李巡官领至驾前。
就这么着,贾槐来到前线,为李倓召唤李汲。李元忠考虑过后,就对李汲说:“节帅有命,不可违抗——你且回鄯州去吧。”
第十八章、市恩望报
李元忠要李汲跟着贾槐返回鄯州去,李汲不禁着急,忙叉手道:“大战方酣,军情正急,末将岂可抛弃同袍而自归安全之处啊?还望将军收回成命。”
李元忠先命贾槐出帐去歇息片刻,然后才将李汲唤到面前来,压低声音对他说:“不见蕃贼增兵,料是鄯城正在激战,估算三五日内,彼等不敢再来攻我营垒。
“前日全亏你登垒奋战,才能逐退蕃贼,难道我不愿你继留军中么?即便不再上阵厮杀,有你在此,将兵们感君之勇、慕君之能,也必振奋。只是这几日间,你与其留在小峡,不如暂归,去鄯城拜见节帅……”
李元忠是考虑到,自己在行文中明明白白地请求添兵增将,然而李倓的回信,以及遣来的使者,对此却只字不提。有可能确实派发不出什么援兵来,但也有可能,是李倓不愿意在鄯城和小峡再多浪费兵马,只求可以迟滞蕃贼的攻势,以便稳固鄯州防守罢了。
那么李汲既是节帅亲信,又是最早提出来不可轻弃鄯城之人,他若是回去面见李倓,有没有机会说而动之,给带一支援军过来呢?倘若三五千人不可得,哪怕三五百,把我这儿的损失补上也成啊。
由此才催促李汲从命,跟随贾槐返回鄯州去。而且这些天看李汲的表现,李元忠相信除非李倓坚留不遣,李汲哪怕求不到援兵,多半也还是会赶回来的,不必担心他一去不回头。
李汲这才明白,当即躬身领命。李元忠最后对他说:“若不得援,便请增些箭矢,或请节帅先颁赏赐,可以大振士卒之心也。”
于是李汲出帐找到贾槐,直截了当地就拍拍对方肩膀,说:“走吧。”
只是该怎么回去呢?小峡长度在六里左右,道路狭窄,须援绳而行,终与平原坦途不同,估摸着得走一个时辰;然后从小峡东口前往鄯州,一百里地,在没有坐骑的前提下,起码需要一天半,那么来回起码三天,若带兵归还,那时间就更长了……李元忠估算三五日内,蕃贼不会再发起进攻,李汲对此却并不确信。
他担心自己不但返回鄯州,还能顺顺利利把援兵带来,结果走到小峡一瞧,峡西之营已陷……则在某些人看来,自己跟临阵逃亡有啥区别?这黑锅我可不背!
因而命部下吹起两个牛皮筏子,打算与贾槐一起纵入湟水,顺流而下,则速度可以倍之也。
贾槐一瞧那后世游泳圈大小的皮筏子,当场就慌了,急忙摆手道:“湟水流急,凭此岂能下水?”李汲笑道:“若欲横渡,或者逆流而上,自然不易,顺水而下,料不难也。”亲手把贾槐按入筏中,嘴里问道:“贾兄可会水么?”
贾槐道:“池塘之中,也能扑腾几下,但这般大江大河……”李汲双眉一轩:“小小的湟水,说什么大江大河?!”一抬腿,就把贾槐连人带筏从河岸上给踹了下去。
贾槐惊骇大呼,好在皮筏在激流里打了几个转,终于缓缓稳住——因为筏上系绳,还拴在岸上呢。随即李汲也乘筏下水,同时高声朝岸上叫道:“我今去向节帅要犒赏……”没敢提讨救兵,万一讨不来呢——“若试得皮筏可用,水路可通,君等再无后顾之忧矣!”随即挥起一刀,将系绳砍断。
两个筏子拴在一起,当即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在激浪的簇拥下,疾速直朝下游驶去。贾槐吓得伏身筏上,双手牢牢抓紧筏沿,连大气都不敢喘;李汲却挺直腰杆,盘腿而坐,一手按着腰间横刀,一手柱着支六尺多长的挠钩。
这挠钩是用来登岸的,否则那么快的水流,沿途又没啥港口,万一停不住步,一口气漂过了鄯州,甚至于直接漂进黄河,然后再顺着黄河水奔金城甚至于会宁去,那自己临阵脱逃的罪名就彻底洗不清啦。
果然走水道比走陆路要快捷得多,而且皮筏子虽然不大牢靠,也不可能承载多人,却比船只多一样好处,即不怕打转——船只若操控不得法,在激流中打横,多半是会倾覆甚至于散架的,皮筏却基本上是圆的,无头无尾,哪一面朝前都成。
六里多的小峡,不过几眨眼功夫便过,而湟水出峡之后,水流也逐渐平缓了下来,危险系数大大降低。李汲在贾槐面前故示勇猛无畏,其实他被激流裹挟着,也不禁有些头晕目眩,白睁俩大眼,却根本瞧不清前路。直到峡终而流缓,这才有机会擦擦眼睛,眺望岸上景色。
只见阡陌纵横,田间地头,金黄色的麦浪起伏不定,不少农人正在辛苦收割。猛然间,李汲望见一面绛色大旗迎风飘扬,不禁诧异地“咦”了一声。
耳旁传来贾槐有气无力的声音:“靠岸,快靠岸……节帅不在鄯州,在此处也。”
李汲心说啥,李倓离开鄯州,到小峡东口来了?那你为啥出发前不跟我说呢?再一琢磨,不管李倓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亲自跑到小峡来的,很明显他并没有增兵的意愿——起码在见过自己之前没有——故此命贾槐守口如瓶,以免动摇前线将士之心,倒也在情理之中。
李汲这筏子上不但有挠钩,而且还有一张木桨,至于贾槐的筏子上则空无一物,他完全是被李汲牵着走呢。当下李汲抄起桨来,奋力向南岸划去,终于在力竭之前,在又漂出两里地之后,顺利将挠钩搭上了岸边的岩石。
他心说好在是我,换个力气小点儿、体力弱点儿的,大概真就一口气漂过鄯州去了……
登岸之后,李汲不禁有些疲乏,就坐在石头上喘气,至于贾槐,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嘴里还嗫嚅道:“李兄你要害死我呀,要害死我呀……”
歇足了一刻钟的时间,二人这才背起皮筏,转归小峡东口来。李汲斜睨贾槐,多少有些恼怒,心说你哪怕悄悄地跟我说一声儿呢,李倓已至小峡,我就不会搞得这么狼狈啦。这连过站加歇脚,所花费的时间也并不比腿着快啊……
——其实他是冤枉贾槐了,因为才辞别李元忠便命部下吹气充筏,然后把贾槐按进皮筏,直接一脚就踹下水了,人也得有机会跟你咬耳朵说悄悄话才成啊!
二人直奔李倓大旗所在处而来,不多时便有巡骑迎上,领他们去觐见李倓。李汲随便一打量,大营就扎在小峡东口,一面倚着崖壁,看营帐数量,兵力起码在三千以上。
李倓听说贾槐把李汲领回来了,急命召见,李汲开口就说:“不意殿下也到小峡来了。”
李倓笑一笑,解释道:“孤来监督农人割麦,此杨公南心心念念之事也。”顿了一顿,又说:“今岁天候尚可,虽然连日阴霾笼罩,却总不见落雨,当可顺利收获。但若隔几日还不见日头,谷不得曝晒,便只能连壳蒸熟了,充作军粮……”
李汲心说那得多牙碜啊……好在我这个级别的,不到万不得已,应该不用吃那些玩意儿吧。
于是不等李倓询问,便将峡西战事详细禀报了一回,只是对于自己登垒奋战,逼退蕃贼之事,并未大加渲染——自己夸自己,他多少有些脸红,况且估摸着李元忠在战报里也都写得很清楚了,不必要再当面表功。
李倓颔首道:“孤知此战,长卫你居功甚大……”但随即提醒道:“不可恃功而骄——亲执刀矛,陷阵杀贼,此乃匹夫所为;孤冀望长卫将来能够统领万马千军,谈笑破敌,方不负身为长源先生之弟也。”
李汲躬身受教,随即忙不迭地便问:“李将军前日呈报,请求添兵增将,未知殿下允否?”
李倓微微一皱眉头:“奈何鄯州之兵,所余无几……”
其实李汲出来的时候,鄯州城内还有六千多兵马,也不能算很少了;且这些时日,李倓复命募兵,并从后方的金城、广武、狄道等处调兵来援,城内兵力已然过万。只是除了贴身护卫的五百神策军外,其余不是新兵就是老弱,战斗力难免大打折扣,
所以李倓虽然暗自下定了倾财一博的决心,却还不敢这便往前线增兵,希望能够将新兵多训练个十天半月的再说。他这次跑到小峡来,除监督农人收割的主要目的外,也有亲自操练士卒之意。
李汲劝说李倓道:“军前形势,瞬息万变,当进须进,才能不误战机。如今小峡西口的蕃军已然胆落,不敢来攻,只须再添一两千兵马,李将军有把握将之彻底击溃。敌若奔溃,则我可前出策应鄯城,若蕃贼复分兵来御,鄯城必成牢固不拔之势。倘若拖延数日,即便鄯城不失,贼亦将添兵小峡,则我唯守而已,进退之机,尽操敌手……”
李倓沉吟半晌,乃问:“只须一千兵,便可扭转小峡的攻守之势么?”
李汲犹豫了一下,苦笑道:“恐须一千神策军……”
李元忠估算着再多三千人,他面对绮力卜藏便有胜算,李汲担心这个数字吓着了李倓,所以缩缩水,只说一两千,谁料李倓竟要坐实他那句话……李汲差点儿提起手来扇自己的耳光,我说老实话就好了,这没事儿耍什么小心眼儿啊!
李倓一撇嘴:“一千神策,已与汝五百,孤身边焉有足数?”
李汲红着脸道:“若新卒,恐须三千……”
李倓冷笑道:“难道孤将身边这三千兵尽数交予汝,自己孤身返回鄯州去不成么?”
他本来是想拿话噎李汲的,没料到李汲想都不想,直接回复道:“若前可破贼,难道殿下孤身一人,敢有来犯者么?若不能破贼,殿下自守鄯州,能有几成胜算?”
别以为你做过几天行军司马就了不起了,临阵指挥、摧锋破锐,还有凭坚固守,你有足够的经验吗?若把郭昕、李元忠全都失陷了,靠你自己,有信心守住小峡和鄯州吗?你把兵留在身边有蛋用啊!
关键是地形复杂,道路狭窄,真不怕吐蕃军大举迂回来偷袭鄯州,故而以李汲的想法,即便把鄯州放空了也没关系吧。
李倓不禁恼怒,呵斥道:“若能破贼,固然是好,若不能破,使贼逾小峡而向鄯州,孤身边却无一兵一卒——汝欲害孤性命不成么?!”
李汲一梗脖子:“臣曾救殿下,岂会害殿下!”
李倓闻言,心中更怒。
李汲曾经跟李适说过,我对你有恩情,你不必时时放在嘴边,反倒显得我亏欠你什么似的——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是也。而若相反,是李汲常提旧恩,李适心里肯定更不舒服吧。李倓也是如此,不遇着什么事儿了,平心静气之下,自会感李汲的好,甚至于念叨几句“我性命本为他所救,异日自当以性命相偿”;但若双方意见起了冲突,李汲再于此时提起救命之恩,李倓反倒容易恼羞成怒——
你啥意思,要挟我?你昔日救我,不过是为了市恩吧,这才几天啊,就打算讨还了?!
可是身边还有不少的卫兵,以及贾槐,众目睽睽之下,李倓也不便直接撕破脸皮,喝骂李汲——那显得本王多没涵养啊。因此双目中怒意稍现,便即隐去,随即一甩袖子:“长卫久战辛劳,且下去歇息吧。”
说着话,站起身来,便待离去。李汲急了——他也知道刚才话赶话,自己所言不大妥当,生怕李倓一怒之下,不但不肯增兵小峡西口,甚至于把自己留而不遣——赶紧一个箭步蹿上前去,揪住了李倓的袖子。
李倓拧眉瞠目道:“长卫何意啊?君昔曾劫许叔冀以救睢阳,乃欲故技重施乎?!”
李汲当即“嘭”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仰着头高声说道:“臣有罪,冲犯了殿下,然请殿下再听臣一言。”
“你说!”
“殿下本是天潢贵胄,自可安居京城,不必来西陲冲冒矢石。此番来者,上解父兄之虑,下安黎庶之危,中护国家社稷,乃不负为高祖皇帝、太宗皇帝子孙。自古兵凶事险,无有必胜不败之局,然若殿下挫败,仍可退返长安,做逍遥王爷,岂有性命之忧啊?倘若能一战得胜,自然将士归心,百姓称颂,声震于寰宇,名垂于青史!
“如此退无后顾之忧,进或有望成功,殿下岂不愿么?汲之言,固然是为将士考虑,为国家考虑,其实也是为殿下考虑啊。万望殿下勿因臣粗鄙不文,出言无状,便舍此大好机会。机会稍纵即逝,时不再来——殿下三思!”
第十九章、阴云密布
湟水河谷是由湟水在山地间冲刷出来的狭长盆地,其中小峡、大峡、老鸦峡三处地势最为险峻,沿岸道路狭窄,大军难以通行。
即以小峡而言,在其东口,湟水有一个不小的拐弯,将盆地割裂得支离破碎,却也因此泛滥滋养,使附近田土极为肥沃。而在其西口,三十余里直抵鄯城,都是南岸宽广而北岸狭窄,田地、村落多在南岸,但北岸因为距离较短,千百年来,却修成了比南道要宽阔得多的北道。
也就是说,湟水以北才是大道,以南却只有小路而已,即便在小峡之中,北道亦勉强可通行车马,南道很多地方,却只能单人侧身而过。
因为出峡后南岸相对宽阔些,便于列阵布营,故此李汲将防守的重点放在了湟水之南,至于其北,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布防。当然啦,绮力卜藏也不觉得唐人会那么傻,特意空出北道来容许吐蕃军寻隙向东方突进。
只是他在湟水以南攻坚不克,只能退守,大营又暂且派不出援兵来。一连数日,那唐贼李二郎常领骑兵出来喝骂叫阵,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倘若在激战之前,这般羞辱足以激起吐蕃兵将同仇敌忾之心,奈何既败之后,众人皆畏李二郎,对方骂得越狠,己方士气便愈是低落……
绮力卜藏只得派遣生力骑兵出去,驱逐唐骑。叵耐那李二郎不但勇猛,抑且狡谲,所部骑兵也都是精锐,每每来去如风,使蕃骑不能追及,他反倒或还身劲射,或挺矛突阵后又一击离脱,每日都能斩杀一两名蕃骑。虽然折损数量很小,终究以寡凌众,不但不能杀敌,反倒一个不慎便会为敌所杀,导致更多蕃骑的士气也在逐日衰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