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郭昕守备鄯城,就目前而言,并不算很辛苦。
他还没车轮高就跟随伯父郭子仪临阵了,二十多年间,攻防战打了不下百场,而与蕃贼平地争雄,数更倍之,战阵经验是很丰富的。加之鄯城中士卒虽不足万,百姓数量不少,虽然郭昕一入鄯城,便安排他们陆续后撤,肯走的却还不足三分之一。
上起七旬老叟,下到垂髫童儿,乃至妇女,都说:“我等祖宗庐墓都在此处,岂忍轻弃啊?若官家不愿守鄯城还则罢了,既欲与蕃贼一战,我等子弟在此,要死也死在一处!
“虽然不能执械杀贼,哪怕为子弟们搬运矢石,烧水做饭,也是好的……”
郭昕见状,不禁眼圈发红。随即他便将满城民众全都组织起来,或巡逻街巷,搜捕奸细,或搬运粮草物资,或烧水做饭,或照顾伤员,皆以军法布勒,把整座鄯城都变成了一所大兵营。
仗着士气高昂,军民用命,郭昕有信心按照原定计划,守足三个月。
只是三个月之后,倘若蕃贼还不肯退,又将如何……他心里没底。唯有常念张巡之名——“据李汲说,张帅在睢阳时,以数千老弱而御二十万叛贼,竟然守足了一年。郭某虽不如张帅,但望苍天庇佑,使这满城军民即便死,也要死得其所,要三倍的蕃贼陪葬我等!”
吐蕃军四面合围,本在郭昕意料之中;专挑城西拼力攻打,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他也还吃得住劲儿。然而纯取守势,不仅仅被动挨打,还不能极大杀伤敌人——固然攻城时杀贼甚众,然一旦城破,就成了一面倒的屠杀啦,要每个唐人都有三个蕃卒陪葬,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特意编组了一千装具精良的骑兵,并不登城协防,却每日潜伏于城中,寻机杀出。
这也是守城的常法,真正的坚城并不倚靠城门出入——因为敌军必定关注城门啊——而是在城墙上设置多处暗门,以期随时可以潜出机动兵力,即便不能蹴踏攻方营垒,也可打乱攻城的节奏。
况且在初战时抛射火箭、火瓶等物,焚毁了不少敌方的攻城器械后,吐蕃人也学乖了,多以湿泥蒙护,使守方难以纵火。这个时候,就要靠精骑从附近的暗门及时杀出,赶散防护器械的蕃军,直接将那些器械捣毁。
暗门有多处,而且非常狭小,易于封堵,吐蕃方面是防不胜防的。
但到目前为止,却还没有得着偷袭蕃营的机会,等于郭昕捏着这支撒手锏,还没有彻底打出去。
郭昕唯一担心的,反倒是小峡方面。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守足三个月,到时候小峡唐营仍全,还能策应城内军民顺利后撤。唯恐鄯城未失,而小峡已弃,甚至于被蕃贼向东突破,威胁鄯州,到时候自己鄯城之守,就彻底成为一个笑话了。
因此他在城上故意稍稍示弱,放几个吐蕃兵爬上来,给对方一点儿甜头勾着,以免马重英见鄯城难克,先将主力去扑小峡。
鄯城上日夜燃起烽火,向后方通传消息,小峡亦然,但终究距离太过遥远,加上这几日阴霾不开,总也望不清楚——小峡还在李元忠手里吗?吐蕃方面究竟派了多少兵去攻小峡?难得确信,遂使郭昕寝食难安。
然而这一日天才放亮,便有士卒来报:“甫见烽火,李将军将全力以破正面贼营,来救鄯城!”
郭昕闻言,自然大吃一惊:“汝等见到了小峡的烽火?”抬头望望天,不对啊,浓云还没有散啊……而且李元忠是得到节帅的增援了么,竟敢突出营垒,来援鄯城?
士卒禀报道:“不是小峡的烽火,而是大道上烽火。”
从鄯城到小峡,三十多里地,就理论上来说,高处二十里一燧,平原十里一燧,隔得再远就难以燃烽通讯了。所以湟北大道上,原本也有几座燧台,唯因吐蕃军绕至城东,进逼小峡,被迫放弃了而已。
但李汲在突出小峡之后,涉渡湟水之前,却特意分出十骑,要他们前取燧台,引燃烽火,向鄯城内通报消息。
郭昕登上城楼,望见烽火无虚,虽然疑心是蕃贼的诡计,却还是将骑兵多数调至城西,随时准备策应小峡方面的援军。
天色大亮后,城西蕃军又在编列攻城兵马,随时准备发起猛攻。郭昕顾念城东之事,乃将西城守御暂且交给了胡昊——此人能力虽然有限,只要谨遵自己的成法,应该不至于捅出大篓子来吧——自身仍在东城上眺望。
隔不多时,亲卫来报:“贼阵已完,即将攻城。”
郭昕摆摆手:“且接战了再来报我。”
少顷,亲卫又报:“蕃贼猛攻城门,然我军守之有余。”
“传言胡将军,勿轻敌,勿浪战,一切遵从我往日所授成法。”
又隔了一段时间——“蕃贼已然架起云梯,城头吃紧,胡将军请求调遣骑兵出城破敌器械!”
郭昕轻叹一声:“城西暗门,已皆为敌所知,只怕便调骑兵往助,也未必出得去啦……”稍稍犹豫一下,还是不大放心,便道:“传告胡将军,谨慎守备,我这便去城西坐镇。”
不过与此同时,城东的蕃营也打开了,蕃军络绎而出,准备攻城——很明显是为了牵制守方兵力,给城西创造机会。郭昕难免多吩咐城东守将几句,然后才要下城,突然有士卒遥指着高叫道:“是我唐旗帜!”
郭昕一个箭步蹿将回来,手扶城堞朝远方眺望,只见远远的百余骑踏尘而来,当先一骑突前里许,正在追逐一名蕃将。
郭昕不由兴奋地一拍城堞:“此必李将军于小峡破了贼也!”
可是为什么来的人那么少呢?难道双方真都杀尽杀绝了,一边儿只剩百骑可用,一边儿就一个光杆司令啦?不能吧……终究郭昕久战沙场,当即判断出来:此必骑兵逐敌,而步卒仍在后面收拾战场。
可是你这也未免追得太远了吧,前面便是蕃营,还不赶紧止步,更待何时?这谁啊,立功心切,被前面蕃将的赏格给晃晕了头了?
随即四方巡弋蕃骑聚拢过来,放过那员蕃将,围住了当先的唐骑。战不多时,后面唐骑陆续抵达,蕃骑也越聚越多,各举刀矛,往来冲突,当真是一场好杀。
只是郭昕凭堞而望,急得手心里全是冷汗,却压根儿帮不上忙……这城下还有上万吐蕃兵驻营而守呢,部分前出要来扑城,我防守都忙不过来,还怎么可能派兵出去策应、援护哪?只叹这队唐骑甚勇,且似乎全都头裹红帕,远远望去颇为显眼,必是神策军精锐,但远来人困马疲,却未必是越聚越多的蕃骑的对手啊。
大好男儿,竟然浪掷于此,实在是太可惜了!
正要撇过头去,不忍再看——我还是去城西指挥攻防战好了——然而视线才刚移开,却又瞬间扫了回去。只见蕃营大开,无数马步军蜂拥而出,拉拉杂杂的,朝向那百骑杀去。
吐蕃人真是疯啦,面对百骑,为何要出动数千兵马?
郭昕知道,城东蕃营驻兵大概万余,日常派出来攻城的不过千众而已,其他人每日掘壕筑垒,做久困之势。他也曾经趁夜领兵杀出,想要偷袭这一方向的蕃营,从而打破四面围困之局,奈何对方守御颇为严密,难以得手。
可是如今千众向西,做势扑城,忽闻身后警讯,颇有些忙乱,踯躅不前;同时数千众急匆匆涌向东方,去剿不过百名唐骑……那营里还剩下多少精强之士啊?如此天赐良机,岂可不牢牢抓住?
郭昕当即下令:“打开所有暗门,骑兵尽数前出,试扑蕃垒!”
城上一通鼓响,八九百唐骑分从多个暗门鱼贯而出,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将还在犹豫是不是继续做攻城准备的千余蕃军蹴散,随即直迫蕃营。正在杀向李汲的吐蕃马步军听闻大营告警,无不回望,部分急忙转向欲归,部分还在踯躅,就此乱做一团。
终究他们都是贪图马重英的重赏,受到绮力卜藏的怂恿杀出来的,但护守大营才是最基本的职责啊,即便朝前去取了“李二郎”的首级,倘若大营有失,能够功过相抵吗?
再者说了,“李二郎”的脑袋就一颗,未必能落到自己手中,但若大营失陷,主要将领全都得吃挂落啊。
就连正在与李汲他们缠斗的蕃骑也开始动摇,李汲趁机连杀数人,将唐骑全都拢在一处,随即问道:“我等是且退呢,还是策应郭将军,往攻蕃垒?”
部下都说:“唯二郎之命是听!”
“君等久战疲累,难道还有气力不成么?”
“二郎若有气力,我等便有气力!”
李汲不禁“哈哈”大笑,虽然胳膊还有点儿发酸,虽然胯上仍感疼痛,却仿佛有一股热气自丹田涌起,瞬间便流散于四肢百骸之间——这感觉,就好比前世撸铁正感痛快,怎么肯半道而停呢?这正是长肌肉的关键节点,就应该——加份量啊加份量!
于是将身子略略一倾,从敌尸上拔起支骑矛来,牢牢握住,随即大吼道:“京兆李二,今日要先入敌垒!”左手长矛扬起,右手横刀舞开,朝着当面之敌便直扑过去。
蕃骑见状,无不胆落——就这不到一百人还想冲我营垒?果然传言不虚,这李二郎有如天神一般也!不自禁地便即带马,纷纷退避。
李汲所率这百名唐骑自动排成了锋矢状,也就是一个等边三角形,而李汲便是其顶角,是簇尖,不但顺利穿越吐蕃巡骑,亦且直接切入了才刚出营的数千蕃军之中。
矛刺刀劈,蕃贼辟易,用后世的比喻来说,就好比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中一般,似乎根本不必用力,触着便化——主要是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冲过来,尤其不少人已然转身,打算归营了,结果背后受创而倒。李汲身后唐骑,左右者或矛或刀,紧追不舍,赶杀蕃众,居中者则拉弓放箭,协助主将清除障碍。
但终究蕃军甚众,尤其李汲所突入的中央部位,阵厚达十数丈,即便全都是木头桩子,一个一个砍过去都能使人脱力。战不多时,李汲新换的坐骑便受不住了,不但速度越来越慢,抑且身被数创,血流及蹄。至于李汲,左手骑矛早便遗失了,还是现抢的敌人一支步兵长枪,右手横刀上全是缺口,并且最终与敌兵刃交磕,直接就“喀”的一声,从中折断。
李汲干脆弃了断刀,双手执矛,朝地上一戳,顺势身形如雁,凌空飞起,纵出两丈多远,直接便扑入了蕃营之中——因为营门还是开着的。
他心说我早就想玩玩儿看撑杆跳啦,没想到穿越后倒有机会。
人类大脑处理线程终究是有限的,尤其当全神贯注于一件事上的时候,往往会忽略了身周状况,压抑住其它情绪。好比李汲前世去健身,常有朋友不怀好意地挤着眼睛问他:“是去瞧美女的吧?”李汲自会当场喷回去:“当你一心加分量、练肌肉的时候,哪有精神头去瞧别的?!上回网吧里进个美女,你不也急着国战,都不肯跑去搭讪吗?”
因而李汲激战许久,这会儿真是什么生啊死啊的全都考虑不到了,眼前但有蕃贼,心中只望厮杀,但凡我还有一丝气力,那就要继续打啊!咦,貌似我的耐久力激升啊,比那天在洛阳掖庭中奋战的时间长多了。
大概因为我身后不仅仅是一个小丫头,而有近百同袍!
李汲空中踢腿,还在落地前便先将一名蕃将给踹飞了。待得落地,松开右手,一把便卡住了旁边一名身形矮小的蕃卒的脖子,掂一掂,干脆弃了长枪,左手抄过来揪住对方腰带,直接举过头顶,随即把个大活人当棒子抡将起来。
嗯,刚才的矛、枪都不够份量,使得不给劲,还是这玩意儿趁手。
口中兀自狂叫:“李二郎已先破贼营矣!”
不仅仅他身后紧随的部下,就连另一侧的唐骑听闻喊叫,也自然而然地士气更高,厮杀更勇,不少人亦干脆弃马步战,撞破营栅,同样扑入营中。郭昕在城头见了,虽然翘舌不下,却仍不忘下令:“开门,步卒跟随杀出!”
蕃军的士气就此彻底跌过了临界点,先是一人逃蹿,很快引动万众齐奔。时隔不久,竟然被两面唐军彻底打穿,会合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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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其曲在唐
小峡败报和城东遇袭的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传到马重英耳朵里的,他急忙下令南北两侧营垒出兵前往救援。然而很快又有消息报来,说城东营垒已破,唐军趁胜而追,还把救援兵马给打散了,只能退守营垒……
马重英不由得瞠目结舌。暂时情况不明,不知道是否唐军得到了极大的增援,故而他不敢再攻鄯城,被迫吹号收队,同样固守城西大营,再多遣骑兵去探查消息。
综合所报,确实是小峡唐军得到了增援——不过绮力卜藏在请罪时,特意夸大了对方的数量,说“敌军不下一万五千之众……甚至于两万,可能也是有的。”言下之意,对方兵数比我方多啊,吃败仗很正常,不可苛责。
就是这起码一万五的唐兵,不但趁着夜色发动突袭,激战后击败了绮力卜藏,且那“李二郎”还率领精锐骑兵事先突出小峡,埋伏在半途,遂使绮力卜藏近乎全军覆没,只得单骑而逃。然后唐军挟战胜之势猛攻城东营垒,郭昕也趁机杀出,里应外合……
相对于老对手郭昕和李元忠而言,各方军情禀报,反倒是提及那个“李二郎”更多些——比前述两人加起来还要多。马重英不由恨得是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到了午后,蕃军稍稍稳定阵脚,但唐军却也夺占了城东营垒,正在加紧修缮——其实主要是小峡的骑兵(包括陈桴所部),以及郭昕临时从城中调出来一些民夫,李元忠则留半数兵力打扫战场,亲率半数步卒赶来,尚在途中。
经过此战,蕃军士气大跌,守城方倒是人各抖擞,且缴获了不少的物资、器械。城东之垒已为唐有,与城池犄角相依,吐蕃军想要复夺回来,恢复合围的局面,难度相当之大——起码不是今天能够完成的任务。
可若是等到明天,甚至于后天,相信以唐人的工程水平,将会把营垒修造得更加牢固吧……
马重英恼怒之下,亲手斩杀三员败将,倒是饶过了绮力卜藏的性命——终究是自己爱将啊,舍不得——完了跟尚息东赞、尚赞磨商议。两位大尚也是一筹莫展,尚赞磨还趁机责怪尚息东赞,这都是你偏偏要去攻打小峡闹的……
尚息东赞说若早如我所言,多添兵马攻打小峡,何至于今日?!
最后没办法,只能说:“或许可以如大论前日所言,遣使入城,容郭昕率军民退去吧……”
马重英苦笑道:“初来时若听我言,或许还有机会,今既遭挫败,相信郭昕必不肯从命……”顿了一顿,说:“如今唯有三途,一是就此退兵,二是驻兵久持,三是倾全力谋攻城东之垒。”
退兵自然谁都不甘心,全力谋攻东垒吧,照目前的士气来看,真未必打得下来,即便打下来,损失必重,那还有力气再攻城池吗?而且你堵不住小峡,说不定唐人还会有增援杀出来哪——故而久持亦非良策。
终究唐土甚为广袤,是吐蕃的三倍有余,而至于人口……二十倍都不止!保不齐东方战事顺利,就会先遣返一批西军回来呢。
如今陇右节度大使是唐皇的儿子啊,儿子讨救兵,老子多半刮尽锅底也是会给的。
无奈之下,最终马重英只得提议:“唯有请和,以麻痹唐皇,不使他增兵陇右……”
吐蕃与唐,打打谈谈,也是常事。好比说安禄山叛乱之初,吐蕃方面便遣使长安,一方面请和,同时提议发兵助剿——当然被李隆基一口回绝了。到了至德元载,吐蕃复来请和,李亨正忙着谋复两京呢,当即应允,并命宰相郭子仪、萧华、裴遵庆与来使歃血为盟。然而口血未干,蕃军便攻陷了神威、定戎等军镇,威胁鄯城……
当初郭子仪就曾经劝说过李亨,说蕃贼不可信也,即便言和,亦必来侵,咱们还不如态度强硬一些,以示尚有余力西顾,奈何李亨不听。
因而如今马重英见攻打鄯城为难,就又把假意和谈的法宝给祭出来了。他建议派遣使者到长安去,一方面探听关东战局,一方面麻痹唐廷,使李亨以为蕃军已有退意,不肯大举增援陇右。然后利用这段时间,逼城而阵,徐徐恢复实力、士气,以待决战的机会。
至于使者,点了绮力卜藏,马重英要他深入险地以戴罪立功——因为仗都打到这个份儿上了,谁都料不准唐人会不会斩杀来使啊。
于是翌日,绮力卜藏便至城下,提出和谈的意愿。郭昕命人放下竹篮,将他缀入城中,问及来意,绮力卜藏说了:
“蕃唐两家,本有甥舅之盟,此番龃龉,其实曲在唐也。”
郭昕双眉一轩:“明明是汝等破盟,来侵我土,何言曲在我唐?真是颠倒黑白!”
绮力卜藏笑笑,回复道:“唐之曲有三:其一,无故夺我石堡,侵我西海;其二,我赞普请求出兵助唐剿叛,唐皇不应,却召回纥兵——何以厚此薄彼啊?其三,收容我家叛臣苏毗悉诺逻……”
郭昕大怒,猛拍几案:“一派胡言!”
无论攻打石堡,还是收留悉诺逻,那都是至德元载在灵武歃血为盟之前的事儿啊,怎么当时不言,今日却提将出来,还说是我朝的不是?至于召回纥为援,而不召吐蕃……我靠不向你借兵竟然能是你动兵的理由?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然而郭昕却也懒得跟他辩驳,旋问:“则汝等今日又欲何为?”
绮力卜藏道:“我赞普念及世代交谊,望能罢兵,重申旧好。唐虽有曲,其石堡之战本是哥舒翰为恶,离间两主,今哥舒既已从贼授首,也便不必论了……”主要是我家已将石堡夺回,所以这事儿到此为止。
“……唯望唐皇交回叛臣悉诺逻,并稍稍以土地为偿,我军即日便罢。”
郭昕大怒,当场喝令:“蕃贼无礼,给我推出去砍了!”
两旁卫兵扑将上去,便将绮力卜藏绑缚起来,朝堂外拖去。绮力卜藏大叫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且即便要斩我,也当是唐皇之命,将军安敢擅专?!”
郭昕一琢磨也对,既然是两国和谈,而非两军和谈,这是否应允,不是我能够专断独为的呀,甚至于就连节度大使都不可能按下此事,而不奏报长安。当即冷笑一声,命将绮力卜藏押回来,戟指喝道:“且将汝首级暂寄项上,押赴鄯州,由节帅发落!”
随即释其绑缚,派兵押至城东,交给李元忠。李元忠闻其来意,也是勃然大怒,顾左右道:“为何郭兄不扑杀此獠?”陈桴提醒他说:“此事还以禀报节帅定夺为好。”
李元忠说那好吧——“且押去鄯州……”
绮力卜藏缓过一口气来,便问:“贵军中有李二郎,勇武可佩,不知我可能一见否?”朝李元忠左右扫视,貌似这儿没一个象的呀……
那么李汲干嘛去了呢?他在养伤。
昨日恶战一场,虽然直入敌垒,夺得头功,却也战得骨软筋麻,硬是咬紧牙关熬到夜晚李元忠抵达,交了军令,李汲这才瞬间脱力,一屁股坐倒。李元忠急命将李巡官搀扶下去,好生诊治、将养。
李汲主要是体力透支,多歇会儿自然恢复,至于身上大小创伤十余,都不在要紧位置。唯有胯上被马蹄所踢处,青紫了一大块,估摸着若非筋骨强健,且有铠甲、衬里层层防护,说不定髋骨要碎……
所以绮力卜藏问到李汲的时候,他还爬不起身来,李元忠便诓之道:“李二郎出外巡营,少时或可得见。”命将蕃将暂且拘押起来,自身来看李汲的伤势。
李汲听说蕃贼派人前来请和,当即笑道:“贼畏我也。”但随即面色一整,提醒李元忠:“这或是缓兵之计,若以为蕃贼将退,而不设防,必中贼人圈套。”
李元忠点点头,说:“我知道的。然而……今蕃贼暂且无力向我,我却仍旧兵寡,只能倚城而守,不能尽逐之。贼欲恢复,我军也须休歇,预料十日之内,不会再有大战。”
于是问李汲:“你还能骑马么?可愿押送蕃使去见节帅?”
李汲固然立下头功,但在听闻昨日城下激战的状况后,李元忠也不禁涔涔汗出——这小子太猛啦,可是也太轻率,还把他留在我身边儿,真不定哪天就出什么事儿,我跟节帅面前不好交代啊。既然战局已然有所好转,还不如把他送回节帅身边儿去吧。
李汲倒是也想返回李倓身边,详细汇报战况,并且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仍旧留在前线,他只能唯李元忠之令是从,对于大局无可献言。主要是估摸着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战,光跟这儿跟吐蕃人对耗着,也怪无聊的。
乃笑笑说:“将军且容我再将息一日。”
第二天一早,李汲穿戴整齐,抖擞精神——其实胯还在疼呢,倒也勉强还能忍得住——去见绮力卜藏,开口便说:“我李二郎也!”
绮力卜藏吃了一惊,急忙站起身来,却被李汲一手按在他肩膀上,竟然压得这名吐蕃骁将微微躬腰,根本直不起来。李汲旋即笑问:“汝便是前日我追逐之蕃将么?汝马却好,跑得甚快啊。”
绮力卜藏虽然差点儿被李汲吓破了胆,终究不是无名下将,顾虑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乃强撑着架子不倒,还努出异常难看的笑容来,回复道:“将军神勇,然而轻脱,焉知不是我特意引诱将军到垒前来?”
李汲“哈哈”大笑:“便引诱又如何?顺便夺汝之垒,于我如探囊取物一般!”手上加力,拍了一拍,绮力卜藏紧咬牙关,腰躬得更弯了——“顺便一说,我非将军,乃是文职——我唐即一文官来,也能杀得汝等片甲不回。”
绮力卜藏更感惊骇,李汲旋道:“且收拾一下,我领汝去见节帅。”
于是亲率百骑,押送着绮力卜藏,经北道东返。在途经小峡时,李汲还特意下令,蒙上绮力卜藏的眼睛,手牵其辔,引领前行。绮力卜藏反对道:“二郎如此做,不是接待使者之礼。且汝峡中有何布置,我军早知,又何须遣我来觇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