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58章

作者:赤军

  绮力卜藏担心,如此不但难以久持,万一唐军方面得到增援,反守为攻,以己军中这等状况,战败的可能性将一日大过一日啊。

  无可奈何之下,才撞大运似地把目光转向了北道。

  就在李汲潜归峡东的当日,绮力卜藏派出三百骑兵从唐军视线不及处涉渡过湟水——位置是在小峡以西五里外,彼处河面开阔,水浅流缓,抑且湟水中央还有一片小洲——然后绕向东来,潜袭小峡。

  ——说不定唐人一时糊涂,没在北道布置太多兵力呢,则若我军能够顺利突破,迂回其后,不怕唐人不败啊。

  李汲确实没在北道留下太多兵,也就五十人一个队而已,但这并非他糊涂,或者大意疏忽——终究这安排也是经过李元忠首肯的——而是峡内道路狭窄,多留人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于是蕃骑顺利突入小峡,但行不多远,便只能匹马得过,拉成一字长蛇,随即遭到了唐军的劲弩迎头疾射……

  唐军在道上堆石成垒,弓弩手依照射程远近梯次布置,一轮齐射,便将头三名蕃骑连人带马给射成了刺猬。蕃骑当即乱做一团,前者疾退,后者不明所以,仍想跟进,就此转瞬间便又多伏下了四具尸体。

  被迫归报绮力卜藏,说北道去不得也,除非用十倍于敌的步卒,肩扛大盾,或许能过。可是你要绮力卜藏派出五六百士气极衰,难以重振的步卒去攻北道,他哪儿敢哪?只怕这边才一分兵,正面唐军便会开垒杀来。

  而且除非一口气突破北道唐垒,只要多耽搁两三刻钟,焉知唐人不会增兵啊?

  只能暂时抛弃妄想,只派出百名步卒前往北道出口,同样立营筑垒,以防唐人间道而出。

  他几乎每天都要派人返回大营,去催促援军,无奈得到的结果都是——且再等待几日吧。因为鄯城攻防战正在紧要关头,吐蕃方面将精锐全都放在城西,每日轮番攻打,终于比初日取得了更大的进展,城前壕沟多半填平,西门已被纵火焚毁,唐军只能用砖石、车辆加以堵塞。甚至于还曾两次登上城头,虽说很快就被驱逐了下来,而且跌下来的基本上就是一个“死”字,但可见只要兵力足够,指挥得法,鄯城也并非牢不可破吧。

  在这个节骨眼上,别说尚赞磨本就不赞成攻打小峡了,即便他回心转意,马重英和尚息东赞也不肯分兵去援绮力卜藏啊。

  绮力卜藏别无他策,只能严防死守,并且每日巡行营中,激励士卒,希望能把士气重鼓起来。

  然后一连两日,唐骑不再出来喝骂骚扰,绮力卜藏就已然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两日后的凌晨,军中唤起的鼓声尚未响起,他便因为长年养成的习惯,自动醒来了。裹上袍服,才出帐门,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似在隐约震动……

  绮力卜藏心道不好,才欲去营门前查看,早有亲卫跑来禀报:“唐人出垒列阵了!”

  绮力卜藏大吃一惊——难道说对方等到了增援不成么?急命擂鼓、吹号,将士卒全都提前唤将起来,步卒不必出营,但谨守岗位即可,骑兵则速速列阵,以便从左右兜抄即将杀到面前来的唐人。

  吐蕃军仓促准备之际,唐军阵列已完,即以步卒在中,骑兵分列左右,缓缓压逼过来。

  按照作战的常理,吐蕃方面若堪一战,也当出营列阵;若不肯战,即便严守壕、堑、栅、垒,也可命骑兵先出,以迟滞对方的前进速度,并尝试混乱其阵。无奈一般情况下都是天明方战的,今天唐人却摸黑早起,不等晨光大亮,先期发起了进攻,导致吐蕃骑兵多半才刚着甲、上鞍,在唐军逼近之前,根本就组织不起来。

  那便只能先采纯粹的守势了,以待唐军力竭之后,再把骑兵撒出去。

  绮力卜藏才刚穿戴好盔甲,唐军便已接近蕃营的射程范围。只听一声鼓响,无论步骑都陡然加速,随即双方各以弓箭疾射,仅仅三轮之后,就正式碰撞到了一起。

  蕃军这些天不再往攻唐垒,便花了不少心思巩固自家营盘,营前层层鹿角、道道堑壕,且有土垒——当然不如唐垒为高——和栅栏。然而诸般布置,李汲常率骑兵前来骚扰,自然全都看在眼中,故而此番有备而来,竟用极短的时间便搬开了鹿角,越过了堑壕,直抵垒、栅之前。

  由此主要以弓箭对射,转成了以刀矛相拼。

  关键是唐军前突之时,尽都高呼“李二郎”的名字,导致很多早就吓破了胆的蕃军手脚发软,战斗力陡降……只是绮力卜藏登马而望,却四处都瞧不见那“李二郎”的身影——他到底跟哪儿藏着哪?

  倘若李汲真身现于阵前,相信蕃军士气将更低落,但同时绮力卜藏心中却有了底。这到处寻不见李汲,却不由得他暗自打鼓,怀疑敌军暗藏着什么诡谋——

  那厮不会突然间从什么我料不到的地方冒出头来,然后直奔我而来,想让我做强巴罗布第二吧?!

  正感惶恐,突然得到信报:“一支唐军突出北道,踏破我军营垒,已向东方去矣!”

  绮力卜藏闻言,不禁肝胆俱裂——“此必李二郎也,欲图断我后路!”

  ——————————

  且说当日李汲牵着衣袖,跪地苦谏李倓,他本没奢望就靠那几句话说得对方回心转意,只是期盼可以抵消自己此前的妄语,让李倓肯平心静气地再听自己分析战局罢了。

  却没想到,李倓听他说到“将士归心,百姓称颂,声震于寰宇,名垂于青史”那几句话,身子竟然略略一震,随即表情逐渐变得和缓起来。等到李汲说完,李倓转回身来,伸出双臂,将他搀扶起来,随即一摆手,示意闲杂人等退出帐外。

  等到军帐内只有他们二人,李倓扯着李汲同在案后坐下,然后拍着李汲的大腿,凑近些,低声说道:“有一事,不能相瞒长卫。”

  “还请殿下教诲。”

  李倓面色凝重,徐徐说道:“方得密报——史思明,复反矣!”

  安庆绪逃离洛阳后,匆匆渡河北上进入相州——也就是汉魏以来的名邑邺城——四方叛军陆续来合,又得六万余众,其心稍定。然而留守范阳的史思明既不肯派兵来援,甚至于吝惜一介之使,遂使安庆绪疑其怀有二心,命阿史那承庆、安守忠、李立节三将统领骑兵五千北上,诡言征兵,其实查看情势,寻机偷袭。

  史思明亲率数万兵马来迎,假意设宴款待,即于宴中掷杯为号,擒下三将,散其部伍。随即他便向唐廷奉上降书,表示愿意献出所辖十三州并十三万雄兵,助唐伐燕。

  正好李泌临行前便提议招降史思明,以断安庆绪的臂膀,因而李亨得书大喜,当即允准,并册封史思明为归义王,担任范阳节度使。

  史思明受封后,即刻斩杀了安守忠和李立节,献首长安——只有阿史那承庆是他故交,释而不杀。随即他点兵南下,到处宣扬唐廷旨意,连续招降多城,唯有相州仍属安庆绪。

  唐廷因此再下恩诏,加史思明河北节度使衔。

  然而招降史思明之议,唐廷中一开始便有很多反对意见,张镐就曾经密奏李亨,说:“思明凶竖,因逆窃位,兵强则众附,势夺则人离。此獠包藏不测,与禽兽无异,可以计取,难以义招。伏望不以威权假之。”但李亨先是急于平定叛乱,不但允准,抑且授予两镇节度使,继而却又在群臣纷谏下起了疑心,谋图夺取史思明的兵权……

  ——这你要卸磨杀驴也可以,总得等人没用了再说吧?安庆绪还没平呢,着的什么急啊?!

  于是用李光弼之计,遣乌承恩北上,去担任范阳节度副使,嘱其分化瓦解史部,寻机取史思明性命——乌承恩之父乌知义曾是史思明的老长官,二人相交莫逆,以为思明必不疑也。然而史思明生性狡诈,岂能不防?就此被他戳穿了乌承恩的计谋,将乌氏父子及从属两百余人——也包括不慎牵扯进去的阿史那承庆——尽数处死,再度掀起反旗。

  参谋耿仁智劝说史思明不要反复,史思明却不念相随三十余年之情,亲手用棍棒击碎了耿仁智的头颅……

  李倓今日将此讯告知李汲,李汲不禁骇然,脱口而出:“史思明若真有雄兵十三万,恐怕范阳、河北难平!”李倓苦笑道:“更怕他再与安庆绪相合,则孤于河北战事,实不看好啊……”

  李倓之所以不看好这一仗,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李亨也不知道听了谁的谗言,竟然彻底罢废行军,而命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关内节度使王思礼、淮西节度使鲁炅、滑濮节度使许叔冀、郑蔡节度使张巡、北庭行营节度李嗣业、魏州节度使崔光远、荆南节度季广琛、平卢兵马使董秦,分道进击安庆绪。

  十一名节度使(或兵马使),却不设元帅,唯以宦官鱼朝恩担任诸道监军而已。理论上自然以郭子仪官位最高、资格最老、威望素著,但他在军中跟其他九人并没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未必能指挥得动啊……

  李汲听了介绍,不禁哑然——对于那混蛋皇帝的昏招,他是真没话可说了。旋听李倓缓缓说道:“孤虑河北之战,将以挫败告终,即使不败,明岁也必不能殄灭乱事。则叛乱不平,西军不归,即便今岁能却蕃贼,彼獠翌年再来,终无可御啊……”

  李汲拧着眉头问道:“殿下可有请辞之意?”

  李倓摇一摇头,说:“孤行前在圣人面前说了大话,即不能胜,又焉能不经年便即辞归长安哪?”我还要脸呢!

  “因此反复筹思,如今唯有一计……”

  “殿下指教。”

  李倓注目李汲,目光中似有精光射出,旋即一字一顿,但是毫不犹豫地说道:“唯有全力一搏,重挫蕃贼,或能安保陇右,使其不敢再全力来侵也!如长卫适才所言,孤既不必死,又有什么道理不肯千金一掷哪?!”

  以李倓的身份,是不可能真上前线去的,除非自己作死,否则即便军败,甚至于陇右全部失陷,他也能够安然逃回长安去。所以他这一注豪赌,并非把身家性命全都押上,不过把兜里带着的钱梭哈了而已,哪怕全输干净,回去照样锦衣玉食,顶多家里人不肯再放他出来赌博罢了。

  问题是,即便这注赢了,将来也未必还能有上赌场的机会啊——那还有什么不敢的?!

  /♂

第二十章、忠魂护国

  其实李倓早就有了豪赌之心,因而便与李汲密商,要如何才能重挫蕃贼。

  ——我不是不肯向前线派发援军,是怕兵不甚精,去之无益啊,长卫可有妙策教孤?

  于是经过反复磋商之后,李倓便选麾下两千步卒,潜自南道穿越小峡,悄悄地增援李元忠。而李汲则领了剩下的五百神策军士,配足战马,趁夜自北道进发——只留下五百人卫护李倓,继续跟峡东呆着,等候前线战报。

  主要原因,是前线骑兵不足,如此即便大败当面之敌,怕是也追赶不上,难以造成最大程度的杀伤——终究“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但骑兵是走不了南道的,而只能自北道徐徐西出。所以才干脆北骑南步,分道而行。

  吐蕃军在北道峡口筑垒之事,根本瞒不过唐人——而且不用瞒,李汲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于是先在自家垒中抛下坐骑,他领着数十名健儿,脱盔卸甲,只执短兵,人各衔枚,趁着繁星在天,月光隐去,夜色昏朦之际,悄然潜行至蕃垒前。随即一声大喝:“李二郎来也!”身先士卒便直突了进去。百名蕃众仓促遇袭,更加听闻李汲之名,瞬间便即崩散,于是李汲率领骑兵顺利突出峡谷,直抄向吐蕃军的后方。

  具体行动时间,当然早就通知李元忠了,李元忠预先做好了准备。等到李汲突出小峡,北道垒中便燃火示意,李元忠当即喝令:“打开辕门,排开鹿角,出营列阵,天一亮,便要往攻蕃贼,务求一举全歼!”

  李倓下定决心豪赌一场,而李元忠作为军中悍将,赌性向来比长官更盛一筹,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能败敌,鄯城的压力便可陡然减轻,倘若劳而无功,相信节帅必不肯再发援军来了。因而集中全部兵力,就连崖上五百人也都缀绳而下,除羿铁锤领着少数伤员守营外,全都撒了出去。

  其实即便加上新援的两千步卒,唐军兵力仍不过敌方的半数而已,然而士气高昂,人皆奋勇,遂在李元忠娴熟的指挥之下,很快便突破了蕃垒前的鹿角、堑壕,开始了短兵相接。

  就肉搏战而言,本来就是唐军更胜一筹——因为武器相对精良些——李元忠派陌刀手杂于长矛手之间,奋力砍开栅栏,尝试向垒上猛扑。

  陌刀乃是一种形制独特的长柄刀,其重如槊,其刃则倍于槊刃,除了跟枪矛一般都具备捅刺功能外,还能劈斩,原本是用来结阵对抗骑兵的利器。后世往往神话陌刀——主要是没有实物流传,遂能根据不多的文字记载尽情驰骋想象——但此物若真无坚不摧,又为何不是唐军的主战兵器,且无实物流传呢?

  事实上,陌刀本体与横刀或者障刀没有太大差别,不过能接长柄而已,所以日常贮存,往往刃、柄分离,再加上木柄易朽,自然留不下完整的文物来了。

  李元忠利用陌刀柄长,且能劈砍的功效,用来摧毁蕃营外的栅栏,效果甚佳,转瞬之间,便有多处木栅被劈开缺口,长矛兵和刀盾兵趁机蜂拥而入。绮力卜藏见状,只得命部分装具精良的骑兵下马,也参与到肉搏战中去——步卒的战斗力实在太次啦,而且士气低糜,竟然战不移时,便有不少弃械逃亡者。

  他正打算将其余骑兵从左右分抄出去,袭扰唐军侧翼,以便减轻正面的压力,却突然得报,说一支唐军已然踏破了北道封堵谷口的营垒,直朝东面疾驰过去了。绮力卜藏不禁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此必李二郎也!”

  我说怎么到处都找不到那贼呢,原来对方把撒手锏用在了这儿!

  绮力卜藏不过犹豫了片刻时间,便即拨转马头,落荒而逃。

  他考虑得很清楚,如今士气糜沮,即便倚仗防御工事,都很难击退唐军的猛攻,哪怕撒出两翼骑兵,也不过稍稍挽回败局罢了。而若自己走慢了一步,等李汲率兵杀到营后,东西夹击,直接把己军包了饺子的可能性都有啊。

  到那时候,只怕想走也走不了啦!

  此战败局已定,而且也不能全怪在自己头上——谁让大营不肯派发援军的呢——既然如此,我还在这儿拼死顽抗,有何意义啊?还不如壮士断腕,早些脱离战场,靠着身边这千余骑兵护卫,多半可以逃出生天吧。

  绮力卜藏一走,蕃军当即全线崩溃,唐军顺利杀入营中,弃械而降者竟不下千数。只可惜都是些步卒,也就是吐蕃农奴,半职业军人的骑兵则四下逃散,陈桴率唐骑从后猛追,终究己军数量太少,杀伤有限。

  再说绮力卜藏一口气逃出五里多地去,忽听马蹄声杂沓,一支唐骑从侧翼直杀过来——这自然便是李汲了,他渡过湟水的位置跟前日蕃骑偷袭北道相同,因为那是附近最方便骑兵涉渡的场所。

  绮力卜藏见唐骑数量不如己方,而后面追兵尚未赶来,便即在马上扬鞭一指:“可有敢去应战的么?若能擒杀李二郎,大论曾悬重赏!”

  然而连叫三声,却应者寥寥。

  吐蕃军中自然也有勇士,倘若两军正面对决,会有不少人想要打马突前,迎战李汲,去谋取那万一的富贵。问题这是败战中啊,大营都放弃了,主将都落荒而逃了,还有几人能够鼓舞胆气,去战那“李二郎”呢?

  转瞬之间,唐骑已到近前。吐蕃军中只有数骑排众前出,但还没能接近李汲呢,就被唐骑放箭,纷纷射落下马。

  绮力卜藏见势不妙,当即一鞭子抽在身旁一名偏将背上,喝道:“汝去,拦住唐人!”随即一带缰绳,朝着偏南方向撒开四蹄,亡命而奔。

  可是就这么一耽搁,李汲早在千军之中,盯上了这员蕃将,当即高呼一声:“射人射马,擒贼擒王!”率领五百神策骑兵直突过去,很快便即蹴散了士气低落、阵势零散的蕃骑。

  李汲连杀三敌,也不停留,急催战马去追绮力卜藏。二十里路转瞬即过,只见身前唯有绮力卜藏单人独骑——

  战士有勇怯,马力有迟缓,绮力卜藏身边护卫不是掉队了,就是被唐骑放箭射杀了。

  至于唐人这边,李汲略略转头一瞧,最近的同袍还在身后一里之外……

  他既将骑兵而出,当然挑了最神骏的一匹坐骑,加上身前几无一合之敌,战马几乎从未放缓脚步,自然冲在最前面。可是二十里地也差不多啦,无论前面的绮力卜藏,还是后面的李汲,坐骑速度都逐渐放慢,战马喘息不停,已然临近极限。

  再跑一程,不但鄯城遥遥在望,而且就连布设在城东的吐蕃军营都越来越近。绮力卜藏心下稍定,便又重重朝马臀上挥了一鞭——只要我能逃归大营,打死这畜生也无所谓啊。

  后面的李汲不由得心焦,急忙取弓搭箭,照着前面蕃将便是狠狠一箭射去——可惜,距离太远,加之疾驰之中难以取准,这支箭竟然偏出了两尺之遥。李汲仗着自己力气大,眨眼之间,便又是三箭连发,可除了一支箭射中马臀,反倒促使蕃马拼出了最后一分气力,跑得更快外,毫无建树。

  但这个时候,城东蕃营中派出,本在附近逡巡的吐蕃游骑也陆续聚拢了过来,绮力卜藏忙叫:“后面便是李二郎,若能擒杀之,大论必有重赏!”于是数十骑挺枪舞刀,便直朝李汲扑来。

  李汲虽然懊丧,却不敢再冒险了,只得也挺起刀矛来,转变了冲刺的方向。他首先朝侧面稍稍带马,杀向最偏北的一名蕃骑,长矛起处,已将此獠当胸捅开,刺落马下。

  可是随即侧向一枪捅来,李汲回手格挡,兵刃相交,对方当不得他膂力奇大,竟然长枪脱手,人也被迫伏在鞍上,顺势奔远。就这么稍稍耽搁,其余蕃骑弧形绕来,部分继续向西,去拦阻跟随在后面的唐骑,最勇猛的四骑则将李汲围在了核心,随即四柄长刀,分从不同方向疾劈下来。

  李汲挥右手刀格开一敌,挥左手矛格开二敌,唯有正面之刃,只能用脑袋来硬扛——他将脖子一拧,头盔一侧,险险地撞歪了刀锋,只在自己金属质地的肩部兽吞上,绽出来几点火星。

  这脑袋一撞,不过借力卸力而已,但手上那三下,多半是硬碰硬的,相当于同时三条大汉从上往下,施力于李汲之身。李汲人倒还扛得住,但他胯下战马早就奔驰了半晌,精疲力竭,哪里还能禁受得起啊?当即一声悲嘶,四蹄皆软,趴伏了下去。

  李汲心说果然好马,没有一偏身直接把我给掫下去……马倒得缓,给了他脱镫逃生的机会,当即一偏腿,跃至侧面。人还没能站稳,当面碗口大的一只马蹄便朝胸部直踢过来,李汲横矛一拦,稍稍却步,谁想侧面又是一蹄,正中其胯,同时脑袋上又有三柄长刀挟着劲风劈下……

  生死关头,李汲猛然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性来,就地一滚,虽然狼狈万状,却险险地避开了马踩、刀劈,逃出包围圈外。然而才一个鱼跃起身,又是一条长枪当胸刺来。

  李汲翻滚时便已失落了骑矛,手中唯有横刀。他却也不用刀格,而是仗着武艺精湛,故技重施,略一侧身,伸出左手去一把攥住了枪杆,随即奋力一夺——

  没能夺动。

  倒也不是那蕃骑的膂力强过李汲,但对方是生力军,李汲却已恶战许久,难免筋骨酸软。而且才刚发力,旁边却又是一箭射来,迫使他放脱了手,踉跄后退躲避。

  李汲心说怪不得人说“一骑抵十步”呢,这骑在马上,十成威力能够激发出十二成来,而我落在马下,一半儿本领都施展不出……

  好在他的从骑终于陆续抵达,这才稍稍赶开些蕃骑,将李汲护卫在了中央。随即一名骑士翻身跃下,将缰绳交到李汲手上:“二郎且上马。”

  李汲问道:“则你如何?”

  对方笑笑:“小人性命值得什么,小人在马上不过一个打两个,二郎上了马,却可一个打十个!还请二郎速速上马杀贼。”

  李汲也没功夫跟他客套,便朝那名唐兵点点头,然后扳鞍上马。左右一瞧,周边十余丈内已然倒伏下了数十具尸体,半是蕃人,半是唐人。于是大叫一声:“李二郎在此,率儿郎们杀贼!”

  唐骑尽皆应声而呼,士气如虹,吐蕃方面倒人人惊骇,颇有心生怯意,引马稍退者。然而还没等李汲在同袍的掩护下大开杀戒,忽听对面蕃营中号角声响,随即辕门大开,无数旌帜涌将出来……

  唐军见此,莫不变色。

  终究己方只有百余骑而已——李汲所领这五百神策军,并非全都是骑兵,虽说西军精锐,几乎人人皆会骑马,但若非职业骑兵,多半控驭技能不足,没能及时跟上来——对面逐渐聚拢过来的吐蕃游骑虽然稍逊于我,但足够把咱们给绊住,不使顺利逃脱啦。则等到蕃营中大军掩杀而至,我等还有活路吗?

  李汲一咬牙关:“君等且退,我来断后!”

  然而却无人肯退。

  不少唐骑一边与敌厮杀,一边高叫道:“二郎先退,去领了援兵来为我等复仇!”

  吐蕃大军快速迫近,一眼扫去,骑兵不下两三千数,步卒倍之。李汲暗自懊悔——但悔追敌过远,主力难以跟上,而并不悔来到西陲,参与此战。他深感若躲在后方,不上沙场还则罢了,既然临阵杀敌,情绪因氛围而波荡,只要死得其所,则死又有啥可怕呢?

  当即惨笑一声:“蕃贼还真是瞧得起我啊,竟遣万众来逆我百骑。”仰首向天,一声大吼:“今日我与君等战死于此,必化忠魂,千载拱卫我唐疆土!”

  不顾疲乏,以及胯部被马踢过的疼痛,驱马前出,奋起一刀,竟将一名蕃骑颈项砍断,头颅如球般直飞出去。

  蕃骑见状,无不大骇,纷纷退避。

  人的脊椎骨是很硬的,若不劈中骨缝,根本不可能一刀断头,况且李汲所使的横刀又极狭长,并不适合大力猛劈;但人在近乎绝望之时,怀着必死之心,所迸发出来的惊人的力量,就连李汲自己都觉得恐怖。

  只听远处鄯城上鼓声震响,随即城墙上多处暗门洞开,无数铁甲骑兵鱼贯而出,人如神将,马若天龙……

  /♂

第二十一章、长驱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