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6章

作者:赤军

  李泌拱手问道:“请教,是哪里的官军,往何处去啊?”

  另一名骑士随口回答道:“我等乃是五原、宁朔驻军,奉命南下奉天……”随即骄傲地一昂头——“自然是要去收复西京的!”

  过不多时,果然有支队伍旌旗飘扬,浩荡而来。李汲牵着骡子,避在道旁,冷眼旁观,就见军士只有六成着甲,其中装具能够比得上当日在檀山所遭遇到那些“刺客”的,更是寥寥无几。

  士卒约莫百余人一队,或者都扛长矛,或者皆配刀盾,或者弓箭在腰,同一队内的兵种基本统一,但除了那些哨骑和几名军将外,并没有别的骑兵。李汲心中默数,前后约莫四十多队,大概是四千来人。但这四千人的后半部分,还夹杂着不少推车、挑担的伕役,数量不少于两千。

  队伍过去后,李泌先不上马,却侧过脸去问李汲:“如何?”那意思,据说你也是带过兵的人啊,瞧瞧这支队伍怎样,可堪一战否?

  李汲摇头道:“装备低劣,训练不足,且除那几名骑兵外,步卒多半没什么战意……”他在奉天城内,腿脚基本利索以后,就时常跑出去,偷窥戍兵训练,就是防着李泌提类似问题呢。

  比起后世的国家正规军来,这样的武装力量肯定屁都不如,但实话说,总体素质,比起奉天城内那些才刚摸上一两个月兵器的老百姓,自然是强得多了。但李汲一方面实在是瞧不上这冷兵器时代的募兵,另方面为了假装自己曾为宿将,眼界颇高,也肯定不能说他们好话啊。

  李泌笑笑,说:“不过是些郡县之卒罢了,若朔方军主力,断然不会如此。”于是跨上马背,继续登程,终于在两日后顺利抵达了定安县城。

  这是后世的哪里呢?李汲走得有些迷糊了,没能对照得起来。

  定安是座大县,规模约莫是奉天的两倍,壁高堞密,周边还散布着不少营垒,看起来是有大军集结于此。所以城门前的盘查更为严密,几名小兵一见到他们,便即跑过来喝问,李泌回答说:“山人李泌,奉诏来谒圣人。”

  小兵撇嘴冷笑道:“便是朝廷官员,等闲也见不到圣人,哪里来的野人,竟说要见圣人?”

  李泌也不跟他多废话,直接将出了薛景猷开具的书状——要见皇帝,县级的班宏就不够资格行文援引啦。

  几名小兵明显都不识字,却也不敢怠慢——一则李泌风仪出众,望之不似凡人;二则最近常有逃出长安的官吏前来谒见,谁晓得这是哪位啊?他说“山人”,你就信吗?且说不定这“山人”么,也是什么官职的敬称咧。你瞧人家有文书在手。

  即命他们停留等待,一名小兵捧着公文,小跑回城去禀报。时候不大,折返回来,态度恭敬,朝李泌一叉手,说:“请先入城,在门内安置,等候传唤。”

  于是就跟前些天进奉天城一样,先在城门内等待,时候不大,便有人迎将出来。不过这回来的不是骑马之将,而是一乘华丽的马车。

  那马车如风一般疾驰而至,行人、兵士纷纷躲避,狼狈不堪,却也不敢口出怨言。车到近前,猛然间刹住,随即车厢拉开,急火火蹿下一个人来。

  李汲定睛打量,只见此人年纪很轻,估计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面如冠玉,最显眼两道长眉斜插入鬓,配合着直鼻、薄唇,颇显英姿飒爽。他头戴金丝小冠,身穿绣有白鹿的紫色襕衫,腰系饰玉的金銙蹀躞带,足登六合皮靴——咦,看上去身份不低啊。

  原本的灵魂虽然没什么见识,也知道这年月男性的穿着和身份是必须相符合的,尤其服装的材质、色系,地位不够,胡乱穿着就是僭越,要犯王法。好比说服色,李汲前半生惯见穿白的平民——比方说现在的自己和李泌——以及穿绿的小吏了,这还是头回见到有个能穿紫衣的……

  当然啦,随着开元、天宝的所谓“盛世”到来,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则地连阡陌,仗着自己有俩糟钱就敢在服装上逾制的,也不在少数。只是如今皇帝驻跸定安,估计这儿城内城外,没人那么大胆敢于犯规。

  哎呀,这是皇帝派来迎接李泌的使者么?地位颇高啊。难道说是什么掌权的宦官,好比那太上皇身边的什么高力士?不对,这家伙虽然胡须并不浓密,终究还有些……

第十二章、以貌取人

  那名老宦官拦挡在马车前面,等车一停,当即绕至侧旁,躬身问道:“大王可迎到长源先生否?圣人等候久矣。”

  李泌和那年轻人携手下车——很明显他是不想拉手的,但对方不肯放——急忙施礼道:“李公,契阔虽久,风采依旧。”

  老宦官谄笑道:“老奴哪有什么风采,长源先生才是神仙相貌,数载不变。”

  李汲在旁观察,突然发现,这老头儿虽然长得不怎样,但一笑起来,竟隐约生出一丝阴性的妩媚来,足以遮盖诸丑,使人愿生亲近之意。

  正在发愣,李泌两步来到他面前,伸手一扯——你下来啵——随即解下腰间佩剑,交到李汲手中,说:“汝且在此处等候,不要妄行妄语。”然后笑着向那老宦官解释:“从弟李汲,乡间野人,不懂礼仪,故此关照一二。”

  老宦官笑道:“看上去是个老实孩子,应该不会妄言妄行,先生不必担心。”随即塌着腰,将手朝侧面一摆:“快,快,这便随老奴去谒见圣人吧。”

  三个人匆匆而去,随即马车也驰向侧院,此处就光剩下了一个李汲。

  四下瞅瞅,这个庭院并不大,稍稍植了些花草,往内则是重檐叠壁,也不知道共有几层。转头望向来处,侧门已闭,四名甲士柱着长戟,目光凝重,挺立如松,良久不言不动——估计就算过去攀谈,也没人敢搭腔。院中偶尔有些彩衣侍女,或者绿袍官吏穿梭而过,但全都屏息敛声,贴着墙根儿疾行。

  ——则我在这儿没人可以说话,且坐也无处坐,实在无聊啊。

  他只好按着刀柄,柱着长剑,原地转圈儿。明知道此乃天子驻跸之处,若有失仪,多半会论死罪,我穿越来此不久,倘若因为一点儿小事就掉了脑袋,那多不值啊,还是先老实呆着吧。就不知道李泌此去面见皇帝,会说多久的话呢?

  真没想到,这李泌竟然如此受宠,皇帝会派一名皇子皇孙到城门口去迎他——至于说皇帝打算亲迎云云,不过是做礼贤下士的假姿态罢了,那话当不得真。不过由此亦可得见,皇帝确实很看重李泌啦,多半会授予要职。

  前些天他向李泌恶补了一番这唐朝的官制,如今闲来无事,干脆设想,皇帝会封李泌什么官儿呢?虽然貌似寄望颇深,终究李泌只是一介书生罢了,是不可能让他带兵的,也不大可能外放去守护郡、县,多半要留在侧近任职啊。

  则中书、门下、秘书、殿中,这四个部门的可能性不小。李泌原本在东宫的品级并不高,所以三、四品是别想了,入门下省可能做起居郎,或者补阙、拾遗;入中书省可能做起居舍人、通事舍人;入秘书省可能做秘书郎;入殿中省可能做……

  他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有人问道:“汝便是长源先生的从弟吗?”

  李汲急忙转身,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小孩子。

  这孩子估计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额前留发,可见还没有行过成年礼。只是打扮,竟然与那位“殿下”类似,也是金冠、紫袍、金带、皮靴……李汲心说果然不愧是行在呢,这一会儿我竟然就见着俩紫袍、一绯袍了!

  他知道此少年地位肯定不低,赶紧叉手作揖,报名说:“正是,我叫李汲,字长卫。”

  那少年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撇撇嘴:“圣人和父王他们召见长源先生,不让我侍坐,我听说先生还有一个兄弟,故此过来瞧瞧,谁想……嘿,长源先生神仙一般人物,怎么会有这么相貌平庸的兄弟呢?”

  李汲正色道:“阁下读过书吗?”

  那少年双眉一挑:“你什么意思?!”

  “岂不闻‘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那少年闻言,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说得有理。”伸手出来,拍拍李汲的大臂:“貌似身子骨挺结实,故能千里护卫长源先生至此——就不知道武艺如何了。”

  “只靠筋骨,能充护卫吗?武艺不敢说,寻常二三十人,休想近身,”李汲趁机就探问了,“我是乡野之辈,不认识什么人,也看不懂服色——敢问阁下是……”

  那少年后退半步,将手一背,胸脯一挺:“某乃奉节郡王李适是也。”

  啊呀,果然身份高贵,竟然是位郡王,但——“殿下和圣人是……什么关系?”

  “圣人是我大父,广平王是我父。”

  李汲伸手朝侧面一指:“方才往城门前迎接家兄的,莫非就是广平王?”

  “那是建宁王叔。”

  李汲心说这都谁跟谁啊?我前些天光顾着向李泌打听地理方位、行政区划、朝廷官制、重臣名姓了,就没想过要恶补皇家的谱系……也好,瞧李适这孩子貌似挺活份,也没啥心机,我干脆问问他得了。

  于是躬身问道:“请教,这广

  平王、建宁王,都是圣人第几子啊?还有什么兄弟?”

  李适可能欠缺同年龄的玩伴——在长安时或许有,此刻流离之际,那就难说了——所以皇帝不让他跟在身边凑热闹,一起会见李泌,他才会闲得没事儿跑来瞧瞧李汲长啥样子。因而李汲但有所问,莫不详细回答——总算逮着可以说话的人了。

  当今天子,也就是正在里面召见李泌的那个,据说乃是上皇的第三子,其名不详——李适当然不敢口称皇帝且还是祖父的名讳了。皇帝有一大堆儿子,其长子就是广平王——名字也不清楚——次子南阳郡王李系;三子建宁王李倓,据说跟广平王虽然异母,但是关系很好,亲若同产;还有第五子新城郡王李仅,这几个都带在了身边。

  广平王同样一大堆儿子,长子就是眼前这个奉节郡王李适,自称从上皇、圣人直到其亲父,三代人都很宝爱他,还在襁褓中便得封郡王,并且圣人也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而没有留在灵武。

  李适一边解说,一边折了段树枝来,就在泥土地上画谱系图,枝枝岔岔的,瞧得李汲眼晕,心说这家是属兔子的吗,好能生……我可不想跟那么多亲王、郡王打交道啊。不过跟着李泌,想不照面也难——起码估计躲不过广平王、建宁王去——还是先强行记下来为好。

  李适本人的兄弟行数量也不在少,他讲完自家这一支,又翻回去,从皇帝旁边儿画出一道横线来,打算介绍皇帝的同辈。正在这个时候,李汲眼角余光扫见,一名绿袍宦官从侧边步出,随即疾趋而前——

  “郡王如何在此?”

  李适抬起头来,瞥了那宦官一眼,口称:“程内侍啊,可是圣人或者父王唤我?”

  那宦官笑着摇头:“非也。”随即望向李汲:“汝便是长源先生的从弟么?圣人为长源先生安排了住处,命我先领汝去。”

  李汲急忙拱手施礼:“有劳公……内侍了。”心说自从进得此城以来,是个人就尊称“长源先生”而不道其姓名,这李泌好大的面子啊!我确实得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于是向李适告辞——你讲得已经够多了,再多我实在记不住,又不方便打断,这名“程内侍”前来,倒是解了我的围。李适很明显不乐意,但貌似也并不敢挽留——程某说了,此乃圣人之命啊——只得倖倖然把树枝随手一抛,说:“你去吧,等安置好了,我得空再去找你。”

  在李汲想来,这所宅院虽大,也多半是官府衙署,或者私人产业,而不会是行宫——定安不算什么巨城重邑,没有提前修建行宫的道理——据李适所说,皇帝这回不是孤身一人南下的,虽然将不少亲眷留在了灵武,但兄弟、子孙,乃至嫔妃,带在身边的仍然不少,估计会充斥各院。也就是说,此处虽非行宫,既充行在,也就等同于行宫了,外官是不可能入住的。

  所以他还琢磨,姓程的宦官会把自己领多远呢,谁想曲折迤逦,始终都在院墙之内,最终经过一道小门,进入一处院落。

  程某还说:“诸王各有所居,剩下的闲院真不多了,故而李令千挑万选,确定了此处,虽然迫狭了些……圣人也应允了……”

  也就是说,若非人多挤不过来,皇帝就会在身边儿挑一所大院子给李泌?他真有这么能吗?!

  李汲不禁有些发愣,不知道该怎么接碴儿才好,只能假装乡下孩子进城,闭着嘴到处寻摸。这院落说是“迫狭”,其实不小——比前世住的宿舍和此世在颍阳的家,都要大过好几倍去。院落坐北朝南,呈长方形,大概得有五六百平方;进了门先是一座四面透风的亭子,亭后是中堂,后面是两间寝室,此外东西靠墙还各有三间廊屋——九居室啊!

  程某领着李汲绕过前亭,穿过中堂,步向后寝,到了门口止步,先轻轻痰咳一声。只听屋中脚步声响,随即步出四名花枝招展的侍女来,端立门前行礼,口称:“见过程监。”

  李汲略略一瞥,见那些侍女全都堆着乌黑的高髻,上身统一穿浅黄色的衫子,罩着绿帔,下身则是五彩斑斓的长裙,主色调或赤或橙或青或靛,全不相同。无论上衣还是下裳,都很紧身,完美地衬托出前凸中细后翘,其身材的袅娜来。

  这一世的李汲,没怎么见过富贵人家女子,哪怕是婢女,来自后世的李汲自然见多识广,却也没想到这唐朝还有此等女装——你瞧这领口低的,“事业线”分明啊!忍不住就多瞧了两眼。

  很明显这四名侍女的衣裳材质都极佳,不是绸就是縠,总之是丝织品,相比之下,素麻短打的李汲,也多少有些自惭形秽……

  那些侍女虽然向程某行礼,秋波荡漾,却全都聚焦在他后面的李汲身上,若有所盼,见到后则又似乎有些失望。程某擅长察言观色,内心洞明,不禁有些好笑,当即略一侧身,把李汲亮出来,介绍说:“长源先生尚在圣人驾前,此其从弟李汲也,先来安置。”

  然后又对李汲说:“此圣人特意遣来的宫人,服侍长源先生起居。”

第十三章、祸起萧墙

  经过李汲的反复追问,得知如今的皇帝名叫李亨,而其长子广平王——也就是李适的亲爹——叫做李俶。

  李泌初至定安,李亨当即召见,侍坐的除广平王李俶外,还有建宁王李倓——正是亲到城门口迎接李泌的那位亲王。据李泌说,这初次见面,并没有谈什么实质性的问题,李亨不过缅怀一下昔年在东宫时与李泌的交往,并且询问李泌这一路行来,所经所历,所见所闻罢了。

  李泌自然将在檀山遇贼之事,丝毫无隐,向李亨详细禀报——他得说明那个千牛备身真遂到哪儿去了呀——自然,相关李汲借尸还魂,那是断然不能提的,且即便提了,李亨也未必肯信。

  李亨说了:“其时朕方至平凉,百僚星散,诸军未集,贼势在后,实在是万般的窘迫,因而思念长源,只遣真遂前往致书、相迎……早知道便多派些人马,护卫长源过来,不至于受此惊吓、颠沛之苦。”

  李泌急忙回答说:“叛贼方入西京,若非崔公(崔光远)之谋,与薛使君(薛景先)之勇战,虏骑必然遍于京畿,则若陛下遣兵迎臣,目标太大,反难安度。臣既至定安,前事不必再提,然真遂为了保护臣而罹难,还望陛下给予优恤。”

  李亨答应了,然后一皱眉头,说:“如长源所言,那些叛兵竟是直奔你而去的……”略略沉吟,便即转过头去下令:“李辅国,速速遣人调查,究竟是安贼唆使,还是别有幕后黑手。”

  他所命令的李辅国,正是那位领李泌觐见的绯袍老宦官。李泌归来后,李汲向他详细探问今日所见诸人履历,才知道此宦本名李静忠,先是服侍高力士,后被荐入东宫,受到李亨的信重。李亨既位后,即任命他做太子家令——其实还并没有册封太子——赐名护国,此番南下定安,又改名叫辅国。

  不出李汲所料,这是目前皇帝身边儿最有权势的内臣了。

  至于后来安排李汲住所的宦官,则叫做程元振,是李辅国的心腹,担任内侍监的正六品内谒者监。

  且说李亨命李辅国去调查李泌遇刺一事,李辅国不禁苦着脸回复说:“正如长源先生所言,如今虏骑遍于京畿,恐怕难以派人前去调查,要找几个盗匪、刺客,更如大海捞针一般……”眼见皇帝面色不豫,赶紧补充说:“然而老奴听闻,周挚为安贼谋划,招纳江湖异士,此前便往往挟刃怀兵,刺杀军中不肯附逆之人。难道是那些丑类,听闻长源先生北上来投大家,所以暗伏途中,欲下毒手不成么?”

  其后李泌向李汲转述这番话,李汲先问:“周挚是什么人?”

  李泌介绍说:“乃是安贼亲信,任为书记,与雍奴人高尚,并为士人而参与逆谋者……”

  ——安禄山手下将吏,无论汉、胡,以武夫居多,正经有功名的士人,却只有高尚、周挚两个而已。当然啦,入洛阳、长安后俘虏唐官再授予伪职的,不在此列。

  李汲当即摇头:“这不可能,李辅国所言必非真相!”

  他的分析是——“我看那些刺客,多是军中本领,而非江湖手段……”其实军中刀枪弓马之术,和民间棍棒拳脚之技,是否有所差别,具体什么差别,他本来并不清楚。但从前的李汲就是练习的民间武艺,很明显跟干掉的那俩家伙不是一路;而如今的李汲,也在奉天城内偷窥练兵,对于军中技能,有了一定的认识啦。

  “况且,若是久蓄的刺客,或者单人独行,以便隐藏形迹,并可生促起不意之效;倘若多人一起行动,必定讲究配合。但我看那些刺客却并没有什么配合,倒象是临时从军中遴选出来的勇壮啊。”

  李泌缓缓点头道:“此言有理。”

  李汲这些天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儿,趁机就开脑洞,说:“所谓‘来说是非者,本即是非人’,那李辅国提起什么周挚来,究竟是为了搪塞圣人,还是欲图遮掩些什么呢?还有,我等并不经由通衢大道,而从无路处潜行而出,哪里那么巧,会正好被刺客撞见?除非有人暗递消息……”

  李泌双眉一皱,问他:“你在怀疑什么?”

  李汲当然是在怀疑那个千牛备身真遂了。除非有人暗中通传消息,否则这一行三人在野地里被刺客堵住的几率实在太低啦,难道纯属自己倒……李泌倒霉所致吗?李泌绝不可能召刺客来刺杀或者是擒拿自己,李汲同样不可能——搜索记忆,并没有这方面的蛛丝马迹——那么嫌疑人就只可能是第三个人!

  再者说了,真遂既是护卫,更是向导,每天具体走哪条小路,走多少时间,什么时候休息,全都由他来确定啊,李氏兄弟不过就跟着跑路而已。

  “虽然此前以为,真遂已为刺客所杀,如今想来……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李泌连连摇头:“你未免太多疑了。倘若真遂与刺客有所苟且,当日只须临阵倒戈,自可生擒你我,他又何必与

  那些刺客交手呢?作此戏文,反倒拖延了刺客的脚步,使得你我兄弟得以暂时逃出生天,他又是何苦来哉?”

  这点确实说不通,李汲伸手揉了揉下巴——啊呀好扎,对了如今我有胡子——一时间也琢磨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好说:“总之,诚恐此祸‘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说不定是这朝中有人要害阿兄,阿兄切不可掉以轻心啊!”

  他原本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特意来谋刺李泌这么一乡野书生——即便没想当场格杀,多半要捉活的——呢?直到李泌抵达定安,受到皇帝、亲王们的破格礼遇,还一口一个“长源先生”,这才推翻过往成见,产生了全新的想法。

  李泌的能力如何,暂且不论,但他如此受宠,必然会引发同朝某些人的妒忌啊,因此而遣人半道邀劫,或在情理之中。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上皇再如何器重李泌,最终还是把他给贬谪了,而唯如此,新皇登基,必然重用李泌这种和上皇重臣不大对付的东宫旧人,假以时日,宰执有份,那么前朝那些老官儿能高兴吗?甘心对年轻人退避三舍吗?

  即便同为东宫旧人,象李辅国之类的,也不大可能乐见李泌再跑来跟自己抢饭碗吧——据说这唐朝的宦官也是可以执掌实权的,上皇身边的高力士就是明证。

  所以自己人下绊子的可能性很大,再考虑到刺客并没有当场取李泌性命的意图,很可能只是想要阻止李泌与皇帝会面,或者起码囚禁他一段时间,延后会面的时间,且等新天子身边的蛋糕都被分完了再说。

  而若是安禄山或其部下遣来的刺客,大可以直接杀了李泌嘛——安禄山终究跟李泌算是有点儿私仇的。而若是他想要活擒、说降李泌,早就可以派人到颍阳去啊。固然李泌隐居颍阳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太多,但这也不算什么国家机密,打探出来并不困难、

  ——当然啦,也不排除某些人就是睚眦必报,外加性格阴暗残酷,因为一首诗就会想把李泌逮到面前去反复折辱,再加虐杀……

  所以李汲才提醒李泌,于朝中同僚,不可毫无戒心——他就是研究历史的,类似事例见得太多了——李泌也不反驳,也不答应,却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徐徐问道:“‘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汝生前说话,便这么喜欢引经据典么?”

  李汲前世当然不这么说话了,但在网络上发言却有类似习惯。这一是打字比说话麻烦,引用些古文可以缩减字数,节省时间;二来么……好象喜欢文史的人往往都有这种通病,以此向网友表示:我是有学问的啊,你们得好好听我发言,别当屏幕那头是个中二少年在放屁。

  对于唐朝,他虽然不熟悉,终究是古代,即便日常遣词用语,也比后世要文诌诌一些,于是李汲不自觉地,开口就夹杂了不少经典古话进去——好比说白天碰见李适,他没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张嘴就来“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李泌说你可别这样,跟你目前……跟我兄弟的人设不搭调,容易使人起疑心。李汲表面上答应了,心里却说:真要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你李泌教的。

  李泌趁机把遇刺之事就此轻轻带过,绕回来再讲皇帝和自己的对谈。

  李亨这些天正在兴头上,因为本月初,他南下定安,途经顺化郡的时候,终于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成都方面对其上奏的首肯,也就是说,上皇被迫承认既成事实,正式下诏禅位了。

  乃命左相韦见素、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涣、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圆,及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房琯等人带着诏书北上,册封李亨为新君,最终相遇于彭原北面的顺化郡内。

  唐朝是群相制,由三省长官——尚书仆射、黄门侍中(左相)、中书令(右相)——并他官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的,共同执政。如今右相杨国忠已死,除左相韦见素外,共有三人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如今上皇把这四位,也即全伙儿宰相全都派过来了,可见禅位之意甚诚。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自己还有机会复登大宝吗?做戏做全套,还是别招儿子同时也是新皇帝的记恨吧。

  此前李亨虽然在裴冕等人的撺掇下,登基称帝,其实心里是虚的——因为老爹还没有答应哪——如今得见诏书,心中的大石头彻底落地,真是舒坦得不得了。又恰逢李泌前来,他自觉这个皇位也坐稳当了,乱局亦有望平定,不日即可规复两京,重造盛世,所以对李泌更是十足的亲切再加八分。

  但终究是久别重逢,没想着这就给李泌肩膀上压担子。交谈至黄昏时分,李亨便说长源你远道而来,必然劳乏困顿,还是早点儿回去休息吧——朕都把住处给你安排好了——至于国事,咱们明天再说。

  李泌告辞而出,李辅国送他下殿,趁机表功,说按照圣人的意思,把你跟你兄弟安排在附近的院落,我还派去四名美貌、乖巧的宫人咧,你随便使唤吧。李泌闻言不喜,竭力推辞,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