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5章

作者:赤军

  一丈夫兮一丈夫,平生志气是良图。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

  想到此诗,李汲不禁感慨良多——不说天覆地载,这天若有情,偏偏使我穿越,是不是也有所意图呢?我不求“鸣珂游帝都”,当然更不感冒“绝粒升天衢”,但作为昂藏丈夫,既来此世,总应该要做出一番事业,留下自己的足迹来啊!就不知道我的前途究竟在何处了,我能否依靠这个李泌李长源,在政治上和军事上有所建树呢?

  至于争霸啥的,等搞清楚时局再说吧。

  他侧耳倾听薛、李二人的对谈,才知道李泌虽然辞官归隐四载有余,但在朝中的名气仍然响亮——一是少小聪慧,得到过皇帝和宰相的器重,二是竟敢写诗讽刺炽手可热的杨国忠和安禄山。薛景猷并未仕官,所以没听说过——也或许只是普通犯混,一时间没想起来——薛景先却是久仰大名了。

  所以此前那老仆前去交涉,旋即守兵入城通报,说有一队车马西来,据说是使君同胞兄弟,此外还带来一名士人,乃是赵郡李氏的李泌李长源,薛景猷当即快马赶来相认——倘若只是兄弟来了,大可不必做哥哥的亲迎啊。

  李泌就此终于道明来意,说:“仆本在颍上隐居,因皇太子殿下见召而来,可惜途遇叛军,与宣命的千牛备身真遂相失,太子诏命在他身上……”

  薛景先打断李泌的话,提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先生云皇太子?哪来的皇太子啊?”

  李泌闻言,不由得满头雾水,忙问:“使君这是何意啊?传言圣人命皇太子收兵规复两京,见驻平凉……或云已北上灵武了……”

  薛景先轻轻摇头道:“原来先生还不曾知晓。”随即松开抓着李泌的双手,侧过身去,朝北方遥遥一拱——“上个月甲子日,皇太子驾幸灵武,已然登基践祚了,并改元为‘至德’——故而今无太子,唯有身在灵武的圣人……和前往蜀中的上皇天帝。”

  李泌大感惊愕,就问:“圣人……上皇是入蜀途中传诏,禅

  位于皇太子殿下的么?”

  薛景先摇头道:“乃是御史中丞裴冕、朔方留后杜鸿渐等百官、军民一致拥戴,谓主上倦勤,移幸蜀中,使得奏请路绝,而宗社神器须有所归,故请今上践祚,以安社稷。计算时日,奉表或许才至蜀中。”

  李泌紧锁双眉,沉声道:“岂可如此?裴章甫等冀图倖进,竟私立天子,其心可诛!倘若仆在,必不使殿下为此不忠不孝之事!”

  薛景先警告说:“长源先生,即便劝进之举乖离了正道,今上践祚已成定局,此事非吾等所可妄议也。”

  李泌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垂首躬身:“使君教训得是,李某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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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一些时候,李汲就此事询问李泌:“阿兄认为,皇太子不应当践祚称尊么?”

  他是担心等李泌见到了皇太子……啊,如今已经是什么“圣人”了,话说这唐朝的皇帝还真不要脸!一旦李泌到时候直言不当劝进,怕会再次得罪当道权贵,若言僭号自尊非礼,说不定皇帝一怒之下,直接砍了这书生的狗头。终究自己目前还需要傍着李泌啊,而且答应了残魂要保他平安的,估计真走到那一步,自身尚且难保,遑论护卫李泌呢?

  李泌先是点头,随即却又摇头,说:“正如薛使君所言,太上远遁蜀中,山水迢递,信息难通,等若放弃中原,还怎么凝聚人心,召集兵马,与叛贼作战啊?皇太子殿下既然受命总统戎事,若不践祚,恐怕名不正而言不顺,难使臣民竭力报效——受禅践祚,合乎道理。”

  “那阿兄方才为何……”

  李泌苦笑道:“太上倦勤已久,政事为李林甫、杨国忠所操弄,才会酿成今日之变,既已迁蜀,可见心力交瘁,雄图丧尽,若皇太子遣人入蜀游说,百官固请,相信太上很快便会下诏禅让的。无论是为了国事,还是免致父子失和,太上聪慧,自然知道取舍……

  “然而若太上主动禅让,则群臣无功,因此裴冕等人才先怂恿今上登基,造就既成事实,再奉表蜀中,迫使太上应允。好比说,人本欲将此物授汝,汝却心急不肯等待,抢先不告而取,自败其德,徒负窃贼之骂名。

  “而且如此一来,今上得位不正,必有小人趁机邀功,从而削弱君威,权移下臣——此非国家之福也。我故云裴冕、杜鸿渐等人其心可诛!”

  李汲点点头,提醒他:“既已如此,多说无益,等阿兄见到了今上,千万莫再提起此事。”

  李泌白了他一眼:“我自知分寸,何须汝来警告?”

  于是李汲又问:“阿兄西来,本就为赴国难,为何那薛使君诚恳相邀,却不愿为他做事呢?”

  城门口相见之时,薛景先说了,我如今穿甲前来,并非怠慢长源先生,而是正在点集兵马,打算出征——“欲南下去收取宜寿……”

  李泌劝谏道:“如今贼势正炽,虽为使君所破,相信洛阳方面增援的叛军不日便将进抵京畿,而勤王兵马未合,使君还当固守扶风,不宜轻率进取啊。泌言不恭,今见城上守军,以未习战阵之民众为多,而且器械不完,退守或可保安,进图恐难取胜。”

  薛景先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然而此番南下,是因为宜寿县贼守薄弱,且有义民愿为内应,景先此去,必能一鼓而下。若得宜寿,与武功呈犄角呼应之势,再北据此奉天城,南塞骆谷关,则贼来千万,不能进迫扶风,可以固守,以待四方勤王兵马大合。且放宽心,若贼无隙可趁,我是绝不会贸然发兵的。”

  然后就请李泌入幕帮他,说:“山水迢递,先生不必再向北行,前往灵武。昨日方有诏书来,云圣人整备朔方之众后,不日便将启程南返,规划收复两京——先生不如就在扶风郡内恭候圣驾吧。”

  然而李泌婉拒了,只是他也并不打算这就继续启程,而说:“舍弟负伤,恐难远行,乃请假使君伞盖遮蔽一二,允我兄弟在奉天城内暂歇数日。”

  薛景先答应了,就命部下在城内寻找空房屋,安置二李。至于亲兄弟薛景猷,薛景先让他入城休歇一晚后,就继续西行到扶风郡治雍县去——“暂署贤弟扶风郡录事参军事,为我留后。”

  所以等到二李安顿下来,身旁再没有别的人了,李汲就问李泌,说你既然想要为国效力,平定叛乱,为什么不肯答应薛景先,入其郡府任职呢?

  李泌的回复是:“既受皇太……圣人之召,岂可再入人臣之幕啊?”随即轻轻一撇嘴,说:“倘若薛使君只求相助,不提起任职之事,我或可相助一二。然而扶风郡不过小沟渠罢了,如何能够容纳吞舟之巨鲸?”

  李汲心说你就吹吧。我看那薛景先确实挺仰慕你,其表现不似作伪,那么你若留下,职位起码不会比薛景猷低吧?若是一心朝见皇帝,人在做太子的时候或许还拿你当宝贝,如今进位天子,心气儿必然就高了,再加上那些劝进之徒肯定把好官给分完了呀,到时候能给你个不入流的小吏做,就算走

第十章、带做江河

  李汲亡父曾任卫州(后改汲郡)市令,就在任上有了李汲;李汲三岁时,其父转任东莱郡录事,然后又任胶水县丞;到儿子十二岁时,转归汲郡,升任司士参军事,最终因病死在任上。

  少年李汲这才被迫前往颍阳,去依从兄李泌而居。

  而班宏是天宝年间的进士,他二十来岁未曾离家应试的时候,就跟李汲同坊而居,李家在街头,班家在街尾。当然啦,那时候李汲还小,不可能记得街上有位班家大哥,而班宏也没见过市令这位还在满地乱爬的小公子。

  只是两人各道出身,认了少时邻里,谈话的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班宏趁机提出请求,说这奉天县令从贼,被使君破城后给砍了,乃使班某暂摄县事,如今县内民心不稳,依附日众,政务繁杂,我孤身一人,没有辅佐,实在是忙不过来啊——“素闻长源先生大才,可能相助一二?”

  李泌这回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当即允准,随即请班宏出门稍待,他要跟兄弟交代几句。

  一是释李汲之疑,说这班宏没说让我做县丞、县尉什么的,只是帮忙,则为了一城军民的安泰,我不能推却。再者说了,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详细打探一番最近的局势。

  二是安李汲之心,说我就在城里,也没有叛军杀来的警讯,你且踏实在屋里养伤,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我已请班君于城内寻觅按摩科医者来为你疗治,少歇便至了。”

  果然他跟随班宏去不多时,就有小吏领来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重为李汲诊治,换了夹板和绷带。据那老大夫说,此前李泌接骨颇合章法,断骨也没有再次错位的迹象,只要好生将养,不作剧烈运动,短则月半,长则三月,定能愈合如初——不至于变成瘸子。

  李汲一个人呆在屋里,相当气闷,本打算柱着拐出去走走的,听了老大夫的话,再不敢妄动了,只好望眼欲穿,等李泌回返。黄昏时分,有人送饭过来,是碗“汤饼”——类似于后世都宽面条——但相当的素,只漂着几点油星和几片韭菜叶子,李汲几乎一口吞落,却并不觉饱,只好从包袱里摸出吃剩的干饼子来充饥——这县城里也没啥好吃的呀!

  你说那安禄山做到三镇节度使,得封郡王,位极人臣,好好的作什么乱哪?在此世的记忆中,长安城本是天下万国中一等一的繁华都邑,好吃、好玩的满坑满谷——其实李汲都是听说,他自己也没去过——若是没有动乱,自己能跟着李泌进长安城去打食,即便不如后世美味,想来也总有些佳肴可品吧。

  这唐朝,真还能够收复两京吗?即便收复了,怕是短期内也很难恢复原貌了吧?

  可恨的安禄山,我李汲与汝势不干休!

  好不容易熬到掌灯时分,李泌终于回来了,手里竟然还捧着一碗糙米饭,指缝里夹着一双筷子。李汲就问:“阿兄尚未用饭么?”随即想到,李泌惯常辟谷,肯定吃不了那么多啊,难道是为自己准备的?心中略略有些感动,便道:“我已经吃过了……当然再多些也吃得下。”

  李泌乜斜他一眼,缓缓地说道:“若备香烛,怕会引来他人的怀疑,故而以此为代。”说着话就把饭碗摆在案头,又将筷子竖直地插在饭上,然后特意栓上屋门,并放下窗扇。

  李汲心说原来饭碗上插筷子是给祖宗亡灵吃的,此等风俗这会儿就已经有了呀。便问:“阿兄要祭奠谁?”

  李泌长长地叹息道:“自然是祭奠我弟长卫了。”

  李汲听闻此言,心中不禁略略一颤。他想告诉李泌,其实你兄弟还没有死透,魂魄尚存……可最终还是把话给咽回去了——那家伙好些天都不肯出现啦,说不定真凉了,且即便不凉,我也不可能取信于李泌啊。

  在李泌的认知中,他的从弟确实已死,躯壳被个几百年前的老鬼所占据。他们兄弟相伴四年,情深谊重,怎么可能不感伤,怎么可能不怀念呢?起初因为有刺客在后追踪,忙着逃亡,乃无暇哀悼,此后么……兄弟肉身还在,能言能动,这种情况实在太特殊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冲淡了李泌刻骨铭心的伤痛。

  一直等到进入奉天城内,稍稍安定下来,李泌终于再难抑制哀思,因此才讨了一碗饭、一双筷子,充作香烛,打算祭奠从弟。

  李汲受到感染,也不禁有些难过——当然更多的是尴尬和无奈。他问李泌:“可要写个牌位?”

  李泌横他一眼:“何处去寻材木?”

  李汲心说不用真拿木头做灵牌啊,我们过去就习惯随便折纸写一个,饭上插筷祭奠,以惩罚那些失约不来赴宴之人……不过那终究是玩笑,未免太不庄重了,所以他最终还是没把馊主意提出来。

  李泌站在几案一侧,努嘴要求李汲去另一侧端坐。李汲一开始不明白,依言做了,等到见李泌把插着筷子的饭碗正朝向自己,方才恐慌:“阿兄,你

  莫非要把我当神主不成么?这……这活人受祭,大不吉啊!”

  李泌冷冷地回复道:“汝是鬼魅,孰谓活人?我自对着自家兄弟遗体致奠,关汝甚事?”

  李汲无言以对……心说也罢,反正我都死过一回了,还在乎吉利不吉利吗?倘若是没有此番穿越,我还是个铁杆的唯物主义者咧!只得正襟危坐,由得李泌朝自己叩头三拜,掩泣致哀,嘴里还絮絮叨叨的,不知道是在缅怀往事啊,还是在诵念悼词……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刻钟左右,李汲却感觉是此生所经历最为漫长的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等李泌收敛了悲声,转身去拧了把手巾擦擦脸,他才大着胆子问道:“阿、阿兄,可以了吧?”

  李泌微微颔首,放下手巾,就来取案上的碗筷。李汲经过刚才那么一番折腾——主要是心理上的——不禁又觉饥饿,便腆着脸指指饭碗:“既然祭奠完了,这……可以吃吗?”

  李泌瞥了他一眼,伸手把筷子从饭上拔下来,并拢放置于侧,然后才说:“吃吧,莫要饿瘦了我弟的肉身。”

  李汲当即捞碗提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糙米饭,李泌还给倒了一杯水,置于其左手边。顷刻之间,李汲吃喝已毕,放下碗筷,瞧瞧李泌,感觉室内的气氛仍然有些沉闷,便即现找话题,开口问道:“阿兄今日跟随那班某而去,观感如何,有什么事可说吗?”

  李泌答道:“班君甚为严谨、勤勉,可惜性多凝滞。”意思是说这人做事太死板了,不知道变通。

  但是李汲听不懂啊,满眼的蒙圈儿。李泌见状,便问他:“你可识字么?”不等对方回答,就补充道:“与吾弟相比如何?”

  因为原本的李汲多少也是有点儿文化的,终究其父就是州县小吏,而自从依附李泌后,也被逼着读了两三卷书——平均一年不到一卷。

  李汲简单地回答说:“识字。”

  “可能书写么?”

  “能写。”

  于是李泌从包袱里摸出纸笔来,磨得了墨,递给李汲,要求:“写几个字我看。”李汲讪笑道:“阿兄还在试探我么?”

  李泌正色道:“并非试探。汝既占了我弟的肉身,我二人相互依靠,还须相处一段时日,则汝有些什么才能,我必须知道,才方便在人前为汝遮掩。难道要我到处去嚷说,我这从弟乃是五百年前老鬼不成么?”

  李汲心说五百年啊,我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于是接过纸笔来,蘸饱了墨,想一想,写下一句:“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

  他前世就能读写繁体字,之所以挑这句,就是因为那个繁体的“郁”字笔画太多了,估计原本的李汲能认不能写,因而以此来表示:我比你兄弟识的字儿多唉。

  然后递回给李泌:“献丑,献丑。”

  李泌见了,不禁皱眉:“果然很丑——间架结构尚可,至于运笔之法……吾三岁时,便不敢以这等字来示人了。”

  李汲心说你是神童啊,我能跟你比吗?不过嘛,其实我硬笔书法还是勉强能看的,但这软笔……还是小学上过几堂书法课,什么先顿后挫、启承转折,早就全都还给老师啦。

  只听李泌又问:“汝竟然读过《论语》?可还读过什么书?”

  李汲心说我读过的书那可还海了去啦,别说你兄弟了,估计就算是你,打马都赶不上。只是报一大堆你听都没听说过的书名,也没啥意义——便道:“五经全都读过;《老》、《庄》诸子,也有涉猎;还有《史记》、《汉书》和《三国志》。只不过观其大略而已,九成不能背诵……”

  李泌闻言,暗中一惊——这老鬼果真来历成谜啊!

  要知道这年月才刚发明雕版印刷,还主要用来印制佛经,对于经、史、时文,全都得靠手抄,不但数量稀少,而且价格昂贵,一般人家收藏一两经,就能算是书香门第了。结果这老鬼竟说晋以前主要的经、史乃至百家,全都有所涉猎,他这出身就不可能低啊!只是一介武夫,小小的督护?蒙骗小孩子呢吧?!

  然而方才特意观察对方写字,不象是有所隐藏,故意写得七扭八歪——再者说了,他对于读书不藏私,对于写字又何必藏私?这世上难道还会有饱览群书,书法却一塌糊涂之人吗?

  当下就经、史乃至百家中一些内容,考问李汲,李汲无不对答如流——要他背诵是不成的,但考究内容、含义,还真难不倒这位历史学科的实习研究员。

  李汲这会儿也放开了,反正李泌已经起了疑心,自己无谓再绞尽脑汁做掩饰,反倒在这个精明人面前,越是表现得莫测高深、莫名其妙,李泌越是不便,甚至于不敢深入追究。

  最终李泌道:“汝既略通经史,便能对你说一些事了。”

  他一直想要悉心栽培这个从弟,只可惜李汲烂泥糊不上墙,对文章的兴趣远不如对拳棒来得高,但即便如此,李泌于自身所思所想,也往往对从弟倾囊

第十一章、礼贤下士

  在“义人”的内应下,薛景先顺利收复了宜寿——也就是后世的周至县——很快便有捷报传来奉天。然而薛景先本人于战胜后,直接就返回扶风郡治雍县去了,只是命人传书,希望李泌可以到雍县去辅佐自己。

  李泌以从弟腿伤未愈,尚不能远行为托辞,再次婉拒了。

  不过李泌这些天一直都在帮忙班宏管理奉天县的政务,据说将内外整治得井井有条,甚至于对青壮的训练也颇有建言,班宏对此感激不尽,常有钱帛相赠。

  当然啦,李泌两袖清风,但求一饱,余皆不受。然而倒霉的是,班宏跟他认识头一天,就知道这位长源先生不但茹素,且能辟谷了,所以就没想过要送点儿好吃的来……李汲通过李泌恳请,倒是增添了食物的数量,但于质量上,却丝毫也不见好转。

  终究城内接纳流亡百姓太多,每天煮粥赈济,导致存粮消耗很大,还得请薛景先从扶风郡现拨些过来应急,能够顾念李汲的大饭量,每日都供应米面三升,几乎是普通军民的三倍,那就已经很给面子啦——至于菜、肉,倘是长源先生要还则罢了,我搜尽府库也要供他享用,至于这个老邻居、小年轻,你又不帮我办事,我何必特意给你开小灶啊?

  李汲只好给自己画大饼:娘的,且等我腿脚好利索了,自己出城去打猎、摘野菜,自己开伙,肯定比这吏寮大锅饭的厨子做得好吃!

  只是……若要打猎,光靠拳脚利落可不行啊,我得先学会射箭……至于野菜,也不知道这时代的野菜和后世的是否相似,能不能恰好就有我所认识的那几种……

  但不管怎么说,我自己揉面抻面条,肯定比这年月的叫什么“汤饼”可口!

  然而,很快他就不可能出城了——洛阳方面,安禄山已遣大将安守忠、李归仁来守长安,并寻机进取。根据哨探所报,安守忠等将很快便稳定了长安城内的局势,整编此前战败之卒,然后派出多支小部队向西方游弋、探查,更于路劫掠逃亡的百姓。为策万全,李泌建议关闭奉天四门,严禁出入——至于再有百姓来投,只好让他们继续西行,到扶风郡去落脚了。

  好在叛军暂时还并没有大举西进之意——据说是郭子仪、李光弼听闻潼关失守,被迫撤军西归,旋即其游军在河东击败了叛军北上的几支偏师,似有南渡收复两京之意,安禄山、安守忠等乃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李泌对李汲分析说:“从来兵进为易而后退为难,郭、李等部本在河北厮杀,被迫西归,士卒必然疑惑,难有战心,若不稍加整顿,岂敢骤然往收两京啊?况且黄河又岂是容易涉渡的?我以为,河东之军,必然是疑兵,为的是保障侧翼,使叛军不敢大举渡河。”

  “那么在阿兄看来,他们会到何处去屯扎?”

  “郭子仪所部皆朔方精锐,自然会经太原,西渡黄河,返回朔方去。他在那里,也容易领受圣人的调遣,或者南下延安、洛交,陈兵京畿,或者复东渡去守河东。至于李光弼,多半会暂留太原,以待后命,也防史思明等来犯。”

  他挥斥方遒,言之凿凿,李汲差点儿就信了……过后一想,这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又没有电报、电话,没有卫星拍照,你就真能料到二将的动向?这就大有后世键盘侠的风采啊!

  当然啦,他并不加以辩驳,一方面是想继续维持和李泌的貌似良好关系,二是……你都不大可能搞明白,我当然更不懂啦,拿什么来驳你?光梗着脖子说我不信,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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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荏苒而过,李汲这具躯体确实皮糙肉厚,加上年纪又轻,在换了几次夹板后,自觉骨骼长完,基本上痊愈了。算算抵达奉天城是在九月初,如今刚入十月,竟然还不到一个半月呢。

  十月十一日,突然有信使从雍县过来,通知李泌,说圣人已经从灵武南归,抵达了彭原郡治定安,请长源先生速速启程,北上相从。

  他们所在的奉天县,位于京兆府的西北部,西面是扶风郡,北面则是新平郡,新平之北,就是彭原。不过皇帝虽然驾幸定安,却并不清楚李泌已到奉天,所以只是传信给正在雍县的薛景先,绕了个圈子,李泌方才得着讯息。

  既然李汲的腿伤基本痊愈,李泌也就不再耽搁了,当下辞别了班宏,兄弟二人束装登程。班宏派出三名小兵护送他们,甚至于还挤出来一马、一骡代步。

  也幸亏还给了头骡子,否则李汲从没骑过马,又得在李泌面前露馅儿……骡子虽然不如马匹雄健,却多数性情温和,骡背上颠簸也浅,感觉是个人就能骑。李汲反复推却,说哪有阿兄骑骡,却让兄弟骑马的道理啊,我还是来那骡子吧,这才算是勉强蒙混过关。

  奉天北面,一望无际,都是黄土塬地地形,不过相比后世而言,植被还算茂盛,没有大片大片的童山秃岭。他们先经永寿、麻亭,抵达

  新平郡治新平县,然后就沿着泾水河谷继续北上,途中不期然遭遇了一支队伍。

  队伍未至,哨骑先发,数名骑兵瞬息即到面前,将二李等人半包围了起来。李汲有些紧张,伸手按住了腰悬的刀柄,李泌却从容不迫——因为他这一个多月来协助班宏管理奉天县,早将周边形势打探得一清二楚,相信这片地域应该只有官军,而没有叛匪。

  一名骑士喝问道:“什么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好在李泌早请班宏给开具了证明文书,当即命小兵呈上,那名骑士也不接,高踞马背上扫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一行五人,随即摆手,说:“大军将至,速速避至道旁,休要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