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于是喝令贾槐等:“都放下弓。”又命马蒙翻译:“汝等也放下弓,否则若伤损了我所拿之人,反为不美。倘若汝等所言是实,且待族长来了,自有分数。”
那些牧人面面相觑之下,才终于缓缓驰了弓弦,却仍旧朝着李汲比划,不肯将马弓放下,将已然搭上弦的箭支收起来。
约莫两刻钟后,忽见远方烟尘大起,竟有百余骑疾驰而来。唐人多数惊恐,唯李汲面色不变——他当然也在冒险,但自从知道被自己生擒的这个乃是族长之子后,就心定了很多。所谓“虎毒不食子”,况且这族长又不是李亨,应该能得着对话的机会吧。
只见百骑之先,是一名虬须壮汉,满脸皱纹,瞧不清年岁几何。此人疾驰而前,高叫道:“既是远来之客,自当遵从我族之俗,为何不许入部,便拿我子?都说唐人最重礼节,难道汝等是假冒的唐人不成么?!”说的倒是中国话。
李汲上下打量此人——估计便是这一族之长了——又朝他身后瞧了瞧,突然间冷笑道:“正当午时,天气炎热,阁下为何裹得如此严实啊?莫非是相识之人么?”
原来那族长背后一骑,马上之人在皮袍外罩着件带帽的斗篷,距离约一箭之地时,远远望见李汲,突然就把斗篷给拉起来了,罩上兜帽,遮住了半边面孔。李汲心说欺负我视力不够好是吧?你应该瞧明白我是谁了,我却还没看清你的嘴脸嘞——这一见我就遮脸,神神秘秘的,难道是熟人不成么?会是哪位啊?
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叛贼或者吐蕃的使者,前来沟通回纥……可是再一琢磨,这两家的重要人物,貌似我并不认识几个吧,或者只是远远见过——比方说周挚——仅仅半面之缘,就没道理躲我啊。
再者说了,你们那么多人,大可不顾人质安危,一拥而上将我等杀了灭口,又何必要遮脸呢?
尝试着开口探问。那族长闻言,转过头,与那神秘人私语几句,那神秘人也回复了几句。随即族长便正面李汲,以手抚胸施礼道:“请先宽放了小儿,随我身后这位先生去……”
李汲一皱眉头:“你当我是傻的么?!”
族长却道:“若旁人是断然不敢的,若是大唐勇士李汲,世间岂有他不敢之事啊?老夫承诺,只要宽放小儿,必不加害足下与其他唐人。”
李汲心说果然,确是认识之人。他狐疑地上下打量那个神秘人,就其高挑的身量,约略有些印象,却一时间回想不起来是谁……要不要跟他先走开几步看看呢?口头一句承诺,必不加害,便要李汲宽放人质,还要他跟着那神秘人去,这事儿就很不合情理,很没有道理啊。但唯其无理,或许倒说明对方并没有太大的恶意吧。
终究他不可能一直挟持人质不放,总需要有个落场的台阶,原本是打算唤来族长,以言辞挑问,探查回纥方面的动向,得着确信后再领着部下杀回唐土去。可是如今他对那族长的兴趣,却还不及神秘人的一半儿,抑且隐约觉得,破局的关键,便在那神秘人身上。
看族长跟此人对话的神态,貌似此人身份不低啊,则我虽然释放手中人质,若能拿住此人,或许能够得着更确实的讯息吧。
因而略略犹豫了一下,便喝令众人:“都在这里等着,不可妄动。”随即缓缓催马,朝那神秘人靠近。那神秘人貌似并不敢直视李汲,见状一带缰绳,便朝侧面驰去。
族长忙道:“请先放下小儿。”李汲貌似很随手的,便将手中那年轻人朝族长掷去,族长双手来接,却当不得李汲力大,竟然“啊呀”一声,环抱着儿子,一并跌落雕鞍。
李汲手中一松,旋即双腿便磕马腹,瞬间加速,直朝那神秘人冲将过去。那神秘人仿佛身后长有眼睛似的,也忙加速,二人一逃一逐,眨眼间已在两箭之外。
李汲叫道:“汝究竟是何人,欲引我往何处去?!”随即一拍腰下刀鞘,“啪”的一声:“若还不回话,休怪无礼了!”
神秘人闻言,这才勒住坐骑,转回身来。李汲带马迫近,却见对方伸手撩开兜帽,终于露出真实面貌来,并且凄然一笑:“李汲,果然胆大。”
方才追逐之时,李汲看那人在马背上的姿势、仪态,心中便有些怀疑,此际见了,果然不出所料。只见此人黝黑的脸膛,深目高鼻,焦黄色胡须,正是回纥重将,号称本部内第一勇士的帝德!
李汲冷笑一声,当即喝道:“果然如此,汝等回纥打算趁人之危,破盟而侵我唐!”
帝德听了这话,却面露愕然之色——“李汲你在说什么?”
李汲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不似做伪——咦,难道是我猜错了吗?那为什么回纥部族不肯接待我等,且这个帝德会来到此处,并且还藏头露尾的,不敢在大庭广众之间与我相认呢?
就听帝德说:“我回纥,你唐家,是女婿和岳父,唐天子真公主,是我家可敦。我回纥也是讲道理的,唐家只是偶逢内乱,即便衰弱,我回纥也不会破盟——李汲你的话,太无道理。”
李汲拧着眉头,喝问道:“则你为本部重将,为何南下?又为何不敢直面于我?”
他在观察帝德的表情,对方却也在打量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反问道:“难道你不是……你没有见到,阿波啜?”
李汲茫然问道:“阿波啜是谁?”是去年跟随叶护太子来援的回纥将领吗?我对这个名字没啥印象……实话说,也就帝德的名字干脆利索,比较好记,别的他几乎全记不住。
帝德也拧紧眉头,跟李汲二人大眼对小眼,好一会儿才问:“那你……又为何来到草原?”
李汲也不隐瞒,便道:“我是奉了齐王殿下之命,给宁国公主——也即你家可敦——送信……”
“你是勇士,如何用来送私信?恰好此时,来到此处,太过凑巧。”
李汲反诘道:“你恰好此时来到此处,才过于凑巧!”
帝德轻叹一声:“恰在此时,遇见你李汲,这难道是上天的旨意么?”随即注目李汲,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如今,不是回纥将军,而是逃亡之人……”
李汲奇道:“却是为何?你是得罪了可汗,还是得罪了叶护太子?既是部中一等一的勇士,什么大罪,竟不可恕?”
帝德回答道:“我是得罪了可汗啊……至于太子,我的得罪,正因为太子。实不相瞒,可汗废了太子,立太子之弟移地健,我等太子从属,只能逃亡……”
李汲闻言,大吃一惊——我靠唐家还没废长立幼呢,他们回纥倒先干起来啦!忙问:“叶护太子如何?”
帝德面色惨然,仰天而叹,回复道:“太子遇害,我等南逃,欲依唐家,暂时在此藏身,遣阿波啜——是车鼻施吐屯发裴罗特勤之子——先去联络,还以为你遇见了他,才会到此处来。可怜吐屯发,已……也已遇害……”
李汲听到这里,却不禁疑心又生。
既说“我等”,估计不是帝德一个,而是叶护太子的旧部,起码三五人,就理论上来说,你们想要投奔唐朝,那就去呗,何必要躲在这小部族之中,派人先行联络?担心我唐不肯接纳?除非你们在火并之中,杀了什么要紧之人,否则既是猛将,又曾相助攻伐叛贼,我唐没道理不留啊,回纥方面也不大可能强索回去处斩。
而且藏就藏好吧,你竟然还敢悄悄地跟过来窥探,就不怕暴露吗?若不担心唐人识得,那放我等去族中款待,有啥要紧?只须藏身牧帐之中,难道我等作为人客,还能一顶帐篷一顶帐篷去翻找不成?
除非是,你不担心暴露,却担心旁人暴露……你不怕我唐不纳,却担心旁人被绑缚起来,押归回纥……
你赶紧把脑袋放下来,别再做仰天喟叹状了,让我瞧清楚你的表情成不?
于是微微一笑:“叶护太子,见在这一族之内吧?”
帝德闻言,大吃一惊,猛一低头,注目李汲,随即眼神闪烁:“你在说什么……太子已遇害……”
李汲摆手道:“也罢,且待我北上见了可汗、可敦,为你求情,请可汗接你回牙帐吧。”说着话,一带马缰,便欲拨转马头。
帝德慌了,急忙催马靠近,一把揪住了李汲坐骑的辔头:“我等,也算朋友,还望……”
李汲冷笑道:“既是朋友,如何不肯实言相告?”
帝德苦笑道:“只怕你念旧恨,伤害太子……”
“我与叶护太子,有何旧恨?”
“这……你打过太子……”
“则是太子对我有旧恨,我何所恨于太子?”李汲心说我是恨叶护太子没错,恨他竟然不推辞李亨的妄赏,想要掳掠两京唐女,但严格来说,这是我对回纥的公愤,不是对某人的私怨——其实若非你当日应允以绢帛赎买洛阳子女,我连你都要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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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奇货可居
回纥英武威远可汗,药罗葛氏,名为磨延啜,久有废长立幼之意,因而便有人给叶护太子出主意,说正好唐朝派人前来请援,你不妨自请领兵前往,巩固唐纥交谊,则有唐家撑腰,可汗便不敢动你了。
为此叶护太子才点起四千精锐,由亲信帝德、同族车鼻施吐屯发裴罗特勤等人统领,南下助唐讨贼,并且还跟李豫结为兄弟。果然返回之后,声望大涨,英武可汗对他的态度似乎也温和了一些。
因为英武可汗秉承其父怀仁可汗骨力裴罗的外交政策,一贯对唐友好,那么既然如此,被唐皇父子赏识的继承人,能够轻易更改吗?你得考虑唐人的感受啊。
只是叶护太子与其一党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李亨旋即正式下嫁宁国公主,作为英武可汗的正室夫人——可敦,则唐纥两家既结翁婿之亲,结义兄弟那类惠而不费的关系还有什么份量可言?
于是英武可汗在迎娶宁国公主后不久,便正式褫夺了太子的“叶护”之位,罢其兵权。太子自知继承人地位难保,图谋发动叛乱,却被可汗察知,抢先动手……
恶战之中,车鼻施吐屯发裴罗特勤等太子党羽纷纷授首,太子也身负重伤,还是帝德仗恃武力杀透重围,将太子的衣衫换穿在一个相貌、身量近似的小兵尸体上,保着太子逃到了边境部族之中。
——此处虽然距离唐土足有七八百里之遥,却已经算是回纥的南境了,因为其间都是广袤的半荒漠、无人区,算是“瓯脱”,是隙地。
一则太子身负重伤,短期内难以启程通过那段隙地,二则帝德他们也担心唐人不肯接纳——终究结义兄弟在政治上屁也不值啊——甚至于绑起太子来,送归牙帐,故此暂且躲藏,而命车鼻施吐屯发裴罗特勤之子阿波啜先期南下,去长安探听唐廷的意向。
关键是,从牙帐已然传来了太子病逝,而其弟移地健继为太子的消息,也不清楚是那个被特意砍得面目全非的小兵尸体真瞒过了可汗呢,还是仅仅对外的宣传口径罢了。倘若是前者,那太子投唐,要比继续躲藏起来,危险系数大得多啊。
这个边境上的小部族,属于“蒙兀室韦”的一支,曾经受过太子重恩,因此肯将他们一行人藏匿起来。其实无论回纥牙帐派人来查问,还是南来的商旅、唐使路过,都可以当没事儿发生过一样,只须让太子、帝德等人深居帐中,不露面就成了。偏偏草原上的牧人见识浅陋,智商有限,强要李汲他们绕路,这就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啦。
故此帝德听说被人扣下了族长之子,生怕族长一慌起来,消息败露,才会赶紧跟过来瞧瞧情况。等见到李汲,他心中三分欢喜,七分忧惧——欢喜的是这人我熟啊,既是唐家太子亲信,有他协助,或许能够在唐人那里得着些好待遇吧;忧惧的是偏偏不是旁人,而是李汲,那家伙可是曾经殴打过太子的呀,他对太子未必有啥好印象……
故而才邀李汲说话,稍稍吐露些消息,假意太子已死,藏在牧民中的只有我等数人——我跟你是有交情的,你可否帮忙遮掩一二呢?谁成想李汲比他认为的敏锐多了,竟然一语道破——太子尚在!
并且还要挟说北上去可汗面前给帝德求情——那可汗派人来接帝德,你们有啥事儿都瞒不过去啦!
帝德无奈之下,只得吐露真言,并且央告李汲,千万勿泄消息。
李汲跨在马上,手抓胡须,半晌沉吟不语。
他听了回纥内乱,叶护太子逃亡的消息后,第一个念头,便是擒下太子,送交回纥可汗,则挟此大功,再请援兵,成功系数便要大得多了。然而转念一想,帝德也是勇士,再加上这一整族的回纥别部,己方就十来个人啊,多半打不过……
要么假意帮忙遮掩,蒙混过关,等抵达回纥牙帐后,再出首向可汗告发?然而帝德等人也不傻,必定寻机遁去,即便不往唐土,草原广袤,谁知道他们还能藏哪儿去啊。一旦不能及时捕得,自家反倒可能背负上欺骗可汗的罪名。
更往深处一层想,若叶护太子投唐,则对唐朝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啊?唐纥两家虽有盟誓,但李汲天然地不信任那些游牧民族,尤其在国势渐衰之际,总担心回纥会成为中原王朝潜在的敌人。而若唐朝能将叶护太子捏在手中为质,有可能破坏交谊,引发冲突,却也有可能迫使回纥方面不敢轻易翻脸。
终究太子曾任“叶护”多年,掌握回纥四分之一的兵力,且以他太子的身份,潜在的影响力可能还会更广一些。倘若此前相见时帝德等人未曾说谎,则叶护太子是完全有能力在回纥内部掀起一场剧烈动荡的。
——他可跟光杆儿的唐朝太子,论能量不可同日而语啊。
此番应该是消息不密、计划败露,促使英武可汗先下手为强,发动突袭,才导致叶护太子及其党羽大败亏输,而若其奸谋得逞的话……
李汲便问帝德:“既是朋友,你须对我说实话——为何寄望于唐家的收留啊?难道为了巩固唐纥交谊,我唐不会将太子押归牙帐去么?”
帝德点头道:“确实可虑,因此才命阿波啜先往探查,贿赂唐家贵官……”
“仅仅是可虑,而非必然之事么?你等将以何辞,劝说我唐天子收留哪?”
帝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回复道:“两家虽成亲眷,相互间,也不能毫无所疑,即我回纥,亦有人建议可汗,趁着朔方、河西空虚,入唐抢掠……想你唐家,不会不防……”
李汲心说李亨多半是不防的,发清秋大梦似地以为,只要给够回纥人好处,甚至于让亲闺女儿下嫁,北境便可安枕无忧了。
“……太子久领兵,威望甚高,而移地健,不过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可汗垂垂老矣,倘若数年间便去世,移地健继位,唯有请唐天子再册封,才能稳坐牙帐。若唐天子送太子归来,回纥必乱,他不敢冒险。故若你家有远见,当肯接纳太子,以制约移地健……”
“但若可汗知太子在唐家,很可能发兵来夺啊,反倒引发两家兵锋相向。”
帝德苦笑道:“也非绝不可能。但若,太子秘密入唐呢?唐家是否肯冒此险,尚不可知;而太子重伤,暂时除唐土外,也无他处可去……我等,也是在冒险啊……”
李汲心说不必冒险,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们,以李亨、李豫父子的柔弱性格,多半是不敢丝毫得罪回纥,而会把叶护太子送回去的。
不过他也觉得,此乃奇货可居,只要用好了,或者可保唐纥之间一二十年不起纷争;而若就此交还,未免太过可惜了。
因而沉吟良久,最终回复帝德道:“太子入于长安,恐难保密,到时候可汗遣使相问,圣人必送太子北归,而你等……怕也没什么好下场。你若信我,可急召回阿波啜,勿向长安,而转送太子前往陇右——能够庇护太子者,唯有我唐齐王。”
李倓在陇右,几无后顾之忧——打赢了声望暴涨,打输了仍可回去做闲散亲王——故此赌性一日强过一日。在这种情形下,肯收留叶护太子,作为将来制约回纥筹码的,普天下大概也就只有李倓一人了吧。
当然,这也只是李汲的猜测而已,具体李倓会如何决断,尚在未知之数。只是若连李倓都不肯收留,那叶护太子还是洗干净脖子等宰,或者做好躲藏一辈子的心理准备吧。
且恐叶护太子降唐不纳,会跑去吐蕃、南诏,倘若这个筹码就此落到蕃贼手中,对于唐朝便大不利了。
因而提点帝德,你们不要去长安碰运气,而以转往陇右鄯州为好——
“我当致信齐王,剖析利害,你等可持我书信,往觐齐王。不过齐王最终是否肯留太子,谋事在人,成事亦只能看天了。”
帝德点头道:“唐家内情,你自然比我清楚,多谢指点——果然能在此处遇见你,是上天的启示。只是……我说了不算,还须禀报太子定夺。”
李汲笑一笑:“我既指你一条明路,你是否也应该指我一条明路呢?”
帝德茫然问道:“何意?”
于是李汲便将请援之事,大致说了,旋问帝德:“如今可汗身边,谁最得宠啊?若欲请可汗尽快发兵侵扰吐蕃北境,解我鄯城之围,当先游说谁人为好?”
帝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可汗甚爱可敦,但有可敦进言,事无不允……可惜,太子倨傲,未能求得可敦欢心,否则何致于此……且可汗与唐家联姻,试用唐制,新命宰相,则宰相顿莫贺达干,可敦之下,最受信重……”
二人对谈良久,然后并辔而归,一瞧河边儿那么多人还在遥相对峙呢。其中族长之子为李汲所擒,受了屈辱,多次想要冲上去与唐人较量,族长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按住了。
李汲“哈哈”大笑道:“都是误会,说开了便好。”注目帝德。帝德驰近族长,低声说了几句,族长一直紧绷的面皮才终于放松下来,旋向李汲施礼道:“原来是好朋友,倒是我等怠慢了。远来是客,自当款待。”一摆手:“请,请往敝帐中歇息一宿,明日派人送足下前往可汗牙帐。”
这个小部族屯扎的地点,距离河流并不甚远,策马便步,一刻多钟便至。李汲大致扫了一眼,庐幕相连,牛羊遍野,大概得有一千多帐吧——确乎不大。
族长命人宰羊款待,李汲将出所携同等份量的米面,并几颗珍珠来还赠,族长稍稍推辞,也便受了。众人围成一圈,都自解腰下短刀割肉而啖,且将一皮袋马奶酒轮流啜饮。李汲虽然觉得不大卫生,但入乡随俗,还是从族长手中接过来喝了几口。
数日奔忙,唯有干粮,如今得饫膏肥,吃得倒是颇为畅快。这草原上的羔羊,肉质果为上品,而且烤得火候正佳,外酥里嫩,光闻着味道便令人食指大动。唯一可惜的,是香料贵价,即便一族之长,也不敢如中原贵家一般,胡椒、花椒等不要钱似地厚涂、漫撒,所以肉吃多了难免有些腥气。
倒是奶酒,虽然浑浊而浓稠,却可解腻,李汲仗着酒量,足足喝了两大袋。
吃到一半,那族长之子站起身来向李汲敬酒,嘴里叽里咕噜地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族长厉声呵斥,李汲转过头去问马蒙,马蒙低声道:“他是不服气被李巡官偷袭所擒,想要与你角抵为戏。”
李汲笑道:“此亦题中应有之意。”便对族长道:“承蒙款待,无以答报,愿意角抵为戏,恳请允准。”族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帝德在旁边怂恿道:“无妨,让令郎知道,唐家亦有勇士。”
于是二人隔着五步远,塌腰张臂对峙,族长才刚下令,那小子便一脑袋直撞过来。李汲也不躲闪,收腹受他一撞——刚才箍着他好一会儿,则对方有多大力气,还能估不出来吗——旋即双手合抱,一扳那小子的腰肢,直接就给放翻在地了。
嗯,小子有把力气,大概等于帝德的80%——其奈我何?
胜负瞬间便见分晓,那小子自知本事相差甚远,原本面上桀骜不忿之气就此尽收,反倒向李汲请教炼体之术。族长呵斥他:“客人远来,当请早早歇息,哪有纠缠不休的道理啊?”
又吃一阵,帝德使个眼色,李汲便起身告罪,随即跟随帝德来到角落里一座毡帐前。帝德低声道:“太子要见你,当面道谢。”
李汲撩开帐帘,进去一瞧,果然是叶护太子,身上包着不少的绷带,就连面孔都遮住了一半,倚坐在帐侧,气息沉重。李汲拱手笑道:“太子别来无恙乎?”其实看对方落到这般地步,他心里挺开心的。
叶护太子朝他招手,问道——不会说唐语,得靠帝德翻译——“还请实言相告,为何不绑了我去见可汗哪?有此功劳,必能如愿请得援兵。”
李汲瞥一眼身旁的帝德,干脆实话实说:“便我能战胜帝德,也恐再无余力了。”
“你可将我在此的消息,禀报可汗……”
“再请可汗派人来捕?然你等也是有腿的,若是走了,岂非我既做了恶人,又立不得功劳,得不偿失啊。”
“你本是唐家太子的亲信,为何又跟了齐王?”
第三十章、回纥宰相
李汲明白,叶护太子的这些问题,是在试探自己,倘若自己不肯实言相告,而随口敷衍,很有可能难以生离此部,而即便走了,他们几个也会赶紧转移吧。
因此干脆说大实话,直到叶护太子问:“你本是唐家太子的亲信,为何又跟了齐王?”李汲心说这要是说实话,涉及唐制的各种明规则、潜规则,弯弯绕绕,汝等蛮夷肯定听不懂啊,于是便笑一笑:“我唐与贵家不同,是讲礼仪的,向来兄友弟恭。”
叶护太子颔首道:“多谢你肯说实话……他日我若能生归牙帐,重掌本部,必封你为右杀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