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64章

作者:赤军

  出帐之后,李汲低声询问帝德:“右杀是什么官?”

  帝德回答说:“本是所袭突厥职官。昔突厥可汗将兵马分左右两部,命左右杀,则右杀可掌部中一半兵马。叶护虽掌民事,在军中不如左右杀为贵……”

  李汲心说这还是把我当武将、莽夫啊——不过听太子言下之意,他对于丢掉继承权是相当不甘心的,颇有卷土重来之志。能不能利用好这一点,如何利用,我能量不足,只能瞧李倓的智慧了。

  他如约写下书信,将自己的想法备悉罗列,以报李倓,但并不下最终的结论,任由李倓亲自裁夺。

  天黑之后,部族腾出些帐篷来安置一众唐人,李汲的待遇自然最好,独自卧一大帐,而且铺的、盖的,都是厚厚的羊毛毡,且有貂皮、狐皮。虽然尚未入冬,草原上的夜晚也颇感寒气逼人,这些铺盖保暖是没问题的,可惜游牧民族硝皮、制革的技术太差,李汲总感觉有些腥臊之气充溢帐中,并且环绕着自己……

  他确实挺累了,正待闭目睡去,忽然帐帘一挑,进来一人。黑漆漆的,李汲也瞧不清是谁,不禁暗生警惕之心,伸出手去,悄然摸到了枕边的横刀。

  那人来到近前,却停了步,随即是“悉悉索索”的轻响,等李汲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的时候,早有一个光溜溜、热烘烘的身子钻入被中,并且张开双臂、双腿,牢牢箍住了他……

  李汲心说哎呦,竟然来这一套!

  草原上很多游牧民族都没啥贞操观念,逢有贵客来,常出女眷款待——这跟中原显贵以妾待客又不尽相同,因为就连正妻、妹子甚至于闺女儿,都是随时可以奉献出去的。探其本源,大概是环境恶劣,牧民的寿命普遍很短,所以不吝惜借种,只要能够延续自己家业即可,至于是不是血亲骨肉……大概也就药罗葛等顶层贵族才会在意吧。

  李汲心说老子此世之躯,还是童男子哪,岂能坏在这草原之上啊?怎么对得起躯壳的本主?伸手推拒,却一把按在了对方胸前,触感润弹,惊得他赶紧……揉了两揉,舍不得撒手。

  事到临头,其实人的底线很好突破,只要有合适的理由就成。那么理由何在呢?李汲心道这或是族长遵照风俗款待贵客,或是帝德甚至叶护太子遣来,若是前者还则罢了,若为后者……这也有试探自己的意思了,倘若坚拒不受,是否会被误会毫无诚意,有出卖之心啊?为了能够帮唐朝市那奇货,自己是不是应该做出点儿牺牲来呢?

  只是乌漆抹黑的,瞧不清脸啊——伸手摸索,却被那女人张嘴叼住了食指,轻轻吮吸……李汲颤声问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那女人含含糊糊地咕噜了几句,却是胡语,李汲压根儿就听不懂。

  “你不会唐言么?你叫什么名字?”

  回复的却又是几句鸟语。

  李汲摸那女人,手脚、头面颇有些粗糙——草原上风吹日晒的,想找出个指若春葱、面如美玉之人来,根本是天方夜谭嘛——身上却滑腻得很,抑且肌肤紧实,岁数应该不大。

  这肉不但盛到了碗里,夹到了筷子上,并且一半入口,那谁还舍得吐出去啊!罢了,罢了,干脆敞开胸怀,搂定了便先亲一个嘴……

  ——————————

  翌晨起身,只觉神清气爽,且内心深处颇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我这第二世的人生,也勉强可以算是圆满了吧。

  只可惜那胡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先溜走了,始终未能看清相貌。

  李汲穿戴整齐,掀帘出帐,帝德迎将上来,说:“族长已派了向导,引你等前往可汗牙帐去。”

  李汲拱手谢过了。他本想问问帝德,昨晚那女子是不是你派来的?她究竟何名何姓啊,能否再让我见上一面,瞧清楚容貌?可是再一琢磨,萍水相逢,春风一度,留下了虽模糊却深刻的记忆,倘若亲眼见了,其实相貌丑陋,反倒破坏了这一段美好……

  就理论上来说,这一族属于蒙兀室韦,大概是后世的蒙古人,多数圆脸高颧、塌鼻细眼,并不符合李汲的审美标准,要挑出个李汲认为是美女的来,恐怕困难——还当谁都有少林寺小和尚的福气,能在黑暗中遇见“梦姑”吗?

  正所谓“相见何如不见”啊,还不如只让那份热情长留心间好了,又何必强求见面呢?

  于是族长、帝德不提,他也不问,很快便在向导的引领下,一行唐人离开这小部族,策马直向乌德鞬山驰去。

  未至山麓,即被回纥游骑所阻,询问来意,李汲实话说了。对方回复道:“可汗携可敦东行狩猎,不在牙帐,贵使可随我来,先择地安置,等待一两日。”

  李汲趁机请问:“不知宰相可在左近么?希望能够先往拜见。”

  帝德详细介绍过,如今的回纥宰相名叫顿莫贺达干,乃是英武可汗的亲侄子,年龄与叶护太子差相仿佛,比新太子移地健却要大上许多,为人智勇双全,深得可汗器重。李汲打算先游说顿莫贺达干,则有宰相与可敦一外一内,相互劝说,或许英武可汗答应增援陇右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吧。

  游骑即引李汲等前往乌德鞬山北麓,只见无数帐幕,自山脚下几乎铺至天地相接之处,巡骑往来,警备森严,与那蒙兀室韦的小部族绝不可同日而语。离得老远,便见一座金顶大帐,几乎高出周边所有帐幕六到七尺,帐前竖立着可汗的白牦大纛,迎风舒卷,贵气迫人。

  随即他们被领到金顶大帐侧旁一座帐幕前,游骑向守卫禀报,守卫入内通传,时候不大,便出来招呼:“请唐家贵使入帐,拜见宰相大人。”

  守卫来到李汲面前,上下略一打量,便伸出双手来。李汲会意,当即解下腰间的佩刀、弓矢等兵器,交到对方手上。另一名守卫也跟过来,双手在李汲上下摸索,查无异物,这才反身掀开帐帘,放他一人进去。

  这座帐幕虽然不如可汗的金顶大帐,却也颇为雄伟、宽广,分为前后两层,左右罗列执刀侍卫,还有几名穿着锦袍的贵人。就中黑熊皮上踞坐一条大汉,身形魁伟,长脸浓须,科头无帽,乌黑的长发打着卷披散在肩头。李汲叉手行礼:“这位想必便是回纥宰相了,下官李汲,奉命送信给可敦……”

  那回纥宰相顿莫贺达干摆一摆手,口出唐言:“不必多礼,请坐吧。”李汲也不懂回纥的规矩,左右瞧瞧,却无席垫——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呢,那几名贵人也不脱靴,都盘腿坐在毯子上——就干脆在顿莫贺达干正对面,隔着五步,屈膝坐下。

  古书有云:“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可见五步以上,对于主人而言,是个比较安全的距离。

  然而顿莫贺达干却招手:“贵使近前来坐,方便讲话。”

  李汲不愿膝行,便起身朝前两步,看看对方的表情,又前进两步,最终只隔着一条矮几,在与顿莫贺达干伸臂可及处坐下了。

  顿莫贺达干上下打量李汲,微微颔首道:“你叫李汲?曾听帝德说起过,唐家有勇士,角抵赢过了他,难道便是足下不成么?”

  “正是下官。”

  顿莫贺达干笑一笑:“可惜帝德有事他往,不在此处……”李汲心说你这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吧,却也只能敷衍道:“可惜,不得再见故人。”

  “贵使此来,是为唐家天子送信给可敦的么?”

  李汲摇头道:“非也,乃是奉了可敦三兄、我唐齐王殿下之命,前来送信。”

  顿莫贺达干双目如电,在李汲面上一轮,随即笑道:“听说齐王殿下已被拜为陇右、河西两镇节度大使,方领兵抵御吐蕃的侵扰……未知前线战况如何了?”

  李汲答道:“我军方扼守鄯城,抵御蕃贼之侵,下官来前,恰好平原交锋,胜了一阵,斩杀蕃贼数千,稳定了战局。”

  顿莫贺达干闻言,突然间捻着胡须,大笑起来,旋顾左右道:“战事方酣,如何遣一勇士前来送信啊?多半有请援之意了。”

  李汲心说这家伙好敏啊,果然不愧是一国的宰相——不过这样也好,可以直入正题,省得我再琢磨该怎么兜圈子。于是拱一拱手:“不知回纥可肯发兵救援陇右否?”

  “这等大事,唯有可汗才能定夺。”

  “阁下乃回纥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不可侵夺可汗的权柄,也自当有所主见,以便随时向可汗进献良策——则在宰相看来,是否应当发兵,救援陇右?”

  顿莫贺达干笑着回复道:“我回纥牙帐与陇右,相隔甚远,倘若唐家能守,求我无益;若不能守,即便立刻发兵,抵达时也总在来年了——还有什么意义啊?”

  李汲心道意义是不大,全是李倓、杨炎那俩书生算岔了路程所致……可是自己既然来了,总不好空手而归吧。因此便道:“我唐精兵强将,都在河北,以期一举殄灭叛贼。今陇右暂时空虚,自保有余,破敌不易。鄯城自然是守得住的,相信不必来年,蕃贼兵多而粮穷,必然退去。然恐明春再来,虚耗陇右粮谷,使我难以积聚,不能发起全线反击……”

  吐蕃侵唐是有季节性的,一般都在春、秋、冬三季,而夏季炎热,绝不会主动发兵。李倓估摸着今秋若能迫敌退兵,明春未必来得及重整兵马复侵,可以太平到秋后,李汲则故意把吐蕃可能再度发兵的时间调前,以期求得回纥的增援。

  他总不能直接说“估计今年赶不上了,请你们明秋再发兵增援”吧——期限设得太长,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变故啊。

  “因此恳请回纥发兵至祁连山麓,威胁蕃贼北境,以围魏救赵之计,使彼不敢再轻举妄动。”

  顿莫贺达干沉吟少顷,突然间将身前矮几朝侧面一搡,然后自腰间解下刀、匕等各种杂物来,摆在他和李汲的中间——“这是牙帐,那边是陇右,这小刀……不,换这火石,算作鄯城,你且将鄯城之战,目前的局势,详细讲来我听吧。”

  这一说就是大半天,李汲竭力渲染唐军之勇,自然也将自己的光辉事迹,合盘托出——他前世也算是个“键盘侠”,不过是相对有节操的那一种,非常懂得该怎么讲故事,突出自家的优点,扩大敌对面的无谋。在他口中,唐兵都是勇士,一个能打蕃贼五个,而自己是勇士中的翘楚,一个能打二十个,若非吐蕃军力超过己军的十倍,大概早就赢了,甚至于陇右军趁胜追击,可以直取蕃都逻些……

  终究曾经亲历战事,所言虽有夸张,有粉饰,在一众回纥人耳中听来,大概齐是真相吧。加上小峡之战确实跌宕起伏,遂听得顿莫贺达干以下俱是如醉如痴,时而担心紧张,时而昂扬振奋,彩声不绝。

  最终顿莫贺达干长叹一声:“可惜那安禄山父子叛乱,否则以唐军之能,已迫西海,再有一二十年,必灭吐蕃,解除西方的边患了!”顾左右道:“唐家与我回纥是友朋,是亲眷,唐家兴盛,我回纥面上也有光啊。”众皆应和。

  李汲趁机说道:“只要攻克相州,平定了安贼之乱,陇右、河西兵马归镇,必能再挫蕃贼之势,恢复到天宝十载前后的局面。但在此之前,还须以寡敌众,守住鄯城等地,否则若使蕃贼占据了险要,恐怕将来难以驱逐。是以恳请回纥出兵相助。”

  “这是唐家天子的请求,还是齐王的请求?”

  “齐王自已上奏天子,恳请允准,为恐相距遥远,发兵不易,需要先期准备,故而遣我来,趁着给可敦送信的机会,通报一声。陇右是我大唐旧土,齐王乃圣人亲子,必定是允准的,相信稍后便会发来正式文书。

  “至于遣下官来送信,倒与什么勇士无关,只为下官与可敦是旧识罢了。且齐王派下官来,也是才挫蕃贼,知其暂时不敢大举,只能迫城而阵,故而前线少我一人,无损大局啊。”

  顿莫贺达干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帐外得报:“可汗不慎堕马,舆归牙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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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昭君之怨

  英武可汗已经五十多岁了,就草原游牧民族的平均寿命来说,已近暮年,体力衰退。但他刚娶了个年轻媳妇儿,床笫间已然逞不动勇武,就打算携可敦出外狩猎,展示自己还能骑烈马、拉强弓,是条值得倚靠的强壮汉子。

  于是狩猎之时,一个不慎就从马背上载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的,最终只能人力抬回牙帐。

  顿莫贺达干得信,赶紧出去迎接,倒将李汲等人晾在了一旁。回纥本部忙乱了小半天,直到月上高天,才有人来招呼李汲等唐人去用饭,并且安排寝帐给他们歇息——至于求见可汗、可敦,且等明日再说吧。

  李汲一瞧把他们十多个唐人,也包括那小部族遣来做向导的牧人,全都安排在一座寝帐内歇息,就知道今晚没有另一个“梦姑”了……既松了一口气,却也有少许的失望。好在翌日起身,便有人来召唤:“可敦唤李汲去。”

  遂被引入金顶大帐,拜见宁国公主。李汲略一打量,只见宁国公主还是唐家打扮,只不过在外面多罩了一件回纥式样的裘皮而已,看面色倒是挺健康,且比在行在时更红润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将养的啊,还是太阳晒的。

  当即大礼参见,公主急忙摆手:“长卫何必多礼,到我身前来坐。”李汲靠近一些,双手奉上李倓的书信,公主接过后先不打开,而问:“长卫如今是跟着三兄么?三兄见在陇右,身体可还康健?”

  李汲回答道:“齐王身体安康,殿下勿念。殿下也知道,齐王素怀大志,有辅弼圣人、太子安定社稷之心,且在长安,终受几个阉奴之气,既向陇右,事务虽繁冗,心情却好了许多,能吃能睡,体格也更壮健了。”然后问道:“殿下又如何,在回纥可习惯么?”

  公主面上微露苦笑:“如何能习惯……今日始知何为昭君之怨,且文成、金城两位公主和蕃,是何等的辛苦……”

  但随即精神一振,改口道:“只是回纥没有我唐家那么多规矩,不必终日局促于方寸之地,且可汗亦常携我跨马出游,倒似笼中鸟得上高天,与齐王三兄如今的心境,大概差相仿佛吧。若说不习惯,这草原上蔬果太少,每日肉、乳,吃得有些厌气。”

  她身旁本有几个回纥女子侍立,闻言急忙跪拜叩首道:“可敦吃得不爽快,都是奴婢的过错,自当命人快马从中原采买些蔬果来,给可敦解油腻。”

  公主摆摆手:“不是汝等的过错,也无须劳动人马,专为我采买什么蔬果。我来回纥时日尚浅,多住一段,必定就适应了。”随即下令:“都出去吧,我与李汲是故识,有些家里话要说。”

  等到那些侍女退出帐外,公主才朝李汲挤挤眼睛,轻叹道:“唯有说话一句不慎,那些人便左一个请罪,右一个是奴婢的过错,无论我唐还是回纥,全无两样……”随即眉头微皱,说:“且在宫中,下人有得罪的,轰出去便罢了,在这回纥……可汗是真的会杀人哪!”

  李汲心说即便在唐朝,难道谁会把宫女、宦官的性命当一回事么?估计也就是轰出去再杀,和当你面处死的区别罢了。你终究是锦衣玉食的公主、可敦,这见识可有点浅薄啊。

  想当初若非我闯殿求情,你爹对你哥不也打算下杀手呢吗,难道你全忘记了?

  旋即公主又探问李汲的近况,顺便也问问李豫和李泌,李汲就自己知道的,详详细细陈述了一番。这又是小半天的功夫,间中还有回纥人来报:“可汗醒了,要酒吃。”公主皱眉道:“伤还未愈,口干便喝水,吃什么酒?!”命李汲稍待,她转入后帐,停留了一刻多钟时光,才又折返回来。

  一直到李汲把公主所关心的几个人的情况都分说了一遍,宁国公主这才打开李倓来信,匆匆看过了,当即苦笑道:“陇右悬危,三兄求援,我本当即刻向可汗恳请,发兵相助——都是亲眷,还说什么报偿?然而……可汗这般情状,恐怕暂时不能发兵也。”

  李汲低声问道:“可汗伤得可重么?本也无须可汗亲往……”

  公主摇摇头,也压低声音说:“可汗伤势倒不沉重,然终究年老……当此时也,谁肯领兵南下?”

  李汲明白了,以英武可汗的岁数,再摔这么一下,真不定哪天就咽气呢;他一死,理论上该由太子移地健继位,但终究才刚易储不久,移地健这新可汗之位未必能够坐得牢靠,回纥内部可能会在交接班时引发骚乱。而即便不发生骚乱吧,一朝天子一朝臣,也肯定会洗一轮牌啊,那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牙帐?

  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偏偏赶上可汗堕马负伤……你要晚几天倒下也好啊!

  就听公主又问:“陇右的局势,果然必须回纥发兵救援,才有希望么?”

  李汲摇摇头:“齐王确实寄望回纥援军甚殷,但即便无可汗受伤事,在我看来,远水终究难解近渴,只能是锦上添花罢了,不可能雪中送炭……”

  公主愣了一下,这才笑道:“真是好比喻,却不知长卫你也是饱读诗书的,所言竟连我也不明出处。”

  李汲忙道:“不过是久依家兄,耳濡目染罢了——总之,公主不必为难,陇右之事,自有齐王指挥,将士用命,必不使蕃贼猖獗。我也自当急归,奉献自己一番心力。”一叉手:“请公主这便写下回信,李汲告退。”

  宁国公主想了一想,提醒道:“可汗暂不能理事,此际还能调动兵马的,唯有太子和宰相——我与太子并不相熟,长卫可再去与宰相顿莫贺达干相谈,看看有无机会。事罢再来我这里取回信不迟。”

  于是李汲离开金帐,再去求见顿莫贺达干。然而卫士却不放李汲入帐,只说:“宰相有言,李汲若来,可往帐西厩中相会。”

  金帐之西,有一座占地范围极大的马厩——其实也就木栅栏围起来一片草地而已——厩中数十匹良骥或行或息,还有两名牧人骑着马,挽着套,往来逡巡,象是在挑选合适的马匹。

  顿莫贺达干就倚靠在栅栏旁,垂首捻须,若有所思。从人禀报说李汲来了,顿莫贺达干下令:“唤至前来,汝等暂退半箭之外。”

  李汲近前拜见了,旋见顿莫贺达干望着自己,面上表情似笑非笑,开口便问:“可见过太子了么?”

  李汲答道:“今日唯去拜谒可敦,并未见到贵国太子。”

  顿莫贺达干嘴巴一撇:“我说的不是移地健……”

  李汲暗吃一惊,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假装疑惑:“贵国难道还有第二位太子不成么?若说先太子,据闻已然病逝……”

  顿莫贺达干指指李汲:“是否病逝,你知我知……”嘴巴朝侧面一努:“可汗自然也是明瞭的。”

  李汲注目顿莫贺达干,却不回话,静等下文——对方是试探吗?然若未曾得着确实的消息,他怎么可能想到试探我一个末吏信使?既然提起此事来,必有缘由,这会儿说啥都是错,不如缄口不言,待机而动。

  顿莫贺达干等了一会,见李汲没啥反应,反倒笑起来了,伸手一拍李汲的肩膀:“好,你很好。”随即压低声音道:“先太子原本有自雄之心,并不愿久与唐盟,唯率援军向长安、洛阳一次归来后,反倒四处吹嘘与唐家亲王结为兄弟,力主维持两家情谊……

  “他却不明白,很多事情,游移于两端之间最好,只执一端,却是将厌唐之人,都推去了移地健处——若非如此,何以会仓促病死啊?”

  李汲试探地问道:“则宰相是擅长模棱两可……擅长游移于两端之间的了?”

  顿莫贺达干嘴角轻撇:“若非如此,我早便追随先太子去了,或者因为太过附和移地健,而遭可汗猜忌。”

  李汲暗道,对方言下之意,那新太子移地健貌似对唐并不友好啊——“则就宰相本心而言,是希望先太子复生呢,还是赞同今太子之意呢?”

  顿莫贺达干提起手中马鞭来,高高扬起,轻轻落下,说:“你看这广袤草原,部族无数,强者为尊,可是昔日的霸主匈奴何在?鲜卑何在?突厥虽在又如何?哪有几百年不变的基业呢?而你中原,虽然也常改朝换代,唐天子却是千年前太上玄元(老子)的后裔,姓氏虽移,种族不变。

  “可见唯有与中原和睦相处,草原基业才可长久——若不是你唐家击败突厥,哪里有我回纥立牙帐、称可汗的机会?焉知异日你唐家,或者后继王朝,不会再痛击我回纥,而使别族称雄?移地健唯见唐势将衰,却不知骆驼瘦死,也比马大,且小骆驼终有长成的一日。他太年轻,还不能洞悉世情啊。

  “至于先太子,能否复生,要看天意,看他自家的能力如何了。”

  李汲听到这里,心中大致明瞭了顿莫贺达干的想法,于是长长一揖,恳请道:“可敦说,如今可汗负伤,能调兵者,唯有太子与宰相。恳请宰相巩固唐纥之谊,且相助遏制吐蕃,如我唐所情,派发一支兵马……”

  顿莫贺达干摇一摇头:“无益也。”

  随即解释道:“如我先前所言,相隔太远,如何能呼应得上?即便发兵骚扰祁连山,那里终究地广人稀,于吐蕃不为大害,且吐蕃也知道我回纥不可能深入其境。除非……”

  “请宰相教诲。”

  “若吐蕃胜唐,或者不胜,主动退兵也就罢了。倘若两军仍在对峙,却有我回纥旗号前出,蕃人见了,必谓我两家已然联兵相向,多半是不敢再滞留不去的。且那马重英回去,必定调兵遣将,巩固祁连之防,则对陇右的压力自然减轻……”

  李汲权衡了一下利弊,便问:“然若发兵直向鄯城,路程比向祁连山更为漫长,恐怕缓不济急啊……”

  调动兵马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即便唐人愿意于路供应所需,总还需要先通过六七百里地的戈壁荒漠,那么事先整备粮秣物资,总得十天半月吧;其后再千里疾行,抵达鄯州时必定人困马乏,不可能即刻便上前线。按照李汲原本的估算,回纥若肯发兵祁连山,最早都得到十二月份,则若直向陇右,怎么也得明春了吧。

  郭昕原本承诺守足鄯城三个月,也就是十一月底到十二月,结果回纥援兵未至,而鄯城兵马已撤,那还有什么意义啊?

  顿莫贺达干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我虽为宰相,有调兵之权,但援唐这般大事,岂可不先禀报可汗?若无可汗之命,我便擅做主张,如前所言,怎能算是游离于两端之间啊?只怕兵马未动,而我宰相之位已失……且无唐天子的正式请援之诏,可汗即便伤愈可以理事,也未必肯遽发兵马。

  “然而,又何须我回纥发兵?吐蕃于阵前,不必亲见我家骑兵,但见旗号,便可震慑彼等之胆了!”

  李汲这才恍然大悟:“宰相肯将旗鼓借于我唐吗?”

  谁想顿莫贺达干还是摇头:“我身为回纥宰相,一举一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岂能将旗鼓借于他人?”随即笑道:“我不过欲将叶护的新旗帜,交汝带回长安去罢了。”

  他所说的叶护,自然不是指的叶护太子,而是唐朝的敦煌郡王李承寀。此前李承寀奉诏到回纥来求援,可汗即将己女嫁他为妃,并且封予叶护之职。当然啦,这个叶护仅仅虚名而已,李承寀本人既管不了回纥属下任何一个部落,申令军中,也不会有回纥人肯听。

  但再怎么空衔虚职,没有实权,一应待遇终是不能欠缺的,其中就包括了英武可汗下赐的符节和旗号。顿莫贺达干的意思,我就说可汗之婿的旗号有所更改,趁着你李汲来此,便将新旗交你带回去,此举完全在我职权范围之内啊,谁都挑不出什么错来。而至于你将旗号直送长安,还是先在陇右用上一用,那是你唐朝自家的事情,你跟李承寀商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