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69章

作者:赤军

  顿了一顿,又说:“吐蕃的国策,要看唐人兴衰而定,仿佛将生命系于他人之手,想起来真是不甘心哪。”

  马重英劝说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终究我吐蕃地广人稀,与尽占中原的李唐差距甚远。不过我吐蕃也占了地利之便,即便以小敌大,只要内部不生变乱,唐人终究难登高原,自保应该是不难的。但为了扩大祖宗所传疆土,并阻挡异域的佛敌,倘若唐乱不已,臣必当再率兵马出征,为赞普增添荣光!”

  赤松德赞笑一笑:“先赞普时,唐人竟逾蒙谷、赤岭,攻破石堡,杀向西海,接着先赞普又遇害,逻些城内,人人自危。然而旋即唐朝便生变乱,陇右、河西之兵纷纷东调,仿佛是搬开了压在我身上的一块巨石一般,使我可以顺畅呼吸——这难道不是祖宗的威德吗?不是佛菩萨的保佑吗?因而我对吐蕃终将兴盛,即便不能超迈中国,也足与之分庭抗礼,还是很有信心的。”

  伸手拍了拍马重英的肩膀:“我对大论也甚有信心,大论千万不要因为一时挫败而灰心丧气啊。至于遣使入唐,打探东方战局,自然很有必要,此外也须多遣细作入于鄯州,打探李倓幕府的情况。”

  马重英连连点头。

  赤松德赞又问:“对于那个李二郎,你有什么对策吗?”

  马重英有些犹豫地说道:“可遣勇士入于鄯城,刺杀他……”

  赤松德赞大笑道:“大论说笑话了,他本人就是无双勇士,又有什么勇士能够刺杀他啊?不过么……可否设法,将他调离陇右?唐乱未已,而我吐蕃大军已退,则这般勇士,为何不去与安庆绪厮杀,却要长留陇右啊?大论下去想个好方法出来吧。”

  马重英急忙叩首领命。

  ——————————

  在确定吐蕃大军撤至境外后,郭昕、李元忠便即奏报李倓,请求发兵收复临蕃城、宣威军和绥和守捉——李倓允准了。

  他原本便有修正前议,暂不放弃鄯城的想法,旋为李汲所带来前线诸将的方略,更鼓舞起了信心。李汲对此,却并不敢过于乐观,原本还打算趁着奏报的机会,规劝李倓——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咱们此前不弃鄯城,强御蕃贼,就已经冒了一回险啦,接下来当以谨慎从事为佳。关键是你初至陇右,兵马未整,粮秣不足,倘若轻弃鄯城,必定士气低落,一溃千里,所以非得贾勇冒险不可;但如今蕃贼已退,我军颇有斩获,你对朝廷也有所交代了,军民之心也逐渐凝聚起来了,还一味行险就不大合适了吧……

  然而听李倓所言,军士尚能整训,粮秣问题却不大好解决,且若放弃鄯城,百姓也无着落,实处两难之境,李汲那些规劝的话,也便只能点到为止,不便苦苦相谏。

  李倓就此允准了前线诸将之请,李元忠首先率军三千,去攻临蕃城。

  临蕃城位于鄯州谷地的最西端,倚山而建,地势非常险要。但这险要是对于从西方杀来的蕃人而言的,其东侧地形则相对开阔平坦,并不太难攻取。因为距离吐蕃的核心区域较远,粮运不便,因而蕃军只留了七百步卒拒守,李元忠猛攻五日,终于将城池夺下。

  随即在临蕃城中放置了马步军兵一千三百,李元忠自恃即便马重英再率大军来侵,也足够拦住敌人半个月甚至于更长的时间——就理论上而言,半个月后,鄯州的主力怎么也能赶来救援了。

  此前之所以放弃临蕃,一是因为郭昕才入鄯城,兵马未整,未必堪用,不敢西去相救。二是临蕃西面,河谷稍稍宽阔处,尚有一座绥戎城。临蕃、绥戎之间,道狭难行,两城正好位于险狭河谷的两端,原本临蕃主守,绥戎则主攻,可以呼应西北方的神威军和西南方的定戎城。奈何马重英去岁先破神威、定戎,因为高升不派一兵一卒救援,绥戎之兵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处沦陷。今秋马重英再来,先克绥戎,复逐败散的唐军而直抵临蕃城下,趁胜攻取。当时郭昕在鄯城,就距离远近来看,根本救不到绥戎,于是只得连临蕃都一并放弃了。

  如今暂不复绥戎,只复临蕃,纯取守势,应当能够封堵盆地西端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吧,有半个月,足够等到鄯城周边大多数田地完成秋收。

  ——因为吐蕃方面也有相当数量是典农为军啊,那吐蕃人还得收青稞呢,不可能太过提前派发大军东进。

  当然啦,以鄯城十字路口一般的地势,仅仅堵住西口是不够的,因此既克临蕃,李元忠便转道北上,谋图收复宣威军。

  驻守宣威的蕃军有千余人,抑且骑兵较多,乃以步军守险,而遣骑兵骚扰,李元忠连战四日,不能建功,郭昕复遣神策骑兵来助,却也仅仅能够将蕃骑迫入垒中去罢了。旋即安仁、白水两军蕃贼来救,李元忠被迫退兵。

  倘若压上鄯城半数的兵马,不计死伤猛攻,应该可以收复宣威,但那就未免得不偿失了。随即李元忠复南下谋取绥和守捉,却也铩羽而归——关键是久战之后,唐军亦甚疲惫,蕃军以逸待劳,恃险抵御,占了相当大的便宜。

  既然难以规复宣威、绥和,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郭、李二将分兵筑垒,堵塞南北谷道。北道新垒就建在土楼山麓,宣威方面的蕃骑多次前来骚扰,都被陈桴、羿铁锤率神策军顺利击退了;南道新垒则建于谷口和绥和守捉之间,一处名叫总寨的地方。

  根据禀报,最晚明年元月,堡垒可成,驻入兵马后,便可放心让鄯城百姓返乡播种了。

  李汲没有参与这几场战役,他被迫留在鄯州,协助杨炎处理庶务,分屯粮草物资——因为幕府基本上已经空啦,即便赶鸭子上架,李长卫也得帮忙出一份力啊;好歹他虽无经验,却有热情,比那彻底大撒把的副帅高升要靠谱多了。

  然后年前,新聘幕府僚佐陆续抵达鄯州。杨炎所寄望的数人,其中苏端才中进士不过半载,便以赤县尉释褐,前程远大,自然不肯弃官而入幕府了,余人——薛邕、张著、源休——皆至。但苏端既不敢得罪李倓,也为了向杨炎有所交代,亲自写信游说老友杜甫,还是把杜子美给荐过来了。

  四个人前后脚抵达,李倓便即设宴,一并款待,杨炎、李汲,自然都须做陪。不过在座皆为饱学文士,初入幕府,情况不熟,也不便孟浪画策,便只好驰骋诗赋文章,以向节帅献媚……李汲混在其间,根本插不上话去,只能闷头喝酒,颇感无聊。

  他心说早知道我还不如趁这些家伙来了,向李倓请求返回鄯城去,跟郭昕、李元忠那票武人对饮,肯定要舒坦多了……

  更要命的是李倓一高兴,命诸人联诗行令。李汲慌了,忙道:“末吏不会做诗,但可捧剑监令……”李倓“哈哈”大笑道:“联诗乃风雅之事,何必捧剑监令啊?且若长卫捧剑在侧,恐怕连孤都会芒刺在背,汗如雨下了,哪里还做得出诗来?”

  但他也知道李汲学问不足,尤其是没听说这小子做过什么诗,因而格外开恩——“长卫既不擅诗,便可由长卫来拟题、定韵,不必华彩,工整即可。”我把定规则的权力下放给你了,你挑自己能做的来吧。

  李汲心说诗律我大概齐还是知道的,不外乎平平仄仄嘛,可是要往一块儿凑,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干脆,我抄得了,这是你逼我的!

第三十章、千古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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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垂着脑袋考虑了老半天,直到座中诸人都等得不耐烦了,他这才咬紧牙关,徐徐吟出:

  “衣上征尘杂酒痕……”

  我靠真不容易啊。抄诗简单,应景却难,也不知道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是怎么眉头一皱,眼皮一眨,就能从满肚子名人诗词中挑出来合用的……尤其自己素无文名,倘若所抄句子过于文雅,或者过于风月,必定遭人当面质疑,当场就会露馅啊。

  好在索尽枯肠,终于被他挑出来这么一句,既平直易懂,又有“征衣”,有“酒痕”,外应战乱的时势,内合宴饮的情境,听上去挺象那么回事儿的——挺象是一武夫临时琢磨出来的。

  李倓听了,捻须而笑道:“不错——长卫闲时可寻些当世名家之作来读,熟能生巧,再有这般情境,必不至于沉吟许久也。”

  李汲拱手道:“还请殿下赓续。”别光难为我,臧否我啊,且看你来。

  李倓略一思忖,便长吟道:“手持旌节出都门。”

  李汲暗中摇头,心说不通啊不通……我这儿都已然满身征尘了,你那儿才出都门?这算什么啊,倒叙?果然你们皇家……起码这两代,就没一个有文采的,却还喜欢附庸风雅,真正可笑。

  可是节帅所作,谁敢言非哪,只能顺着李倓的思路,继续吟下去呗。杨炎即时接续道:“宏图伟略寒蕃胆。”

  李汲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倒也正好顺下去——“论拍马屁你为尊。”

  旋听薛邕道:“碧血丹心报圣恩。”

  张著道:“日日鸡鸣书史籍。”

  源休道:“年年虎啸事戎轩。”

  最后轮到杜甫——七个人八句,他得做结。杜子美貌似文思没那几位来得顺畅,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唯期四海无离乱,野老新芹奉一樽。”

  李汲听了,不由得精神一振——嗯,这两句可以啊。

  要说薛邕那几个货的文采,跟李倓也就半斤八两,还不如杨炎那句虽有拍马之嫌,尚且通顺。话说你们跟着杨公南的思路走,也不能全都是谀颂之词吧,不但重复,抑且无聊,格调还不高。倒是这杜子美的结句,归于战事止息,四海太平之上,多少拔高了一点立意,且“奉一樽”,又可与自己开篇的“酒痕”相呼应,如同在一树枯藤上,终于盛开了一朵小小的鲜花。

  嗯,听说此人的诗歌,就连李太白都是赞赏的,果然盛名之士,言下无虚。

  七言八句做罢,李倓大喜举杯,说:“诸君都是高才,此诗句句合式……”这话倒也没错,水平高低另说,规则还是符合的,好比说即便“女儿乐,一跟XX往里戳”,也不算违了酒令不是——“来来,都尽一盏,诵祷圣人喜乐康健,宇内早得太平。”

  众皆饮了,酒席间气氛逐渐变得轻松、热络起来,李倓带了三分酒意,干脆让宾朋不必拘于礼节,大家伙儿都把帽子给摘了吧。

  中国人向来最重发式、头冠,庶民还则罢了,士大夫无冠是不能见人的——甚至于为了整冠,连被剁成肉泥都没空还手——而到了唐代,庶民常着的头巾又演化成帽子、幞头,在礼仪上起到跟冠相同的作用。由此李倓今日设宴,虽在室内,宾主也全都戴着幞头,不敢稍卸。

  摘帽子就等于免礼,这连帽子都能摘喽,那酒酣耳热间大呼小叫,口眼乜斜,甚至于敞开衣襟,松开腰带,也都不算啥了。李倓此举是为了消除新聘幕僚的怯意,打消宾主间的隔阂,从此大家伙儿都是能够在一起摘了帽子喝酒的好朋友,自当勠力同心,忠勤于王事啊。

  他率先除去幞头,抛至一旁,众人纷纷仿效——节帅都脱略了形迹,你再刻意端着就不合适了。于是气氛更为融洽,除杨炎外,全都敞开了吃喝,相互敬酒,热闹非常。

  就中杜甫端着酒杯,过来敬李汲,口中说道:“吾在都中,便尝闻足下之名……”

  李汲双手举杯,站起身来,连称不敢。

  杜甫笑笑:“然而孰谓‘粒粒皆辛苦’的李长卫,不会做诗哪?”

  李汲闻言吓了一跳,就好比偷鸡被人当场拿获一般,脸腾的就红了——还好有酒意遮着。急忙询问:“这、这……杜先生是从何处听来的?”

  杜甫笑道:“吾在谏台(他做过左拾遗)时,属下有一小吏所言,道是在平康中曲吕妙真家听得。”

  李汲心说这是谁啊,竟将我的丑事宣扬出去……哦,对方未必会以为丑,还当是美谈呢,倒未必有什么坏心眼儿。但当日在吕妙真家吃酒听曲,在座数十人,还记得我那首莫名其妙拔得头筹的诗很正常,问题我没大声报名啊,竟能认得出我来?究竟是谁咧?

  随口谦逊道:“游戏之作,不过押韵罢了,哪里能算是诗……”正想打听杜甫所说那小吏是谁,就见杜子美正色道:“诗有两类,一自天上来,化入凡人根骨,不事雕琢,浑然无瑕,如李太白之作;二是苦吟得来,一言一字,反复斟酌,则未免失了天然趣味,如甫所作。而足下的‘粒粒皆辛苦’,以及适才‘衣上征尘杂酒痕’,亦为前者……”

  李汲更羞了,只想找个地洞赶紧钻进去……

  “足下既有如此天分,何以不学诗?若稍稍就学,必然更有佳构,就此璞玉不雕,埋藏深山,岂不可惜么?”

  李汲赶紧转移话题:“杜先生太谦了,听闻足下之诗,便连太白先生都是赞不绝口的。可有什么佳作,肯否吟咏一二,使汲得聆佳妙么?”

  杜甫闻言,轻叹一声,干脆就在李汲案前盘腿坐下,说:“吾少年时屡试不第,但不改昂扬之志,亦曾从太白先生游,访名山大川,煮酒论道,所作不是天然景致,便是无病呻吟的小儿女语……

  “总是少年时太过骄纵,肆意而行,不思上进,不事产业,导致宦途坎坷,家贫无依,所作渐渐颓唐。孰料人方穷而国复乱,欲投灵武不得,竟为叛贼掳至长安……其后两京规复,身入谏台,请往鄜州羌村探家,作过三首小诗……”

  “李某愿闻。”

  杜甫乃放下酒杯,仰首向天,缓缓吟诵道:

  “其三为——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这要是才穿越过来,骤然听闻此诗,说不定李汲膝盖一软,当场纳头便拜了!好在昔日在定安城中,他先听到严武吟了首《军城早秋》,如同当头一棒将之打醒;其后便央告李泌、李适,搜集些当世的诗歌来读,就此接触到了李白、高适、王维、贺知章、孟浩然、王昌龄等人的作品,深感这唐代诗歌的水平么,不让建安,甚至于有可能别起高峰,巍然千仞!

  所以他多少也算有了点儿免疫力了。

  但杜甫之诗,仍使李汲击节赞叹。尤其以李汲的个性,更喜欢现实主义的作品,对于李太白那种极度浪漫、飞扬恣肆的文风,反倒未见得欣赏——我承认你很厉害啦,可惜我不喜欢。

  而杜甫这首《羌村》,用通俗的言辞、质朴的风格,描写自还家乡,而父老相迎的寻常之事,偏偏在其中夹杂着对时世的描述——“……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将个人遭际,与国家乱离,浑然无迹地结合在了一起。

  这才是好诗啊,才是我喜欢的格调,李汲忍不住朝杜甫深深一揖,说:“足下之诗,真正感人肺腑,孰谓是雕镂之作,无自然之趣啊?可还有什么别的旧作么?望能容许李某抄录下来,日夕诵读。”

  他的表现,多少有些出乎杜甫意料之外。要知道杜甫在这个年月,诗名还不算很盛,时论也就二流水平——倘若没有李白帮忙吹嘘,估计还会降等——主要原因,是所作多不符合开元、天宝年间的奢华绮丽之风,加之宦途又不顺达,最高也就做到左拾遗罢了。

  其实拾遗、补阙,虽仅七、八品,却是天子近臣,是迈向高级职务的通衢大道,但问题是杜甫任左拾遗的时候都四十多了,实在看不到有多远大的前途;况且居官不久,便因抗述拯救房琯而遭贬职。就理论上来说,高官显宦的寻常之作,都有人捧臭脚,微末小吏的作品再华彩,人也得有空去读啊。

  而且杜甫前期作品并不很成熟,等到穷极丧极,连小儿子都被饿死了,复见天宝所谓“盛世”之下,百姓日益贫困,诗风更便为沉郁刺世,那就更没人看了——圣天子在位,天下承平,你嚎的什么丧哪?一直要等大乱之后,朝野上下痛定思痛,再读杜诗,方始感同身受,就此名传千古。

  所以说这个时候,杜甫虽然自诩除李白外,诗才绝不下于他人,却还很少有人认同——与太白并肩者有摩诘,其下孟浩然、王昌龄等,再下高适、岑参等,啥时候轮得到你姓杜的啦?

  没想到这位李巡官,对自己这首《羌村》诗,评价倒是很高嘛,所言即便是客套话吧,那也很可感动了。杜子美乃大起知己之感,嘴角微微一抽,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是该赶紧谦逊几句才是,犹豫了少顷,才说:“乱离之间,旧作多失,既是足下喜爱,我尽快将还记得的录下,请足下斧正吧。”

  可能多少有点儿炫耀欲,杜甫的动作相当之快——当日宴罢,李汲喝了不少酒,回家洗洗就睡了,翌日才起身,便有人帮杜甫送了一卷诗过来。李汲当时没空瞧,随手交给青鸾收藏,要等晚间,才得以秉烛细读。

  总计大概四十多首诗,包括《望岳》、《赠李白》、《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等等。李汲在灯下,将纸卷徐徐展开,边展边读,将次一首《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是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李汲的两眼当即就瞪大了——我靠厉害啊!

  再读《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见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句,他不禁后背汗毛耸起,就感觉一股深深的寒意直透脏腑,忍不住“呼”地便站起身来。

  倒吓得在旁边儿伺候的青鸾一个哆嗦,忙问:“郎君何事慌忙?”

  李汲恍惚了一下,这才凝定心神,低下头去,又将那首诗再默诵一遍,随即苦笑道:“我常恨不能与屈子同代,却不想当今也有千古绝唱!”叫青鸾你过来,跟我一起来读吧。

  青鸾推却道:“妾虽识几个字,却不懂什么诗……”

  李汲笑笑:“难道我就懂么?放心,这些诗文都很平直的,不至于读不懂啊。”

  左手轻轻一抖,展开下一首诗是《悲陈陶》,当即高声诵念道:“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军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喟然而叹,跌坐在地。青鸾诧异地问道:“这说的是什么?妾果然听不懂。”李汲却皱皱眉头,自言自语地道:“这个杜子美,为何会上疏为房琯说话呢?我今见此诗,都恨不能有生啖了那老废物之心!”

  想当日他在定安行在,听闻房琯在陈涛斜吃了大败仗,虽感愤懑,却终究事不关己——他那会儿连是该扶唐还是找机会反唐都还没琢磨好呢——跟李泌议论了几句,纯粹站着说话不腰疼,也便作罢。但如今读到这篇《悲陈陶》,却不由得一股哀怨悲惨之气直透脏腑,仿佛亲眼得见,多少热血男儿因为一人无谋而埋骨沙场,死不瞑目……

  前世也读过不少古诗,但几乎没有几首真能够感染到他,或许因为自己只是个太平年代枯坐在电脑前的宅男而已吧。但既穿来此世,复履足战场,见惯生死,这短短的几列字,反倒如同利剑一般,直穿李汲的脏腑——诗文之力,一至于此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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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饺子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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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眼间便到了岁末,乾元元年将尽,再过一晚,便是二年了,李汲莫名其妙地穿越而来,即将迈入第三个年头。

  回想起前一世的生活,恍然如梦,令人唏嘘不已。

  终究蕃贼已退,不算战时,因而陇右幕府也按照惯例,早早地便闭锁衙门放了假。李汲返回家中,问青鸾道:“你们除夕时,习惯吃些什么?”

  青鸾回答:“惯吃汤饼——郎君是关东人氏,不知贵乡惯吃什么,妾好提前准备。”

  李汲脱口而出:“当然要吃饺子啦。”

  青鸾诧异地问道:“饺子是何物啊,不知道怎样做法?”

  李汲这才反应过来,笑一笑:“乃是乡下俗谓,其实就是偃月馄饨。”

  想到自己这阵子公务繁忙,都很久没有亲自下厨了——话说不会做饭的老饕绝不是真吃货——自从那天雪中尝试了火锅之后,就一直是青鸾整备膳食。一般认为吧,这做饭就不该是男人干的事儿——职业厨子另论——但家主人而亲庖厨,倒也不是什么丢脸之事,纯属个人爱好。

  因而李汲便挽起袖子来,跟青鸾一起包饺子。这年月饺子还不流行,属于馄饨的一个变种,因为包法与馄饨不尽相同,要两头翘起,弯弯如月,故谓“偃月馄饨”。

  青鸾先和好了面,李汲则剁碎羊肉、韭菜,拌得了馅儿,然后他亲抄着擀面杖,一边擀皮,一边指导青鸾:“我家乡做这种饺子,不是如馄饨般,将面摊成大张,用刀切做小块,而要一张张地擀成圆形,中央略厚些,则水滚不易破……饺子要这么包,打折捏实,其实不似弯月,倒象个耳朵。

  “这是汉末医圣张仲景发明的,当时叫做‘娇耳’,便因其形状似耳。并且据说冬日吃了饺子,天气再如何寒冷,都不会冻伤耳朵。当然啦,传说而已,听听便罢……”

  青鸾学得很快,两人一口气包了一百来个韭菜羊肉的饺子,入沸水中煮得浮起,捞出锅来。李汲命将第一锅饺子送给看门的老军,后面几锅则与青鸾二人入室中对坐而食。青鸾更烫了一壶酒来,李汲一口酒,一个饺子,吃得好不惬意。

  ——正所谓“饺子就酒,越吃越有”嘛。

  一边吃,一边还关照青鸾:“若有剩下的,明日可着些油来煎了,味道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