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青鸾自然没他吃得那么豪放,夹起一个饺子,蘸一点醋后,总是先轻轻咬开一个小口,吮尽了其中鲜美的汁水,才分几口,细细咀嚼,吞咽。她也不禁赞叹:“郎君这羊肉馅儿扮得甚是入味……且我常虑偃月馄饨缺了高汤,滋味有些寡薄,郎君怎么想到蘸醋而食的?真别有一番风味。”
可是吃着吃着,她却突然间一皱眉头,随即将面孔侧向一旁,以袖遮口。李汲“哈哈”大笑道:“可吃到什么了?”
青鸾本疑心是碎骨没能剔干净,这是李汲的责任,不便说破,怕郎君没面子,打算自己悄悄吐了,但听李汲所言,貌似……他事先就知道?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指入口,轻轻掏摸,好大一块硬物。
掏出来一瞧,呀,竟然是个铜钱。
李汲拍手道:“你吃到了,你吃到了!”随即解释:“此我乡俗也,暗藏几文钱在饺子里,谁能吃到,来年必定财运亨通。”
青鸾将铜钱撇在案上,笑道:“我哪来的什么财运?本该郎君吃到,来年节帅必增俸钱。”注目盘中,心说还有哪个饺子里有钱呢?别又让我吃到了,导致郎君不开心……
李汲笑一笑:“你我同包的饺子,我好不容易塞进去一个,哪里还有机会塞第二个?仅此一文,你吃到了,那便是我家的财运。”说到这里,略微怔愣了一下。
呀,“我家”,我竟然成了个家了,在此世除李泌外,也算是有了家人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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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节度使、支度使府重新开衙办公,新聘幕僚逐步熟悉了陇右的政事,开始上班,无论杨炎还是李汲,肩膀上的担子都轻省了许多。
李倓大肆变革了幕府制度,仓、兵、骑、胄四曹不再设参军——因为职权大多已经被支度使判官杨炎给侵夺了——而设判官分判四曹事,命之以薛邕;再设判官尽总府事,命之以张著;以杜甫为掌书记,以源休为推官。
至于那个坚决不肯辞职的仓曹参军杨清,则改易为孔目官。
若以后世的职责来说明,杨炎是财政、后勤方面的总负责人,薛邕协助节度大使掌握武装力量,张著是办公室主任,杜甫是领导秘书(其实也就负责文书工作),源休分管司法(当然啦,只是军法官,不理民间诉讼),杨清负责档案、文书的整理和归档。
至于李汲,也从巡官升为了参谋,作为节度大使在军略方面的主要助手。
根据一段时间的共事、观察,李汲对薛邕等人也多少有了点儿了解,果然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啊,不对,应该说志同道合,他们既然是杨炎的朋友,学识、才能或有高下,却都肯于认真做事,并非夸夸其谈的文学之辈。其中薛邕严明方正,张著敦厚朴实,源休志向高远,貌似都算是一时的俊才、杰士啊。
唯有杨清,仿佛有意或无意的,总是躲这李汲,估计是此前二人起过龃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好,故而李汲对他的了解相当有限,看不清那是个怎样的人物。
最后说杜甫,因为李汲称赞过他的诗作,故而被引为知音,杜子美散衙后无事,常跑来跟李汲一起喝酒,畅谈。而自从读过杜甫那厚厚一卷诗作,李汲也颇为敬慕此人——美玉不可能永久蒙尘啊,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这位老兄的才华会被世人认可,俨然而成一代大家呢。只是不清楚,是不是得等杜甫死后,才能荣显……
所以他对杜甫执礼甚恭,虽然有点儿烦这瘦老头儿三天两头跑来蹭饭,破坏自己跟青鸾的二人世界,也总拉不下脸来逐客。好在杜甫经的事多,走的路更多,见识颇广,每常酒酣耳热之际,说说朝中秘闻、乡野趣谈,或者四方胜景,李汲还是能够从中汲取到不少营养的,不至于话不入耳,有若鸦噪。
只是吧,李汲总觉得,这位杜先生也就一文学家罢了,实际政务能力,估计不咋样……所以李倓任命他做掌书记,主要帮忙撰写公文、政令——从前就连这些活儿都得杨公南担着——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而杜甫本人,对此任命倒是受之不疑,并没有揽权的欲望,李汲觉得,他之所以肯到陇右来,大概齐是冲着那笔聘金来的……
杜甫也算是世家子弟,祖父杜审言是著名诗人,最高做到膳部员外郎,其父杜闲做过兖州司马,少年时家境优裕,所以才能仗剑遨游,跟着李太白到处去玩儿。那时候的代表作,大概要算《望岳》了,算是李汲在杜甫前期诗作中唯一喜欢的,且尤爱结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少年意气,跃然纸上。
只可惜他一试不中便无意于宦途,也没有别的收入来源,导致老爹去世后,家庭境况一日不如一日。三十多岁后,他终于坚定了应试做官的志向,就此困顿于长安城中,整整十年……时正李林甫当权,故意不录进士,禀报皇帝说“野无遗贤”,这杜甫又没啥靠山,怎么可能做得了官呢?
所以说,努力要趁早,勤奋须于少年时,因为谁都不清楚,明年的考试制度是不是就变了……
其间,杜甫腆着脸颂圣,趁着天宝十年正月将要举行大祭的机会,提前献上《三大礼赋》,这才得到皇帝赏识,命其待制集贤院,等候分配。只可惜,李林甫还在台上,多方阻挠下,杜甫坐了整整四年冷板凳,方始得授河西尉。
杜甫嫌官小,不愿意当——“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于是转授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其实这官儿也不大,但他终于再也熬不下去了,被迫从命。这一年的十一月,杜甫请假前往奉天省亲,刚进家门便听到哀哭声,原来小儿子竟然活活的饿死了……
就在同月,安禄山起兵造反,旋即皇帝西狝,长安沦陷。杜甫本打算投奔灵武的,途中却被叛军擒获,押归长安。好在“祸兮,福之所倚”,他因为官儿小,不但未遭囚禁,也没人逼他担任伪职,这才得以在郭子仪兵临城下时逃将出去。李亨嘉其不肯从贼,授予左拾遗之职。
好官儿当了还没几天,杜甫又因上书为房琯求情,而遭下狱,若非张镐搭救,估计就出不来了,旋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这才干脆辞职,跑陇右幕府里来了。
望县尉是正九品上,芝麻绿豆的小官儿,而且若非中进士而以此职释褐,估计就再回不去中朝了,所以杜甫不肯当。至于卫率府兵曹参军是从八品下,上州司功参军是从七品下,月俸大概一千五到两千钱,根本养不活他远在故乡的妻儿老小啊。左拾遗虽然也只有从八品上,却是天子近臣,所在清要,灰色收入还是不少的——可惜做不长久。
故此李倓一开口便以月俸六千招募杜甫,他赶紧颠颠儿地就跑陇右来了——李汲多少有点儿不平衡,原本开给我的月俸,也只有五千嘛……
所以说杜甫是奔着拿钱来的,不是奔着做事来的,能够安于本职工作不偷懒,就已经很不错啦。
对此李汲表示完全理解——真若象杨炎、薛邕他们那样,整天累得跟狗似的,哪还有心情做诗啊。只是所谓“诗穷而后工”,这杜先生如今挣的不少,平常又没太多花销,连一日三餐不是吃公家食堂就是吃我李汲,相信再不会有儿子饿死了,生活一优裕,会不会从此写不出好作品来了呢?
起码写不出《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和《羌村》来了吧。
不过李汲肩膀上的担子也只稍稍减轻了几日,便又被迫忙活起来,主要原因是——河北官军危矣!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果然不出李汲之虑,官军多半要败在史思明的手下。
且说郭子仪等十一节度围困相州,筑垒掘堑,引漳水灌城,导致城内水深三尺,无论军民,都被迫搭起木架子来,学有巢氏住在高处。安庆绪无奈之下,这才被迫遣人破围而出,再向史思明求救,表示愿意奉上大宝,禅位给史思明——他自己退位做太上皇。
史思明终于发兵,直下魏州。
魏州在相州东面,去岁十一月,崔光远拔之,就此兼任魏州刺史。史思明趁其初至,立足未稳,发兵攻打,崔光远派将军李处崟领兵抵御。李处崟连战不利,被迫退回,叛军追至城下,高呼道:“是处崟召我等来,为何不肯开门?”崔光远竟然信了,腰斩李处崟,导致军心大乱,魏州失陷。
崔光远独骑逃往汴州去了。
隔过年来,骁将李嗣业在攻城之时,中流矢而死,官军士气就此大挫。加上史思明占据魏州后,仿佛畏惧官军之势似的,顿足不敢来攻,而城中食尽,据说一只老鼠就要换四千钱——人皆谓不日便克,导致内外松懈,上下大意……
李光弼慧眼看出了其中的危机,说:“思明得魏州而不进,是欲使我懈怠也,然后可以精锐掩我不备!”建议让他跟郭子仪领兵前指魏州,则史思明胜算不大,必然不肯轻出,只要两军旷日持久地对峙起来,则相州肯定先克陷啊。等到相州一下,安庆绪一死,史思明还敢滞留不退吗?
李倓还是老规矩,为怕动摇陇右人心,于河北战事,从来报喜不报忧,凡坏消息只跟杨炎、李汲两名亲信说。李汲当即指出:“李司空所言是也,若非如此,官军必败!”
李倓苦笑道:“奈何,鱼朝恩不肯听从……”
既罢行军,难道十一镇节度就真的没有主帅吗?也不尽然,但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还得取得监军鱼朝恩的同意,相当于鱼朝恩就是半个元帅。
听说鱼朝恩不肯采纳李光弼的正确意见,李汲当场就怒了:“我曩日便应手刃那阉贼!”
李倓摇摇头:“当日长卫若杀鱼朝恩,则必致圣人雷霆之怒,不但孤不得救,便连长卫自身也难以保全——长源先生都救不下你!”
李汲抓着颔下的胡子沉思:这官军不至于挫败,战乱早一日止息,跟你齐王殿下的性命,究竟哪个更重呢?不好权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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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六军不发
无论李倓,还是李汲、杨炎,对于河北战事都不看好,还是那句话,史思明坐拥十数万大军,他既然来了,官军最多与之持平,甚至还有可能惜败、惨败,想要在年内将关西兵马陆续调回陇右、河西,可能性很小啊。
李汲心说我若是史思明,必定停留在魏州观望风色,要等官军围攻相州,将破未破之时,警惕性最低之际,悍然发起全面进攻。若能因此不但击退官军,而且还把安庆绪给饿死,那就最好啦——谁耐烦再侍奉一位太上皇啊。
想那李亨跟李隆基还是亲爷儿俩呢,李隆基忌李亨如此之甚,而当李亨坐稳宝座后,也把李隆基圈在南内,轻易不往拜见——对外都说是李辅国拦阻,骗鬼啊!皇帝想去见老子,哪是一介阉宦所能阻挠的?终究李辅国也就前汉弘恭、石显,后汉张让、蹇硕的权势,又不是王莽、曹操。
如此一来,陇右道便只得凭借自身之力,应对吐蕃军可能的再次侵扰了。李汲因此劝说李倓,既然援军没指望,咱们不如还是放弃鄯城吧?李倓却不肯应承,说:“郭昕、李元忠方来报,已分派种籽,容许鄯城百姓归乡春播……若在此时弃城,招他们回来,反倒动摇军心、挫伤锐气,恐怕得不偿失……”
李汲无奈之下,只得一肩扛过整训军队的重责,将新招募上来的四千将士,每日操练。但可惜府库存粮有限,杨炎为了长久考虑,不肯多拨,这连饭都吃不饱,当兵的怎么可能承受大运动量呢?
李汲坚持每日训练,只是要使他们养成习惯而已,事实上也就列列队,辨认辨认左右、旗号罢了,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就这样士卒还叫苦连天呢,跑来恳请李汲减少出操数量,李汲当场一瞪眼:“汝等在乡间务农,难道下田劳作,不比出操辛苦么?”对方却回答道:“自冬至春,这三个月原本就不下田劳作……”李汲怒斥道:“便在婆娘身上劳作,也未必比出操省力!敢不从者,军法无情!”
他心说你们懒,我难道就勤快吗?固然每日晨起锻炼已成习惯,但我也巴不得干拿俸禄,整天窝家里跟青鸾卿卿我我,外加琢磨琢磨新的菜式啊。问题是太平时节不苦练,等将来上了战场,便有你等好看了!
时光荏苒,匆匆而过,眨眼间便已是二月份了,陇右的春天来得格外的迟,野外积雪尚未化尽。李汲三天两头往节度大使府跑,打听河北战事的进程,他总疑心官军已然败了,只因为相隔遥远,故此消息尚未传来……
上回就听说相州城里已经断粮了,人们掘鼠充饥,怎可能再熬太长时间呢?那城里可没有张巡啊!
正相反,张巡在城外,属于攻城方,则饥馁冻饿之城该如何攻打,对他来说,有如久病成医一般,难道还将不出良策来吗?
而且此前在鄯城下连战连胜,迫退蕃贼,李倓具文向朝廷请赏,这诏书也总该下来了吧。
二月中旬的某一天,李汲才刚从校场上回来,瞧瞧天色,红日尚未登顶,正琢磨着干脆回家去吃顿好的,然后歇个午觉啊,还是再去向杨公南哭求些物资呢?忽见贾槐疾奔而来,拦住他的马头,说:“节帅有请。”
李汲闻言,内心便不禁“咯噔”一下——难道是河北战事,有消息传来了吗?急忙来至衙署,请见李倓。
李倓将一纸公文递给他,开门见山地说道:“长安有旨,召长卫回京,就任左英武军录事参军事。”
李汲一脸的茫然:“左英武军在何处?”
李倓一撇嘴:“自然是在禁中……”
原来这左英武军并非一座军镇之名,而仅仅代表了一支部队。话说唐初全国兵马俱归十六卫,其中十二卫是府兵的领导机构,左右监门卫则掌禁军,左右千牛卫负责皇家仪从——统称南衙;其后府兵制逐渐崩溃,乃别设北衙六军,警卫皇城和宫廷,分别为: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和左右神武。
李亨在行在的时候,因为禁军多半跑散,剩下的也不堪用,乃遴选神策军中精锐入卫。但这终非长久之计——尤其神策军出自神策军镇,基本上都是同乡,这同一来源的将兵必结私党啊,即便有鱼朝恩等宦官督着,皇帝也不可能放心——于是最终将神策军置于陕州,而从各军中选士补入北衙六军,并且挑选擅长骑射的勇士千人,命为“衙前射生手”,或名“供奉射生官”、“殿前射生”。
这“殿前射生”的规模逐渐扩大,从一千人增长到两千人,乃分为左右厢,还都之后,干脆授予军号,那便是左右英武军了。
李倓向李汲详细解释道,北衙六军的前身,乃是跟随高祖皇帝起兵的“元从禁军”,以及太宗皇帝所设“飞骑”和“百骑”(武后将“百骑”扩充为“千骑”,中宗又将“千骑”扩充为“万骑”),开元年间,六军齐备,最盛时达到四五万人。
然而随着北衙六军数量的扩充,质量却在直线下降,一则多选功臣子弟为将,但龙真未必生龙,凤真未必生凤,唯老鼠生儿倒可能真会打洞……二则畿内良家子为了躲避征戍,也往往四处钻营,投入北衙——因为北衙兵要卫护天子,不大可能真派你上战场啊。
由此安禄山作乱之时,北衙六军基本无用,上皇西狝,追随在旁的禁军不过千数,还在马嵬驿闹了一场,其后跟着今上逃向灵武的,更是不足百人。虽也陆续填补,重加整训,基本上还是个半空的架子,六军加起来连三千人都不到,多数还只能充作仪仗队。
故此目前禁军中真有战斗力的,唯独“殿前射生”,也就是左右英武军。
李倓说了:“孤与长卫同心御蕃,岂肯放君还京啊?然而既有旨以充左英武军录事参军事,则孤不便拦阻也。”
说着话,将身体略略朝前一倾,压低声音道:“前不久,百官上奏,请加皇后尊号为‘辅圣’,端赖李端卿劝谏天子,云:‘自古皇后无尊号,唯韦后有之,岂足为法?’方寝此议……”
所谓“韦后”,是指唐中宗的第二任皇后,中宗复位后参政弄权,受群臣所上尊号“翊圣”。其后中宗驾崩——据说是被韦后、安乐公主母女俩毒杀的——当年的临淄王、如今的上皇天帝发动“唐隆政变”,处死韦后母女。所以说了,自古以来,皇后而有尊号,唯韦后一人而已,结果她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真是太不吉利啦,陛下您也打算让自家老婆仿效吗?
“……且李辅国日益跋扈,内外皆呼‘五郎’而不敢名之,即便李端卿,亦呼之为‘五父’也……”
——李端卿就是李揆,乃陇西李氏旁支,开元二十九年中进士,官至中书舍人兼礼部侍郎,知贡举。他这出身不可谓不高,宦途不可谓不正,地位不可谓不尊,声望不可谓不隆,然而敢拦挡张皇后加尊号,见了李辅国一阉宦,却要叫叔(五父就相当于五叔)。李揆尚且如此,其他朝臣,不问可知也。
估计也就宰相李岘一人敢犯李辅国的“虎威”了。
“……圣人既不肯亲于政事,太子又来信说,近日常病,圣体不甚康健……”
李倓跟李汲共事了一段时间后,也瞧明白了,这小子虽然没啥文才,可是真不笨,甚至于对世情的认知,完全不象是个才当官儿不久的乡下少年——估计都是李泌教的。故此很多话不必要说得太明白,相信李汲必能领会其中深意。
果然李汲听了这几句话,当即问道:“则调我回京,可是太子的意思么?”
李倓话中之意,是张皇后和李辅国日益张狂,无人可制,偏偏李亨身体又不好,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昔年韦后弑君之事,会否复见于今日呢?也不怪李倓想得太多,谁叫张皇后也打算跟韦后似的上尊号啊,那自然会拿她跟韦后做比了。
想当年有场“唐隆政变”,使得社稷危而复安,没再出第二个女主;而今日呢?李豫这皇太子的能力、声望,可根本没法和他祖父青年时代相提并论哪。
领导不靠谱,便只能寄望于底下人了。当初李隆基就是先结交万骑中豪杰之士,然后控制住了左右羽林军,才能顺利杀入禁中,除去了韦后一党。那么如今禁军之中,尤其是左右英武军中,当然也要安插信得过的勇士,以防不测之变了。
不过这想法当然不可能出自于李亨,况且李亨信得过的勇士,也不会首先想到李汲——多半是鱼朝恩……那混蛋就信宦官。故而李汲才问,这是皇太子李豫的意思吧?
李倓缓缓点头,然后说:“是故,孤不能强留长卫也。”
一方面李豫、李倓兄弟,表面上不大和睦,其实到目前为止,还穿同一条裤子,则李豫有请,李倓不便拒绝;另方面若禁中真有大事发生,让张皇后彻底掌权,甚至于李辅国也靠过去,则李豫多半是要倒台的,而且趁机占了便宜的绝不会是他李倓!
李倓倒也曾经琢磨过,朝中若生巨变,可以将河西、陇右之兵入京勤王。问题如今两道空虚,他连抵御吐蕃都捉襟见肘,哪还有力量定祸乱,安社稷啊?
所以他在陇右,确实离不开李汲,但权衡之下,还是建议李汲接受朝廷诏命,归去长安,充禁军入卫为好。
李汲双眉紧蹙,稍稍沉吟,首先提出顾虑:“我与那李辅国有隙……”
李倓道:“太子自会多方关照。且此命既经兵部颁下,若无大的过错,李辅国也不敢拿你如何。”
李汲暗中苦笑,心说以李辅国如今的权柄,想要挑错还不简单吗?至于李豫……他真能保得住自己?
李倓见李汲不回话,便侧身避席,深深一揖道:“孤亦知此事,于长卫颇为凶险,然而李辅国比马重英又如何?长卫临阵摧锋,直入蕃垒,哪一次不是甘冒风险呢?大丈夫岂惧小人辈哉?”
李汲暗道:李辅国比马重英如何?论起阴险狡诈来,马重英多半不是那老阉贼的对手啊。战阵之上,明枪我自然不怕,但朝堂纷争,这暗箭么……实在比明枪难挡百倍。
只是李倓自以为摸到李汲的脉门了,认定这小子不但心软,而且还受不得激,故而紧接着便说:“长卫也不必作难,倘若实不敢往,孤做书回绝太子便是……”
李汲心说我还真不怕你激,问题是既在你幕下,但有吩咐,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了国事,我怎么好意思因为个人安危而推拒呢?这唐朝方乱,河北战事未息,幽蓟风云再起,加之蕃贼趁虚于后……倘若京中再大乱起来,那真就彻彻底底地完蛋啦!
本来李唐王朝死不死的,不关自己的事,只是往日与李泌商谈,目前并没有另一股势力可以快速取李家而代之,则一旦王朝崩溃,必致长年战乱——还说不定吐蕃、回纥会大举侵入中原!
耳畔不禁回响起了杜甫的《春望》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国家残破,最遭难的都是老百姓啊,想起穿越之初,才出檀山,便见荒村寥落,路横死骨,野犬纵横……若非这些前世在电脑前根本不可能切身感受到的乱世灾祸,他又何必要从军到陇右来?何必执矛挥刀,浴血奋战哪?靠着李泌的荐举,跟李豫、李适的交情,混个地方上小官儿,足以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即便跟着李泌去隐居,难道那生活真很辛苦吗?他家可还没有饿死过人!
因而最终长叹一声:“既是殿下之命,汲又焉敢不遵?”虽说已然下定了决心,但勉勉强强的态度还是必须摆出来的——这算是我给你们李家兄弟施的恩惠。
随即问道:“既命我入左英武军,不知军主为谁啊?”那上官好不好打交道哪?最好别是李辅国的党羽。
李倓莫测高深地一笑:“是君故人……”
第三十三章、大功未竟
北衙诸军,亦如南衙十六卫一般编制,军主从二品上将军,其次正三品大将军、从三品将军,然后是从六品上长史、正八品上录事参军事、正八品下仓兵骑胄参军事等。
然而李倓却介绍说,如今北衙六军皆命将军、大将军(空缺上将军很正常),底下班子往往缺员——因为兵额不足啊;唯有左右英武军,下级班底基本上是全的,却偏偏未设将主。
估计是担心英武军因此独霸北衙,没有制约吧,所以左右英武军上将军、大将军、将军等职,都当作本官、加衔赐予前线诸将了。具体执掌两军的,只是长史罢了。
——“其左英武军长史为窦文场,其右英武军长史为霍仙鸣。”
李汲当场就喷了,竟然是那俩货啊!倒确实是故人……
想当年他跟李泌在定安行在的时候,入居宫禁,程元振派了三名低品宦官过来服侍起居,就正是这窦、霍二人,还有一个冉猫儿。
“圣人竟如此信用宦官么?每使阉人典兵?见有一个鱼朝恩还不够……”
李倓轻轻摇头:“不同,窦、霍二人实出程元振门下,而程元振……”压低声音道:“近日每常出入东宫。”
李汲闻言,一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