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83章

作者:赤军

  李汲又说:“我料叶护太子此去,多半不能成事,但……回纥内情,我等所知不详,而且奇迹……终究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我当急往回纥牙帐,倘若宁国公主尚在,必要设法护其周全,不至于陷身在战乱之中,难以归唐。”

  李倓忍不住眼圈儿就是一红:“吾妹能否脱难,唯有向祖宗祈祷垂怜了……而若不被逼殉葬,能否顺利返归乡梓,全赖长卫!”说着话站起身来,朝李汲深深一揖:“长卫昔日援救沈妃于洛阳,或有福缘在身,但望能将此福,再救吾妹归来。”

  李汲避席而揖,旋即转换话题,询问李倓,陇右的布防情况如何?

  李倓答道:“自朝廷遣浑副使(浑释之)来,可算轻减了孤肩头重担,将军事一以委之。尤其浑副使又说从河东召其子日进前来,少年猛将,可敌万夫——即便不如长卫,想也并非虚言不实之辈吧……”

  浑释之抵达陇右半月有余,最初其实是并不赞成固守鄯城之策的,建议还是放弃鄯城,退守小峡为好。但在经过实地勘查,并与郭昕、李元忠等将反复商谈,又详细询问了去年战事的经过之后,却觉得这个险值得一冒,并且未必没有胜算。

  然而——“可惜,陇右已无李二郎矣,则非有猛将镇守鄯城,否则计不能售!”由此浑释之才向李倓推荐自己的儿子浑日进,请求将浑日进暂且以探亲的名义,从李光弼手下调到陇右来。

  李汲说道:“我亦听闻浑日进的勇名,且他曾与蕃贼交过锋,想来盛名无虚。则既有浑氏父子辅佐殿下,则我在都中,也可稍稍放下心来。”

  他只在鄯州停留了一晚,也没见别的什么人——包括副帅浑释之,还有老朋友杜甫——翌日便再登程,匆匆北上去跟李承寀会合。只不过,李汲特意向李倓索要了那个曾经给自己带过路,同赴回纥牙帐的小兵马蒙——当然啦,如今已有官身,为从九品上阶,领五十骑——仍充向导和通译。

  匆匆北上,抵达姑臧,拜见河西节度副使周贲,但是一打问,敢情李承寀还没有到……终究车行迟缓,比起李汲一直马不停蹄来,速度慢了一倍还不止。李汲只能耐着性子跟姑臧城内等待,同时期望能有新的消息从北方传来。

  直到五日之后,李承寀一行方才抵达。其实李承寀走得也不算慢了——终究事关皇帝爱女的性命,或者是遗体,他也不敢多做耽搁——导致进入姑臧城的时候,人困马乏,被迫又多歇息了三日。

  然后才与李汲一并启程,继续向草原大漠驰去。

  好消息就是在途中得到的,听南来的商旅所说,宁国公主并未殉葬。

  这事儿挺轰动,故此便商贾亦有所闻。据说英武可汗死后不数日,移地健便迫不及待的坐帐继位,随即要求宁国公主依照药罗葛氏的惯例殉夫。然而公主坚决不肯,说:

  “依照我中国之法,夫婿去世,妻子理当持丧,朝夕痛哭,守孝三年。如今你们回纥将我娶来,自然是仰慕中国的礼法,而若还要遵从旧俗旧礼,又何必从遥远的万里之外迎亲呢?!”

  反复争执之下,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移地健也不要求公主殉葬了,公主则依照回纥之礼剺面,痛哭于英武可汗灵前。

  关键问题吧,回纥旧俗虽然野蛮,回纥人尤其是移地健也不傻,知道若使唐朝公主殉葬,有可能引发唐人的反感甚至是敌视。虽说移地健并不如同乃父、乃祖一般那么看重唐纥之间的情谊,但才刚继位,根基不稳,也担心使唐朝公主殉葬,将会惹恼那些亲唐派的酋长、大人。

  尤其长兄叶护太子还没死哪,此事终究瞒不过移地健,则在这个当口把部分酋长、大人往外推,叶护太子必定一把揽入怀中啊,这不是为丛驱雀,为渊驱鱼么!

  李汲听闻此信,方才稍稍定下心来。李承寀更是高兴,下令说咱们终于可以放缓些速度啦,不必要再疾向草原——这些天骑马赶路,我大腿内侧都已然磨破了。

  李汲心说你也不是圈养无事的藩王,仅仅远赴回纥,这都第二回了,哪儿那么娇气啊!他担心叶护太子返国后,将会引发回纥内乱,即便最终不能成功,这乱战之中,谁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啊?恳请李承寀,不可迟缓,还是继续按照此前的速度前进吧。

  李承寀自然不同意,李汲却也不便透露相关叶护太子的事情——谁知道这位敦煌郡王究竟知道多少啊——最终只得恳请,让他先行一步,打个前站。李承寀准许了。

  于是李汲领着马蒙并四名左英武军骑士,打马扬鞭,昼夜兼程,终于在半个月后抵达了乌德鞬山北麓的回纥牙帐。到了地方一瞧情况,局势尚算安稳,看起来叶护太子还没有动手。

  他理都不理移地健——因为事实上移地健目前也只是监国而已,尚未正式继位——直接前往拜见可敦,也就是宁国公主。见面之后,只见宁国公主不肯展露真容,而以一方素绢遮面,估计是遮挡脸上的“剺面”之伤。

  想到一位艳丽娇媚的贵妇人,从此破相,也不知道脸上究竟划了多少道,李汲便觉心中有些隐隐作痛。

  拜见公主之后,述述别情,说说皇室成员的现状,其后李汲便请公主屏退闲杂人等,他有几句心腹话要说。

  虽然还没有考虑好,是不是向宁国公主透露相关叶护太子之事,预先做个提醒、警示,李汲也想要先期探问一下回纥的内情——倒底会不会乱起来哪,可能会在什么时候乱?

  宁国公主说:“移地健尚未正式继承可汗之位,须在半个月之后,各部大人齐聚牙帐,公推新的可汗……”

  李汲闻言,不由得一愣——啊呀,这回纥还是搞的选举制哪?可既然如此,“太子”的称号又是怎么来的?

  回纥本部,分为九个氏族,故有“九姓回纥”的称谓,大首领历来都由氏族大人推举产生。但从怀仁可汗骨力裴罗正式建国,自立可汗开始,权力逐渐集中于药罗葛氏,可汗的候选人资格,也就此一步步地为药罗葛氏所独享。

  更准确点儿来说,新任可汗必须从前任可汗的子、侄当中产生。

  不过药罗葛是个大氏族,即便将继承人圈子限定在前任可汗的子侄辈,数量仍旧不少,其中不少人根本就没有当选的可能性,反倒平白地分薄选票,甚至于引发政治动荡。为此英武可汗在世时,便耍了一个大花招。

  首先,他废除从突厥帝国继承来的左右杀制度,虽然回纥部族、疆域仍然分为三部分,可汗领本部,四名叶护(自然不包括名义上的第五叶护李承寀)当中,两人分领东西二部,却特意将这两个叶护职位,给了自己儿子。并且下令,此后唯有可汗的子侄,才可分领东西二部。

  最初,他是把西部叶护之职授予了长子,东部叶护之职授予次子,当时长子尚且得宠,英武可汗便套用唐朝制度,使人呼之为“叶护太子”。这等于告诉各氏、各部大人,将来我百年之后,新可汗就从这两人里面选啊,而且“叶护太子”是第一顺位。

  其实吧,这就跟正式立储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还装模作样依从旧俗,挂颗选举制的羊头罢了。就类似于:大总统候选人共四人,现任大总统为当然候选人,其余三人亦由现任大总统推荐……

  其后次子早夭,英武可汗便又把小儿子移地健扶上了东部叶护的宝座。等到起了废长立幼之心,导致叶护太子谋叛,失败逃亡,英武可汗便命人改称移地健为“太子”。但是移地健久领东部,压根儿不想把东部丢了,却去接老哥在西部的产业——即便想把东西两部俱收己手,也得一步一步,慢慢地来啊——因此仍领东部,英武可汗将西部暂时交给宰相顿莫贺达干统领。

  ——顿莫贺达干的正式爵号是“设”,比叶护低一级。

  从来政治制度的变革,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尤其组织松散,守旧势力却很强大的回纥汗国。英武可汗设谋改部族选举制为封建继承制,尚未能够形成先例,故此当他去世之后,移地健虽然即刻坐帐监国,以嗣可汗自居,却仍旧不得不召集各氏、各部大人、显贵,齐聚牙帐,走一走形式。

  只是他以英武可汗遗命为名,将可汗候选人限制为包括自己和顿莫贺达干在内的堂兄弟,总计四人。

  其中只有移地健是英武可汗的亲儿子,则承继先可汗余威,天然就比顿莫贺达干要高上一头,顿莫贺达干也绝不敢跟他竞争;至于其他那两个,纯属龙套,陪演罢了。所以可汗选举大会尚未召开,其实结果早就已经内定了。

  然而移地健知道,李汲也知道,仍旧存在着不稳定的因素,那就是——叶护太子。

  叶护太子虽然已被废黜,却久领西部,即便在可汗本部,也有相当多的拥护者和同情者,倘若他骤然归来,与移地健相争,即便胜算不大,也足以引发一场大混乱了,对于移地健坐稳可汗宝座,凝聚回纥人心,大为不利。

  当初英武可汗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任命顿莫贺达干担任西部之设;移地健更是私下许诺顿莫贺达干,一待自己正式继位,便晋升堂兄为叶护,并且从此世世代代,实掌西部。移地健的子孙,只领东部叶护之职,也就是说,此后只有担任东部叶护的,才是真正的“叶护太子”,是汗位继承人。

  然而李汲知道,事实上顿莫贺达干也是同情叶护太子的……起码对于将维持唐纥交谊作为重要国策而言,移地健并不以为意,顿莫贺达干则全力支持,并且判断叶护太子在从中原返回后,政治倾向开始向自己这一边偏移。

  所以,倘若叶护太子突然出现在西部,顿莫贺达干究竟会支持谁?若其改换旗帜,支持叶护太子,回纥内部的势力划分,到得了到不了一半对一半呢?

  李汲自然希望叶护太子继承回纥可汗之位,因为不管他实际的政治倾向究竟如何,终归受过唐廷起码是李倓的恩惠,是不便很快撕破脸皮的——移地健就未必了。但同时,他也不希望回纥在这个当口,彻底动乱甚至于分裂。

  其实北方游牧行国分裂,对中原王朝是大有好处的,隋朝和唐初就是利用东西突厥两分的契机,积极进取,最终消除了北部边患。但问题是,中原大乱未息,吐蕃觊觎在侧,而回纥到目前为止,仍然是友非敌……倘若回纥内乱,唐朝不但无力进取,反倒失去了一大强援,抑且内乱之际,缺乏统一号令的草原各部,很可能南下侵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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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密谋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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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深感两难之境,既希望叶护太子最终登上回纥可汗宝座,又希望能将这次夺权纷争的规模,尽量限制在可控范围内——然而以叶护太子的能力,估计是很难瞬间彻底翻盘的……

  最终,他将相关信息,对宁国公主合盘托出,以征询公主的意见——终究作为唐人来说,目前深知回纥内情的,非公主莫属啊。

  宁国公主听说此事后,半晌无语。李汲反复请问,公主才缓缓说道:“我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如何懂得这些?”

  李汲忙道:“女流又如何?则天皇后不也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进而登基为皇帝的么?且回纥之俗终究与中国不同,公主作为英武可汗的可敦,相信对于政事也是有一定发言权的。此事相关唐纥交谊,还望公主自身有所定断。”

  宁国公主又想了一想,才说:“若为唐纥交谊……则在我想来,什么都不做最好。”

  “恳请公主垂示。”

  “即便我等相助叶护太子,恐怕也很难成功,反倒恶了移地健;若相助移地健,他本就胜券在握,未必会感我等的情。而如长卫所言,天意莫测,世事难料,倘若我等押错了宝,也必定会损害唐纥交谊啊。”

  李汲沉吟不语。

  只听公主继续说道:“与其仓促卷入纷争,不如冷眼旁观,不管哪方得胜,都不会怨怼于我。而若双方争执不下,到时候再利用我可敦的权威,加之我唐为后盾,扶其稍占上风者,尽量使动乱不致于持久,回纥危而复安——这是比较稳妥的做法。”

  李汲点头道:“殿下说的是……然而殿下也须善保自身,慎勿为造乱者所劫。”

  宁国公主笑笑说:“原本或许还有些危险,既然长卫你来了,我无忧矣。”当即下令,命李汲暂充自家的护卫,就在可敦寝帐旁给他立一小帐,可以随时传唤。

  李汲辞别宁国公主出来之后,就想前去拜见顿莫贺达干,探听一下那位宰相的真实心意,谁想却接到了移地健的传唤。

  进入帐幕,抬眼一望,只见这移地健貌似还不到三旬,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他外表英武,目光深沉,貌似不是易与之辈——瞧着比他哥要奸诈多啦。

  移地健先问问唐使的情况,目前到了何处,多久可以到牙帐来哪?李汲回答道:“车行迟缓,不能保证行程,但最多十日,总能抵达的吧。”

  移地健略略一皱双眉:“最好快一些——六日之后,便将举行推举可汗的大会,唐使若能前来观礼,是我回纥之幸。”随即却又展颜一笑:“我也很久都没有见过妹夫啦,深为想念。”

  ——他所说的“妹夫”,自然是指敦煌郡王李承寀,英武可汗将其女嫁李承寀为妻,并被唐朝册封为“毗伽公主”。

  随即移地健又问李汲:“唐家天子遣我妹夫来,除了吊丧外,可有册命新可汗的诏书啊?”

  李汲点头道:“有,册封殿下为英义可汗。”心里说那票颟顸官僚,也不事先打听打听清楚,移地健还没有正式继位呢,着急册封他干嘛?不过再一琢磨,或许回纥的报丧使就是移地健遣去的,那肯定一口咬定移地健已然做上了新可汗,而压根儿不会提选举大会的事情啦。

  移地健听了李汲的回答,不由得双眉一轩,目露喜色,随即便道:“你可能辛苦一些,为我前去催促妹夫,加快赶路呢?”

  李汲摇头道:“我方才已经接受了可敦的任命,暂充护卫,不便离开——可以派麾下将兵前往,催促敦煌郡王。”其实他是打算恳请李承寀放慢速度的,最好等尘埃落定之后,才到回纥牙帐来,至于到时候是不是宣读册封诏命,也得视情况而定。

  移地健不悦道:“难道我回纥没有勇士,保护不了可敦吗?偏偏要留下你?”

  李汲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曾经听说,帝德是回纥第一勇士,但昔日在长安城外,角抵赌斗,我侥幸胜了他一招……而且我听说,各部中多有不赞成唐纥和亲结盟的,彼等本在边陲,又有先可汗压制,自然不敢放肆;此番汇聚牙帐,却恐对公主不利啊。故此公主才特意留我护卫。”

  移地健摇摇头:“帝德算什么回纥第一……最多是本部第一罢了……”

  李汲当即说道:“那便更为可虑,即便殿下,也不可轻忽了自身的警卫!”

  这话说得移地健有些哑口无言,愣了一愣,才说:“也罢,那你便下去,赶紧遣人去催促妹夫吧。”

  李汲才要告退,移地健却又将他喊住,说:“且再为我寄语妹夫,回纥的叶护,永远有他一席之地;将来我若是到长安去觐见天子,还需要他为我做向导呢。”

  这是委婉地表示,他继位后,绝不会背弃唐纥之间的盟约,还有可能放低身段,直接入朝觐见——你猜李汲信吗?

  出来再找顿莫贺达干,却被告知说宰相正在布置六日后推举可汗大会的会场,暂时无暇相见。李汲无奈,只得作罢。

  转眼间五天过去了,四方部族大人来会,乌德鞬山麓人山人海,形如闹市。然而李汲每日带兵环绕可敦寝帐巡逻、警戒,却总觉得各处部防外松内紧,虽然不似自己这般如临大敌,对于流动人员的监视、护卫,仍很谨严。他不由得暗自称赞顿莫贺达干——是个人才啊!

  晚间,宁国公主再召李汲入帐,问他道:“这几日间,我也遣人多方探查消息,却全无叶护太子的动静……他果已返归回纥来了么?”

  李汲心说那可保不准,说不定叶护太子在来的路上,就遭遇什么马匪,给砍了……或者被移地健秘密逮捕处死了……话说倘若连你都能轻易打听到叶护太子的行踪,还怎么可能瞒得过移地健啊?

  略一沉吟,便道:“我这几日也一直在筹思,倘若易地而处,我是叶护太子,会如何做?”

  公主问道:“会如何做?”

  李汲压低声音回答道:“倘若召集旧部反叛,正式分裂回纥,与移地健相争,帝德曾经对我透露过,叶护太子胜算不足两成……而且,也必须赶在大会召开前动手,否则待移地健受诸部拥戴,正式登上可汗宝座,倒向他的大人、军将必定更多,到那时候,恐怕就连一成胜算都欠奉了……

  “然而叶护太子又不肯罢手,也不大可能错失良机,图谋后举。则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寄望侥幸……”

  公主的话语中分明透露着一丝好奇:“什么方法?”

  李汲一咬牙关:“唯有在大会上杀死移地健!”

  公主闻言,不由得微微一哆嗦:“你是说,他会遣人行刺移地健?!”

  李汲道:“正是。如今大会即将举行,移地健以下,包括各部大人,全都身不离甲,警卫环绕,诚恐难觅刺杀的良机。而等到大会召开,贵人齐聚之时,良莠混杂,秩序不易维持,叶护太子说不定便有机会了。只是……”

  “只是什么?”

  “倘若顿莫贺达干已与叶护太子暗中勾结,正不必等到大会时才刺杀移地健。而若并无勾结,即便大会之上,也需要先过他那一关……我多次求见顿莫贺达干,想要刺探其心意,却总被挡在帐外。”

  公主道:“移地健并非庸碌之辈,你能想到这点,他必定也会有所防范吧。我看叶护太子的机会渺茫啊。”

  李汲点点头,心说终究我不是回纥人啊,更不曾跻身贵人行列,所以对于回纥方面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是耍阴谋,还是动狠招,毫无头绪。而且按道理来说,英武可汗只剩下两个儿子,移地健若死,叶护太子是理所当然的新可汗的人选;但他终究一度流亡在外,这继承资格、顺位,对于回纥人来说,还算不算数呢?

  乃道:“也不去管他们了,我只护卫殿下便可,殿下亦须谨慎,明日大会,切勿轻举妄动,亦休要离开我的视线。”但他总觉得明天那场大会吧,多半会出事儿。

  宁国公主颔首,李汲便即辞退出帐,可是旋即有人来唤:“宰相大人请李先生过帐一叙。”

  李汲心说呦,他终于想起来跟我见一面啦,当即追随来人前往。入帐相见,只见顿莫贺达干面容憔悴,两个眼圈儿都是黑的——估计是这些天安排大会事宜,实在劳乏——他先开口问李汲:“你多次想要见我,所为何事啊?”

  李汲不便直承“是想探知你的心意”,只能说:“我受可敦之命,暂充护卫,故而请见宰相,不知道按照习俗,大会之上,可敦坐于何处?可需要做些什么事,说些什么话么?”

  顿莫贺达干摇头道:“无须,可敦观礼便可。”顿了一顿,又道:“可汗(指移地健,虽未正式继位,但很多人早就已经这么称呼他了)前日与我说,望能将他的座位,安置在可敦旁边。”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是想借重可敦之势么?”

  顿莫贺达干笑一笑:“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借重可敦,也是想要借重你啊!”

  李汲一愕之下,便即了然——看起来前几天自我吹嘘曾经战败过帝德,移地健听入耳中,记在心里,他也担心大会期间会出刺客,所以才想距离自己近一些,方便寻求保护。

  再者说来,倘若他与宁国公主座位邻近,则刺客冲到面前,有可能误伤宁国公主,投鼠忌器之下,难免束手缚脚,则得手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了。

  真是打得好如意算盘啊!

  当下冷冷地回复道:“我只保护可敦。”

  顿莫贺达干点点头:“也好。”随即一摆手,吩咐左右退下。

  那边帐帘才刚落下,突然间脚步声响,又从顿莫贺达干身后的屏风后面,缓步走出来一个人。李汲定睛一瞧,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是叶护太子!

  果然顿莫贺达干与他不仅仅有所勾结,更是直接走到一处去了。

  叶护太子一出来,顿莫贺达干急忙侧身避让。叶护太子朝他点点头,随即走到李汲面前,盘腿坐下,一把抓住了李汲的手腕:“自从去岁一别,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李汲轻轻叹了口气,回复道:“太子殿下,你不应当返归草原来啊。”

  叶护太子双眉一轩:“我若今日不归,唯恐此生再无机会!”

  “然而帝德对我说,你的胜算不足两成。”说着话,李汲斜眼一瞥顿莫贺达干,心说再加上这位宰相,就不知道能到几成了。

  叶护太子道:“并非全无机会,若能杀死移地健,诸大人自然推举我为可汗!”

  李汲暗道,果然不出本人所料——“太子是想在明日大会上,遣人刺杀移地健么?”

  叶护太子喟叹一声:“原本是这么谋划的,奈何移地健执意贴近可敦而坐,则你李汲就在身边……帝德曾对我说,你的本领,回纥各部中罕有敌手,则若你伸手援护移地健,恐怕刺客难以成事啊——偏偏帝德又不在这里。”

  李汲心说帝德在也不成啊,他是大将,熟悉那张面孔的人太多啦,怎么可能混得进会场去?口中却道:“方才亦与宰相说了,我只保护可敦。”

  叶护太子双目中精光一闪,突然间压低声音说道:“倘若,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取移地健的首级,易如反掌!事成之后,我遵守前诺,封你为右杀,实领回纥西部!并且承诺,世世代代与唐友好,绝不背盟!”

  李汲闻言,心中一动,但随即冷静下来,又是斜眼一瞥顿莫贺达干。只见那位宰相垂着眼睛,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毫无反应。

  李汲道:“我是唐人,倘若出手伤害回纥可汗……王子,必遭回纥人所恨,不但可能连累可敦,且留此心结,唐纥之间,还怎么可能长久和睦下去呢?殿下万勿出此下策!”

  叶护太子笑道:“你是担心我事后对你甚至于可敦不利,会交出你们去,以平息各部大人的愤怒吗?且放宽心,我一心维持唐纥之盟,怎肯做此等事?”说着话,抬起右手来:“我向苍天和诸佛菩萨发誓,今日所言,句句是实,绝不背约,否则——必受乱刀分尸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