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尤其李二郎曾在陇右悍御蕃贼,那必定是忠君的,爱唐的。康谦虽然不明白“民族主义”为何物,也本能地觉得,李二郎身上民族主义情绪,必定比一般人浓厚。则他听说宁国公主有可能要殉回纥可汗,怎可能不又惊又怒啊?
老胡的猜想,虽不中的,亦不甚远——李汲本人并不认同封建王朝,对于君权毫无敬畏之心,什么忠君爱唐,纯属扯淡,但他也自然而然地会遵从这年月一般唐人的思路,把李唐皇家当作是国家政权的代表。则我中国的君王,要杀也得自家革命群众来杀啊,要辱也得自家革命群众来辱啊,啥时候轮得到外族了?真正是奇耻大辱!
虽说李唐皇室早就被人啐了一脸唾沫了,当初李亨允许回纥兵劫掠两京,难道就不是耻辱吗?既是国家的耻辱、百姓的耻辱,同时也是你们老李家的耻辱哪!李亨唾面自干的软蛋性格,李汲心底里也不知道骂了多少回了。
所以说,倘若李亨本人被外族所辱,甚至于被外族所杀,李汲在深感国耻的同时,说不定还会稍稍窃喜。但也就到李亨为止了,顶多再加上那个老而不死,如今等若囚徒的上皇李隆基,李汲是绝不能容忍外族欺辱其他皇室成员的,比方说李豫、李倓、李适,自然也包括了宁国公主。
尤其宁国公主他见过啊,正所谓“见牛而未见羊也”——我认识的人,还是那么可怜,命难自主,被当作政治工具的一位公主,当初远嫁回纥时,我就挺郁闷了,又岂忍见她非命而客死在异乡?
抑且李汲骨子里,有一种自命强者,并且理当保护弱者的坚持。大好男儿,或者执刀挺矛,或者指挥万军,疆场争胜,即便战死,那也无怨无悔,虽感遗憾,绝非耻辱——好比说张巡、南八若死在睢阳,李汲不会认为是国家之耻,那反倒是民族的光荣。但若老弱妇孺罹难,则必是我等男儿、战士保护不力之过,这才真是万分可耻之事哪!
倘若回纥牙帐就在隔壁,哪怕在睢阳,李汲都多半会直接蹿出酒肆,跨上战马,千里赶去搭救宁国公主。问题相距万里之遥,哪怕坐火车都得好些天——且消息传到长安,就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除非我能掏出任意门来,否则肯定不赶趟啊。说不定这会儿,宁国公主都已然香消玉殒了……
故此气恨了老半天,最终也只得长叹一声,屈膝还坐:“但望回纥顾虑我唐,不至于为此恶事吧……”随即牙关一咬:“否则的话,异日我若为将,必要踏平回纥,脔割可汗,焚其牙帐!”
康谦急忙摆手:“二郎,慎言,慎言哪。”终究回纥还是等若友邦的藩属,回纥可汗位如亲王,而且隔壁就有好些个回纥人在呢,劳驾您声音轻一点儿成么?
但李汲虽然还坐,既知此事,也没有什么心情继续吃喝了,康谦知道难以挽留,便恭送二人离开酒肆。临分别前,他从仆役手中接过一方镶嵌珍珠、玳瑁的锦匣来,双手奉献给李汲:“菲薄之礼,不成敬意,还望二郎不要推却。”
李汲心里存着别的事儿呢,也便随手接过,转递给了青鸾。然后行不多远,青鸾忽令停车,李汲下马来问,青鸾稍稍撩开车帘,把锦匣掀开一条缝给他看——“如此厚礼,郎君不当领受,还是赶紧还回去的为好……”
李汲一瞧,匣内宝光粲然,都是些金珠头面,他虽然并不了解女性首饰的行情,估摸着,也比刚才那顿盛宴还得贵价好几倍吧。
康氏父子为什么宴请李汲,到了这个时候,青鸾也大致明了前情了,觉得我家李郎救了康公子的性命,则康老胡请吃顿酒,情理之中啊,完了有些馈赠,也属正常。但这馈赠未必太贵重了一些吧?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图”,那么多首饰头面,绝非酬谢援护之德那么简单啊!郎君切勿轻忽,平白受人偌大恩惠,将来怕是还不起啊。
李汲却笑一笑:“无妨,你收起来吧。”
青鸾固劝,李汲这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老康送我如此重礼,是他本人的意愿么?甚至于我疑心今日妙胜寺中,绝非偶然遭遇……”
李汲知道,自己外形并不显眼,则夹杂在妙胜寺前院那么多男人当中,怎么康廉就如此凑巧,直奔自己而来,还上来便揪着衣襟,哭求救命?而那“元霸王”貌似怒不可遏,只想三拳两脚打死康廉,果然是倚仗着“察事厅子”的权势,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吗?
李汲可打听过“察事厅子”,固然到处探查官民隐私,污良为盗,臭名昭著,却还没有当场打杀人的恶迹咧——特务还分情报队和行动队呢,目前“察事厅子”只有情报功能。而且李汲并不清楚附近是不是有赌场,但就理论上来说,康廉要多慌不择路,才会从赌场逃到尼寺里来?他干嘛不逃回家去?
他隐隐地觉得,这象是安排好了的一出戏文,目的是使康谦可以名正言顺地跟自己接触、结交。至于将出自家小儿子来做诱饵,“元霸王”又破口骂胡,或许是为了先期探明自家的心意——要是我李二也厌恶甚至于痛恨胡人,见到挨打的是个胡人便不肯出手相助,那这戏也就没必要再唱下去了。
然而,是康谦本人想要结识自己吗?不大象……
终究自己并非位高权重之辈,或许占据了某个重要位置,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资利用,这某些人中,也绝不会包括一个西市富商。尤其老康好歹挂着“试鸿胪卿”的头衔,是有官身的,则他无论对待“元霸王”,还是对待自己,都未免太过低声下气了一些吧。
他若惯常便是这种姿态,等若童子手捧千金行于闹市,家底早就被人啃得连渣都不剩啦!
这一定是有人指使老康的,请酒赠礼,交好自己。
康谦自称如今毫无靠山,家业岌岌可危,后一句话可能有一定真实性,前一句却彻底是扯谎。即便长安百姓厌胡,很多朝官也不会那么感情用事,则老康昔日能够巴结上杨国忠,难道如今就连一个靠山都找不到吗?他若果真无所倚靠,别说家业早就保不住了,也根本不可能有心思来结交自己啊。
李汲的感觉还是挺敏锐的,头脑也清醒,只不过一开始是想在酒席宴间,言语试探,把康谦背后的人给挖出来,其后听说英武可汗去世,由此挂虑宁国公主,就没心情再浪费脑细胞了。
康谦背后的大佬为什么想结交自己,或者对自己示好?绝不是因为我李二郎长得帅啊,也不会是瞧我如何能打——个人武勇所能起到的作用,放诸大环境下,无疑是很低的。多半是因为三个原因:其一,我跟李适交好,起码我救护过他娘,则示好于我,便等于示好于李适,甚至于李豫了。
李辅国不就是因此才打算跟我“冰释前嫌”的么?
第二,我在禁军中任职,且掌握一定的权柄。
实话说起码到今天,王驾鹤、窦文场、霍仙鸣那仨货还只是摆设罢了,对英武军的把握,远远不及鱼朝恩对神策军的掌控。两千英武军,其实一半儿捏在李汲手里,一半儿捏在马燧手里。再加上李汲对于神策军中下层军将,那也是具有一定影响力的。
第三,李汲背后站着李泌。
虽说李泌已然隐退很久了,但他虽然不涉江湖,江湖中却永远有他的传说……此前他隐居的时间不是更长么?一旦出山,便着紫袍,焉知此等事不会复见于明日啊?、
所以李汲才坦然接下了康谦的馈赠,是要给他背后之人一个可以继续接触的信号,好等自己心情平复下来之后,再徐徐把对方揪将出来。反正糖衣我吃下,炮弹打回去就是了,有什么妨碍?
因此笑对青鸾,说我心里有数,你就把东西收下吧——赶紧回家,我还要去给某人传递讯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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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胜算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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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自己家里,李汲便急忙取纸笔来写下一行字,交给门子,命他“传于奉节郡王”。
文字很简单,就是问英武可汗死了,你姑姑该怎么办?得赶紧把她给接回来呀。李汲知道自己身边除了青鸾外,都是李适的人,尤其这个老门子,他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李适放进自己家里来,难道还没有渠道给小家伙送信么?
然而在书斋枯坐了一整晚,却不见李适登门……李汲心中恼恨,却又无法可想,只能第二天晚上继续等着。
直到听闻英武可汗死讯的第三日晚间,静街鼓响过后不久,李适才终于来访。进门后先问:“你便如此顾虑阿姑的安危么?即便丧了偶,阿姑也终不能下嫁你李长卫啊。”
李汲当即双眼一瞪:“殿下说的是什么话?你自家亲姑姑,你不着急,旁人着急还要风言风语?!”
李适赶紧摆手:“休要动怒,玩笑耳。”
其实要说李汲对宁国公主丝毫没有念想,也不尽然,正所谓“知好色而慕少艾”,公主长得挺漂亮啊,是个男人见了就会动动心思吧。但动心是一回事儿,真就此而惦记上了……李汲还没那么风流。
况且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说身份悬殊,一在天上,一在泥涂吧,两人还都姓李,按照这年月的礼法,同姓是绝不能通婚的。很多事情吧,倘若初始便知道毫无希望,一般人也就不会在上面多花心思,自陷泥潭了。
李汲只是觉得,宁国公主实在可怜,且既是我熟识之人,又有好感,怎能见死不救呢?
当即对李适道:“若我唐公主却从回纥陋习,从而被逼殉葬,难道是我唐的荣耀么?唐纥之间,若留下如此心结,将来还怎么可能长久和睦下去?蕃贼方侵西陲,若回纥亦与我为敌,诚国家百姓之大难也!”
李适抬起手来,朝下略略按压,示意李汲稍安勿躁,随即凑近些,压低声音说:“昨日皇太子在新安门,面北而哭,恳请圣人遣使迎回宁国公主。”
李豫在东宫,和他一墙之隔的祖父一样,都等若囚禁,想要去觐见父亲李亨,那也得李亨批准才行,故此只能遥拜。不过他也清楚,老爹随时都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哪,则请求迎回宁国公主的话,是肯定会传到李亨耳朵里去的。
况且李辅国如今暗通李豫父子,他也绝不会从中阻挠——这是表现皇太子忠厚孝悌啊,不是展示才华,让皇帝知道只有益处,没有害处。
其中委曲,李汲也都能猜想得到,心说但愿李豫是真的仁厚,跟他老爹不同,而不是借着妹子蒙难的机会,特意显示自己……
“则圣人可肯纳谏么?究竟做何打算?”
李适轻轻叹了口气,说:“此事也不能急……不知回纥多久会将英武可汗下葬,总须下葬之时,才会论及殉葬之事,能否赶得及拦阻,也只有看天意了。”双手合十,望天祷告道:“但愿祖宗垂怜,保佑阿姑……”
随即又对李汲说:“两国之间,总不可能急遣快马前往,命回纥人勿行旧俗。回纥报丧使来,并云太子移地健将继位,则国家遣使往悼先可汗,并册封后可汗,都需要时间。”
李汲只是催促:“最终如何?”
李适道:“圣人已允准,既然回纥王室并无烝庶母之俗,则宁国公主无所出,当归我唐。而若公主已殉……”说到这里,牙关一咬,“也当将遗骨舆归长安,不可葬于朔漠!”
李汲心说难得啊,李亨难得办桩人事儿。当然也可能不是李亨的主意,而是公卿百官,皆以公主殉葬为耻,都说应该给接回来——我得找人打听打听,实情究竟如何。
就听李适又说:“朝命,以敦煌郡王为使,前往册封移地健为英义建功可汗。”
李汲忙问:“则敦煌王何日启程,多久能到回纥牙帐?”
李适回复道:“敦煌郡王五日后动身,而至于何时能抵回纥牙帐,那便要看你了。”
李汲茫然问道:“与我何干?”随即反应过来——“难道是要我护卫敦煌王前往回纥去么?”
李适点点头,压低声音说:“谁叫你带回了叶护太子……”
李倓私藏叶护太子之事,并没有瞒着李豫父子,李适因此担心,叔父会趁机把叶护太子撒回草原去,谋图抢班夺权。
他说:“叶护太子实为宝货,昔日齐王叔密信至,太子欲命其交还回纥,还是孤献言暂缓此事的。然而,若有数年功夫,使叶护太子徐徐谋划,或可复夺回纥权柄,则其德于我唐,两家交谊,从此深固不拔……”
李汲颔首,只听李适继续说道:“可惜,天不从人愿,英武可汗过早辞世,则若叶护太子仓促行动,必无胜算,反倒会使得移地健更恨我唐,于西陲安定不利啊!因此望你急往陇右,劝说齐王叔,留叶护太子勿遣,甚至于……设谋捕拿之,将来好作为对移地健的制约,或者送归回纥,示恩于移地健。”
李汲叉手道:“殿下顾虑得是,我明日便即动身。”
李适眼望着他,却不说话,李汲诧异地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么?”
李适微微摇头:“长卫,你与齐王叔过于亲密了,或也受其影响,竟然不知道善谋自身么?”
“殿下此言何意?”
李适徐徐说道:“其实,若欲使齐王叔勿遣叶护太子,孤出一介使足矣,何必要特遣长卫你去陇右啊?”
李汲恍然大悟:“殿下是要我暂离长安?”
李适点点头:“鱼朝恩近日,颇有设谋暗害你之意,只是时机未至,暂且不发。故此孤才利用这个机会,将你遣出长安去。名义上,是要你领两百英武左军,护卫敦煌郡王前往回纥,其实出长安城后,便可暂且分道,你先去陇右传言,再至河西,与敦煌郡王会合……”
李汲忙道:“多谢殿下看顾,然而……既如此,何不再放我回陇右去?否则怕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一代啊。”他是实在担心陇右的状况,担心今秋吐蕃人再来侵扰。
李适心说别扯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陇右给调回来,怎可能再还给齐王叔哪!当下莫测高深地笑一笑,说:“无须烦恼,鱼朝恩在都中,呆不长久的。”同时心里在说:暂时遣你离开长安,则对张皇后方面也可有所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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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后,李汲奉命调拨两百英武左军,卫护着敦煌郡王李承寀一行自金光门离开长安城,随即北渡渭水,沿着渭北大道,迤逦向西进发。
计划是先西行至渭州的襄武,然后北上兰州金城、凉州姑臧,再折而向西,逾合黎山而北,从居延海附近出境,直指回纥牙帐所在。李承寀以下,官吏、伕役三百余人,各式车辆四十多乘,队列绵延里许,当然不可能再跟李汲去年那样,抄近路、过戈壁了。
故此三千余里途程,即便往快里算,也得将近两个月,估计等走到乌德鞬山,宁国公主都已然彻底凉了。但这也无法可想,正如李适所说,不可能派一骑快马前往,阻止回纥人依照旧俗人殉啊,对方怎么可能听从?
李汲不由得心中暗叹,宁国公主的安危,只能寄望于老天,或者看公主本人的努力了……多半最终迎回来的,只有梓棺一具……可即便如此,也必须得去迎!
当然更……起码同等重要的,是赶紧驰往陇右,提醒李倓,不要放叶护太子回国去抢班夺权。一则胜算渺茫,反倒坏了唐纥的交谊,二则……回纥内乱之际,即便宁国公主还活着,都有可能卷入政治漩涡,搞得尸骨无存哪。
因而一出长安城,李汲便去向李承寀辞行。李承寀应该是得到过李适的事前告知,也不多问,只说:“勿多耽搁,我将在凉州歇脚,候君前来会合。”
至于请了假要往哪儿去,去做什么,乃至于相关叶护太子之事,李承寀究竟知道多少,李汲并不打算探问,不但无意义,反易泄露机密。
于是只领着两名士卒,打马扬鞭,朝向西方疾驰,七日七夜,几乎人不寄宿,马不解鞍,终于抵达了鄯州城内。随即匆匆来拜李倓,见面后请其屏退左右,告知来意。
孰料李倓苦笑道:“长卫来迟也……”随即摇一摇头:“不,非关长卫之事,也不是孤的失策……”
李汲吃惊地问道:“难道殿下已将叶护太子遣去了么?”
李倓答道:“在长卫看来,孤便如此的颟顸无谋么?前日孤一得知英武可汗辞世的消息,便急召帝德来,要他寄语叶护太子,慎勿于此时返归回纥去。然而帝德却说:‘父丧,儿子岂有不归之理?’并且告知于孤,叶护太子已于两日之前,潜行北返了……”
叶护太子长期掌管回纥西部,则虽遭废黜,进而驱逐,在国中还是拥有不少潜在支持者的;而他寄身陇右,也不会光吃着闲饭静待时局变化,必定与其仍留国内的党羽有所联络啊。故此英武可汗去世的消息,他要比李倓更早几天知道。
当即便要返回草原,去谋夺可汗之位。帝德等人苦苦规劝,说相应准备还没有做好,这时候就回去,咱们没有多大胜算啊。叶护太子却说:“本以为父汗身体尚且壮健,若能多活三五年,我多方策谋,便可有翻盘的机会,奈何……则父汗出猎堕马,得非移地健或其党羽的阴谋么?!
“由此亦不得不铤而走险,以图侥幸。因为我如今返归回纥,还有一两成的机会推翻移地健,而若让移地健正式坐上可汗宝座,甚至于唐廷还加以册封,则恐再无机会了。君等试想,齐王在陇右辛苦御蕃,正寄望于回纥之援,岂肯放我回去,使回纥暂乱呢?天幸齐王尚且不知可汗薨逝的消息,倘若知道,多半会遣人来,假以保护之名,其实拘禁我!”
其实如今他这屋子外头,就有不少李倓派来的人,或明或暗,加以监视。只是就此前的状况来看,叶护太子并没有离开陇右的意图,故此防范得并不怎么严密;但以后,尤其是李倓得知英武可汗去世的消息之后,就肯定不会那么懈怠了。
故此叶护太子坚持立刻潜出唐境,返归回纥去。帝德想要跟从,却被叶护太子劝止了。太子说:“君今在齐王帐下听令,倘若急去,齐王必然知晓,若遣快马来追,恐怕我等俱都出不了唐境。君还是回去,继续敷衍齐王,为我潜归赢得时间吧。”
帝德无奈之下,只能洒泪辞别叶护太子。随即太子使人冒充自己,称病不肯露面,暗中却改换衣衫,连夜潜出藏匿之所,随同三骑,策马急驰而北。
帝德也没有想到,仅仅第三天,李倓便召他前来,要其警告叶护太子,慎勿于此时返归回纥。帝德本待继续隐瞒,偏偏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说谎话,三言两语,就被李倓套明了真情。李倓勃然大怒,当即将帝德拘押起来,随即遣人往追。
但估摸着,追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汲听闻此言,不由得慨叹道:“真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啊……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留下太子!”
随即请求,去跟帝德见上一面。
帝德被囚禁在一间小黑屋里,已经好些天了,蓬头垢面,污秽不堪,早非昔日雄壮猛将之姿。李汲一见他便问:“叶护太子此去,凶多吉少,君为人臣,为什么不劝谏他呢?”
帝德苦笑道:“因为太子所言有理啊,今日若不辞去,将来恐怕再无归乡之望了——遑论复夺可汗之位?李汲你细想一想,为了唐纥的交谊,一旦移地健坐稳了可汗宝座,难道唐廷……或者是齐王,还会支持太子么?”
李汲答道:“日后的事情,谁都料不准啊,但只有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我听说移地健并不怎么看重唐纥交谊,则将来某一日,或许他会破弃盟约,侵扰我唐,到那时候,不但齐王殿下,便是朝廷,也必愿扶持叶护太子,与移地健相拮抗。”
帝德摇一摇头:“唐纥百年交谊,不是那么容易摧破的,便移地健有此心,也须顾虑各部大人的想法。则若移地健不叛唐,太子将永无回归之日;若移地健叛唐,则说明他根基已固,羽翼已丰,到那时候,即便唐廷支持太子,又有何用?”
李汲问道:“叶护太子此际返归,联络党羽,希图推取代移地健而自立,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有几成胜算?”
“最多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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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回纥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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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德说叶护太子返归回纥去抢班夺权,最多两成胜算,李汲听了,当即双眉一竖:“你也是领兵之人啊,战阵之上,两成胜算,可以与敌交锋吗?”
帝德回复道:“倘若后无退路,即便只有一成胜算……不,即便毫无胜算,那也宁可沙场战死,绝不苟且偷生!”
李汲不由得长叹一声。通过和帝德的对谈,他基本上认可了叶护太子的决断,即便易地而处,相信自己也会这么做的——宁可夺权不成,死在家乡,也总好过跟别国做一辈子寓公吧?并且说不定哪一天,还可能会被唐廷缚送回草原去,交给移地健处置……
叹息过后,便问帝德:“则叶护太子去了,你又作何打算?”
帝德双手合十道:“我唯有向上天、佛菩萨祈祷,恳请垂怜,希望太子能够得偿所愿吧……”
“若叶护太子取胜,你可会返归回纥去么?”
帝德点点头:“那是一定的,但有机会,必要归返辅佐太子。”
“而若叶护太子败死,你又如何?”
帝德长叹一声:“那也只有一辈子飘零在外,做异乡之鬼了……”
李汲心说你没打算为叶护太子殉死,那就好办——“则肯塌下心来,归附我唐,为我唐驰骋疆场么?”
帝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不愿为唐将——昔在回纥,能领千军,且有自家部族、帐幕,难道唐家可以给我么?我在唐不过一小卒耳,必须艰辛百战,才有望拜将封侯;且唐纥既保交谊,如我这般逃人,多半是上不得台面的……”
然而顿了一顿,却又说道:“只是你李汲,还有齐王殿下,于太子有收留之恩,若太子不能答报,则当由我来为他答报。君与齐王但有驱策,帝德百死不辞!”
李汲归见李倓,对他说:“我去探问帝德的心意,倘若叶护太子败死,他愿意留在我唐,受殿下的驱策——殿下还是暂且息怒,给他好一些的待遇吧,不要瘐死了,白白丧失一员大将。”
李倓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