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96章

作者:赤军

  “神策巡城,虽说是备今岁春闱,焉知不就此而成常制哪?则神策不但控外朝,亦控四城,必跃然而居我英武之右……”

  ——面对王驾鹤,自然不能轻易提起皇后与东宫之争,而只能从争权夺利,英武、神策两军谁占上风下手了。果然王驾鹤闻言,深以为然。

  于是他赶紧跑去李亨面前拍胸脯表忠诚,说国家既然有用得着的地方,我英武军也不甘后人啊,怎能让神策把苦差事一肩扛下呢?再者说了,英武军终究是从“殿前射生”演变来的,从定安行在起护驾,保着大家您进入长安城,至今已历三载;将兵中不少人都把家安在了城内,甚至于娶了长安女子为妻,可以算是半个长安人了。相比之下,那些神策军兵才进长安几天啊,他们怎么可能熟悉街坊、百姓呢?

  这帮忙巡街的任务嘛,还是应该交给我英武军来做。

  李亨的性格之中,固然也有刚强的一面——尤其在坐稳皇帝宝座以后,面对老爹,面对子女之时——但几十年养成的软弱性格,终究是不可能彻底改变的。他最初任用王驾鹤掌英武军,只是瞧着对方是东宫旧人,又似乎很老实可靠而已;结果王驾鹤上任后,得了英武军的供奉,遂打点上下,到处召罗党羽,更加深入地了解李亨的喜好,不时溜须逢迎,就此更得李亨宠信。则今天王驾鹤跑来驾前磨嘴皮子,李亨岂能置若罔闻?

  再加上如今神策军观军容使啖庭瑶是张皇后的人,这点李亨也清楚啊,乃觉得不能把全京城的治安,全都交到神策军手上……

  就此准了王驾鹤所请,将太极宫以东、春明大街以北诸坊,准许英武军巡查——大概等于六分之一个长安城。

  李汲直接就把这一差事给揽上身了——总比整天窝在禁中坐衙批文件要有意思得多啊——乃将三百人,分成十个小队,轮流巡视街坊,他自己也不时亲自带队,出宫去转悠。

  二月下旬的某一天,春闱未放,李汲正好领着一队兵出宫巡查,顺道儿回了趟家,然后再度率队启程,转过胜业坊,踏上春明大街。

  春明大街是长安城内东西向的主干道,西起金光门,东抵春明门,正好经过南内兴庆宫、西内太极宫南,以及东西两市之北,道路宽阔,人潮汹涌。李汲本打算兜个圈子便折而向北,返回大明宫去交班的,然而正行之间,忽听前面一阵喧哗,旋即一人双手捧着个包袱,跌跌撞撞地疾奔过来。

  李汲虽然有点儿轻度近视,观察力还是很敏锐的,他见那人是平民装扮,身上衣衫质地还算不错,但却獐头鼠目,瞧着不似良善之辈,抑且神色慌张,很明显身后有人在追啊。定睛一瞧,追赶者多数是神策兵,领先的却是捕吏穿戴,手把铁尺。

  治安人员为啥追这家伙呢?多半非奸即盗!

  当即斥喝一声:“拿下了!”

  一名英武兵得令,迈前一步,将手中矛杆就地一横,那人不及提防,脚下一绊,当场摔了个狗吃屎,随即就被牢牢按住。对方一边挣扎,一边连声嘶叫道:“我无罪,我无罪……冤枉啊,冤枉啊!”

  说话间,那些捕吏和神策兵也气喘吁吁地追到了面前。当先的捕吏抬头一瞧,只见马上一人,看袍服是文职,腰中却悬两柄铁锏……这些在长安城内混久的人,哪怕没见过李汲,也听说过使双锏的李二郎啊,当即叉手行礼:“末吏见过李参军。”

  李汲也不下马,居高临下地问道:“汝是何人?”

  “忝在京兆府为吏,小姓贾,双名‘明观’——这个贼人是末吏先缉得的,还望参军交予末吏处置。”

  李汲点点头,又问:“什么罪名?”

  “盗。”

  只听那被按在地上的家伙又再大叫起来:“我非盗贼,这是污蔑,是污蔑!”

  贾明观上去就是一脚:“汝怀抱金帛,见我等便跑,不是盗,难道还是良人了?便连这身衣衫,恐怕也是盗取来的,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么?!”

  李汲初闻贾明观所言,颇有几分相信,可是再一听——敢情只是怀疑啊,尚无真凭实据。虽说他瞧着给按地上这家伙也不似良善之辈吧,终究应该问问清楚,才好定对方的罪……哦,定罪不归他管,得交给贾明观,押去京兆府审讯。

  便命手下:“搜检他的包袱。”

  那家伙牢牢抱着包袱,不肯撒手,英武兵怒了,揪住一角,用力一扯,包袱散开,“哗啷啷”滚出两吊钱来。那人忙叫:“这是我家主人的盘费,绝非盗取的,上官明查啊!”

  李汲心说光两吊钱确实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那么大一包袱呢,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儿钱吧,倘若再翻出来些金珠首饰啥的,此人身为盗贼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定睛观瞧,只见部下顺势将手探入包袱,朝外一翻,却翻出厚厚的一摞纸来。

  那人貌似极为惶急,伸手来抢,却被英武兵一拳正中面门,直接擂开。李汲斜眼一瞥贾明观,却见对方眉头一皱,似乎有些愣神儿。

  “将来我看。”

  部下捧着那摞纸张献上,李汲接过来一瞧,密密麻麻,全是精致的小楷,当先一页:

  “与南陵常赞府游五松山——安石泛溟渤,独啸长风还。逸韵动海上,高情出人间。灵异可并迹,澹然与世闲。我来五松下,置酒穷跻攀。征古绝遗老,因名五松山。五松何清幽,胜境美沃洲……”

  哎呀,这是诗啊,并且还写得不错……

  当即喝问那人:“汝是何人,这是何处盗来的诗稿?!”

  固然不能够以衣冠取人,但这年月不但能识字,还能作诗的,多半都是士人啊,为何做庶民打扮呢?平民百姓,或出富贾之家,有闲钱闲空读书,能够写一两首诗就挺了不起了,可这儿却有厚厚一大摞,并且一目十行观览之下,水平委实不低——很难相信是这獐头鼠目之辈所作啊。多半是偷来的!

  那人初时还奋力挣扎,等被英武军擂了一拳后,整个人都萎了,当即伏地叩头,结结巴巴地回复道:“这诗稿……绝非盗来的,乃是家主人昔往江东访、访李太白,太白先生准许敝上抄录其旧作,后虽遗失……又得于绛,暂时交予小人保管……”

  李汲闻言吃了一惊,急忙翻捡手中诗稿,果然被他翻着几篇熟悉的字句,比方说:《梦游天姥吟留别》、《春夜洛城闻笛》、《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等等……当即一摆手:“扶他起来。”

  旋听贾明观在旁说道:“此贼一派胡言,李参军慎勿听信……”

  李汲朝他一扬手中诗稿:“你方追逐之时,可知此人包袱里是诗文么?”

  贾明观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他说我早就知道?那人捧一摞诗文行走通衢大道,这不是怀疑的理由啊,即便并非自有——刚才也说了,是主家交给他保管的——也或许是借阅的,是送人的,你这疑心究竟从何而起哪?除非有苦主,那你先拎出来我瞧瞧?而若说我不清楚……则你追这人干嘛?

  李汲旋又将手中诗稿一抖,说:“难得,搜罗到那么多太白先生的诗文……”若非与李白熟识之人,以这年月的信息传播水平,恐怕五年十年都集不了那么齐全吧?李适向来喜爱李白的诗文,历年搜集,我也都借阅过了,还不到这儿的一半儿——李汲对贾明观所追逐那人的供述,就此信了七分。

  于是问道:“老实回话——你家主人是谁?汝因何抱这些诗文行走,还被捕吏追逐?”

  那人被英武兵一左一右夹着,提拉起来,哆哆嗦嗦地叉手回复道:“家主人是聊城举子,姓魏,讳颢……”

  贾明观插嘴呵斥道:“分明是叛贼的细作……”

  李汲陡然间扬声大喝:“闭嘴!”其声若雷,惊得贾明观倒退一步,剩下半句话就此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了。

  李汲这才温言询问被擒那人:“不必理会旁人,汝且详细说来,既为举子之仆,因何为捕吏所逐啊?”

  那人斜眼瞧瞧贾明观,又抬头望望李汲,大着胆子,一口气说道:“家主人赴京,来试春闱,居于务本坊东南巷旅舍之中。此前忽有军人来,诬家主人为叛贼奸细,竟然捕去,又来抢家主人珍爱的太白诗稿,小人一时慌神,乃怀抱诗稿而逃……家主人实实在在的不是奸细啊!若是奸细,如何能过礼部审核,得入春闱?恳请上官明察!”

  李汲将目光徐徐移向贾明观。贾明观目光有些闪缩,赶紧叉手躬身:“参军休要听他狡辩,其主自聊城来,多半与叛贼……”

  “你方才却说是盗?”

  “啊,这个……其实末吏不知他是魏颢之仆,见抱着魏颢包袱逃亡,以为是趁乱盗窃……”

  李汲心说这不扯淡呢嘛,光天化日之下,京兆府捕吏领着一票神策兵逮人,这得多脑抽的盗贼,才敢趁这机会下手偷窃啊?你自己琢磨琢磨自己的屁话,有一分可信度没有?

  “魏颢何在?”

  “这个……”

  贾明观是京兆府捕吏,则其捕拿之人,理论上就应该押往京兆府囚禁,等待审讯。李汲问“魏颢何在”,本意是想打听一下,你所称的叛贼奸细,是仍拘在原地——也就是务本坊旅舍之中——还是已然押往京兆府了呢,打算何时审讯哪?谁想贾明观却结结巴巴的,没能及时回答上来。李汲由此疑心更甚,于是隔过贾明观,问他身后的神策兵:“汝等可知我是谁么?”

  几名神策兵叉手答道:“虽然不曾结识上官,却也知道李参军……”“参军大名,神策军中,何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李汲又问:“汝等是何人部下?”

  “末等隶属神策左厢第四旅,在徐指挥使麾下。”

  李汲点点头:“是徐渝啊,我知道……”就是初回在吕妙真家里请客,坐于廊下,请求抬李汲双锏来试重量的那名低级军官,李汲对他印象还挺深的——“速唤他来见我。”

  贾明观急忙劝道:“徐指挥使还在朱雀大街巡查,一来一去,白费时光,参军便不必唤他来了吧……此人即便不是盗贼,也是叛贼细作之仆……案子也不大,恳请参军交予末吏,末吏押回京兆府便是。”

  李汲朝他一瞪眼:“若果然是史贼奸细,如何说案子不大?!”

  贾明观缩缩脖子,却仍强辩道:“此人是我等从务本坊逐来的,那厢本属神策军该管……”

  “神策尚且未言,小小的捕吏,焉敢阻我?!”李汲越瞧这贾明观越觉得可疑,当即下令:“先将此人拿下!”

  英武兵冲将上去,牢牢按住贾明观。贾明观扯着嗓子高叫道:“末吏无罪!参军因何捕我?”

  李汲冷笑一声:“我不捕你,只是嫌你聒噪。”下令给我按住喽,别让他乱动,再给我把他那张臭嘴堵上!旋即转向那些神策兵,怒斥道:“还不去寻汝家徐指挥,难道定要我口出一个‘请’字不成么?!”

  李汲盛名在外,再加上经过这几个月的连番宴请,多半神策兵都知道这位李参军跟本军不少将领都交情不浅,因此不敢抗命,其中二人当即鞠躬行礼,然后一溜烟儿地就跑远了。

  时候不大,便将徐渝领来。那位徐指挥使带十数兵卒,催马而至,到了近前左右一瞥,心中有数。于是翻身下马,先朝李汲敬施一礼,然后伸手一带李汲的马缰,压低声音道:“二郎,且借一步说话……”

第三十八章、禁中厮打

  徐渝牵着李汲的马,避至一旁。李汲随手将适才翻看的李白诗稿揣入怀内,然后微微俯身,同样低声问他:“这里的事,你应该知道了,究竟有何内情?大家都是朋友,不可相欺啊。”

  徐渝点点头,低声说:“自然不敢欺瞒二郎……敢问二郎,英武军资,可充足否?”

  李汲没料到对方竟然反问,并且问题还瞬间跳得那么远,不由得蹙眉一愕。想想两军同守禁中,只在隔邻,很多事情也根本瞒不过,便即老实回答:“也不甚足……”

  其实比起外军来,北衙禁军的供应要充足得多了,但因为朝廷府库空虚,长安物价腾贵,导致仍有不少底层将兵不能及时领足薪水,或者即便领足,也未必够在花花京师开销。相信神策军的情况应该比英武军更糟——因为人数多啊——若非如此,李汲每月将出那些钱来暗赐神策将兵,分配到每个人头上,其实也没几文,他们未必肯于领情。

  当下听了李汲的回答,徐渝不禁微微苦笑道:“朝中百官,除了几处实在清贫的衙署,多半都有些下属,或者州县孝敬,我等北军却局促于禁城之中,俸禄不足,无他进项,虽有二郎代……那位贵人赏赐,终究京师米贵,不大易居啊。难得此番可以协助京兆府县,巡查京师街坊……”

  李汲多精明的人啊,徐渝话才说到一半儿,他当即就明白了——敢情你们趁机赚外快来了!则假以巡查为名,其实勒索商贾、富户,夺人钱财,想必这路事儿做得不少吧?真正可恶!

  当下面孔一板,打断徐渝的话,喝问道:“是汝等自为,还是啖军容之意?”

  徐渝面露羞惭之色,嗫嚅道:“我等……将兵们实在清苦,但在长安城内,圣人脚下,焉敢专擅自为啊?这是都虞候建议啖军容……”

  李汲打断他的话,扬鞭朝侧面一指:“只说今日之事,你们是诬人为叛贼细作不是?”

  徐渝闻言,却也吃了一惊,旋即摆手道:“岂敢?叛贼细作可是大罪,我等只是以细过捕人,索取些许钱财罢了……所捕也皆富豪,少许财货,不会拿不出来。”

  李汲冷哼一声:“仿佛汝等胆量甚小似的……然那魏颢是今春举子,汝等竟然也敢捕拿、勒索?!”

  徐渝闻言大惊:“是举子么?末将委实不知啊……我等哪知道谁人有钱?都是些京兆府的捕吏,比如那……”斜眼一瞥正在旁边儿被扳着膀子,堵着嘴巴的贾明观——“……贾某,彼等指认,我等捕拿,交由都虞候问讯……”

  李汲闻言,又是一惊:“不经京兆府,直接交予刘希暹?则将人囚于何处?!”

  “在禁中衙署内,辟一舍,专囚这些人……”

  李汲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知道这年月的军纪普遍不良,尤其在财政窘迫,军资不足的前提下,往往不但叛军行劫,官军也会强抢民财。就连雷万春都说过,叛军的军资得自于路劫掠,“不似我等是官军,便有抢夺百姓粮食之事,也不敢涸泽而渔……”

  即便李汲本人对部下纪律要求颇严,但相信巡城之时,只要他转过脸去瞧不见,则英武兵抢人仨瓜俩枣,吃饼喝汤不给钱的事儿,肯定也少不了啊。因此神策军做出更不要脸的事儿来,本在他意料之中。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尤其还是别人家水塘……本来这事儿李汲不打算深究的,顶多勒令徐渝放人——我没见着就算了,既然撞见,不能不理——再警告几句,你们别太过份啊,也就算了。可谁成想神策军这回不但把主意打到了应试的举子身上,甚至于还将人掳入禁中,私设囚牢!

  话说刘希暹你丫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倘若只是恐吓几句,假意逮捕,勒索钱财,还则罢了;或者真把人往京兆府领,由京兆府罗织罪名,那李汲也压根儿管不了啊。如今不但捕人,并且捕入大内,下害黎民,上误国家,中间还坏北衙禁军的声名,这李汲怎么可能忍得了呢?!

  几乎气得浑身发抖,当下强自忍耐,吩咐徐渝道:“你且领我去囚人之处。”

  徐渝忙道:“既是错捕了举子,我回去让他们放人便是,二郎不宜亲往……”

  李汲森然道:“汝等真是昏头啊!今日错捕一举子,尚且懵然不觉,焉知前日无错捕的?焉知后日不会错捕?明后日礼部放榜,倘若名列其上,却不得人,寻找起来;或者其人得登清要,援引友朋,告到吏部、兵部,汝等如何自处啊?啖庭瑶、刘希暹肯承认么?那罪过不全都落到汝等头上?!”

  徐渝听闻此言,不由得面色惨白,背上冷汗涔涔而出。

  “唯有将此事掀个底儿掉,取得真凭实据,迫使啖庭瑶、刘希暹收手,汝等才有一线生机啊!你以为我愿意去你神策衙署么?只为大家是朋友,故而要救汝等性命罢了!”

  其实李汲这就纯属诓骗了,以啖庭瑶、刘希暹的品位、势力,多半还是有机会撇清,却将罪过全都推诿到部下身上去的,他真未必能够救下这倒霉摧的被抓现行的徐渝。

  然而既然撞见了此等恶事,实在不能不管,李汲生怕徐渝你今天是去把魏颢给放了,悄无声息的,明后天你们还会继续胡来哪!若不赶紧将此事掀将出来,吵上朝堂,不知道京城百姓,或者远来士人,还会遭多少的罪!

  徐渝尚在犹豫,李汲冷哼一声:“若不当我是朋友,那便由得你了。”扬鞭抽开徐渝的手,带马作势欲去。徐渝这才一咬牙关:“罢了,罢了,每受二郎宴请,不以我等卑微,当是朋友,则为朋友两肋插刀可也!我这便领二郎去。”

  李汲命半数部下暂且拘押那魏颢之仆,以及贾明观,自领其余人,跟着徐渝返回禁中。在明凤门前下马,入宫后右转,直抵神策军衙署。徐渝先问守兵:“都虞候何在?”

  得到回答——“已下值出外矣。”

  徐渝暗中舒了一口气,这才请英武兵们暂在门前等候,单独领着李汲一人,随他入内。神策衙署也不大,绕过正堂,便来至一处偏僻的院落,只见两名神策兵守着间屋子,远远的,便闻屋内呼冤声此起彼伏。徐渝急走几步,就站在门口问道:“内中可有名叫魏颢的举子么?”

  李汲一伸手,把徐渝扒拉开,随即迈前一大步,飞起一脚,狠狠地踹上屋门,只听“咔”的一声,门闩已折。

  因为他听到屋中的呼喊之中,夹杂着不少呻吟之声,可见不仅仅是拘禁啊,多半还上了刑了!不由得胸中怒火更炽,当即一脚踹开屋门,健步而入。

  只见不大的屋子里,竟然以木为笼,塞了六七个。木笼中十数人,衣衫质地瞧着都似不错,但多半褴褛脏污,并且身上有血,满是鞭痕,甚至于还有两个奄奄一息地倒伏在地上……

  旋见一个身上无伤的士人,从木笼里探出手来,高叫道:“我是魏颢,我冤枉啊!实实的只有那些钱,别无长物了,汝等既取了钱去,如何还要拘押我?”

  木笼之外,还有两名神策兵,全都脱光了膀子,露出虬结的肌肉,黑粗油亮,且手中都提着带血的鞭子。见李汲踹门进来,二人吃了一惊,旋即拱手施礼,但其中一个还有点儿懵懂,当即转头呵斥魏颢:“如何说无有?汝那小厮抢了去的,难道不是财货么?若捕拿得啊,或可放汝!”

  李汲也不多话,右脚陡然而起,正中那兵胸口,“嘭”的一声,将对方直踹出三四步远,狠狠地撞在墙上,灰尘簌簌而落,整个屋子都是一颤。

  笼内笼外,众人皆惊,呼喊声倒是就此止息,只余几声呻吟。

  随即李汲便自腰间摘下锏来,“啪啪啪”几声,瞬间将那些笼门全都打得粉碎,喝令道:“都出来——那两个躺着的,也与我抬将出来!”

  魏颢等人战战兢兢的,却都不动。李汲冷笑道:“若想死,便留在此处;若欲活,且随我来。”才转过身,却又加上一句:“我京兆李二郎是也,特来打救汝等。”

  他这名头倒确实管用,众囚徒听了,这才跌跌撞撞涌出木笼,连地上半死的两个也都抬上,跟在李汲身后。李汲才刚迈步而出屋门,徐渝便哭丧着脸过来,伸手拦阻:“二郎,也不必搞出恁大阵仗来吧……”李汲朝他狠狠一瞪眼,徐渝惊怕,只能避过一旁。

  不少神策兵亦闻讯而来,李汲却只是将双锏当胸一横:“想试锏的,那便来吧!”

  虽说分属不同部门,终究李汲是七品文职,又勇名素著,则那些神策兵谁敢拦阻啊?有急忙奔去禀报将领的,对方听说是李汲跑本衙来闹事,全都皱眉苦脸,吩咐道:“快去通报都虞候……至于我,不曾听闻此事!”

  就这样,李汲领着那些囚徒,顺利走出神策军衙署。有神策兵在后央告道:“参军此去,我等不好向上官交待啊……”李汲冷冷地回复道:“让刘希暹来英武军署寻我说话便是。”

  他打算把这些人先都领去英武军衙署,问清楚事情原委,最好写下供状,以便要挟啖庭瑶和刘希暹。其实李汲也很清楚,如今京城空虚,南军和旧北军全都只剩个空架子,唯独神策、英武六千人是可战之兵,则朝廷为了局面稳定,多半不肯严责……这软弱的朝廷呦,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即便如此,啖庭瑶、刘希暹他们也不会希望事情真闹大吧,多半是要来英武军谈谈条件的。则自己手捏彼等罪状,起码可以逼迫神策军终止恶行。

  于是一路向西,才刚过左金吾仗院,忽听身后一声暴喝:“李汲,汝欺人太甚!”

  一回头,只见刘希暹右手挺一支长矛,左手撩着袍服下襟,疾步追将过来。李汲吩咐手下英武兵,把那些人都带回衙里去,自己则扭转身来,双锏交叉当胸,喝一声:“刘都虞候,是你利欲熏心,污良为盗,欺压长安百姓,难道还有脸与我放对不成么?!”

  刘希暹奔至近前,距离李汲丈余远,陡然止步,随即瞧瞧李汲手中双锏,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长矛,暗自咽了一口唾沫。

  他也是急怒攻心了,这才随手抄起一杆矛,跑来追赶李汲,谁成想李汲完全不顾尊卑上下,直接就摆了个对战的架势。刘希暹心说他那对锏我可听说过啊,三十来斤,可沉……我端的又非趁手兵器,多半战他不下……

  当即怒喝道:“旁人都怕你李汲,我却不惧!禁中不宜擅动刀兵,汝可敢放下锏,与我搏战一回么?”

  李汲冷笑道:“有何不敢?”他身边还有一个小兵留着,便将双锏递将过去,随即掀起袍服下襟来掖在腰间,捏拳摆个架势,朝刘希暹一招手:“你来,你来。”

  这时候不少神策兵也已追逐而至,刘希暹便将手中长矛付与部下,且命他们退后,随即扎束衣襟,挽起袍袖,一个箭步,直朝李汲扑来。

  李汲奋起一拳,擂向刘希暹的面门,刘希暹稍稍一让,反手来抓李汲手腕。李汲岂能让他抓住啊,当即侧向闪步,左手一探,按住了刘希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