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95章

作者:赤军

  李适笑问:“今又如何呢?”

  李汲答道:“经过河阳之战,乃知叛军中本多我唐健勇,实力不可小觑。则我若想为朝廷平定四方烽烟,麾下恐非十万人不可。”

  李适灵机一动,当即抬起手来:“他日我若能够做主,必使长卫将十万军,扫荡烽烟,著名青史!”

  李汲瞥他一眼,见小家伙一直举着巴掌不放下来,便问:“要击掌立誓么?”

  李适颔首。李汲便也抬起手来,与李适“啪”的一声,双掌相合:“果如殿下所言,汲必粉身碎骨以报!”

  李适挺开心啊,我开张空头支票,终于搔到你李长卫的痒处了吧,跟你眼眉前挂这根胡萝卜,便可收你之心了。李汲却暗道:你就这么一听好了,等你小子先给我十万人再说……抑且我粉身碎骨,也是要报国护民,绝不可能专为封建君王效愚忠。

第三十五章、吐蕃再侵

  邹青鸾一大早便起身,吩咐仆役洒扫庭院、居室,同时派厨娘出去,唤菜农到门前来。

  偌大的长安城,却并没有专门的蔬菜瓜果供应基地。包括皇家在内,多数贵人城外都有田地、庄院,每日往城内运送蔬果,实在吃不了的,才遣人送去东西两市贩卖;至于平民百姓,或者李汲这种中下层官吏,便只能寄望于城外的小农户了。

  长安周边田地,多数都种上了蔬果,农人每日清晨采收,然后担入长安四门,走街串坊,各家售卖。其实以青鸾的身份,大可以命厨娘出去采买,只是她习惯于自任庖厨,厨娘都变成了她的下手,因而对于菜蔬,往往要自行挑拣才肯放心。

  厨娘去不多时,便将一名菜农唤到了门前来。青鸾就站在门内观瞧,并指点厨娘拣选,最终花十五钱买了些菘、芹、蕺和胡瓜。

  见厨娘挽一提篮,盛装菜蔬而入,青鸾又再翻捡一番无误后,这才忍不住叹息道:“尚在秋令,百蔬可食,若在陇右啊,这一篮只须两个钱……”

  厨娘答道:“即便长安城内,天宝年间,也顶多三钱。不过还好,没有米麦涨得快……”

  ——这厨娘就是长安本地人,经历过天宝年间的太平繁盛之时。

  随即问青鸾:“这些菜蔬,是蒸煮啊,还是凉拌哪?”青鸾笑道:“如此新鲜,凉拌即可,你去屋后摘些葱叶,切碎了和着豉汁浇上。”厨娘闻言甚喜。

  中国自古便有吃熟菜的习惯,但到了唐朝,无论贵贱,除了腌渍保存外,对于新鲜蔬菜反倒喜欢生食——部分水果,比方说梨,却喜欢吃熟的。不过么,终究疆域辽阔,各地风俗不尽相同,具体到青鸾出身的陇右,则以熟食为主。

  大抵这一习惯是传自西域,再往上推,源头或在北天竺,习惯将菜蔬煮得烂熟,再加酥油和各种香料拌匀。相对而言,当时的中国菜还是比较清淡的,不习惯放太多香料,即便熟食,也基本上都是盐水煮,或者蒸后浇上豉汁。

  所以说,长安出身的厨娘是不大喜欢吃熟菜的,则听青鸾说咱们今天不蒸不煮了,就吃生菜,不禁喜上眉梢。

  当下提着篮子,去汲水来清洗。青鸾内心盘算,今日午饭可以煮些薄粥,配炊饼(蒸馒头)和豉汁生菜……

  她还在陇右当官妓的时候,虽然还要帮忙烹饪和浆洗,颇为劳碌,日常伙食倒不算太粗劣,加上应奉官员们迎来送往的宴席,美酒佳肴也品尝过不少,然而天性还是喜欢食素——不要以为善烹羊汤的,就一定喜欢吃羊肉。所以总也搞不明白,自家郎君为何对肉食如此执着,几乎餐餐都不能无肉呢?

  这肉啊,鱼啊的,真有那么好吃么?

  李汲在时,自然要照顾郎君的喜好,等到李汲出差离家,青鸾就恢复了日常食素的习惯,往往四五日才见一点荤腥。至于仆役们,自然主人家吃肉你喝汤,主人家喝汤你也喝汤;青鸾倒不至于苛待他们,但对于李汲在时,往往将吃不完的肉食全都赏赐给仆役,也觉得颇为肉痛。

  ——吃不完,可以下顿热热再吃嘛,顿顿都吃新鲜的,家中哪来那么多钱啊?

  尤其这长安城里百物腾贵,常使青鸾胆战心惊。最要命的是这物价,尤其是日常所需的粮食、蔬菜、鱼肉、盐酱等,还一直都在往上涨,虽说涨幅并不大吧,但即便菜蔬正当令的时间段,也丝毫不见落啊,这日子真是太难过了!

  ——其实陇右,具体到鄯州,动乱后的这几年同样如此,但终究基数低啊,并且青鸾在赎身前是不用亲自管钱、采买的,故而感受不深。

  她一边在心中筹划,一边让门子关上大门。然而门扇尚未合拢,却听马蹄声响,随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休闭门,我归来也!”

  青鸾听了,又惊又喜——郎君可算是回来了……怎么也不事先遣人来打声招呼?则今天午饭必须加肉菜了,不知道临时去集市上还买不买得到好鱼好肉,或许,切些腊肉来和了菜煮?

  李汲是昨日黄昏时分抵达的长安城,未曾归家,直接去奉节郡王府拜见李适,相谈良久,因而就在李适府上用了晚饭,并且寄宿一宵。其实他也挂念着自家小妾呢,还试探李适:“虽然静街鼓已响,但想来殿下必有方法,可以使我归家去的吧?”你回回半夜来找我,究竟是怎么摸进来的哪?是不是有啥密道啊,我也走走成吗?

  可惜李适不肯放人——也或许是不想暴露密道——强拉着李汲的手,好言挽留:“难得有此机会,可以与君把酒相谈,共谋一醉,长卫何必急于求去啊?”

  由此李汲才耽搁到今天一早才回家,青鸾不禁有些起疑——难道你是跟着卖菜的一起进的城么?昨晚睡哪儿了?却也不便打问。

  而且李汲千里迢迢,从外地归来——具体去了哪儿,他走的时候就没提,只说出趟远差——怎么瞧着面上颇为洁净,身上也无异味,几乎不见征尘呢?

  ——那是自然的,李汲昨晚既然寄住奉节郡王府邸,总不会没有机会洗沐啊。

  然而李汲回家来,只是打个招呼而已,旋说我离京日久,得赶紧回宫去销假……哦,缴令才是。关照青鸾,我远行在外,甚渴你的羊汤,家中若有羊肉时,晚间可烹了来吃。

  ——他这也是大老爷们儿思维了,难道既有吩咐,青鸾会说“没有,晚上改吃别的”?肯定要急遣人去集市上采买啊,且有得忙活了。

  李汲自归英武军衙署销假,又与窦、霍二宦及马燧论一论内外形势。说到宫中所驻神策军的问题,打听新任神策军观军容使啖庭瑶的情况,窦文场道:“老啖向来喜欢舞刀弄枪,故而皇后荐其监神策军,但其实……只能耍些花架子,挽一张软弓而已,且更无将兵的经验,不足惧也。”

  霍仙鸣说话却直一些,当即笑道:“老窦也不要笑谑老啖,其实你我初掌英武军之时,与他有多少分别?好在有长卫、洵美相助,才能逐渐历练起来。”

  李汲心说你们历练起来了么?未必吧……

  旋即霍仙鸣转向李汲,正色说道:“前几日,我等也商议过,啖庭瑶不足惧,但神策兵马都虞候刘希暹,却似是个人物,也能得将士之心……”

  李汲上回请客,没有邀请刘希暹,一则跟对方不熟,二则对方地位颇高——散职是五品——以李汲、马燧的身份,不大容易贴得上去。但当时酒席宴间,也曾经尝试过打探此人根底。

  刘希暹是雍州池阳人,并非卫伯玉老班底,而是在神策军初置陕州,再度扩军的时候,调入麾下的。此人也是军伍出身,身形壮伟,膂力惊人,擅长骑射,遂能在一众军将中脱颖而出。但他之所以能够当上都虞候,主要还靠奉迎监军鱼朝恩,为鱼朝恩引为心腹。

  虞候之名,来源很早,本是春秋时管理山林池泽之官,西魏以后才作为军官称号。开元、天宝以来,各镇节度使常命幕下亲信军官为都虞候,负责军中巡查和执法。所以鱼朝恩升刘希暹为都虞候,就是想利用他做爪牙,一步步掌控住神策军。

  李汲对窦、霍二宦说:“那啖庭瑶是内官,我等使不上气力,全靠二君与之周旋了。”然后转向马燧:“刘希暹既是鱼朝恩的心腹,则鱼朝恩被迫出外,改由啖庭瑶掌神策军,他多半不会服气,很可能阳奉阴违,我等便有隙可趁。只是我与鱼朝恩不睦,恐怕刘希暹也是知道的,只有洵美出面,尝试拉拢他。”

  马燧点点头。李汲最后说:“至于其他神策军将,则在我的身上。如此,可使两军不生龃龉,共同忠勤于王事,也可使我英武,不至于落于神策之后也。”

  其实他的潜台词是:只有这样,才可望将禁中兵马,全都归拢到皇太子和奉节郡王阵营,不被张皇后所掌控。但这话不可能明宣于口,相信窦、霍二宦作为李适的党羽,马燧跟李辅国关系不清不楚,应该是都能够听得懂的。

  窦、霍等人又说要设宴为李汲接风——李汲这回请长假究竟干啥去了,也不必瞒着他们,只是没提自己又多跑了一趟河阳而已——却被他婉拒了,说我才回长安,还得赶紧回家去看看。

  下班返家,果然尝到了久违的关西风味的羊汤,连肉带汤连吃三大碗。晚间歇下,青鸾烧水来给他擦身,这才发现李汲右膀上还缠着布带呢,不禁大惊失色。李汲笑着安慰她道:“男儿上阵杀敌,身上岂能无伤?小事耳,应该快要结疤了……”

  青鸾忙问:“郎君此番公干,难道是去厮杀了么?”

  李汲眼神一闪烁,赶紧转移话题:“些许小伤,诸事都无妨碍——来来来,今夜便要厮杀,且与你大战三百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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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李汲所料,吐蕃军果然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假意攻打陇右,其实意在蜀地和凉州。

  他返京后不到半个月,突然有消息传来,数万蕃军绕过大雪山,侵入蜀地沿边的恭、奉、静、维等州,先后攻破了平戎城、天宝军和赤和戍。剑南西川节度使卢元裕命副使高适率兵前往抵御,大战于清边城,最终唐军败绩,退守通化。

  民间遂有歌谣,说:“高仲武,实狼狈,能靖内(指平永王李璘事),而不能御外。”

  败报传到长安,李亨大怒,即命罢卢元裕、高适二人使职,改命严武严季鹰为剑南西川节度使。

  不过私下里谈论起来,李适仍旧帮着高适说话——“至德二载,分剑南节度使为剑南西川、剑南东川两镇。当时高达夫便有疏上,说两川实为一道,自邛关、黎、雅以抵南蛮(南诏);由茂州而西,经羌中、平戎等城,临界吐蕃。曩昔以蜀中之饶,又得山南为助,两面御寇,尚且捉襟见肘,何况分裂为二啊?沿边多困穷,可出赋税者,唯有成都、彭、蜀、汉四州,乃是以今之四州,当昔日十州之役,不亦难乎?

  “可惜圣人不听良言劝谏……也不知道严武去了,能否稳定阵脚,继而发起反攻,收复失地……”

  李汲是见过严季鹰的,也很欣赏他那首《军城早秋》诗——当然啦,比起高适的诗作来,还有相当距离——但具体到这个人的能力如何,秉性如何,了解甚少,不敢遽下定论。因而只能对李适说:“严武初至,能够守住成都附近四州,便算不易了。至于收复失土,只能期以日后,希望朝廷多关注西川形势,但也不要太过催迫严武才好。”

  但这一路蕃军之中,却仍然不见马重英的踪影——事实上马重英亲将一支精锐骑兵,趁虚北上,去偷袭了大斗军和交城守捉,仿佛要直接将陇右道一断为二!

  唐廷得报,上下震惊,李适找渠道请命大将驰援凉州的上奏,这才终于得以通过——郭子仪举荐镇西节度使马璘接替周贲,暂摄河西军事。

  ——镇西节度使即安西四镇节度使改名,但事实上,马璘此前的使职也是虚的,本人才随郭子仪返回长安,还坐着冷板凳呢。

  然而对于凉州方面的战事,李汲倒持一定的乐观态度,他分析道:“有可能马重英误判了形势……”

  因为去年年底,马重英遣绮力卜藏入唐请和,其实是窥探东方战况,但那会儿十一节度才刚统率大军包围相州,而史思明降而复叛的消息也尚未传来,表面上瞧起来,唐军赢面颇大,几乎就可以说已然底定胜局了——非但绮力卜藏,大多数唐人也是这么想的。

  因而绮力卜藏返回吐蕃去禀报,加上马重英才刚遇挫败退,遂不敢再将下次——也就是今年——的主攻方向定在陇右,而只出虚兵。蕃军主力南下攻蜀,大概是想谋求南诏的策应,至于北上攻打凉州,则纯属骚扰外加劫掠人口罢了。

  军事计划往往要提前数月便做决定,估摸着马重英得知相州之败的消息太迟啦,想改也不好改了。

  由此——“既然只是不足万骑掩袭,且去路遥远,则凉州虽然受创,蕃贼亦未必敢深入也。”

第三十六章、公家贿赂

  青藏高原地广人稀,吐蕃人主要的聚居地是在高原南部,以逻些城——也就是后世的拉萨——为中心,南界天竺和尼婆罗,西抵羊同(象雄)。此外在其东部,毗邻唐朝疆域的地区,如西海、积石山一带,西羌、吐谷浑等多族杂居,也在松赞干布时代被吐蕃所吞并。、

  因而,从吐蕃的核心区域前往西海、积石山一带,上千里之遥;从西海、积石山再向祁连山、大雪山,入唐甘、凉、瓜肃等州,又须五百里,并且途中少有人烟。则在缺乏安全的运输通路,没有合适的前沿基地的前提下,吐蕃军只有一万骑——估计实际数量还得打折——是不大可能攻打姑臧、张掖等中心城市,真的隔断河西通路的。

  只不过,从前马重英攻打陇右,直取鄯州,专为切断中原与西域的联系,以谋安西、北庭,战略目标很明确,这回三道出兵,却多少有点儿迷……李汲只能猜测,大概是因为去岁东出,损兵折将,所费多而所得少,使得马重英难以对各部贵酋、大人交代,因而今年的战事,便只求短期效益,抢一把就跑吧。

  几乎于此同时,洛阳宫城方面也有消息传来,果然史思明攻打河阳不克,西扰陕州失利后,便命周挚试取宫城,结果被张巡牢牢守住,并遣南霁云、雷万春等将趁势发起反击,大败周挚。

  只可惜众寡之势实在悬殊,导致宫城之围并不能因此得解。张巡的上奏,是说我有足够信心守住宫城,只要河阳不败,可为呼应,则洛阳便不会彻底沦丧。问题只是河阳方面的粮草物资,可由怀州,或从河东供输,洛阳却运道不通,只能坐吃山空啊……恳请朝廷设谋接济。

  倒也并非无法可想,朝议在卢氏搜集船只,由一支神策军护送,将粮草经洛水运抵洛阳宫城以南,再请张巡出宫接应。具体如何实施这一计划,则自然是虢、华、陕三州节度使来瑱的事儿了。

  当然啦,所需粮秣、人力,亦由来瑱就地解决——京畿方面也无余粮啊!

  虽然如此,得知南霁云等将仍在谨守洛阳,未逢大险,李汲的心多少放下来一些,便谋划着三不五时宴请神策军诸将,以拉进双方的感情,为将来可能产生的冲突未雨绸缪了。只是这请客么,肯定得花钱啊,别说李汲本身俸禄就不高了,哪怕足够开销,也尽可能地不自掏腰包为好——否则青鸾还不跟他急?

  于是趁着又一次休沐之期,他也不带青鸾,孤身独骑往西市而来,进了前日康谦领他参观过的那家首饰铺子。柜上倒还记得,急忙趋前奉迎:“不知二郎来此,是要为夫人买什么头面么?”

  李汲笑笑:“我待求见康卿,还望援引。”

  对方闻言,略略愣了一下——康谦挂着鸿胪卿的虚衔,故此李汲尊称为“康卿”,问题那老头儿只是“试”职啊,一般没人这么叫——随即满面堆笑,说:“二郎请入内用茶,我这便遣人去请康公来。”

  唐人饮茶的手法很繁琐,具体到喝起来,却完全不合李汲的口味。他倒也曾经想要寻点儿新茶,打算自己试着炒制,奈何无论陇右还是京畿,本身都不产茶,而从江南或蜀中运过来的,全都是蒸过的茶饼,里面还掺有香料……最终李汲只好买了些香料较少的茶饼(因而算是下品,很廉价),掰碎了泡着喝,可还是觉得不怎么对味儿。

  好在入内奉茶,又碾又煮,才刚烹得,康谦便闻讯赶来了,李汲趁机放下茶碗,再不肯沾唇——虽然明知道必是好茶。

  正经到要提款的时候,李汲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只能东拉西扯,说些闲话。康谦终究是场面人,擅长察言观色,便请李汲再去酒楼,摆宴款待。

  几杯酒下肚,李汲的胆量终于大了一些,就开始把话题往禁军上扯。他说如今英武、神策两军同守禁中,相互之间,难免会有些摩擦,自己奉了上官之命,打算宴请神策军将,以便拉近感情,弥合嫌隙,只可惜——

  “此事又不可走公账,上官却也不肯赐下金帛,则不晓得如何是好啊。”

  一边说,一边假模假式地唉声叹气。

  康谦笑道:“二郎当老朽是朋友,不以老朽生为胡人而另眼看待,老朽与犬子都甚是感激。则二郎但有难处,朋友之间,岂可不伸出援手啊?”

  说着话,又给李汲倒了一杯葡萄酒,旋道:“既是二郎喜欢这西域的美酒,老朽自当多奉送几瓶,改日遣人送到二郎府上便是。”

  果然第二天,就有一辆车推到李汲家门口,即从车上抬下十个陶瓮来。押车人明说是受康公所遣,给李二郎送酒喝的——“家主有话,二郎好酒,则每月都当奉上。些许薄物,便不必论什么价值了。”

  李汲看仆役搬瓮之时,脚步沉重,便知端底,当下拱手致意,说:“改日再去面会康公,谢他美意吧。”

  青鸾却不明白,还试探地问李汲:“二郎虽然爱酒,但为身体计,日常还是少饮些为佳。且这么多如何吃得了啊?若能剩下些,市卖了,倒可贴补家用……”

  李汲朝她笑笑:“且等有剩下的再说。”

  他自己动手,一手一个,将那些陶瓮全都搬入内室,打开来一瞧,果然只有一瓮是酒,其它的,里面满满塞的都是铜钱……而且多为一当十的“乾元重宝”,或者新发行的一当五十的“重轮钱”!

  青鸾都瞧傻了,不由得扯着李汲的衣襟,连声问道:“如何那么多钱?郎君且仔细,切莫触犯王法!”

  李汲心说:我这就算受贿了吧……可是对方也无请托,纯是奉送,真要论起受贿人,该是严庄!当下关照青鸾:“单寻一处收藏,勿与家计相混。你放心,我不犯王法,此乃公用之钱。”

  其实青鸾看似有些天真,对于官场上的事情,懂得倒还不少——昔日迎来送往,那些官员在酒酣耳热,怀里还搂着官妓的时候,什么龌龊事儿不敢宣之于口啊——闻言会意,也便相信自家郎君,不再多问了。

  她估摸着,这确实是贿钱,但不是贿赂李汲个人的——自家郎君应该还没那么大能量吧——而是贿赂左英武军,甚至于全体英武军的,李汲只不过经手罢了。类似国家部门之间的利益交换,实话说并不鲜见,尤其相关禁军之事,只要别到处声张,一般情况下没人敢查吧?而即便查将起来,也可随便推个人出去顶缸,自家郎君既然和奉节郡王交好,应该不难撇清……

  点算康老胡送来的,足足一万五千钱——竟当李汲本人薪资的三倍有余!有了这笔钱,李汲便即放开手脚,五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分批拉拢刘希暹以下的各级神策军将,并且通过这些军将,于普通士卒,也都有所赏赐。

  他本人不居功,稍稍暗示,此乃皇太子殿下所赐也。军将们原本还有些不大好意思——怎么老让二郎请我们啊——甚或有些担心害怕,但听说是太子之赐,也便坦然接受了。

  终究都是些大老粗,又守备外朝,对于宫中的波谲云诡不甚了然,那么既然圣人已经正式册封了皇太子,则皇太子之赏便是圣人之赏啊,如何取不得?

  哦,还是有区别的——圣人之赏,可以到处去炫耀,太子之赏,大家伙儿悄悄揣兜里就是了。并且二郎也说啦,观军容使和都虞候别有赏赐,他们也不会跟咱提,咱也不要去跟他们说,“哑巴吃蚕豆——心里有数”便可。

  具体到啖庭瑶和刘希暹,自然得窦、霍二宦,或者马燧去拉拢。不过估计那几位,尤其马燧,并没有多深厚的家底——他如今品位还不如李汲呢——李汲倒也不吃独食,献给窦文场四千钱作为活动资金,由得他去跟那两人分配。

  他不可能直接给马燧钱,主要是找不出合适的名目来,献给窦文场就方便多了,只消说是奉节郡王之意便可。

  拉回来说,宴请神策军将,李汲也懒得再找别处了,就定在平康坊中曲的吕妙真家。一则吕家膳食做得确实不错,本身格调也位居中游,款待那些六品以下军将,肯定不丢人啊;二来常去包席,李汲趁机便跟吕妙真商量,咱们打个折扣如何啊?反正都是些粗人,也无须素素姑娘出面应奉。

  ——真要是请出素素姑娘来,估计他一顿饭就得把一个月的额外收入全都填进去!

  吕妙真倒是同意了,主要原因是素素这阵子行情看降……但提出请求,素素每月都有不方便的时候,二郎你多挑那几日前来包场,如何?

  李汲自然想不到,他时常往吕妙真家跑,甚至于还偶尔留宿——客人有要求过夜的啊,他怎么可能先撤呢——遂引发了青鸾更大的疑心……

  青鸾几乎就可以认定,那什么吕妙真家里有一只小狐狸精了,就不知道是否前日所见男妆的那一只……但她终究是妾,出身又低,自不敢跟李汲吵闹,甚至于不敢拦阻,只是每常流露出哀怨之色,并且转弯抹角地打探:郎君今日又要去吃酒么?都请了些什么人啊?由何人作陪?既是用的公钱,也不必吝惜,是不是多唤几个姑娘前来应奉?却不知那吕家当红的姑娘是何名何字,有些什么技艺?

  并且,青鸾在床笫之上,逐渐放开,甚至于索求无度——她想赶紧怀上个孩子,有了依靠,则不管郎君如何出去浪,自己的地位也可安泰了。即便李汲身强体壮,也不由得心里打鼓,暗道:也就是我,换了旁人,或者岁数稍大些,如何经受得起啊……那些妻妾成群的,难道都是天生伟男子么?还是只用来装点门面,纯为养眼?

  如此光阴匆匆而过,秋去冬来,继而迈过年关,进入了乾元三年。

  年前不久,千夫所指的宰相第五琦终于去位了。

  实话说,李汲对第五琦并没有什么恶感,并且不得不承认,在当世官僚之中,他也算是个善于理财的杰出人物。奈何受时代的局限,为环境所制约,第五琦主掌国家财计后,所献诸策,都只是搜刮民财,涸泽而渔罢了——长安米贵,第五禹珪终不能辞其咎也,并且就康老胡所言,别处的物价涨幅也并不比长安为低……

  在这个仍旧使用金属货币的年代,尤其朝廷威信大挫之余,第五琦为了支撑局面,竟然连出发行大钱的馊主意——先铸乾元重宝,一可当十,继而又铸重轮钱,一可当五十。但一枚乾元重宝,当然不可能有十枚开元钱那么重,重轮钱距离五十枚开元钱更是差距甚远,这自然会导致民间争相盗铸,由此钱贱物贵,物价猛涨,百姓难以为生,怨声载道。

  百姓怨望朝廷,而朝臣不但归咎于第五琦,甚至于举凡天灾人祸,地方动乱,盗贼横行,流民造反,将领叛变,只要出什么事儿,立刻雪花一般劾奏呈上,请罢第五琦相位。最终,大概连李亨都实在忍不下去了,乃于十一月初七日下诏,贬第五琦为忠州长史。

  第五琦在位时尚且谤声不绝,这一倒台,更加千人踩万人踏——也是官场的通例了——其后不久,便有匿名告发,说他曾经接受过二百两黄金的贿赂。于是唐廷遣御史刘期光追之于途,详加审问,第五琦回复道:“二百两金,重十三斤,如此榔槺大物出入,如何瞒人啊?我忝为宰相,岂敢收受?倘有真凭实据,便请依律治罪。”

  刘期光回禀李亨,说第五琦说这样的话,等于就是承认了……于是一撸到底,罢其官职,流放夷州。

  那是乾元三年二月间的事,李汲其后从李适处听闻此讯,反倒为第五琦打抱不平。他对李适说:“我固不值其法,然其人实有才也,或者限于一州一道,不能运转天下而已。然无真凭实据,便诬以受贿,竟然远流,则此后何人还敢任事啊?”旋问:“第五既去,谁掌国家财计?”

  李适回答说:“已下诏,自河南召还刘晏,任为户部侍郎……”

第三十七章、长安捕盗

  乾元三年二月,礼部春闱。京兆尹启奏,以大批士子涌入长安城,导致治安混乱,府县捕吏及不良人不足以约束的理由,恳请发禁军相助巡城。由此诏下神策军,命啖庭瑶拨一支兵马,协助维持京师治安。

  之所以把任务交给了神策军而不是英武军,是因为入都神策的数量是英武的两倍,但所防护的却只有外朝而已,工作量相对要轻松得多了。然而李汲却从中嗅出了不祥的气味,急忙通过窦、霍二宦去劝说王驾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