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汲随口问道:“是什么人?”
青鸾递上两张名贴,李汲一瞧,其一是魏颢所留,其二则署名李栖筠。
魏颢来多半是道谢的,至于族叔李栖筠……从来都是我上他的门啊,他来找我干啥?说不得,下回休沐日,得要再跑一趟了。
第四十一章、刚直武夫
翌日下衙后返家,魏颢再次登门,前来答谢李汲的恩惠。此际金榜已放,李汲便问他前程,魏颢回答说:“忝居乙榜第三。”
李汲心说皇帝这小气的,敢情才给提了一个名次啊。
唐朝进士科分甲乙丙丁四榜,但未必年年都有甲榜,往往以乙科为首,其中第一名称“状首”、“状头”,二三名并皆尊贵——就理论上来说,最清流的正字、校书等职,只从前三名中遴选。所以李亨虽然才把魏颢提了一名,对于其人前程,却影响颇为深远了。
魏颢自然不清楚其中曲直,只知道是李汲把自己救出的神策军私牢,因此上门道谢。但交谈之中,李汲发现对方最感念的,反倒是自己无意中收起了那一摞李白诗稿。
李汲问魏颢:“诗稿我已献于圣人,可肯归还足下么?”
魏颢点头:“颢亦因此得以陛见,圣人细询颢与太白先生的交情,勉颢将先生诗文,尽数集结成册。诗稿尚在禁中,圣人要先抄录一份……”
李汲趁机提出要求:“待禁中赐还,我亦恳请抄阅。”魏颢自然满口应允。
隔过一天,正好是休沐之期,李汲便往李栖筠府上来拜访。李栖筠长子李老彭迎入,来到正堂门口,就见李栖筠与李寡言二人并肩站在门前等候。李汲才要行礼,李栖筠先笑着说:“禁暴乱于初萌,救魏颢于缧绁——长卫啊,你在都中的声望从此更隆了!”
李汲苦笑道:“非我所愿也,只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李栖筠当即颔首,并且正色道:“我也怕你自矜己功,从此骄傲,不再提防小人暗算,既然你已有所警醒,那便不必我多言了。”摆手请李汲登堂。
李栖筠总共有三个儿子,长子李老彭是青年时所生,次子早夭,不久前又得第三子,年方三岁,才刚从老家接过来,便也命人抱出,使与李汲相见。李汲问:“可曾取了大名么?”李栖筠回答道:“李吉甫。”
李汲心说你还真直白,老大叫“老彭”,望其寿,老幺叫“吉甫”,望其祥——我还当你这么有学问的人,给儿子起名会更讲究一些,不定从故纸堆哪个犄角旮旯里挑字眼儿呢,结果全是大俗词儿。
下人抱走李吉甫后,李汲便向李栖筠道谢:“全赖叔父等上奏,请彻查神策军不法事,圣人乃使郭司徒、吕侍郎整顿禁军,侄儿因此得以升职。”
李栖筠摆摆手:“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长安百姓。”可是他虽已说过“不必多言”,却还是忍不住提点李汲几句:“然你虽得了百姓颂扬,却恐从此恶了神策……”
李汲说您不必担心——“我与神策军将,颇有旧谊,同守禁中后也常往来,不至于就此翻脸。且那几个获罪被逐的,前两日亦手写荐书,送他们去陇右齐王幕中听用。”
李栖筠颔首道:“如此最好。”顿了一顿,却又说:“然而因为你的举发,啖庭瑶去职,诚恐宫中阉宦,可能嫉恨你啊……”
李汲默然不语。实话说他暂时还不怕得罪那票阉人,因为目前第一掌权的宦官李辅国暂时是友非敌,而第二掌权的宦官鱼朝恩……他都想弄死我呢,我还有闲功夫担心别的小字辈吗?
旋听李栖筠长叹一声:“今阉宦不但弄权擅政,亦且徐徐插手军中,实在令人忧心啊。鱼朝恩等久监诸军于外,还则罢了,竟连禁军,圣人都放心给宦官执掌。况且李辅国……”偏过头来,问李汲:“你知道郭司徒整顿禁军前,先去见了李辅国么?”
李汲闻言不禁愕然:“这却不知。”
李栖筠苦笑道:“四方节度,半出李辅国门下,其他那些,也都卑辞厚币,逢迎李辅国,或许……只有齐王不算李辅国一党了。如此下去,国家如何得好啊?”
李汲笑一笑,安慰李栖筠道:“叔父勿忧。昔汉灵帝建西园军,立八校尉,以蹇硕为尊;然灵帝驾崩后,蹇硕顷刻授首,袁、曹等但听命大将军何进,乃有青琐门之变。李辅国终究未经战阵,岂能真得诸道节度之心?”
李栖筠听罢,稍稍一愣,随即摇头道:“长卫所言,虽有道理,奈何诸道节度,不全是读书之人哪。”后汉的“西园八校尉”,除了一个蹇硕是宦官外,如曹操、袁绍、鲍鸿、赵融等,全是士大夫啊,士大夫自然识大义,懂道理;可如今四方节度使,半数都是纯粹的武夫……好比说郭子仪、李光弼。
李汲心说你这就是重文轻武的思路了——也对,李栖筠虽然也曾入过幕,故主封常清只算半拉读书人,终究他本人是士人啊,还是世家出身,屁股坐哪儿一目了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跟李栖筠辩论,便笑笑说:“阉竖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
——这是背诵的王沈所著《魏书》上所记,曹操反对召外兵对付十常侍之言。
李栖筠摇摇头:“长卫不可太过轻忽啊,我知道你与那鱼朝恩有仇,若不着意防范,怕是终不免于毒手……”想想这个话题实在沉重,便即岔开了去:“看起来,长卫近日读书,颇有所得。”
李汲心说《魏书》?那我上辈子就熟读啦,还不象你们这条时间线上,《魏书》散逸,只能从《三国志》裴疏中寻见片语只字……
旋听李栖筠问道:“倘若我没有记错,长卫是开元二十七年生人,今年应该二十二岁……”
李汲答道:“尚未庆生,还只有二十一。”
“也不小了,”李栖筠笑着问道,“前日与你说起过的婚姻之事,不知道可有合适的门户了么?”
李汲脸上肌肉稍稍一抽,急忙回答:“还早,还早……”
李栖筠道:“也不早了,令兄长源娶妻,是在二十岁整。且你又已纳了妾,则内帏岂可久虚啊?”
李汲随口问道:“不知叔父是何龄娶妇的?”
李栖筠痰咳了一声,不接李汲的话茬儿,只是自顾自正色说道:“目下倒有一门好亲事,长卫若是有意……”
李汲虽然压根儿也没有相亲的意思,却也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什么人家?”能请动你向我提亲的,或者是你主动起意给我介绍的,应该也是高门显宦、达官贵人吧?不妨听听是谁家小娘了?
“杨阁老有女,年将二八……”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旁边儿李寡言会意,便插嘴解释说:“叔父所言,乃是中书舍人杨公讳绾,年长叔父一岁——那可是系出弘农的名门啊!”
哦,杨绾——李汲点一点头,意思我知道了。
他既守禁中,常见百官出入,并且闲来无事,对于朝臣的大致履历,乃至逸闻雅事,也都有所风闻。
那杨绾出身弘农杨氏原武房,天宝年间中进士,补为太子正字,其后又制科取中,升为右拾遗。安史乱起,他“披榛求食”,从李亨于灵武,就此得到重用,从起居舍人一直升迁为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虽仅正五品,却在省内掌制诰之权,相当于部门秘书长,常被目为宰相之副,杨缟任此职后,即被敬称为“阁老”——“阁”是因为中书省曾一度改称“凤阁”,“老”是因其年长,并且资历深厚。
按照不成文的旧例,公家杂料钱,五分之四都归“阁老”,但杨绾却认为同做舍人,品秩相等,没道理我因为年长几岁就多使钱啊,因此公平分配,赢得一时美誉——这种雅谈,向来都传得最快了。
李汲暗自思忖,究竟这是杨绾的本意啊,还是李栖筠的想法呢?终究杨绾历任清流,将来宰相有份,而自己出身的赵郡李氏虽然门户也高,终究我没中过进士啊,非循正途入仕,一般情况下,是会被杨绾,甚至于李栖筠之流鄙视的。那杨老儿主动贴上来,究竟有何图谋?
他确实见过杨绾,但此前并没有任何来往,共同点只有一个,就是跟李栖筠熟……当即问道:“杨阁老如何会瞧得上小侄?”
李栖筠笑道:“阁老雅量高致,夙行方正,常恨近年中式者,多庸碌谄媚之辈,不能匡正天子,维护社稷。前日听闻你揭发神策军不法事,乃赞叹道:‘不想武夫之中,倒有刚直之士。’我提醒他:‘李汲我族侄也,实为文职。’阁老遂云:‘似此堪为佳婿。’”
李汲听了这些话,不由得对杨绾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好印象。可是好印象归好印象,将来有机会可以接触一下,甚至可以忘年为交,但还真不必要求来当自己老丈人……尤其他心里还挂念着别的女人呢,怎么可能答应李栖筠的说媒呢?
绞尽脑汁、费尽唇舌,好不容易才将此事婉拒了。等到出了李府,李汲不由得长叹一声,心说:老崔啊,你也该返回长安来了吧……
崔光远已然平定了荆襄之乱,即将返京之事,他也是才听说的——
第四十二章、怯懦丈人
其实平定荆襄之乱,还是去年也就是乾元三年年底的事情。
不过这算不上是崔光远的功劳。之前崔光远才至邓州,听说叛军数万正在围攻襄阳,遂胆怯而不敢进,急召商州刺史、充荆襄等道租庸使韦伦南下来援。于是韦伦驻军襄、邓交界处,候敌稍稍懈怠之机,猛然发动奇袭,一举阵斩张嘉延,生擒了康楚元。随即便将那位“南楚霸王”押赴长安,斩首弃市。
乱起之时,叛军到处劫掠,掳得荆襄等地租庸二百万缗,至此全入韦伦之手。韦伦建议散给遭难的百姓,崔光远却坚决不肯,命人直送长安。李亨大喜,乃于本年转崔光远为凤翔府尹,领凤翔节度使。
崔光远是这年三月份返回长安谢恩的,李汲闻讯,便往崔府上去递了一张名帖。
他心里一直存着小丫头崔弃呢,只是无由前去寻访罢了。
李汲自己也搞不明白,究竟是从啥时候开始,对那小丫头产生了兴趣的呢?实话说,就李汲平素的审美标准,单论外貌,崔弃绝非合格的女友人选,起码得要排在青鸾之后——李汲本人身高马大,跟崔弃并肩而立,仿佛老鹰和麻雀……哦,似有亵渎,不如改成火鸡和雏鸡吧,总之,他自己都觉得不大配衬。
相对而言,李汲还是更喜欢长身玉立,还稍稍有些肉的年轻女性……关键得有胸啊!
然而喜欢一个人,并不仅仅观其相貌、身材,李汲对于崔弃的感情,经过多次接触,逐渐从顺眼转为欣赏,再进化为喜爱。只是夜深无人之际,回想起崔弃的音容笑貌来——当然啦,搂着青鸾的时候不可能想,也不敢想——扪心自问,或许是当日怒冲冲离开河阳唐营,心情跌落谷底之时,会觉得崔弃在旁足堪慰藉,就此才迈过心中最后一道坎的吧。
——感情的发展,往往也是需要某种契机的。
李汲当日曾经发下誓言,说我要娶崔弃为妻——你说啥,身份不般配?那我去向崔光远求恳,请他收你做养女不完了么。此语虽非不过大脑,脱口而出,但过后想一想,思虑也未必周全。
关键崔光远出身名门——博陵崔比赵郡李还高半头,且崔光远所在第三房算博陵崔的正支,而李汲所在辽东房却是赵郡李的别系——又位居二品,哪是李汲可以攀附得上的?固然崔光远从前便有结交之意,李汲估摸着自己贴上去请求将崔弃下赐,对方或有几成的可能性应允;但要求你收个干闺女儿,再把干闺女嫁我,从此我算博陵崔氏的女婿,对方怎么可能答应啊?!
且不说联姻吧,干亲也不是随随便便认的,收婢女为义女,必然有损名门脸面啊,即便崔光远肯,他几个儿子也必定反对。
哎呀,真是难哪,小丫头你怎么就不肯给我做妾呢?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为奴仆甚至于乞丐之妻,也不做达官贵人的小星”,倘若没有这份坚持,李汲也不会如此欣赏,进而喜欢上崔弃吧。
李汲渴盼再见崔弃一面,跟她商量商量,咱们曲线救国成不?你先来我家做妾,过些时日再扶正……固然以妾为妻,触犯国法,但也有种种方法可以规避——比方说,我请一个地位不那么高的,收你做养女,哪怕是康老胡呢。然而却不得门路往见。
崔弃终究是崔家婢女啊,你总不能撞上门去,说我想见见你家丫鬟……且崔光远既然外放荆襄,如崔弃所言,如今府上主事的是三公子崔据,李汲跟那家伙又没交情,并且崔据苦读未仕,官场上也找不到什么门路,请人援引和绍介……有什么理由登门拜访?
李汲甚至于考虑过,我去爬墙头如何?但高门大院的,白天肯定不能爬啊,晚间却又有宵禁……别说什么穷书生与贵小姐相会后花园纯属扯淡了,偌大人家,你就算爬墙进去,也得能找得到个小丫头才成啊。况且那小丫头未必呆在府中,说不定又派出去执行什么秘密使命了……
由此,只能盼着崔光远赶紧返回长安来。
但以李汲的身份,真等到崔光远返回长安城来谢恩,打算收拾收拾再赴凤翔,他也不便上门请谒,只能投张名贴,然后静候对方传唤。
他还盼着崔弃再次男装来请呢,孰料连等了两天,最终登门的却是康老胡的属下,一方面送酒(钱)来,一方面通知:“听闻二郎明日是休沐之期,家主乃在西市备下宴席,恳请二郎垂顾。”
于是第二天,李汲兴冲冲地就去了西市,进入上两回吃康谦请的酒楼,然而席间却不见崔光远,除了康谦外,只多出来一个严庄。
闲话几句,喝过几杯酒后,康谦借故离席,李汲便问起崔光远来。严庄回答道:“你登门投刺,有何要事么?崔公却无暇见你……”
李汲一皱眉头:“崔公迁转之际,难道还如此忙碌么?”
严庄笑笑,说:“崔公昨日陛见,今日便离京赴任去了,此刻或已出了金光门……他也不忙碌,只是不得不急行也。”
原来崔光远前脚离开荆襄,朝命史翙接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一职,而史翙才入襄州,便为州将张维瑾、曹玠等人胁迫造反,史翙不从,竟为所杀。
此前崔光远到处钻营,希望能够外放为节度使,掌握军政大权,结果真得着机会了,兴冲冲抵达邓州,却被康楚元数万叛军给吓得寸步不敢前进。他在山南东道数月,深感楚人凶悍,不易治也……由此生怕李亨降诏说:荆襄之乱,此前崔卿就平得不错嘛,干脆,你也别去凤翔了,再跑一趟襄阳吧。
就此,崔光远抢先得到了荆襄再乱的消息,便即匆匆离京,以避此劫。他连后路都想好了,倘若半道再得朝命,那便推荐韦伦继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上回平叛,主要是韦伦仗打得好啊,其实我功劳不大的……
李汲听了严庄之言,不禁瞠目结舌。
在他的印象里,崔光远应该挺有两把刷子的,不仅仅善养江湖异人,还曾经煽动过长安叛军内乱,并趁机逃出长安城,往依李亨于灵武。没想到那家伙竟然如此怯懦啊,遇贼掉头便逃……这阴谋诡计、拍马钻营技能点满,排兵布阵不及格也不要紧,总得有颗勇于任事的雄心吧?
难道说,是昔日魏州之败,把他最后一点点勇气给彻底浇熄了?
固然自己如今满心眼里都只有崔弃,还妄想让崔光远收崔弃做养女……但若论起老丈人来,这崔光远比杨绾实有天壤之别啊!遂说爱情只是两个人的事情,不必考虑双方家人,但这个年代的婚姻大事,终究关联双方家族,不能够丝毫不加思忖……
李汲还在慨叹崔光远之不堪,耳听严庄再次询问,你究竟有何要事投刺崔公啊?他却嗫嚅着开不了口。
因为他其实并不想见崔光远,而只是希望通过崔光远,再和崔弃接触一下,花言巧语,试着让小丫头更加明了自己的心意,从而愿意暂且以媵妾的身份入门。但这话没法跟严庄说,终究对方只是崔光远的狐朋狗友,又不是他家人、族人,相关朝中之事,大抵可以帮忙转达,甚至于帮崔光远拿主意,但对于崔家的私事,严庄肯定插不上嘴啊!
只得随口敷衍,然后借机转换话题,问严庄:“今李司空御贼于河南,齐王防蕃于陇右,车马转运,络绎不绝。然而中州之地,仓廪渐空,西蜀、东吴,悬隔万里,百姓困乏于道,将士仍不免饥馁……严公是主掌财计的,可有什么良方救世么?”
严庄苦笑道:“我不过为圣人暂时提着钱袋而已,说什么主掌财计啊?况且诸仓、诸署,圣人每使宦者监看,我基本上插不进手去……国家财计,还要问户部、转运才是。”
李汲问道:“第五既罢,圣人召刘晏来任户部侍郎,未知他能有什么良策?”
前些天他就打听到了,当日在明凤门内呵斥自己和刘希暹的那个陌生文官,正是才刚从河南府尹任上被调回朝中,就任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领度支、铸钱、盐铁三使,将国家财政一把抓的刘晏刘士安。
刘晏原任陇州刺史,又转华州刺史。相州之败,东京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闻讯弃城而走,南逃襄、邓,受到朝廷严责,即削崔圆阶封,贬苏震为济王府长史,削银青阶。于是任命张巡权支东京留守,刘晏为河南府尹。
此前刘晏协助张巡,将洛阳官吏、百姓,分遣各处,然后就改治长水县。等到第五琦去位,朝廷反复商议,欲觅一良才前来接掌财计事,最终便择定了刘晏。
刘晏正是二月间抵达长安的,随即数次奉召入宫,去向李亨禀报他对财税问题的统筹之策。然而他头回进入内朝,途中就见到一绿袍、一红袍,俩官儿在明凤门内、金吾仗院旁边厮打……
第四十三章、伏阙痛哭
李汲从前就常听李适提起过,说刘晏刘士安是个计相之才,因而今日酒席宴间转移话题,便向严庄详细问起此人的情况。严庄答道:“刘士安我是知道的,七岁便号神童,名满京畿,昔日也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但如今这个烂摊子,恐怕他也支撑不起来吧……”
李汲不由得轻叹一声:“倘若国家财用不缺,十万军瞬息可集,平灭史思明,不为难也。即便只能维持,也须得先废了第五琦的钱法,否则大害民生,流毒无穷……”
他倒是一语中的了,刘晏对国家财政进行梳理,并逐步改制,其中出台的第一条政策,就是变更钱法。
刘晏没动乾元重宝,但提高了开元钱的价值,和重宝一般都以一当十——差不多比起开元极盛之时,物价也确实涨了得有十倍了——至于重轮钱,则从一当五十,降为一当三十。
这同样是货币贬值,但对于民间盗铸,多少能够起到一定的遏制作用,使得物价上涨幅度稍稍减缓——在物资普遍不足的前提下,想降低哪怕只是稳定物价,即便刘晏再怎么能耐,也基本上是办不到的。
于此同时,史思明却在辖区内铸大钱,以一当百,导致河北、幽燕地区,百物腾贵,物价飙升得比唐朝境内还凶。李汲听闻此事后,不禁慨叹:你们就比着烂吧,倒霉的都是老百姓啊!好在他本来就对史思明的治政能力不抱什么希望。
只是由此判断,叛军的粮草物资,也不怎么够啊,还能长期在河南地区维持将近十万大军多久呢?或许只要今年风调雨顺,等到秋后,物资稍稍充裕一些了,唐军便有望发起全面反击。
想想张巡、南霁云、雷万春等人在洛阳宫城吃苦,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上半年,而自己却在长安城内,说不上锦衣玉食,也三天两头地去平康坊吃酒……即便算是公事吧,亦感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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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时候,李汲生了一场不轻的病,青鸾请医生来家中诊治,说是“时疫”,给开了副方子。
实话说,李汲并不怎么相信这年月的中医药……必须承认,作为传统经验医学,中医比同时期的欧洲、阿拉伯等地肯定要强得多了,奈何没有国家级别的教学和认证——话说为僧为道都还需要考度牒咧——天晓得请来的这位医生靠不靠谱啊。
但也无法可想,终究“时疫”不是普通的伤风感冒,仅靠自身体格壮健、免疫力强就能扛得过去的,总不能讳疾忌医,完全不服药吧。被迫咬牙连喝了半个月的汤药,病势才逐渐好转起来。
服药期间,根据医嘱,所食必须清淡,常以肉汤煮菜、熬粥,或者下面片儿吃,李汲深感人生无趣……但当病体稍瘳后,青鸾逐渐给他增添些肉食,或者向左邻右舍学来几道新菜奉上,他却依旧食欲不振。
青鸾不由起急,常问李汲:“郎君究竟想吃些什么?不拘多少钱,妾都可去市买了来……”李汲一方面有些感动——你瞧,这么善于持家,甚至于稍稍有些吝啬的青鸾,为了我的口腹之欲和身心康健,竟连价钱都不在乎了;同时却也暗道:“我想吃蜀中荔枝、交趾榴莲、美洲的辣椒、黑龙江大马哈鱼……即便康老胡那般富豪,也压根儿没处掏摸去啊!”
偶尔随口回复:“想吃炒菜。”
青鸾诧异道:“炒菜又是何菜了?什么季节上市?”
李汲不由得蹙眉:“长安城内,难道没有炒菜?”
回想自己穿越以来,确实从未见过炒菜。唐人的烹饪手段很丰富,举凡炖、煮、蒸、炙、烧、煎、脍、炸、鲊、菹,等等,不下十数种,偏偏没有炒法——这不科学啊。
李汲曾经从李栖筠那里借到过一部奇书,乃是北魏农学家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内文不但总结了很多农牧业知识,也兼及食品的加工、酿造、储藏甚至于烹调技术。李汲还记得,书中提到过两道菜,一是“炒鸡子法”,二是“鸭煎法”,都须炒制——你瞧,炒菜早就已经发明啦!
除非古今文义不同,贾思勰所谓的“炒”,跟李汲所了解的“炒”,不是一码事儿。可是那两道菜,前者明确指出“麻油炒之,甚香美”,后者也说“炒令极熟,下椒姜末食之”,若不是锅中下热油,翻烹食物使熟的“炒”,还能是什么哪?
没道理两百年前就有炒菜了,两百年后却失传啊。
李汲兴致一起,当即对此事展开了一翻细致的调研。他首先问询来自于不同地区的熟人,以及吕妙真等,知不知道炒这种烹饪手法?闻者尽皆茫然,最终只有康老胡给提供了一条线索——
“其非着油锅内,烹菜使熟,但用油较之煎法为少的技术么?吾家商旅中,似乎有人提起过此法,但具体来源于何方,却记不清了……”
炒是中国独有的烹饪手法——当然是李汲穿来前那个中国——但受制于相关技术,并非从三皇五帝时代就一脉相传下来的。李汲分析,炒法产生有三大要素:一是火力旺盛并且稳定的炉灶,二是植物油榨取技术,三是凹形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