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99章

作者:赤军

  李汲在长安宅邸中所用土灶,可以说是这年月比较先进的——相比老家汲县、颍阳,以及陇右——火力方面基本上可以满足需求。植物油——主要是麻油和菜籽油——也已普及,当世所谓煎法,多半煎素用荤油,煎荤则用素油。至于凹形铁锅,也不鲜见,只不过多数有足,并不符合李汲的要求罢了——技术上肯定没问题啊。

  那为什么没有炒法?或者说炒菜还不普及呢?

  或许跟唐人,最主要是以两京为核心的中原地区的唐人,吃鱼吃菜,多喜欢生食有关吧……

  实话说,李汲是真不感冒唐人津津乐道的鱼脍,因为内陆地区只有河鱼啊,淡水鱼虾生食,太容易感染寄生虫病啦——时人都忘了陈元龙是怎么死了的吧?

  由此李汲便跑去集市上寻找卖锅的铁匠,想要定制一口无足、双耳的铁锅——炒勺好解决,木制的就成——他从东市一直转到西市,没成想却竟然碰见了熟人。

  ——正是弩坊署内擅打兵器的那个广东蛮子“老黄”黄铁炫,自己那对“青莲四楞锏”便是请他打造的。

  李汲问老黄:“汝是兵器大匠,如何也来铸锅?”

  老黄苦笑道:“署中那点点俸禄,长安米贵,如何吃得饱啊……我有弟子打造炊具,因此闲时指点一二,或者助其贩卖,挣些零碎铜钱使费罢了。二郎千万帮忙遮掩,不要宣扬出去,恐遭上官责罚。”

  李汲笑笑:“我要打一口锅,做得好了,自然为你遮掩——放心,钱是少不了你的。”

  大体描述了一番形质,商定以百钱为值。果然三天之后,老黄便亲自端着一口锅,送上门来。李汲接过来,定睛一瞧,我靠竟然不是一口普通的铁锅,按这年月的标准,可以算是一口“钢锅”……

  老黄道:“我用了官中精铁,反复锤炼,二郎且看,可合用否?”

  李汲愕然问道:“我要你打一口锅,如何给我打了一顶钢盔出来!”

  老黄笑道:“既是二郎要用,说不定会带上战场,岂可不以精铁打造啊?原本将士的兜鍪,行军时便可以用来烹煮,与锅、釜之类,本是一体的……”

  李汲不禁摇头苦笑:“幸亏你未曾在其上镶金、嵌银、涂漆、加凤翅……”

  老黄正色答道:“若做锅予二郎充作兜鍪,是锅的价钱;若做兜鍪予二郎充作锅,则是兜鍪的价钱了!”

  李汲不占老黄的便宜,便将出两百钱来作为酬谢,青鸾虽然肉痛——天爷啊,一口径不过两尺的铁锅就要两百钱,我家迟早喝西北风——却也不敢拦阻。

  随即李汲便亲自下厨,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用菜籽油给自己炒了四枚鸡蛋,撒上葱花,连配三碗稻饭,吃了个肚圆。吃饱之后,摩挲着肚腹,一跃而起,仰天大笑道:“好了,我的病痊愈了!”

  病既痊愈,自然就得销假上班。翌日晨起入宫,坐衙判了一上午的公文——本来日常工作并不繁重,奈何积攒了大半个月,也足足好几摞啦,瞧着就眼晕……好在多数公文,马燧就能帮忙给解决喽,只有必须长史签字的,才特意留给李汲。

  午休时间,小兵呈上公家餐食,两荤两素、四菜一汤,外加三枚胡麻饼。才刚用罢,却听外间传来些喧嚣之声,李汲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好奇地出衙观瞧,却见不少卫兵扯着脖子,遥遥望向含元殿方向。李汲迈步过去,距离约莫半箭之地,只见含元殿阶陛前,十数名吏员簇拥着一名紫袍文官,作揖相劝,那文官却跪在地上,以拳擂地,正自大放悲声,嚎啕痛哭。

  以李汲的身份,也就只能到这儿了,不便凑近去看热闹,好在马燧很快便打听到了确实情况,跑来对他说:“是许卫尉……”

  李汲闻言吃了一惊,忙问:“许公因为何事,要来伏阙而哭啊?”

  马燧叹息道:“自然是为了身在洛阳宫城的张大夫了……”

  所谓“许卫尉”,就是指时任卫尉卿的许远许令威。昔与张巡共守睢阳,围城虽解,许远的身体也垮了,被迫挂个闲职,在长安城内客居养病。直到去年年底,身体稍健、精神稍振,才被复用为从三品的卫尉卿。

  李汲详细打听其中缘由,才知道不久之前,他还在病中的时候,从洛阳宫城快马奔来急使,恳请朝廷增援。根据张巡奏疏上所说,史思明命周挚反复攻打宫城,他凭坚而守,又寻隙反击,连挫敌势,前后斩首不下千余。但可惜军中存粮有限,即将告罄……故此不求增兵,只求输粮。

  宰相们商议,这给洛阳方面供应粮草之事,不是早就交给陕虢节度使了么?如今来瑱转为山南东道十州节度、观察、处置使,肩负陕虢重任的乃是卫伯玉,那便继续催促卫伯玉好了。

  来使见朝廷方面依旧在踢皮球,不肯给准话,便去登门拜访昔日的老上司许远。于是许远上奏,一陈陕虢等州也无余粮,二陈张巡多次遣使去陕州催粮,却为鱼朝恩所阻……

  李汲听到这里,不由得瞠目切齿,扼腕大骂道:“鱼朝恩这罔顾社稷、辜负君恩的狗贼,异日我必格杀此僚!”

  马燧赶紧伸手来捂李汲的嘴:“长卫,慎言啊!”旋即又压低声音说道:“其实也不能全怪鱼军容,他手中也无余粮,且即便有,亦难资供洛阳——史贼必遣重兵扼守西方要道,岂是容易得过的?”

  这确实是说得过去的理由,因此许远反复陈奏,政事堂却拿不出什么方案来解决问题。随即许远便聚集了一些朝中友朋,商议此事,说:“我不知兵,但知军中无粮必乱,即便不乱,亦无战力。委实不忍昔日睢阳之事,复见于今之洛阳——则欲救张大夫,诸君可有良策教我否?”

  有人就说了:“今之洛阳宫城,守且无益啊,不如请张大夫弃守撤归……”

  昔日张巡起意固守洛阳宫城,在上奏中也曾详细阐述过自己的理由:其一,史思明不能全得洛阳,便不敢在河南地区分兵四掠,便于河阳的李光弼、陕州的来瑱等人,有一段稳定局势,构筑防线的时间。其二,宫城在手,则东都不为全失,不会大损朝廷威望,亦可免民心士气的蹉跌、靡沮。

  其实还有第三个理由,张巡只对李汲稍稍透露过一二,那就是:东都若陷,在政治上失分太多啦,皇帝很可能因此而生出急躁之心,在时机尚不成熟的前提下,便强令李光弼发起反击——好比当年那一位,强令高仙芝、封常清规复洛阳,以及强令哥舒翰出潼关一般,恐怕会使得大局彻底糜烂!

  李汲当时的反应:嗯,这种昏招,那混蛋皇帝确实有可能做得出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跟他爹确实是一路货色,难兄难弟。

第四十四章、含元殿崩

  去年秋季,史思明大举侵入河南,洛阳势不可守,于是为了给李光弼、来瑱等将留足布防的时间,为了维护朝廷威望,张巡率兵退入洛阳宫城,至今已然快到十个月了。

  然而时移事易,如今的状况终究与大半年前不同,因此许远召聚友朋商议,其中几个稍稍识得些军争、兵要的,便奉劝道:“今李司空已在河阳站稳脚跟,且有余力东出怀州……”

  ——李光弼攻打怀州,乃是本年度二月间事,史思明闻讯往救,被摧破于沁水之上,唐军斩首三千;旋即三月间,李光弼又在怀州城下大败安太清所部,继而转破史思明于河阳西渚,复斩首千余。

  “……陕州方面,也有卫瑗(卫伯玉)于礓子坂,以数百敌数千,迫退李归仁,由此北道、西道,皆已稳固。所虑者唯有南道……

  “然而有李司空守在河阳,史贼正不敢大举南下,侵入江淮,洛阳宫城作为牵制贼势的前哨要冲,作用已不甚大。这不似昔日许公与张大夫在睢阳,为保江淮,睢阳绝不可失,失则南方租庸断绝,国家倾覆在即;如今之洛阳宫城,苦守其实无益,还不如寄语张大夫,趁着粮食未尽,就此破围西归为好。”

  许远当即苦笑道:“我知张君也,既然自请守备洛阳宫城,他是绝不肯半途而废的。”

  朋友们就建议:“倘若朝廷下令,命其弃守,想必张大夫不敢抗旨。”

  许远心说这倒是个办法,便即再上奏疏,恳请正式颁令,召回洛阳宫城的守军。然而宰相们连日商议,却谁都不敢下此决断——这敕命一发出去,那就是要主动放弃东都洛阳啊,军民百姓会怎么看?皇帝又会做何感想?则谁署此令,必遭骂名,继而相位不保……

  乃使人暗讽许远:我们也有难处啊,你体谅体谅,就别再一封封的奏疏往上呈递啦。这也幸亏许远身居高位,又是平叛功臣,平素在朝中人缘也好,否则宰相们肯定直接驳回所奏,连理都不带理的。

  倘若换了一个刚强气盛的,比方说李栖筠、崔祐甫等人,说不定会大闹政事堂,直接把自家的奏疏拍宰相脸上——若驳我奏,就请给出个明确的理由来,否则的话,国家奉养公等,就是让你们跟这儿吃白饭的吗?

  “世无姚文贞(姚崇),公等乃并袖手,做伴食宰相耶?!”

  反正如今的几位宰相,如苗晋卿、李揆等,全都没有足够的威望,不能服众——起码朝臣对他们的畏惧,还不到害怕李辅国的半成。

  然而许远终究是个忠厚人,也知道这事儿确实有点儿难为宰相们了,于是恳请入觐,打算直接去向李亨求恳。奈何李亨据说身体又不大好了,一连三日,都不肯召许远进宫。

  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许远为了挽救生死战友张巡的性命,左右无路可走,这才冒死跑来含元殿前伏阙痛哭,希望能够上达天听,感动皇帝吧。

  然而李汲估摸着,那混蛋皇帝恐怕是很难感动得了的。根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和分析,李亨虽然居于深宫,三天两头因为身体问题而罢朝觐,其实并没有彻底撂挑子,举凡大政方针,虽在外人看来,都由李辅国裁断,其实多出李亨授意——他顶多也就是懒得搭理一些细务罢了。则许远的奏疏,事关是否要放弃东都洛阳,宰相们必不敢隐,而必奏于宫内,李亨若肯应允,早就下诏或者召见了。

  关键是如此重责大任,宰相们不敢承担,李亨也不愿意承担啊。

  李汲感于许远之谏,忧心洛阳诸友,当即一撩衣襟,便欲上前,却被马燧给扯住了。马燧劝说道:“此非你我所可置喙也,强自出头,反倒会坏了许公之事——长卫,三思而后行啊。”

  李汲长吸了两口气,使自己的心绪稍稍平复一些,随即转过头去对马燧说:“我欲先走一步,衙中诸事,仍赖洵美……我的印章便留下了,洵美代我施用便是。”反正也没啥大事儿,不必要都由自己亲自签署。

  话说陈仙甫虽为神策军观军容使,其实本职还在内侍省,不常到外朝来监察军事,日常处理事务的仍为都虞候刘希暹;英武军方面同样如此,王驾鹤基本上就一甩手掌柜,而窦文场、霍仙鸣高升之后,也都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内廷,军中庶务,全仰李汲。

  主要是这些宦官资历都还浅,不敢象鱼朝恩那样,即便放出京外,数年不归,照样恩宠不衰;他们得多在皇帝(或者皇后)面前露脸儿,寻机献媚,才能稳固权势,并且谋求晋升的机会啊。

  再者说了,虽然张皇后想要掌控神策军,李豫父子想要抓牢英武军,但那些内宦不在军中摸爬滚打个好几年,是不可能积累经验,成长起来的,他们怎么懂得收拢将兵之心呢?顶多刻意笼络和盯牢几名中高级将吏,如刘希暹、李汲等人罢了。

  因此那些宦官不跑出来坐衙的日子,英武军中就是李汲说了算,他要早退,还用找人请示吗?当下跟马燧交代了几句,便欲收拾东西出宫——他打算去拜访李适,游说小家伙在这件事上,帮忙出一把气力。

  才刚转身,忽听“轰”的一声巨响,几乎天摇地动。李汲愕然回首,只见烟尘腾起,含元殿东侧重檐,竟崩一角!断椽碎瓦翻滚着沿阶而下,吓得几名簇拥着许远的官吏踉跄后退,甚至于某个废物才转过身,还直接一跟头,左脚绊右脚,狠狠地跌了个狗吃屎。

  唯有许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李汲急了,不顾什么礼仪规矩,正待跑上前去救护,只听许远一声长嚎,随即直起身来,双手高举过顶,大叫道:“天亦有情,悯忠忧难——含元殿崩矣!此天示警,人君岂可不顾?!”

  其实含元殿崩塌之事吧,一点儿都不奇怪。

  含元殿是大明宫的大朝正殿,始建于龙朔三年,至今已经一百余载了。其主殿为一体式建筑,坐落在三层高台之上,面阔十三间,进深六间,若再加上左右的翔鸾、栖凤二楼,以后世的尺寸来论,东西宽近两百米,连台高达四十米!即便李汲的灵魂来自于后世,初见此殿时亦不禁高山仰止——

  我靠后世很多国家级建筑也不过如此吧,我那条时间线上,同一年代,貌似没出现过这么宏伟的殿宇啊!

  关键是如此大殿,非但不是钢精水泥造物,抑且不用砖石——当然啦,作为基础的高台是石制的——结构纯为木制,上铺青瓦,在这年月算是全世界最顶尖的技术了,这就使得建造既难,修补也不容易,都要耗费巨资。

  李汲曾经听说过,从开元十四年开始,上皇便在南内兴庆宫听政,往往经年也想不到启用一次含元殿,遂至殿宇逐渐朽坏,不得修复。等到叛军攻入长安城,四处纵火劫掠,含元殿亦遭浩劫,多处损毁。唐室收复长安后,理论上应该翻修整座大明宫,奈何府库空虚,实在掏不出那么多钱来……

  无奈之下,李亨只得下令将含元、宣政、紫辰三大殿,以及麟德殿,大体上涂刷一下,只求表面光,不丢脸即可,彻底修复的,唯有内朝数十间帝后寝殿而已。李汲入卫禁中后,就曾经多次见到含元殿顶往下掉瓦片儿……则崩其一檐,也是迟早的事情吧。

  可是早不崩,晚不崩,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崩……难道是许远那几嗓子嚎啕,以及握拳捶地,产生共振了么?这事儿就有趣了嘿!

  眼见几名官吏终于反应了过来,扑上去架起许远便朝后拖,而殿上椽、瓦落了一阵,也便止歇,目测并没有一直滚落到阶陛之下来的。李汲由此稍稍放心,不必再冲过去救人了,于是匆匆返回衙署,写了一张字条,命小吏传递给李栖筠。

  字条上文字很简略,只写:“许卫尉请召还张大夫,伏阙而哭,含元殿崩其一角。”相信以李栖筠的政治敏感性,应该能够把握得住这个良机吧。

  然后李汲便离开大明宫,前往百孙邸拜谒李适。

  李适虽然召见,看表情却不大乐意,一见面就说:“长卫若无要事,不宜白昼来见孤……”

  李汲匆匆答道:“求见殿下,自然是有要事——我方自宫中来,殿下可知,含元殿崩矣!”

  李适闻言,自然大吃一惊:“如何今日才崩……啊不,为何今日崩殿?”

  于是李汲便将许远伏阙哭谏之事,前后经过,详细描述了一番。李适手捻胡须,沉吟不语。

  李汲也不跟他来虚的,直截了当说道:“殿下应该知道,我与张大夫麾下猛将南霁云、雷万春等,俱有交情,则友人陷身围城之中,我又岂能安寝呢?许公请求放弃洛阳宫城,召还张大夫,我乐见其事成。今日含元殿崩其一角,恰好是个机会……”

  李适缓缓说道:“然而洛阳宫城,岂可轻弃啊?圣人不能决断,也在情理之中。”

  李汲脑筋一转,当即低声质问李适:“倘若是殿下,可肯从许公之请呢?”

  李适听闻此言,不由得精神就是一振,但却依旧犹犹豫豫的,给不出明确答复来。

  李汲劝说道:“张大夫昔守洛阳宫城,合乎兵法之要,而今弃城,亦无损于大局。要在张大夫之忠悃,天下咸知,南霁云、雷万春之勇猛,不在李某之下,如此良帅骁将,存之可用,失之大害社稷,更百倍于失陷洛阳。殿下,须知存人失地,犹可卷土重来,存地失人,必致人地两失啊!’”

  李适闻言,双眉一挑,似乎颇受触动。随即他凑近一些,对李汲说:“其实此事,关键在李辅国……长卫应该知道,李辅国虽不掌兵,天下节度,半出门下……”

  这话数月之前,李汲就听李栖筠说过了,并且其后不久,又见到了实例。

  且说荆襄再乱,崔光远举荐韦伦接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但韦伦还没走到邓州,便又得诏,转为秦州防御使,改以来瑱全权处理荆襄之事。

  好在来瑱也非庸将,抑且声名素著,才到襄州,张维瑾等人便即降帜而降。

  李汲位近中枢,自然能够探听到其中缘由,据说是因为最初任命韦伦的时候,宰相们没有去向李辅国请示,继而韦伦返京,又不谒李辅国……于是在李辅国的授意之下,直接把山南东道节度使的任命给改了。

  只听李适继续说道:“……据闻,张大夫亦不值李辅国,不肯委曲求全,因而李辅国对于召还之事,不置一词。若他能允,则宰相们岂敢不从啊?便圣人,或许也肯多加思虑一二……”

  李汲劝说道:“殿下,那老……李辅国固有扶保太子之意,殿下可以暂且笼络之以为臂助,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难道殿下乐见天下节度,尽出李辅国门下么?”

  李适闻言,不禁悚然而惊,这才终于下定决心,承诺道:“如卿所言,今日含元殿崩,确实是一个大好机会——都在孤的身上,长卫且放宽心。”

  李汲深揖为谢,随即却又请求道:“倘若朝廷果能下敕,料张大夫不会固守不去,然若退向河阳……李司空处粮秣也未必充足;若是西退至陕,贼必发兵堵截,须出一支兵马接应才是。”

  “孤会设法使卫伯玉将陕虢之兵前往接应。”

  李汲微微一笑:“李某的意思,恳请殿下设谋,能使我将一支兵……”

  话才说了一半儿,李适就已经明白了——这家伙病才好,又手痒啊——急忙截断李汲的话头:“你还敢往陕州去?鱼朝恩见在陕州,就不怕他寻机谋害于你么?!”

  李汲笑道:“我若孤身前往,必然遭其毒手,但若将数千禁军前往呢?鱼朝恩若敢为难,我便领兵杀入其营,先取那厮的首级!”

  李适斜睨李汲:“你请命东出,为的是救护友朋,还是想去报私仇?”

  李汲撇嘴道:“一箭如何不能双雕?”

  李适连连摇头:“禁军岂可轻动……”

  李汲当即提醒他:“殿下不念昔日马嵬之变么?!”

第四十五章、朝令夕改

  李汲提起了“马嵬之变”,那是仅仅发生在数年之前,扈从禁军一次近乎自发的军事政变。

  其实禁军搞政变是有不少先例的,但大多数情况下,都由一两名王子王孙先以利益相结,复以大义驱策,踢翻不够资格的当权者,以便自家上位。也就是说,禁军在那些政变之中,不过是他人手里的工具罢了,不但缺乏足够的自主性,抑且事后还能被洗刷成“义士”。

  这不象隋末之时,骁果在江都谋杀杨广,史笔煌煌,永远也翻不了案。

  唐朝能与隋炀之死相类比的,恐怕只有“马嵬之变”了,固然传言其中有李辅国甚至于李亨的唆使,但那俩货绝对不可能承认啊,而必须一口咬定事件的性质,乃是禁军将校痛恨杨氏乱国而自行发动了“兵谏”;并且其后虽然赦免那些禁军们无罪,但也绝不可能宣扬他们是什么“义士”。

  如今李汲突然提起“马嵬之变”,李适不禁悚然,随即双眼微微一眯:“长卫还在猜忌李辅国么?或者鱼朝恩?”你是担心李、鱼那些阉宦得了兵权,有可能犯上作乱?可我刚才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尽量保下不肯逢迎李辅国的张巡么,你又何必哓哓不休?

  李汲微微一笑道:“殿下想岔了,我无此意。之所以道及马嵬之变,是恨禁军无能——北衙六军,及南衙的左右监门、左右千牛,总数不下两万,倘有战力,凭坚而守,足遏叛军,上皇又何必要仓促西狝哪?只为禁军糜烂不可用,无奈而弃长安。然禁军陆续奔散,至马嵬驿时已不过万余;上皇分后军两千人于圣人,比至新平,士卒、器械又亡失过半……

  “此前唯沿边有十节度使,今天下泰半州府,皆命节度,少则数千,多则数万,或东向平贼,或西向御蕃,及与羌、胡、浑、蛮作战者,不计其数。外将恣肆,唯今并力抗虏,尚遵朝廷号令,若待乱平,即今日长安城内这六七千北衙禁军,如何能禁约之?

  “况乎英武、神策、威远等,虽皆遴选四方勇锐,然久处京师,安享太平,难免生出怠惰之心来。固然我等每日教战,但真正的强兵都是搏杀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即便个个有李某之勇,若不熟习战阵,且无决死之心,亦必一触即溃。

  “试问殿下,国初禁军,可是从不轻离长安,上阵御侮的么?自开元以来,御寇唯赖沿边募勇,禁军则选两京良家子,教战而不习战,乃有上皇西狝,进而马嵬之变——岂可不引以为戒呢?”

  说白了,禁军不能一直窝在长安城里,光打打旗、站站岗,顶多巡逻一下城内治安,捉捉小偷啥的呀,也得上阵去开开光,否则将来怎么可能镇得住百战沙场的那些外军?

  李适沉吟良久,这才徐徐说道:“长卫所言,确乎有理……然而此事尚须仔细筹谋,看以何人上奏,及以何人声援才是……”

  李汲当然不奢望李适即时给出承诺来,这种事即便对于既是皇长孙,最近又在公卿群里遍布党羽,且与李辅国相互勾结的李适,也算是挺沉重的一副担子了。他只能确定,李适对自己的话已然有所触动便可,完了,就只能回家去静等消息。

  正如李汲所料,含元殿崩,可是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年月的人们多数相信“天人感应”,举凡日月蚀、星辰陨、山川崩、疾疫起,那都是上天给执政者的警告,绝不能等闲视之。具体到房倒屋塌,原本是小事,奈何这回崩的不是民房,不是官衙,而是宫殿,抑且不是普通宫殿,而是作为皇权象征的大朝含元殿,则宫中、朝中,又岂能置若罔闻呢?

  若依从汉代以来的惯例,三公就应该上书请罪、辞职啊,倘若皇帝不允其辞,说不定还得把责任自己扛下来,下一道“罪己诏”……

  那么只要把含元殿崩,与许远的伏阙哭谏紧密联系起来,皇帝和宰相,就都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吧。

  由此在朝臣的暗中串联之下,李栖筠等陆续上奏,恳请朝廷重视上天示警,尽快下敕召还张巡所部,以保全一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宰相们无奈,只好去请教李辅国,李辅国满心不乐意,可是又已然接到了东宫方面释放出来的信号,不便横加阻挠,便只得暗示宰相们,直接去向李亨请示。

  李亨当日听闻含元殿崩的消息,直接一跟头就栽倒了,即便无病也吓出了病来。随即各方奏疏汇聚,他越看便越是窝心,无奈之下,只得接见许远,并且给出了模棱两可的承诺。随即李亨御笔一道,行于政事堂,要宰相下敕退兵。

  就理论上来说,此等大事,皇帝是不能简简单单写几个字,便使宰相听命的,门下省有权连封缄都不启,便直接驳回。而即便领受了御笔,遵之而行,事后责任也在宰相身上,赖不到皇帝——谁还没个昏头的时候啊,你们不驳,那设政事堂、门下省还有什么意义?

  问题是宰相们明知道皇帝要找替罪羊,却也不敢不从——从了,就收拾收拾行李,准备下台吧;而若不从,失了帝心,一样是罢职的结果。

  只是前一种情况下,起码皇帝还会念着你的好啊,过一段时间,有望复出;倘若不从圣命,那很可能就一抹到底了,再无还朝的机会。

  由此政事堂诸相联名下敕——丢失东都的责任,大家伙儿一起扛着,谁都别想跑——勒令张巡放弃洛阳宫城,西退协防陕州。

  自然需要派兵接应,于是第二道敕命,便又发给了新任陕虢节度使卫伯玉。

  李汲确实打听到,在恳请召还张巡所部的同时,也有不少来自于兵部等衙署的奏疏,请求调动部分禁军出京历练,他自摩拳擦掌,每日洗磨双锏,却不料最终还是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