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03章

作者:赤军

  乌崇福这才反应过来:“正是。”但随即嘴角下撇:“然我军甲骑,实已疲累,恐无力再远行……”

  李汲道:“寻散逸的胡马来,速速集结一支骑兵,随我往救李晟。”随即朝乌崇福一拱手:“郭贼旗帜,暂且商借。”

  他适才在城上远远眺望,估摸着乱胡北营所出,前去堵截李晟的,不下一二万人;而如今唐军多数疲累,自己最终能够集结起两百骑来就算顶天了,可就靠这两百骑,自身尚且难保,还怎么可能救出李晟哪?

  倘若自己心急而跑得太快,导致大营崩溃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北面胡军中去,对方尚有战意,那不等于白送人头嘛。因此才向乌崇福商借郭愔的大旗。

  其实还想借首级来着,但一则怕乌崇福宝贝,不舍得给,二则——万军之中,还是旗帜更显眼一些。

  过不多时,李汲便手执郭愔大旗,率领百余骑匆匆北上,穿透胡营,去寻李晟的诱敌部队。

  途中见有乱胡步卒拦路,自然或箭射或矛刺,送他归西;但若遇见胡骑,只要不失心疯了迎面撞将上来,都命放过,只朝马屁股后面射几箭,驱赶对方去撞自家出战之列。

  李汲心里挺着急,依据方才在城上估算双方行进方向和速度,料想李晟多半已经和乱胡接上仗了。虽云遴选城兵精锐,其实也不过矬子里拔将军而已,素质堪虞;况且仅仅整训了三天,那能练出什么来啊?以这年月的普遍知识水平,顶多也就能够记住长官的名字,识得李晟的旗号罢了。

  扪心自问,领着这样一支队伍,迎战数倍于己的敌军,即便换了他李汲,实在也没多大把握——除非乱胡中大将甚至于主将不知死活,先跑出来单挑被自己给宰了。

  他只希望,李晟所部不要全军覆没,多少逃出来一些才好;实在不行,那李晟本人得活下来啊!此将虽经禁军这大染缸浸泡数年,如今看来,志气尚未消磨殆尽,是个可用之才,倘若就此殒命,委实可惜。

  然而事实证明,李汲实在是小觑了李晟。

  此前李晟花了一天时间,在城守军中遴选,主要标准不是尚有斗志,勇武过人,而是善射;然后三天整训,他暗中派熟悉地理的本地兵潜出城去,预先择定了对敌的战场——那是凤翔府西北方二十余里外的一处田庄。

  渭水平原开发得早,阡陌纵横,良田万顷,自然散布着相当多的村落,以及贵人庄院。胡贼来扰,所到处烧杀抢掠,自然大多数村落、庄院都放空了,百姓不是被掳,便是闻讯避往城内或者远方。满目荒村,田地多化焦土么,房舍多变废墟……

  然而贵人的庄院,终究与普通田舍不同,主体建筑相对牢固一些,且围有防盗的墙垣,甚至于不纯是夯土,而掺杂以砖、石。乱胡也没有攻城器械,不可能彻底推平这些建筑、墙垣,那便给了李晟足够堪用的凭借。

  李晟出城后便朝西北方向疾行,进入预先择定的田庄,将士卒全都伏于墙后、屋内、房上。乱胡大举来追,才刚接近庄院,便是万矢袭来……

  ——韦伦大开武库,李晟没挑甲也没搬刀,只领了泰半的强弓劲弩,以及大量箭矢。

  倘在野外平原之上,无可凭依,估计乱胡一通冲锋,唐军便要崩溃。但依靠田庄为工事,纯以箭射,却给乱胡造成了相当大的麻烦。虽然因为墙垣不全,胡兵很快便突破了第一道防线,但李晟踞于田庄主楼顶上,以旗号指挥,提前命垣内士卒退入屋中,最大程度地避免了死伤。

  接下来,便相当于街巷战了,因为道路狭窄,乱胡的数量优势无法得到体现,只能小队入庄。起先想要直取指挥中心,却在狭窄的通道上遭遇来自两翼的无穷箭矢,损失惨重;于是被迫只能逐屋搜杀,进展极其缓慢。

  当然啦,也在于乱胡既没有拼死夺庄的决心,也没有尽快破敌的急迫性,多数人心说只要将这股官军绊在此处,别让他们去抄咱老窝就成了,何必猛冲猛打,徒增伤亡呢?

  直到李汲举着郭愔的大旗而来,同时主营崩溃的消息也传到了此处,乱胡惊骇,几乎是一轰而散,李晟这才驱策士卒杀出田庄,与李汲会合。

  计点之下,两千唐军死伤不过百余,庄内庄外中箭而毙的乱胡倒有两百多。

  李汲不由得赞叹道:“良器实有大将之才!屈身在禁军之中,可惜了的……”

  无力追亡逐北,只能先打扫战场,割取乱胡首级,并将战殁的同袍收敛起来。李汲见不少唐兵尸身上都搜出串在一起的五枚铜钱,标其姓名,呈于李晟,便问缘故。李晟笑笑说:“我为坚士卒之心,乃将崔公赏赐万钱分作两千份,一人五钱……”

  五钱其实不多,李汲在长安,街边买几枚白饼——没芝麻的那种——就得五钱了,即便放在外地,也就够一个人不到两天的伙食费。然而李晟承诺了,这五钱只是预付和记认,等战胜后,他将再向崔公、韦防御请赐,到时候执此五钱领赏;倘若战亡,则百倍报其家人。

  讲完后,李晟凑近李汲,压低声音恳求道:“赏赐我先许出去了,计点折损,将近五万,其犒劳生者,又起码五万……还望长史代禀崔公,帮忙讨要。”

  李汲点点头,心里却在胡思乱想:崔光远你咋不多赐李晟点儿呢?这若是一人六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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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翔城外一战而胜,割取了郭愔的首级,此外斩杀诸胡贵酋、大人,不下十数——那郭恽却跑了,明明中了李晟一箭,伤势不轻,也不知道为啥运气那么好。

  至于乱兵,获首八百余级,俘虏三千有余,崔光远、韦伦自然都是大喜。然而李汲却说:“乱胡四散,山高水远,不及逃回老巢,多半还会流蹿秦陇之间,为百姓患,我等应当远出逐杀,除恶务尽。且郭恽多半蹿回五堡,也当彻底荡平才是。”

  于是翌日一早,便由乌崇福领半数鄜延军去取五堡,李汲、李晟及韦伦麾下几名部将,则各领五百兵,多道而出,追杀逃胡。

  第一天走得不远,先将凤翔县附近村落、田间都搜了个遍,果然翻出来数股乱胡,还有一支郭愔手下的唐人盗匪。这些家伙自然惊魂未定,毫无战意,官军不过杀其数人,便皆跪地请降。最终光李汲就捕拿了三百多人,绑缚双手,用绳索连成一串,折返回府城来。

  正在黄昏时分,才到西门外,便见几队唐兵押着数百俘虏,正在掘坑。李汲左右瞧瞧,不禁诧异——这战场遗尸,昨日天黑前就收拾干净,都埋了呀,还挖什么坑呢?

  喝令士卒暂停,自己策马凑过去询问,这才发现指挥这些唐兵的是熟人——

  正乃凤翔节度判官班宏是也。

  李汲下马施礼,问班宏:“阿兄在此何为?”

  ——因为算半拉同乡,又是老交情,格外亲近,故而两人已然兄弟相称了。

  班宏一扯李汲的衣袖,避至一旁,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崔公有命,将俘虏俱都坑杀了。”

  李汲闻言吃了一惊,再转过头去瞧瞧那些尚且懵然不知,被鞭子摧逼着给自己掘坟的乱胡,多少有些黯然……是,这些家伙全都该死,但终究不是在战阵之上,数百上千人的大屠杀,实在不落忍啊。

  于是转回头来,压低声音对班宏说:“阿兄,杀俘不祥啊。”

  班宏苦笑道:“我亦劝谏过崔公,此非仁人之行。然这些胡贼又不能放,又不可留,徒费钱粮,数千人也不可能全都押赴京师,便只有……”

  李汲想了一想,拱手请求道:“还望阿兄暂缓其事,等我再去试说崔公。”

  干脆,把自己新拿的俘虏,记清数量后,也全都交给班宏了,李汲领兵归城,旋即急匆匆地来谒崔光远。

  见了面先问:“前后俘贼,不知多少?”

  崔光远心情颇佳,捻着胡须笑道:“方才计点,已三千四百零八人矣,再四乡搜索几日,想来更多。”

  李汲又问:“则三千余众,难道崔公都欲坑杀了么?须知杀俘不祥……”

  崔光远摆摆手:“三千余而已,又不可用,不杀何为?至于祥不祥的,彼辈自取,便苍天也怪不到我头上来。”

  李汲来时便已想好了说辞,便道:“彼辈自有取死之道,然一日而杀数千,终究不妥。此番郭愔啸聚诸胡,劫掠凤翔、秦、陇,伤害百姓不知凡几,践躏田亩不知凡几,畿左初平之地,又化荒芜。朝廷或将减免今岁租庸,不知明岁又如何,崔公可有定计否?”

  崔光远听闻此言,不禁双眉微蹙:“长卫有何献言?”

  “何不暂免那些俘虏死罪,充做苦役,以兵士监督,修鄯道路、渠道……”

  “今岁如此,明年呢?”

  “明春则将无主田地,收为官有,充彼等为民……人屯——使彼等耕织赎罪,岂不是好?”

  “人屯?”崔光远手捻胡须,沉吟少顷,“倒也不失为一条良策,奈何……多是胡贼,少有唐人,恐怕只会放牧,不识稼穑啊。”

  把那些乱胡充作苦役,去整修被他们破坏了的田地、村庄、道路、水利工程啥的,对此,崔光远颇以为然。大乱之前,很多地区都人口稠密,土地不敷耕种——其实最大因素是田地兼并严重——但经过此前叛军最远杀到岐州(凤翔府)的连番动乱之后,即便秦、陇、凤翔之间,也变得地多人少了。则户口不足,粮食产量就上不去,粮食产量上不去,朝廷自然府库空虚,难以支撑关东的战事。

  崔光远虽然不怎么懂打仗,抑且老耄怯懦,但对于治理地方,民政统筹,还是有一定水平的。他初到凤翔时,也曾经琢磨过该怎样发展生产,增加税粮,从而得到朝廷、天子的嘉奖;但是劝农吧,成效太缓,修缮道路和农田水利设施,或者开辟荒地吧,手里又没有足够的人可用。

  终究地方上为了支应战事,兵役、伕役都已经超额了,想再募人,既掏不出足够的开销,老百姓也不会答应啊。真搞到百姓怨恨,成村成乡避役而逃的地步,自己这官也就当到头啦。

  所以李汲今天提醒说:这不正好逮着好几千人呢嘛,与其杀掉,何不使用呢?都是些乱胡、俘虏,充作苦役,可以只管稀粥吊命,然后往死里用啊。

  崔光远觉得这也不错,然而不能长久。今年把这些家伙往死里用,可以修复被他们破坏的各种设施,甚至于再新建一些,但不可能年年都有那么多活儿可干哪?则明年又如何?结果李汲提议说:人屯。

第五十二章、调虎离山

  “人屯”也就是“民屯”,屯民等若农奴,固然劳动生产率不高,却比编户齐民要好控制,收获除了口粮和种粮外,全都能收为官有。崔光远起初觉得不失为一条良策,但再一琢磨,不行,俘虏多半都是胡虏,只懂放羊,哪儿会种地啊?

  李汲笑笑说:“耕种难乎?鞭笞之下,本无难事。”

  凑近一些,又将自己多日所思,对崔光远合盘托出,道:“姬周之时,中原亦多胡,陇西有义渠,河西有白翟,河东有狐氏,朔方有楼烦,河北有鲜虞,即便宗周之侧亦有犬戎,成周之南有扬拒、泉皋、伊洛之戎,而今安在?

  “诸胡入于中国,当从中国之政,为编户齐民,改渔猎、畜牧为农耕,始能逐渐化入中国。而今蕃贼侵扰,党项等东迁,朝廷不使与唐人杂居,渐染唐俗,反倒为之分部设州,仍使诸酋掌之,由此必然生乱啊——西晋之覆辙,可以为鉴。

  “崔公不妨以此番变乱为契机,上奏请朝廷徐徐罢去境内各胡州,使习农耕,可致万代之安——一管之见,芹献崔公驾前。”

  崔光远静静地倾听着,不由得对李汲又再刮目相看。不在于李汲所想多么深远,或者出人意表,而在于:楼烦、鲜虞、犬戎也就罢了,什么“扬拒、泉皋、伊洛之戎”,有那些胡族吗?

  仿佛记得,《左传》中鲁僖公某一年似有记载,诸戎“同伐京师,入王城,焚东门,王子带召之也”,但自己从前一直断作“扬、拒、泉、皋、伊、洛之戎”,还以为总共六部哪。难道李汲是受李泌所教?嗯,那多半他所解是对的……

  这小家伙确实读了不少书啊!

  然而对于时事,却未免想得太过简单了些。化戎为夏,化胡族为我唐编户齐民,其谁不愿?问题那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啊,必须下许久的水磨功夫,但朝中大佬,往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方官员,最多三任,难道自己操劳,却将功劳授予后任么?何苦来哉!

  况且朝廷保留这些胡部,怕是还有一层考虑,即在西逐吐蕃后,恢复了党项、吐谷浑等故地,广袤草原,不便垦殖,不如将那些胡部再迁回去,作为唐蕃之间的缓冲……

  不过再一琢磨,倘依李汲所言,上奏朝廷,其实对自己有利无害。反正谁也不会真当一回事儿,更不至于命自己做成此政,只是空口白话,显示自己颇有远见,且愿为朝廷献言献策罢了。嗯,写几个字,刷一刷存在感,甚至于对天子和某些大佬,刷一刷好感,亦未尝不可。

  于是笑一笑:“长卫所言有理,然而此策牵涉甚广,且待我仔细筹谋,再向朝廷进言。”

  李汲从前并没有关注过陇上的胡部问题,要等这回诸胡作乱,他亲来讨贼,这才各方面搜集资料、信息,加以深入研判。他就觉得,唐朝这种政策,大似昔日魏、晋故智啊,曹操分南匈奴为五部,更迁巴氐等入于中原,本是为了扩充因为战乱而消减的人口,以求徐徐消化之,可惜事未竟而有“八王之乱”,于是诸胡并起,天下大乱……

  唐朝也是如此,那些胡部内迁之初,朝廷未必没有加以教化的想法,奈何很快便文恬武嬉了,只求维持故有局面,就谁都不肯花心思在诸胡身上。继而安禄山作乱,陇上也受到影响,于是一小吏振臂高呼,竟能召聚近十万的乱胡!

  陇上距离长安不远,如此肘腋间的毒瘤,实在不能不割啊,否则将来还会出乱子,甚至是大乱子!

  他本来憋了一肚子的想法,打算找机会跟李泌通信,仔细研讨一番……不过估计李泌一心归隐,不会理他,或许只能将来见面重逢,才有得可说了。由此心情不大畅快,急欲向人倾吐,方才趁着这个机会,稍稍说与崔光远听。

  他当然不奢望崔光远真将其言当成一件大事来谋划,况且诸胡多在北面的泾、宁等州,也不归崔光远管。因而点到即止,不再多说,旋即转换话题,提起了犒赏三军之事。

  崔光远听李汲转述李晟的要求,不禁蹙眉,说:“如李晟所言,止此一战,赏赐不下十万钱——加我先前拨付,则是十一万——凤翔府库亦不充裕,如何将得出来啊?”

  李汲心说你少吃几顿大餐,说不定这钱就有了——正待再请,崔光远却摆摆手:“长卫啊,你威远,还有鄜延,都是客军来救凤翔,自不能不与犒劳、赏赐;李晟所领却是凤翔、秦、陇的本地士卒,可由韦防御去安抚,你不必干预此事。”

  李汲苦着脸道:“奈何李晟已许了士卒,而我又答允了李晟……”

  崔光远笑道:“李晟是威远军将,自返京师去便了,难道本地士卒还能追到长安去向他催讨么?”

  李汲心说你这么做,不仅仅是打了李晟的脸啊,同时也回丧失了朝廷的威信,那些士卒未必会把账全算在李晟头上——尤其是李晟还回长安了,找不见人了——却大有可能,认准了是朝廷亏负自己。你还在凤翔呢,就不怕引发兵乱?还是以为就两千人,小意思,不在乎?正是这种官僚思维,才会把国家搞得这么混乱吧!

  你放纵郭愔,遂使诸胡并乱,威逼凤翔,其实也是同一种思路的不同表现,因此酿成了同样严重的后果而已!

  可是以他的身份,也不便催逼崔光远,最终只得反问道:“则我威远军,崔公打算如何赏赐啊?”

  崔光远道:“十万钱,如何?”一千威远兵,每人分到百钱,确实是一笔重赏了。

  李汲叉手道:“请崔公勿言此事,而将十万钱赐予李晟。至于威远,本无多少辛劳,赐些酒食也就罢了。”俯身一拜:“千万千万,还望崔公体察下情,允某之请。”

  崔光远犹豫了一下,反问道:“那李晟,长卫果真如此看重么?”

  他根本不会考虑到什么个人诚信、朝廷威望问题,只以为李汲是想趁机笼络李晟。

  李汲也不辩驳,顺着对方的话头道:“李晟实为大将之才,天下大乱未息,我料他将来必如其名,而成良器。”

  崔光远说好吧,既然你这么求我,我不能不卖你的面子。随即压低声音说道:“还望长卫投桃报李……”

  “崔公但有吩咐,李汲任从驱策。”

  “长卫啊,此番凤翔之乱,实出望外,虽然敉平,却恐朝廷责罚于我……则在奉节郡王面前,还须为我美言几句。”

  李汲急忙承诺:“我即刻修书,送于郡王,极言崔公理府之辛劳——崔公才抵凤翔,不过数月,乱事便起,必非崔公之失也,错在前任……”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抽自己嘴巴子——特么的我如今也变成洗地小能手了么?

  于是告辞而出,等迈出正堂,这才反应过来,哎呦,忘记跟崔光远提崔弃了……

  然而崔光远才刚应我所请,答应不杀那数千俘虏,并会重赏跟随李晟出城诱敌的两千守兵,尤其后一事,还特意暗示是看我的面子,给了我莫大恩惠……则这个时候,不方便再向他提要求啊。

  罢了,反正我也不是明日便回长安去,且过几日,再找机会跟他商量吧。

  翌日又再出城去搜捕逃胡。崔光远则下令暂免那些俘虏死罪,除地位较高的三十余人献俘阙下,实在顽劣或者伤重的百余人处斩外,余皆交予班宏,勒逼他们去做苦力——首先修缮凤翔城外被破坏的防御工事。

  李汲最远一直出了凤翔府境,进入陇州,于途又捕得逃胡、残匪四百余人。数日后有消息传来,鄜延军顺利攻克五堡,将之夷为平地——只可惜,还是没能逮着郭恽。

  也不知道那家伙是逃亡途中就伤重挂了,或者被逃胡所杀呢,还是明知道老窝守不住,干脆亡命他处,压根儿就没想着回家……

  崔光远、韦伦联名向朝廷报捷,自称击败十余万乱胡,斩首五千级,即在凤翔府外堆起京观,以儆宵小,震慑远近——那意思,我就不把脑袋都送去京师了,朝廷也不必点数。

  至于俘虏,也翻了一倍,自称有六七千,斩其渠魁,余者充作苦役。

  同时崔光远将一笔厚礼,暗送李辅国,再加上李汲书信到后,李适一党也帮忙他说好话,由此朝廷便认可了所奏数字,正式记入档案。

  然而圣人李亨忧心国事,强撑“病体”,御延英殿,召见宰相,并命李辅国侍立,云:“凤翔京畿门户,近在肘腋,绝不可再生变乱。崔光远长于理人,不擅领军,不当复置于彼,并韦伦此前丧师,应当一并召回。”

  宰相们斜眼去瞥李辅国,李辅国微微颔首,那意思:是圣人本意,不可争辩。于是诸相尽皆举笏当胸,齐声道:“恭领陛下旨意。”

  “则以何人接任凤翔节度使为好啊?须是文武兼能之人——卿等奏来。”

  大家伙儿都心说,镇守凤翔的最佳人选,那肯定是郭子仪啦,然而皇帝特意说明,要“文武兼能之人”,就是暗示郭司徒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老侍中苗晋卿又悄悄地跟李辅国目光交流了一番,随即举笏道:“臣以为,右羽林卫大将军,保定郡开国公李鼎可任。”

  李亨考虑了一会儿,徐徐颔首:“可——召李鼎入觐吧。”

  李鼎是李唐远支宗室,曾经任过郡守,也领过兵,打过仗,只为一度追随上皇于蜀中,故此遭到冷藏,以右羽林卫大将军的闲职在京师坐冷板凳。如今有领兵经验的显宦,多半外放地方,京师乏人可用,这才终于把他又给捡起来了。

  李鼎入觐李亨,李亨问他去守凤翔,有没有信心啊?李鼎回答道:“臣闻凤翔兵多疲弱,崔光远往镇不能整顿,遂有韦伦之败。且今秋蕃贼恐怕又将侵扰陇、蜀,若大举自陇道出,未知齐王能御否……”

  李亨摇摇头:“陇右之事,你不必管。”

  李鼎急忙垂首奏道:“唯恐齐王不能守陇右,使蕃贼锋锐迫近秦、陇,是故臣有两请,还望陛下允准。”

  “你说。”

  “第一请,将山南西道兵马,稍稍应援凤翔,以备不侧;第二请,臣初往,人地两疏,须有猛将协助整顿府兵,恳请暂留李汲于凤翔,听命于臣。”

  李亨一皱眉头:“李汲本是禁军长史……”

  李鼎奏道:“李汲勇冠三军,且曾于陇右破蕃,则有其镇陇,蕃贼便陷鄯州,亦必不敢深入。臣亦不敢长留陛下心爱之将,唯请用至明春,待今岁蕃贼之侵事息,再归禁中不迟——陛下其允。”

  李亨这才摆摆手:“也罢,如卿所奏。”

  李鼎告退而出,朱光辉赶紧迎过来:“奴婢送大将军出宫。”随即凑近了低声问道:“如何?”

  李鼎也低声回答道:“陛下颇不舍李汲,我反复恳请,准留凤翔,直至明春——明春之后,皇后还须别设良谋了。”

  朱光辉一拱手:“多谢大将军,皇后必有以答报大将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