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崔光远望着李汲,眉心微微一蹙,面露苦笑:“老夫才得诏,便病倒了,是一路舆归长安来的……”不等李汲再问,就从被窝里伸出手来,示意道:“长卫,近前来说话吧。”
李汲虽感诧异——我跟你有这么熟么——但还是遵照崔光远的意思,疾步来到卧榻旁,并且伸出双手去,抓住对方探出来的手掌。就觉得那爪子又干又冷,即便李汲并不通医道,也本能地察觉出来,老头儿这病估计不轻啊。
然而实际情况,却更在他的料想之外。只听崔光远缓缓说道:“老夫蹉跎近五十余春,本想出掌地方,为儿孙多挣些家业,奈何时乖命舛,连番遭乱,至此心力憔悴……”
李汲宽慰他道:“崔公且安心静养,总有复起的一日……”当然啦,这是指身体上,而在仕途方面,在李汲看来,老家伙恐怕再不可能有外放的机会了,朝廷给个闲职,请他养老,已属侥幸。
孰料崔光远摇摇头,竟然直接掀开了底牌:“自家事,自家知,老夫不仅心血两亏,抑且……已将油尽灯枯矣!”
“崔公……”
崔光远打断李汲的话,自顾自说下去:“前在蜀中,已见过了构儿,此番强撑着返京,是为了再见据儿一面……且死在自己家中,也方便发丧,免得儿孙们还要奔波扶灵……”
李汲想说几句客套话来安慰对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老头子自知不起,临终前还能想着叫自己过来见一面,也算情分啊……干脆直说:“崔公若有吩咐,李汲无不遵从。”
崔光远偏过脸去,朝儿子一招手:“据儿过来,给长卫行礼。”
崔据二话不说,当即屈膝拜倒,倒惊得李汲一个哆嗦。
我靠这是啥意思,托孤么?!虽说很明显崔据的表情有些不大情愿,那一跪还特意略偏过些身子,终究态度算是表明啦,必定事先就受过崔光远的示意,甚至是劝说。他赶紧转过身,一把将崔据扯起来,口中连声道:“这如何当得起啊?”
崔光远道:“当得起的……老夫痴长几岁,向来当长卫如自家子侄一般,则从今往后,据儿便当兄事长卫……”
李汲有些尴尬地咧咧嘴:“这个……其实我才二十三岁……”而看崔据的面相,应该比我年岁要大吧。
崔光远抖抖胡子:“不必论年齿……长卫,你可是己卯岁、丙寅月、乙巳日生人么?”
李汲闻言吓了一跳——老头子连我的生日都门清啊,他是从哪儿打听来的?再一琢磨,吏部备案,理论上是要标注出生年月日的,而以崔光远的品位,再加上善养异士,想要偷瞧倒也不难。
“正如崔公所言。”
崔光远点点头:“虽然不知道生时,但仅此六字,老夫途中便请巴蜀高人占算过了,长卫前程无限啊……”
李汲心说老头儿迷信思想还挺严重……不过借你良言啦,多谢,多谢。
“我博陵崔氏,渐已凋零,欲图复振,唯有仰赖东宫。至于这第三房……儿孙不争气,恐难攀附得上。老夫思来想去,可以托付的,唯有长卫……”
“李汲何德何能……”
崔光远摆一摆手:“长卫不必过谦,你的才能,论文已得令兄之半,论武……呵呵,令兄也要瞠乎其后了。今又与奉节郡王交好,两次援救沈妃,郡王必定倚为腹心。倘若早早将长卫放出去,今刺史或兵马使,不难得也——年方若冠便能着朱,孰谓前程不广?然而郡王却偏要置长卫于禁军中,反倒更见推重……”
李汲心道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再自谦也没啥意思,便又走回榻旁,握着崔光远的手,承诺道:“设崔公果有不讳,令公子将来有何难处,但有所请,某必伸手援护。”
这态度自然也是有所保留的,他已然背上了康廉那个包袱,不可能毫无来由地再多背一个。再者说了,康廉好养活啊,并且康老胡临终遗言,也没打算让儿子复兴家业,只要能够在李汲的保护下踏实活下去便可;然而崔光远话中之意,则是要儿孙靠着李汲攀附上李豫父子,得以大富大贵,这李汲怎么可能贸然答应呢?
崔光远人老成精,于李汲话语中的隐意,当即洞彻心胸,便道:“老夫也知道,难为长卫了……若无所出,终无所得,欲人施惠,必先答报——老夫愿将崔弃送于长卫为妾,如何?”
一句话直指垓心,李汲当场就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趁人之危……不过嘛,是你自家凑上来的,如此大好机会,若不一把抓住,必致平生之悔啊!尤其眼瞧着崔光远就要挂了,到时候不管是崔构还是崔据管家,都跟自己毫无交情,那自己还有什么机会把崔弃搞到手哪?
由此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崔公美意,我不敢拒。然而……崔弃固我所爱也,却曾明言不肯与人做妾,我亦不愿相强,不知道崔公可有什么两全之策么?”
崔光远尚未回答,旁边崔据终于憋不住了,冷哼一声:“不肯与人做妾?她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崔光远横了儿子一眼,随即闭上双目,略一凝思。等再睁开眼睛来的时候,貌似已然下了很大的决心,便命崔据:“唤崔弃来。”
李汲忙道:“崔公不可勉强。”
崔光远微微一笑:“老夫懂得的,自会好言相劝……长卫暂在侧厅等候,如何?”
命崔据领李汲出去,到了侧面的偏室,侍女奉上汤饮和点心。然而李汲哪有心情吃喝?他摆手命侍女不必合上房门,就瞪大两眼,朝正寝方向窥看。时候不大,只见崔据又领着崔弃过来了,随即一闪便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又等一阵,忽听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即见崔弃双手掩面,疾奔而出,朝着院外便跑。
李汲慌了——老头儿是逼她了吧?她可别把这账算我头上啊!当即一个箭步蹿将出去,靴子都来不及穿,便望着崔弃的背影,直追过去。
然而小丫头虽然身形瘦小,肯定步子也小,偏偏李汲甩开两条长腿也追她不上,不知道怎么的东一绕、西一拐,眼前便即消失了伊人的影踪。
第十八章、伦理闹剧
李汲左右一打量,估摸着自己追赶崔弃,不小心跑进人家后院花园里来了——本来嘛,这般大户人家,外院、内宅,必设门禁,有仆役把守;但正寝本来就在内宅啊,所以他一路跑过来,虽也曾见几名奴婢,却并没有人拦阻。
这花园中种了不少的杨柳,正当仲春,柳条青青,垂若丝带。此外各处还植满了花卉,半数都是春花,恰是烂漫盛放之时,见之使人精神不由自主地便是一畅。
然而李汲不禁腹诽:不愧是数百年的世家,还真是有钱啊!虽然绿植遮眼,不能一眼望尽整座花园,但大概齐估算一下,怕不比自家的宅邸还要大些?长安城内寸土寸金,崔光远犹能置起偌大产业,他钱都是打哪儿来的?
固然崔光远的寄禄是太子少保,从二品,俸料、禄米、职田、力役加起来,将近自己的十倍,可即便自己能够月入六七万钱吧,置办得起那么大的府第么?何况崔家还不仅仅这一所宅院。
这么大的地方,自己可往哪儿去找崔弃啊?况且还是别人家里,方才一时心急,不及考虑,拔腿猛追还则罢了,这既然把速度放慢下来了,还能够到处乱蹿么?
无计可施,只能先折回去见崔光远啦——也问问他,你究竟是怎么“好言相劝”崔弃的哪?是不是以主待奴,你觉得只要不疾言厉色,拍桌子瞪眼,就算“好言”了?
正待转过身去,原路返回,突然耳畔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李汲精神当即便是一振——找到了!随即却又紧张起来——小丫头哭了?看起来崔光远迫之过甚啊,别因此破坏了她对自己的好印象。
赶紧得去跟她说清楚,不是我要逼婚,是崔老头儿自家送上门来的……
循声而去,绕过几株杨柳,眼前豁然开朗,得见一片清澈的池塘,水面上还漂浮着团团莲叶……嗯,自己方才估算有误,这花园啊,足有三个自己家那么大!
池塘边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低垂着头,隐有抽噎声传出。李汲小心翼翼地缓步走过去——别吓着小丫头,好不容易寻着了,她若是再跑,恐怕就真追不上啦——只见崔弃面对池塘,蹲踞而坐,两手环抱双腿,面孔则埋在双膝之间。
李汲走到崔弃身边,小丫头身子微微一颤,貌似是察觉了——以她的素质,必定耳聪目明,虽在情绪剧烈波动之际,也不至于发现不了吧——但却并无逃去的迹象。于是李汲便大着胆子,盘腿在她身边坐下。
想要安慰几句吧,却偏偏无话可说。李汲不是没见过女人哭啊,但见崔弃落泪却还是头一回,深感手足无措。其实他本是个心思敏锐、口齿伶俐之人,但当此情境,颇有些患得患失,生怕说错一句话,便会彻底破坏了崔弃对自己的好印象。
但也不可能长时间这么沉默下去。崔弃跑掉还则罢了,自己乃是崔府之客,突然间不见了影踪,必定会派人来寻啊,到那时候,恐怕就没法再跟崔弃交谈,剖析自家心曲,以求取对方的谅解了。
因而先自痰咳一声,清清嗓子,然后柔声问道:“崔公……适才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崔弃维持着以手抱腿,以脸埋膝的姿势,却屁股一扭,平地转了九十度,把脊背亮给李汲。
李汲不由心惊,忙道:“不管崔公说了什么,都与我无干的。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知晓,而你的志愿,也对我说起过,我是绝不会勉强于你的。只不过《户婚律》上有些胡乱规定,实不便硬性冒犯,咱们最好筹思一条两全之策……”
唐朝在法律上,大致分人为三等,一是官人,二是良人,三为贱人。所谓官人,主要指流内(有品级的)官员,在某些情况下,也兼及流外之官;良人是必须纳税服役的普通百姓;贱人则指官私奴婢,杂户、太常音声人等等。
《户婚律》明确规定,禁止良贱通婚,违者视其身份等差,分别判以杖刑或者徒刑。并且就严格意义上来说,即便是官人和良人之间,不同等级的贱人之间,也都不允许嫁娶。
当然啦,感情这玩意儿,往往不因身份而产生,且官人在触犯法律条文之后,也往往能够糊弄过关,不受惩处,因而《户婚律》上的很多规定,最终不过一纸空文罢了。只是身份若相隔太远,官人而娶奴婢为正妻,多半还是逃不过去的。
因此李汲过往才一开口试探崔弃,崔弃就表示不愿与人做妾——以她的身份,压根儿没想过可以当李汲的正室。也由此李汲虽然并不看重身份、等级,除非万不得已,也不打算以身试法,而一直在考虑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最好的状况,就是崔光远不但释放崔弃,抑且愿意收她为义女,那跟李汲的身份就般配了。退一步,考虑另外找一名官员,请求收养崔弃,认作己女。不过这个人不好找啊,有谁愿意冒着家声被玷的风险,去收一名释奴为女呢?原本寄希望于康谦,老胡好歹挂着个试官呢,只可惜……
李汲正想要把自己的打算向崔弃和盘托出——不管能不能成,起码得让你知道我有在想啊,有在谋划此事啊。然而尚未开口,崔弃却将脑袋稍稍一抬,随即伸手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地低声说道:
“家、家主说,其实……其实他是我的生身之父……”
李汲闻言,当场就傻了——我靠这是什么神展开?大户人家伦理剧么?!
正要追问,忽听身后传来崔据的声音:“原来李长史在这里,崔……弃也在。家父还在寝内等候。”
崔光远命崔据兄事李汲,但崔据却仍不肯称字、称排行,反呼李汲的官职,明显心里是不乐意的。只是李汲这会儿没心情去关注这一细节,当即蹿将起来,转过头去问崔据:“崔公究竟与她说了些什么?什么……生身之父?”
崔据闻言,嘴角略略一抽,随即一拂衣袖道:“让她对你说吧……我先去侍奉家父,李长史也休要让家父久候了。”说着话,转身便走。
李汲不由得冷哼一声:“此人好生无礼。”
其实方才他震惊之下,言语举止也没什么礼貌,之所以背后刺崔据一句,其实是提醒小丫头:那家伙走了啊,你有什么话,赶紧跟我说……赶紧解释解释吧。
崔弃果然接话:“一个奴婢,竟要认作己妹,三公子自然是不乐意的……”
李汲转回身去,凝视着崔弃的背影:“他……你……我……咳咳,你是崔光远的私生女儿?从前未曾听你说起过啊。”
崔弃冷哼一声:“我也是才刚知道……”伸出右手来,朝身边地上轻轻一拍,似乎是示意李汲过来坐。
李汲暗喜,赶紧凑过去,老老实实盘腿坐下。崔弃这才低声解释道:“家主人说,我的生母……本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爱妾,开元二十七年,家主为蜀州唐安县令,因事往成都拜谒章仇节帅,节帅爱之,使居府中,乃与家母私通……
“节帅知晓后大怒,乃将家主逐出府去,并拘禁家母。孰料家母已然有了身孕,随即生下一个女婴……家母难产而死,节帅乃命人将女婴送于家主,家主谎称是途中拾得,交予侍妾抚养……”
这个女婴,自然便是崔弃了。然而李汲听了崔弃的讲述,却本能地察觉出来,其中颇有不少疑点……想那章仇兼琼乃是一代名帅,管理整个剑南道,权势熏天,则崔光远与其侍妾私通,没道理仅仅逐出府去那么简单吧?
倘若章仇是个肚量小的,当场便可一封弹奏,罢免了崔光远的官职,不可能再放他回去治理唐安县;倘若章仇度量宽宏,则有可能干脆将侍妾奉送给崔光远——将妾送人,本是常事,甚至可以在士林中传为美谈的。
而不管是罢免崔光远,还是仅仅逐出,都说明章仇兼琼并不宽宏,内心嫉恨,那么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把崔弃再送还给崔光远呢?大可以留在府中为婢,甚至于直接溺杀了……
恐怕,崔光远在崔弃面前,是光捡好话在说吧?有可能章仇欲将侍妾奉送,崔光远却怕有损自家声名——美谈也是章仇的,不是他的——坚不肯受,故此章仇在大半年后,才会将女送还。
不过这都不重要——况且崔光远是必定不肯吐露真情的,章仇兼琼则死了好些年了,真相永不可知——重要的是,如今崔光远弥留之际,终于肯认小丫头啦,老子婚姻可协!
想到这里,李汲不自禁地,唇边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谁想到小丫头恰在此时,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当即质问道:“我在哭泣,你却似乎很开心啊?”
李汲赶紧粉饰:“我是在为你开心啊,终于知道了生身之父是谁……却又为何哭泣?”
他不问还则罢了,问话才刚出口,崔弃猛然间柳眉一竖,大怒道:“我为何不哭?他这二十多年来,何曾当我是他的骨肉?!”
“这……”李汲被迫要为崔光远说好话了,“你也曾经说过,他待你不薄啊……终究来路不正,怕是不便对族中说起,便只好暂充婢女了……”
“若真是他的女儿,即便为婢,也当好生抚养,如何去与大盗为徒,学那些飞檐走壁之术,日夕驱策,高来低去,为他探听隐秘事?仅置我于洛阳掖庭,又与你二赴洛阳,难道毫无风险么?!”
李汲听得此言,不禁默然。
第十九章、死无对证
小丫头的心情可以理解,倘若她只是捡来的孤女,那么必须答报崔光远的活命之恩、养育之德,即便再危险的事情,为了家主去做,自也绝无怨言。然而如今才知道,自己其实是崔光远的私生女……就理论上来说,崔光远即便不能认她,也该养在府中,安生度日,将来再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怎么能够把她培养成一个密探甚至是刺客呢?
世上有这路当爹的么?
李汲心说,就崔光远那种阴诈秉性,其实他做出什么事儿来我都不奇怪啊……包括如自己猜想的那般,始乱终弃,不肯接纳章仇兼琼的侍妾,也包括把自家私生女当工具使用。况且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又有多少官家小姐不是联姻的工具了?
想到“联姻的工具”,李汲脑海中猛然间灵光一闪,忙对崔弃道:“其实,或许你错怪了崔公?”
崔弃拧着眉头,斜眼瞥看李汲:“错怪?你是想说男儿都是这般无情的么?”
李汲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便绝不无情,我是个多情……不,专情之人啊……我是说……”顿了一顿,反问道:“崔公适才,仅仅告知你的实际身份么?有无再提别事?”
崔弃鼻孔里透气,冷哼一声:“自然还要我嫁你,何必明知故问。”
李汲抚手道:“这就对了。”
于是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对崔弃解释:“今日崔公唤我来,其实是托孤的——他自知命不久矣,唯恐儿孙不能保全家业,乃欲通过我,攀附上奉节郡王。然我与他交情也并不深厚,尚在踌躇,是否要接下如此重担,崔公便云将你予我,以为答报。
“这我自然是乐意的……我喜出望外啊,却顾虑你不肯与人做妾,乃求崔公筹措一个两全其美之策。崔公便命我暂时退出,说要‘好言相劝’于你……”
“哼,他果然‘好言相劝’!”
李汲摆摆手,示意崔弃稍安勿躁,然后继续说:“崔公行事,往往出人意表,焉知他不是假意认你为女,从而使我再也无可推拒么?”
崔弃听到这里,不禁双目大睁,人也不自由自主地朝李汲转了过来——“你是说……假的?我还是个弃婴?”
李汲缓缓点头:“我的本意,是想请崔公收你为义女,便可嫁我为妻。但认养这种事,不但须自官家过手续,且必定遭到族内的反对,即便崔据那里,也是通不过的。因而只能编个故事,说你其实是他的私生女儿,则临终前认亲,崔据也无可阻挠……捏着鼻子,亦只能认了。”
崔弃泪痕还在腮上,神情却不再或恼怒,或悲戚,而是……彻底的迷茫。
李汲趁机劝说道:“你也说过,崔公于你有活命之恩、养育之德,即便粉身也要答报。则如今不过假编一段故事,要你冒充其女,以与我做交易,这比潜入洛阳掖庭,是难是易啊?你肯从么?又何必怨怼崔公?”
顿了一顿,复又加上一句:“章仇节帅已死,令慈也……家人难觅,便崔公府中,想必也无人知晓二十多年前的隐秘之事了。死无对证,无人可以质疑啊。”
关键就在这“死无对证”四个字上了,其实就李汲而言,虽然不相信崔光远向崔弃所说的某些细节,却也不认为私生女之事,纯属捏造。
行事再怎么不拘小节,出人意表,拉拢自己的心情再怎么迫切,终究是名门之后、高官显宦,崔光远没理由临死之前,特意编个故事往自家身上泼脏水吧?他大可以逼迫崔弃从命,或者硬扛着儿子和族人的反对,收崔弃为义女——两条路都未必好走,但比起自污来,终究要简易多了。
李汲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抚慰小丫头的情绪。一则他是真受不了崔弃伤心难过,见到对方的眼泪,自己心里也跟刀搅似的;二则又怕崔弃一怒之下,坚决不肯认亲,甚至于就此逃去——既然不是捡来的弃婴,则对崔光远已无答报的责任,我干脆跑了,谁能耐得我何?
但李汲心说,你若是跑了,我上哪儿讨老婆去啊!
崔弃貌似大致上认同了李汲的话,也或许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个狠心的爹,宁可相信是崔光远之计,但嘴里却还念叨:“为了拉拢你,难道他竟然……竟然能编出这样的故事来么?”
李汲一挺胸脯:“休要小觑李某,崔公方才说了,他请高人算过李某八字,前程无限,是故才以你为偿,要我看顾他博陵崔氏第三房。”
崔弃一撇嘴,扭过头去,低声问道:“既如此……你既然如此了得,前程无限,又为何会看中我,竟要娶我做正室?我知道自家相貌……以你李二郎的声名,大可娶得美貌佳人……”
李汲忙道:“两情相悦,相貌其实是次要的,关键要看内在。我觉得你的心啊,如空谷幽兰一般,芬芳馥郁,使人心醉!”
崔弃点一点头:“嗯,你专看内在,总之我外貌确实不堪……”
李汲心说又来?你才刚收束眼泪,心情放松一些,嘴皮子就又变这么利索啦,这可让我怎么接口才好啊?
当下一咬牙关——动不了嘴,那就动手吧——大着胆子,左手伸出去揽住小丫头看似柔弱的肩膀,右手从怀内摸出块手帕来递过去,随即柔声道:“何必如此,我的心意,自洛阳返回时,便已向你倾吐过了。难道定要我将心剜出来给你看才成么?”
崔弃一抖肩膀,甩脱李汲的手,嘴里貌似冷冷地说道:“你的心,我迟早剜将出来,看看是红是黑!”
“你若喜欢红,我心便是赤的,你若喜欢黑,我心便是皂的。”
崔弃忍不住虚啐了一口,随手接过手帕,并且一搡李汲:“休再胡言乱语。速去,家主人还在等你呢。”
李汲试探地问道:“则你是愿意充做其女,嫁我为妻了?”
崔弃假意擦拭泪痕,低头垂眼,不敢看他,只嘴里嗫嚅道:“家主人之命,岂敢不从……”
李汲欢天喜地,这才循原路而回,复归崔光远寝室。但才要迈步进屋,却被崔据给拦住了,随即崔据一低头,无言下瞰。
李汲这才发现,自己没穿靴子……又是从才花园过来的,一双白袜斑驳脏污,更踩得木廊上好几个漆黑的大脚印子……
只得尴尬地笑笑,朝崔据作揖:“有劳取一双干净袜子来,容我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