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电光火石之间,侧旁突然飞出来一脚,正中申泰芝肋侧,“嘭”的一声,将那妖道踹出一丈多远,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就此晕厥过去。
出脚的自然是李汲。旁人都敬这位“申山人”,唯有李汲,向来瞧不惯搞封建迷信的和尚、道士——正经宗教家,往往倒不会自称有什么法术、神通了;尤其我哥也是道士啊,也是山人啊,你瞧他何尝会玩儿什么妖法?
因此旁人都不提防申泰芝,李汲可一直斜眼盯着他哪,不等申泰芝探出匕首来,李汲便见其人目光闪烁,于是本能地便迈上一步,抬起腿来,就此踹飞了申泰芝,再次救下李豫的性命。
李豫吓得魂不附体,半晌缓不过来,李辅国却连连搓手:“此必皇后所遣也……这皇后,真的留不得了!”
李豫疾速喘息几声,稍稍镇定了情绪,先朝李汲微微颔首,权当是致谢了,随即转向李辅国:“李公不可,孤不能背负弑母之名……”随即一声长叹:“只能由孤去向圣人进谏,请求废后了……”
没办法,只能我亲自去见老爹啦。
于是在众人拱护之下,直往长生殿而来。到了殿门前,李豫一摆手,诸人止步,他独自一个犹犹豫豫地迈步而入。李汲心说可惜啊,不能亲眼得见李亨听闻宫变时的有趣表情。
过不多时,突然间殿内传出来李豫的哭声,随即一声大叫:“圣人,驾崩了!”
李汲吓了一跳,心说不会吧,难道是被你所弑?!估摸着李豫没这胆子……应该是被你给吓死的吧……
死的好,死的妙,死的呱呱叫,别别跳!也省得再重新打扫太极宫,把李亨当上皇圈进去了。
且说殿外诸人听闻噩耗,俱都屈膝跪拜,伏地大哭,李汲也不好鹤立鸡群,只能照做。当然啦,他仅仅空嚎几声而已,随即微微侧头,一瞥李适,小家伙倒貌似是真哭啊……也对,李亨虽然不堪,私下说起来混蛋皇帝的种种昏招,李适也常捶胸顿足;但李亨一惯待这个长孙不错啊,真论起亲情来,李适跟老爹的感情,绝对没有跟祖父来得深。
哭了一阵,李辅国先收悲声,起来朝李适深深一揖,然后迈步入殿,过不多时,便把李豫给搀扶出来了,口中劝说道:“圣人遐升,国家无主,还须殿下总筹诸事,不可过于悲恸啊……以老奴之意,宫中事,暂为殿下主之,殿下当出外见宰相,以安人心、定国事。”
李汲闻言,赶紧表态:“臣愿领英武军,卫护殿下出见宰相。”
李辅国说“宫中事,暂为殿下主之”,言外之意,他要将禁军全都掌控起来——老阉妄图总领北衙已经很久了——李汲闻弦歌而识雅意,当即提醒李豫:起码英武军还是交给我来带保险,不能全都落老阉手上。
只是也不知道以李豫的智商,能不能够领会了;李适是肯定能听懂的,只怕悲伤失神之际,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李豫抽抽噎噎地道:“一切都仰赖李公了……”顿了一顿,又说:“神策不可信,可调往皇城,外朝由威远军接防。”
“喏。”
李豫一指李汲:“长卫,英武军还是由你统领;神策由马燧暂掌,威远则予李晟。”
三将齐声领命,李辅国愣了一会儿,想要苦笑,却又不敢——苦笑也是笑啊,这皇帝才死,怎么能笑——只得扁扁嘴,垂下头去。
旋奉李豫出紫宸门,与宰相们相见,行监国之礼,李辅国与李适一人一句,向朝臣备述了前情。当日下诏,大赦天下,并恢复年号制度,且仍以建寅月为岁首,即从本月始,定为“宝应”元年。
也跟李亨似的,先把老爹那些虚名花活儿给更改了,恢复原状。
次日即在两仪殿为李亨发丧,宣读遗诏——天晓得哪儿来的。百官恳请,国家方乱,贼势尚炽,大位不宜久悬,于是李豫便在柩前继位。
继而废先皇后张氏,幽于别殿。杀朱辉光、马英俊等“五贼”,及山人申泰芝;越王李系、兖王李僩俱赐死;张氏所亲者女道士许灵素等,及神策军附逆将校三十余人远流;张氏之兄、驸马都尉张清贬硖州司马,其弟延和郡主婿、鸿胪卿张潜贬郴州司马,其舅鸿胪卿窦履信贬道州刺史。
惩罪之后,自然就是赏功。李豫首先下诏:“国之大事,戎马为先,朝有旧章,亲贤是属。故求诸必当,用制于中权;存乎至公,岂惭于内举——特进、奉节郡王适为天下兵马元帅。”复以兵部尚书、判元帅行军、闲厩等使李辅国进号“尚父”,飞龙闲厩副使程元振为右监门将军。
其下,李汲、李晟、马燧三人功劳居首。升李汲为正五品上兵部郎中,仍行英武军长史,实掌英武军;升李晟为从三品左威卫将军,行威远军指挥使,实掌威远军;升马燧为从六品上著作佐郎,兼神策军长史,实掌神策军。
百官面前,李豫称赞李汲,说:“李长卫仗键而立宫门,使朕得脱大难,可称‘键侠’也!”
李汲心说皇帝也来虚的,我明明是堵着飞龙厩衙署之门,怎么就变“宫门”了?而且啥玩意儿,“剑侠”?我是使刀的啊……难道你说的是“键”侠?嗯,没有在中间加一个“盘”字,足感盛情……
“阁老”杨绾起身奏道:“陛下虽欲奖掖李汲,然而此言不妥。‘侠’非好名,斯所谓‘侠以武乱法’是也。”
杨绾素来看重李汲,又是他娶亲的媒人,加上素性耿介,不避权贵,因此站出来进言,纯出一片好意。他担心李汲从此挂上个“侠”名,近江湖而远朝堂,近武而远文,对其前途不利啊。
只可惜李豫久在东宫,压根儿就不清楚杨绾和李汲的交情,只当是老头儿刻意贬损李汲,或者要给自己这新皇帝来个下马威。于是冷冷地注视杨绾,徐徐开言道:“又云:‘儒以文乱法。’”
杨绾大惊,只得伏地请罪,承认失言——你一儒家信徒,跟朝堂上瞎引用法家的话干嘛?
第三十章、请赏三事
对于李豫初登基后的一系列赏罚诏令,李汲颇不以为然,便私下里向李适探问。
首先——“圣人因何不立殿下为太子,而要命以元帅啊?”
李适回答道:“这是孤向圣人所请。河北未定,贼势方炽,孤乃望能身将大军,出而讨贼,安定国家社稷。而若被立为太子……”顿了一顿,嘴角一撇:“孤可不想才脱百孙邸的囚笼,又入东宫缧绁啊!”
李汲一挑眉毛,问道:“自上皇以来,便囚诸子于十六王宅,即便太子也不能外,父子相疑,一至于此……然殿下终究不同,今上践祚,多赖殿下之力,必无疑忌之理啊,即便做了太子,也不至于再遭幽禁吧?”
李适回答:“便如此,终究没有太子将兵出外之理啊。且……”本来想说:“说不定正因为我立了大功,老爹才更疑忌我呢。”最终却还是咽了,没敢说出口。
李汲提醒他:“德性易驰,恩宠易衰,圣人又不是只有殿下一个儿子,还须早定储位,以免节外生枝为好。且,圣人何时迎回沈妃?”
其实还有一问,那就是:“你爹打算立你娘做皇后么?”
倘若李豫肯立沈妃为后,那么李适就是妥妥的嫡长子,根基牢固,则储位不说百分百吧,也有八九成的机会脱不出李适掌心。但问题是李豫对沈氏早就宠衰恩尽啦,如今最宠爱的是另一名侧妃独孤氏。
独孤氏也是有儿子的,即李豫第七子、延庆郡王李迥。则若独孤氏为后,李迥便能以嫡子的身份,威胁到李适了。
此外,李豫次子、益昌郡王李邈,也有一定的问鼎资格。因为李邈生母崔氏,曾经是李豫广平王时代的正妃,虽说后来被迫离婚了吧,但李邈论起出身来,终究要比李适高贵些——除非沈妃被立为皇后。
——崔妃生育二子,还有一个召王李偲,倒可以不论了,因为李偲已在五年前被祖父李亨收为养子,从此一跃而成为李适的十一叔……李汲也腹诽啊,你们家还真是奇怪,刚死的混蛋皇帝也惯能出妖蛾子。
李适听了李汲的话,半晌沉默不语,最终一摆手:“且先定了乱事,再说吧。”
就此收束这一话题,李汲又问:“则为何要尊老阉为‘尚父’?”
“尚父”之称,始于兴周名臣吕望,也就是民间传说里的姜太公。历代对其二字,俱有两解:“尚”,一说是崇尚之意,一说是吕望之字——故谓“姜尚”;“父”,一说同“甫”,男子之美称也,一说是指父辈。
也就是说,两字都往低里论,是周武王亲切地称呼吕望之字,而不呼名,以示恩宠——李汲本人是倾向于这种说法的。但大多数儒者的意见,还是认为两字都应该往高里论,是周武王以父辈敬待吕望,相当于叫他:“我尊敬的叔父。”
无疑,李豫设此名号,以称李辅国,也是后一种意思。
李汲心说这都已经满朝敬呼“五父”了,皇帝又跳出来拾人牙慧,尊为“尚父”,那老阉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啊?有必要这么宠着他么?
李适微笑着反问道:“闻长卫近常读史,可知师尚父(吕望)之后,李辅国之前,其谁曾冠此号啊?”
李汲脑子一转,不禁悚然——“董卓!”
李适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先帝方崩之时,李辅国便有横夺北衙禁军之意,幸亏长卫点醒,圣人才能不中其圈套。然而此番宫变,李辅国实立大功,且又党羽遍布朝中,圣人甫登基,实不宜惩处之,恐生变乱。因而尊以虚号,以阻他入政事堂……”
当日李豫才脱灾厄,心旌摇荡之下,见李辅国领兵前来护卫,自然要说几句嘉勉的话,但不合情急之下,口出诓言:“想来圣人听闻,是必肯拜李公为相的……”
本来一脚开球,打算踢给老爹,没想到一转眼老爹就挂了,李豫自己变成了“圣人”,则李辅国肯定希望他能够兑现承诺啊。
实话说李豫并不喜欢李辅国,往日不过虚与委蛇罢了——即便要信用阉宦,他也肯定考虑程元振,或者窦文场、霍仙鸣等人,至于老爹留下来的李辅国、鱼朝恩,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迟早要靠边儿站。
因而据李适所说,李豫这是假以虚名尊崇,为了阻止李辅国进入政事堂。
李汲想了想,问:“圣人果然命殿下来问我,想要什么赏赐么?”
其实此次宫变,李汲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并不是很大,但却非常关键,连续两次救下了李豫的性命;加上有李适居中保举,则在李豫看来,唯长卫是朕心腹之人也——次为程元振,至于马燧、李晟等,只能算是才刚投效的,还不可尽信。
因而特遣李适来问李汲,除了官升五品,圣口赞为“键侠”,你还有什么要求没有啊?
李适点头:“复有何请,长卫可以直言不讳。”
李汲掰着手指头,说:“则臣有三请。”
李适心说你胃口还挺大——“尽可明言。”
“其一,请圣人下诏,召家兄还朝。”
李适抚掌而笑:“此圣人与孤之本愿也,何必长卫开口恳请?”
李豫原本是因为老爹的关系,才对李泌敬待以师礼;其后出任兵马元帅,李泌为长史,帅府中事务,基本上都由李泌处理,实在是李豫须臾也离不得的臂膀,就此更爱其才。尤其“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李亨在位时所命诸相,有骄纵的,有颟顸的,有怠惰的,有素餐的,不能说全是污糟玩意儿吧,但比起李泌来,差距极其的明显。
因而李亨还在的时候,李适就曾多次向祖父建言,应该召回李泌,委以国事,李亨哼哼哈哈的,貌似深以为然,偏偏就是拖着不办。李适再向李豫进言,李豫明确表态:“若孤践位,必委国事于长源先生。”
因而今天李汲一提起此事来,李适便笑道,这还用你说啊,只是——“衡山虽大,以国家之力,觅得长源先生行踪,应该不难。然恐先生醉心于修道,不肯应命,奈何?”
李汲答道:“家兄昔日辞去,以为天下将定也;而今蹉跎数载,贼势仍炽,则但圣人诚心访求,必无不应之理。”顿了一顿,又道:“昔日先帝强披紫袍于家兄之肩,难道今上就不能强掳他到长安来吗?”皇帝要真铁了心用你,你还能跑得了?
李适笑笑:“如此,便太过不恭了,并非待贤之道。还望长卫也修书一封,述孤父子渴盼之意,帮忙相劝长源先生出山相助。”李汲点点头,说行啊,我一会儿就写。
李适又问:“则长卫所请二事为何?”
李汲一咬牙关:“请杀李辅国、鱼朝恩等误国权阉!”
李适面色一沉:“此亦孤之愿也。”但跟第一事不同,他没说同时也合乎老爹李豫的想法——“只是圣人方践祚,人心未稳,不宜急图。长卫且稍安勿躁吧。”
李汲也知道,这会儿下诏除杀二阉,时机未到——尤其鱼朝恩,久监诸军于外,他目前能量究竟有多大,李汲本人也不是很清楚。于是关照道:“但望殿下与圣人,记得李汲今日之言。”
“其三事为何?”
李汲双手一摊:“殿下曾许诺过臣,难道忘记了么?”
李适神情有些茫然:“孤许诺长卫之言颇多,所指是哪一桩?”
李汲心说你许诺过我什么啦?全是虚的,就只有一句稍稍实在些——“臣请将十万军为国靖难,东平乱事,西御蕃贼,难道殿下忘记了么?难道还要留我在宫中,执戟为卫?”
我是对李亨彻底灰心失望了,而把希望暂且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为了扶保李豫顺利登基,这才答应加入禁军的啊。如今李豫如愿得偿,总该把我给外放出去了吧。别以为光升两级官就能了事儿!
李适笑笑:“今晋长卫五品,正为此事也。”
唐朝官制,高下九品,以及流外,服分五色,而每次易服色,都是一道大坎儿,轻易难以逾越。首先是从流外得入流内,换穿青袍(其实是碧色,高宗朝因怕“深青乱紫”而给改了);其次八九品到六七品,换穿绿袍;然后六七品到四五品,换穿朱袍……
着朱袍就算是高官显宦了,从中层跻身高层,这道坎儿不是那么容易过的——当然啦,仅就文职而言,如李晟进为三品,都可以穿紫袍了,成色比起李汲如今的朱袍来,其实差一档次。
李适的意思,给你李汲高品,就是为了可以文官之身,出外典军——起码也能做一州刺史了,有领兵之权。只不过,还不能急啊——
“今兵部郎中之命,不过寄禄而已,长卫本职还是英武军长史,要为圣人抓牢北衙禁军。且待除去李辅国,禁中无忧后,再放出外。”
你若现在甩袖子一走,李辅国分分钟将黑手插入北衙,你信不信?到那时候,圣人必有所忌——怕再来一场宫变啊——就不方便铲除他啦。
“且,”李适笑笑,“长卫尚未婚娶,难道这便忍心抛下新妇,独往外镇去么?”
李汲轻轻叹了口气:“国丧之中,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复定婚期了……”
他是在宫变第二天返家的,青鸾已经被送了回来,但崔弃却也再次芳踪杳然。询问之下,才知道当日青鸾并没有离开家门,只是在屋中洒扫,突然间就被人蒙住了口鼻,才挣扎两下,便即晕去。醒来后,已身在一间黑屋之中,被绑缚了手脚,堵住了嘴巴。
然而时间不长,她便获救,只是前来救援的并非崔弃,而是几名大汉,自称是李汲的朋友,许诺明日一早,城门打开,便护送青鸾返回平康坊家中去。对于被掳的经过,青鸾惊怕之余,记忆已然模糊、混乱,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似的。
只是在李汲反复追问下,描述当晚的情境,估计囚禁她的小黑屋,应该距离望春楼并不太远。
李汲很感激崔弃,很想要当面道谢,可惜崔弃再不肯露面——虽然商定了婚事,李汲也认识了崔据,但以这年月的习俗,终究不方便亲自登门去找未婚妻啊。本来李隆基驾崩,就使得李汲的婚期被迫延后,如今李亨也挂了,真不知道会拖到猴年马月去——照道理来说,这国丧是不能累加的吧?应该吧……
李适安慰他:“也无须耽搁太长时间。”
中国是礼仪之邦,其礼概分为五,即:祭祀之事为吉礼,丧葬之事为凶礼,军旅之事为军礼,宾客之事为宾礼,冠婚之事为嘉礼,违礼也往往回触犯国法。但即便如此,因为门类太过琐碎,条文常有变更,所以除了一些饱学宿儒外,很少有人能够诸礼贯通。
尤其是老百姓,还有李汲这种天性重法超过重礼之人,往往要等事到临头,才会去找明白人咨询——尤其国丧,有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一回皇帝驾崩啊,遑论一月之内连死俩呢。
好在李适告诉他,自后周明帝以来,国丧期内,就不再禁止百姓嫁娶。当然啦,也不能这边儿皇帝发丧,你那边儿敲锣打鼓吹唢呐迎新妇啊,一般总得释服(脱下丧服)之后才成。
按照周礼,父母之丧须守三年(实际上是二十七个月),其周年为小祥,二年为大祥,直至释服。而唐代规定,无论军民人等,接到山陵崩的敕书之后,持丧三日,即可释服。至于皇帝本人,三日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五日大祥,二十七日释服——把一个月浓缩成了一天。
李适说了,你终究已是朝廷高级官员,跟庶民百姓不可相提并论,最好等到皇帝释服之后,你再迎亲——也就一个月左右吧,无须等待太长时间。
然而——“令岳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吧?若崔光远逝去,其女理当守丧三载……”这是压缩不了的——“则长卫的婚事,便遥遥无期了。”
言下之意,赶紧抢在崔光远挂掉之前,把他闺女儿娶回家来呀!
第三十一章、洛阳牡丹
李适之言,大安了李汲之心,于是塌下心来等了半个多月,待李豫小祥之后,他便登门去拜访杨绾,请老先生出面,陪着自己再去崔家商定婚期。
到了崔府,崔据出门相迎,态度极为恭敬——而且很明显的,不仅仅是针对杨绾。
崔光远病重,已不能长时间与人相谈,三言两语之后,便将事情都推给了末子崔据。李汲前几次见崔据,对方多少有些爱搭不理的,其于婚期也能拖就拖——很明显,崔据并不满意这桩婚事,甚至于不打算承认突然间冒出来的“三妹”,颇有想把婚事拖到老爹去世,从而彻底黄掉的意图。
然而此次商谈,却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崔据请人卜算吉期,定于五月壬寅日嫁妹——正好十一天以后。
出来之后,杨绾压低声音对李汲说:“崔据前踞而后恭,小人心性——恐卿便得良妇,不能有良舅也。”
李汲笑一笑:“我无须仰仗妇家之势,无伤。”
他自然明白崔据是怎么想的。原本李汲官不过六品,又非科举正道出身,抑且名为文职,其实负责武事,难免会被某些自命清高的士大夫所瞧不起;况且崔氏门高,崔据总觉得老爹病中神智昏乱,偏偏要结这么一门亲事,实足为家门之耻啊。
然而如今不同了,李汲不但官升五品——二十出头的五品高官可不多见哪——且为定难拥戴的功臣,前程无限,崔据自然而然地必须重新端正态度。说庸俗一点儿,崔据将来科考,以李汲如今的身份,都可以帮忙给考官递话了,那岂能不赶紧巴结着点儿?
李汲心说我这舅子啊,实为目光短浅之辈,而且是贪利忘义之徒——就不知道蜀中那个大舅子又如何了。据说崔构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后,已然决定弃官挂职,赶回来准备丧事了,就不知道能否赶上自家的婚礼。
山迢水长,估计崔构且回不来呢吧,但陇右的齐王李倓,倒是终于赶上了丧期。
李亨临终前便诏李倓回京,然而李倓满心不乐意,拖拖拉拉地交割公事,一直要等李亨死讯传到,这才慌得急乘快马,返回长安。李豫亲自出城迎接兄弟,二人见面后抱头痛哭了一场。当时李汲也在旁边儿护卫,他总觉得吧,李倓的哭相有点儿假……
想来也是,老爹曾经想要杀掉他这个儿子啊,几乎恩断义绝,则李倓父丧而悲是人之常情,即便不怎么悲痛,也属情有可原。
李倓本来想等李亨葬后,便即返回陇右去的,然而因为建陵还没有彻底完工,遗体被迫暂瘄,迟迟不能落葬。并且李豫对他说:“朕为天子,按例丧后三日便要视事,二十七日释服,为国家重任在肩,不得不伤损孝道也,便痛彻五内亦不能改。恳请贤弟从礼服丧,一并为朕尽了孝吧。”
虽说是恳求的语气,但李倓有可能不答应么?尤其老大当了皇帝,老二赐死,则他身为老三,怎敢不把这个守丧的担子挑起来?只得痛哭着接旨了。
李汲觉得吧,这是李豫不放心李倓再在外将兵了,可是又不好意思直接圈起来——干脆,你代我去为爹服丧三年吧。
群臣上谥李隆基为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庙号玄宗;上谥李亨为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庙号肃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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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辛丑,婚礼的前一天,崔家派了十多名亲眷妇人,前来李家铺房。
虽然名为“铺房”,其实是在院中铺设毡帐,又名“百子帐”。据说颜真卿极其反对这种做法,斥之为“虏礼”——想也知道,是从北朝游牧民族,尤其鲜卑人那儿传下来的——然而此风盛行,上起皇室,下到黎庶,无不奉行,老先生骂也是白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