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魏仲犀在城门内接到冉猫儿和李汲,急问现状,李汲若无其事地一摆手:“叛将李昭已为我所杀,梁崇义成擒,乱兵近千,押在城下。”
魏仲犀闻言更慌了——我靠来瑱麾下两名重将都出马了,这要说不是来瑱的授意,谁信哪!但他虽非来瑱党羽,终究串在了一条绳上,被迫还要为来瑱遮掩:“李昭跋扈,梁崇义懵懂,此必自行其事,断非来帅之命也!”
李汲笑一笑:“是否来帅之命,审问梁崇义便知。”
随即注目魏仲犀:“则兵乱之事,魏使君可曾通报了襄城镇哪?”
魏仲犀不敢隐瞒,只得垂首道:“我可为来帅做保,必非来帅本意,恐是麾下军将专擅自为,故此已遣人去通报来帅了……”
李汲说好,随即自腰间摘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来,掷给魏仲犀:“还请魏使君再遣人跑一趟,使来帅知天使得脱厄难,乱卒不能成事——唯恐来帅忧心,乃可请他踏实安睡,天明后再来襄阳接诏可也。”
魏仲犀双手接过那包袱,随口问道:“此乃何物?”
“李昭的人头。”
魏仲犀当场一个哆嗦,差点儿把那包袱给抛地上……
李汲保着冉猫儿进入刺史衙署歇息,他自己却不睡,命人将梁崇义押将过来。梁崇义极其的老实,跪地叩首,李汲问他此事因由,他赶紧就把李昭给供出来了。
终究梁崇义也不敢彻底得罪来瑱,因而对于来瑱召集亲信商议,基本上还是决定不奉诏等事,绝口不提。只说众军挽留来帅,李昭趁机挑唆作乱,围攻天使,并且——“末将本不肯从,念在同僚情分,也未向来帅告发。孰料李昭却命人手执利刃,将末将从榻上逼起,来犯天使与上官……”
李汲斜睨梁崇义,暗道:“谁说这家伙老实来着?我看比李昭要鬼得多啦!”
梁崇义所言,他基本上全都不信,认定了若非来瑱怂恿,起码是默许,二将必无此等胆量,敢犯天使——我派几个人潜入襄城镇,都能预先得到消息,则来瑱久镇于此,如此威势,岂有不知之理啊?想拦早就拦啦!
然而若坐实来瑱实际参预此事,是逼来瑱造反了,到时候发兵攻打襄阳,估计他李二郎会第一个被杀了祭旗。因此梁崇义不肯牵扯来瑱,倒也正中李汲下怀。
我这里摆正车马,下一步就看来瑱是怎样的反应了。
于是仔细打量梁崇义,徐徐问道:“闻汝是镇中骁将,有万夫不挡之勇,则今夜不敢与我较量,是否很失望啊?”
梁崇义忙道:“上官……防御大名,轰传天下,梁某不过萤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随即又套近乎:“实不相瞒,防御曾掌宝应军,而末将也是殿前射生出身,自当归隶防御麾下……”
李汲挺身立起,并叫梁崇义也站起身来,然后伸出右臂,五指张开,道:“且试试你的膂力。”
梁崇义犹豫了一下,仔细观察李汲的表情,不象是在下什么套,这才大着胆子,也伸出了右手。于是两手相握,各自朝外侧掰去。
不得不说,这梁崇义的气力实在不小,李汲穿越之后,拥有了一具极其强悍的肉身,从此当面较力,只输过两个人——一是回纥猛将帝德,第二个就是这梁崇义。眼瞧着李汲的手腕逐渐被梁崇义拧转过去,他斗志陡燃,当即大喝一声:“好气力,且再看你拳脚!”
于是顺势将右手之力一收,同时左拳朝着对方面门便直擂过去。梁崇义才自稍稍有些得意,见状一惊,急忙闪身躲避。孰料李汲这招是虚的,拳到半途,猛然转向,搭上自家右手,将梁崇义的膀子奋力朝其身后便扳。
梁崇义身随力走,左手也来相助。于是两人四手,纠缠在了一起,脚下却“噔噔噔”地绕起了圈子。
若论小巧擒拿之术,李汲远在梁崇义之上——一则有前世格斗技的浸润,二则曾向许宣平学过拳法——十指如锥,一拧梁崇义的腕骨,挫其筋脉,梁崇义十成气力,当即只剩下了三成。
随即李汲便将梁崇义的右膀给背过去了,同时抬膝,顶其后腰。梁崇义反腿后踢,李汲趁势膝盖一压对方小腿,迫其单膝跪地。梁崇义当即大叫:“请防御收手——末将输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虽然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匆匆几招较量,梁崇义已然了解了李汲的实力——倘若仅仅较力,自己或许稍胜一筹,但论招数的精妙,远落下风啊。那继续打下去还有意义吗?
李汲笑笑,松开梁崇义,并且颔首称赞:“果然不愧是荆襄第一猛将,天生神力,世所罕见。”眼神朝侧面一瞥:“南兄以为如何?”
一直在旁侍立的将领也点点头,随即笑道:“在商州时,也与二郎较量过弓马之术,近身搏击,却从未比过——看得我也不禁手痒啊。”
李汲摇摇头:“战阵之上,烈马长槊,我不如南兄;赤手肉搏,南兄须得让我为先。”伸手一指,向梁崇义介绍道:“此昔日守睢阳的南霁云也,你二人将来便为同袍。”
梁崇义双眼一瞪,做惊讶状,急忙拱手施礼:“原来是南将军,久仰大名,可惜此前无缘相识……”
实话说,在这山南、两淮之地,南霁云的武名比李汲更盛。终究李汲在陇西御蕃,距离太过遥远,河阳拒敌,又打了没多长时间,传言难免走样,使人不敢尽信——比方说李昭,到临死前一刻都还不信。南霁云则在睢阳助张巡守城,还多次突破万军而出,各处求援,两淮百姓咸慕其勇而感其德。
不过梁崇义这般姿态,也有一半是装的。首先久闻南霁云大名,见他离开商州而从李汲,知道将来必为李汲麾下爱将;其次李汲口出“你二人将来便为同袍”之言,梁崇义悬在半天里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是有招揽之意了,那我还不赶紧拍拍防御爱将的马屁,更待何时啊?
若没有这等心机,光靠着能打和寡言,表面老实,他梁崇义又岂能从白身飞黄腾达,成为来瑱麾下骁将?
李汲一晚上没睡,随时应变,好不容易熬到天光放亮,终于有人来报:“来帅渡过沔水,到襄阳来了。”
昨晚来瑱那真是一夜三惊,先听闻李昭、梁崇义去恐吓天使——还真以为能瞒得过他吗——唯恐事情闹大,便急召薛南阳和庞充前来商议。庞充连连跺脚,说这是要害来帅啊,薛南阳倒是镇定得多,说:“事已如此,只能随机应变。不管如何,只是两将擅自行事,来帅对此一无所知……”
很快魏仲犀遣人传报,说天使去襄阳告变了。庞充道:“如此说来,天使不肯遽去,而守驿所待援。来帅不可再犹豫,当急遣人去约束两将,命他们即刻收手才是。”薛南阳却道:“最好来帅亲自前往,驱散乱兵,挽救天使,则事尚有可为……”
来瑱才刚点集兵马,襄阳城内又有报来,不但说乱军已败,天使安全进入襄阳城,并且还献上了李昭的首级。庞充看着不禁落泪,说:“不免使人有兔死狐悲之叹啊!”薛南阳则一跺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莽夫!”随即朝来瑱一叉手:“来帅当早下决断!”
“怎生决断?”
“要么就此起事,借口请诛程元振,先攻克襄阳,再北上京畿;要么……此番唯有从命,卸甲还朝——如今再无首鼠拖延的机会了!”
第四十八章、弄瓦弄璋
来瑱本无扯旗造反的打算,哪怕几乎被逼到绝路上,这一决断,轻易也是难下的。况且魏仲犀并不赞成自己跟朝廷放对,来瑱心知肚明,则襄阳城高堞密,戍卒尚有数千,只要魏仲犀不肯做内应,绝非短时间内可以拿得下来啊。
——李汲连夜进入襄阳城,正有这方面的考量。
更别说“攻克襄阳”或许只有三分为难,事后再如薛南阳所说,“北上京畿”,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了。除非去跟史朝义联络,但一时三刻之间,史朝义就算会飞,也不可能过来增援自己吧。
由此绕堂踯躅,难下决断。
最终使来瑱下定决心的,还是天将明时,传来的一道急报——
“商州军三四千众,昨日便自武当山出,逾境入我襄州,迫近了谷城!”
来瑱不由喟然长叹:“这是要夹击我了……好个李汲,好个李栖筠,早有谋划啊!”
事已至此,不容他不放下野心和矜持,于是下令整兵,随我前赴襄阳,去接诏旨。薛南阳问:“来帅将多少兵去?”
“两百牙兵足矣。”
大将出镇,必举“牙旗”,而护“牙旗”之兵,便名“牙兵”,本是亲信扈从,逐渐变成了节度使的私人武装。襄城镇驻军两万有余,若论牙兵,却只有这两百而已。
薛南阳劝谏道:“两百人无乃太少乎?唯恐李汲要害来帅……”
来瑱两眼一瞪:“他敢?!”
随即叹息道:“昨夜之乱,都可推到李昭、梁崇义身上去,我顶多治军不严之罪,李汲下吏,岂敢杀我?而若起大军往临襄阳,天使必恐,若闭城不敢纳,倒是坐实我的反状了……”
庞充问道:“难道来帅当真从命,移镇淮西么?”
来瑱苦笑道:“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只望还能跟朝廷打打擂台,请求多带些兵去淮西……然恐此番旨意,与从前不同,未必肯放我东去啊……”
于是领着薛南阳、庞充,并两百牙兵,渡过沔水,赶赴襄阳。魏仲犀在城门前相迎,来瑱趁机拉着他的手,低声问道:“昨夜之事,我实不知。如今天使既然得安,可有怨恨我之意啊?还望魏君实言相告。”
魏仲犀也低声道:“天使既入襄州衙署,便不再露面……然在我看来,主持其事的,实为李汲。李汲夜审梁崇义,今晨却已不再拘押,而予开释,则或许昨夜之乱,李昭一颗首级便可了事。来帅勿忧,若朝廷有所责问,魏某必定上奏为来帅辩诬。”
来瑱心中忐忑,来到衙署,李汲立在门首相迎。来瑱上下打量,道:“陕州一别,久不见长卫之面,甚是想念啊。”
李汲笑一笑,叉手道:“可惜,本想入于来帅帐下,听从驱策,驰骋疆场,可惜某来襄阳,来帅却须还朝,不能如愿了。”
来瑱闻言一惊:“不是让我去淮西么?”
李汲侧身一让:“来帅大才,岂是一镇节度所可屈节的?请进,天使等候久矣。”
来瑱听了这话,一半放心,一半忧虑——放心的是,看李汲的神情,听其言语,昨晚的事儿估计就这么过去了;忧虑的是,多半要召我还朝去坐冷板凳啦!
抑且还不是最尊贵的冷板凳,还得排在郭子仪下首……
入内拜受诏命,心情却陡然间又从谷底蹿上高空——竟然是兵部尚书啊!
进不进政事堂的,其实来瑱并不怎么在意,终究拜相只是门面光彩而已,难道自己一介武夫,耍心眼儿能够斗得过元载那些文臣吗?即便登堂,也只有随声附和的份啊。但兵部尚书可是实职,那板凳热乎着呢,且前任还是李辅国……
一所衙署是否掌握实权,很大程度要看主官人选,则当李辅国在位之时,谁敢侵夺兵部权柄?李辅国虽去,这位子也空了没几个月,总不至于转眼间就大权旁落了吧。
嗯,自己得赶紧回去,把屁股坐稳了才成!
总之李豫将出的这支胡萝卜足够粗大,别说眼界相对浅一些的来瑱,哪怕崔光远还在,若能得此美职,他也不会接连请求外任了。
尤其来瑱才被李汲将计就计,下了圈套,担心襄阳城阻之于前,商州军袭之于后,自己要被迫移镇淮西,去听李光弼的调遣……心情大起大落之际,最易入彀。
于是欣然接诏,其与李汲的兵权交接,自也一路顺遂。三日之后,来瑱即率他那三百牙兵离开襄城镇,兼程北上,庞充执意追随,薛南阳却被迫要留下来。
因为节度使麾下司马,多半都是幕职,是自聘的,而薛南阳身为节度副使,乃朝廷正式委派,他可不能擅离职守。并且就理论上来说,他的职位更高过四州防御使李汲,还可以直接给李汲下指令。
当然啦,朝命李汲整顿兵马,克日北上,会合大军收复洛阳,薛南阳如今孤立无援——很明显那梁崇义已然彻底站李汲一边儿去了——也不敢从中阻挠。
好在李汲对于这位节度副使,表面上还算恭敬,送走来瑱之后,即入军中点校名册,然后没把两万军全都收喽,给薛南阳留下了一大半儿。
关键李汲觉得,兵在精而不在多,若不能沙汰老弱疲卒,临阵多半生乱,自己哪敢这就领着他们上战场去啊?况且他自从军以来,也从未将过上万兵马,故而并不敢高瞧自家的统御能力……从来名将都是打出来,练出来的,韩信也不敢一见刘邦的面,就夸口说“多多益善”吧。
因而在梁崇义的协助下,遴选了五千精兵。
李汲其实信不过梁崇义,那家伙心眼儿忒多啦!倘若是个摇着羽毛扇的参谋,诡计多端犹有可取,这又能打又能瞎琢磨,还该猛的时候猛,该怂的时候怂,这家伙的心思,连我都猜不透……
然而粗掌军旅,又不得不依赖军中旧将,李汲可没本事化身千万,很快便与数千兵卒打成一片。好比说朝廷委派地方守令,往往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面会境内耆老、缙绅,即便明知道对方小算盘打得哗哗响,亦不得不虚与委蛇,否则必定令行不畅,什么事儿都办不成。
由此李汲在夜审梁崇义之后,才特意要跟对方较较气力,为的是以实力慑服此将。要怎样做,士卒才肯听从将令呢?举凡爱士、公平、严明、善战,种种要素,都非短时间内可以达成效果的,唯有个人武勇,才可最快展现于部下面前,既慑其胆,也安其心。
只不过李汲也没想到,梁崇义的膂力竟然比自己还大……好在他及时改换策略,以技取胜,梁崇义也当即表现出了——起码在表面上——顺从之意。
由此短时间内,仍须重用并且仰仗这位荆襄骁将。
李汲并未在襄城镇停留太长时间,很快就率领兵马,溯醴水北上,改驻新野。
对外宣称,是为了护守要冲,随时做好北上应援主力,收复洛阳的准备。事实上,一支军队长期屯驻某地,难免与当地百姓起冲突,或与大户相勾结,恩仇并深,难以动摇;只有换一个驻防地,才有望将与军事无关的各种因素,一刀斩断。
早有消息传向谷城方面,雷万春率三千商州军提前一天也进驻了新野县。李汲到后,即将两军打散,重新编组——终究他最相信的还是张巡旧部啊,若不将那些百战强卒渗入惯于兵变、兵乱的荆襄军中去,他连睡觉都枕着铁锏,绝对不可能安心。
乃将这八千兵马编为三部分,雷万春为左厢兵马使,梁崇义为右厢兵马使,各领两千六百人;南霁云为都虞候,将中军,也是两千六百人。此外命陈若挑选两百最可靠的张巡旧部,各给战马,编为牙兵。
荆襄多步卒,基本上就没几匹马,商州军稍稍多些,也不足十分之一。由此骑兵就都在李汲身边,在陈若部下了。
编组完成之后,一方面向襄、邓、隋、郢四州摧讨军粮和役夫,一方面亲自加以训练。
就连不归自己管的唐州,李汲也派尹申去讨粮了,借口将来规复洛阳时,很可能从唐州境内过,勒令刺史供奉——还是说,你打算饥兵过境,四处抢掠啊?
唐朝之所以设那么多防御使、节度使,一方面是为了统合数州之力,对抗叛军,另方面也是因为中央府库空虚,难以资供,只能允许各地将领自行筹措军粮。但筹措军粮有很多种办法,若是当地富庶,地方官也肯合作,自然和平交接,否则的话,即便在自家辖区,纵兵劫掠之事亦不鲜见。李汲对此自然是深恶痛绝的,但也不妨拿来做借口,恐吓唐州刺史。
足食才能足兵,是个人就懂这道理,但可惜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困难。根据李汲的访察,原本荆襄兵就是分等级的,唯节帅牙兵与各将亲卫才有可能吃得饱,其他的几乎天天喝稀粥……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因为历经兵燹,生产力遭到极大破坏,各州府库都是半空的,动辄数万大军,哪里供应得起啊?
好在秋赋才收,粮秣暂时充足,李汲自己背着人在纸上列算式,计算了好半天,估计各州输粮,按照从前的吃法,也仅够这八千人四个月所需……
好在李适曾经提起过,最迟十月,必要兴师。倘若是十月底接到出兵指令,则己军杀出鲁阳关需要五六天,有一个半月的存粮,足够用了。等到与李适会合,难道他还能不管我吃饭问题吗?起码皮球可以直接踢给他吧。
于是下令,军士三日一操,以队(五十人)为考核单位,前三名有酒有肉,前二十名可得饱食——按照李汲的愿望,是希望人人都能吃饱,还有足够蛋白质摄入,并且每日操练的,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同时李汲也不由得慨叹,我手底下还是缺人啊。
论武有南霁云、雷万春,勇冠三军,即便梁崇义,应该也是个很能打的;但论文,也就尹申堪堪可用……总不能寄望于那个江湖骗子常恒吧?倘若麾下人才鼎盛,哪儿用得着他堂堂四州防御使自己去计算军粮啊?
只得写信去求告李栖筠——您那儿还有啥人才没有,帮忙匀侄儿几个吧。
李栖筠尚未回信,元景安先从襄阳兜个圈子,跑新野来见李汲了。
原本元景安是想跟随李汲去沙场上博个功名的,但李汲不放心临盆在即的青鸾,关照那“元霸王”暂且留在长安城内——你地头熟啊,请个稳婆、雇个保姆啥的,可以相助崔措办事,她终究是女人,很多事情不方便亲自出面。由此元景安突然间跑来送信,李汲当即就明白了,见面先问:“可是生了?”
元景安笑着答道:“恭喜二郎,才离长安不久,邹氏便产下一女……”
“小大平安否?”
“母子俱安。”
李汲这才大舒一口气,放心地去拆信。
想当初他离开长安城的时候,崔措便问:“若生儿女,起什么名字啊?你这做父亲的不能陪伴身边,也总该早早为孩儿定名才是。”李汲从前就没琢磨过这事儿,如今又满心筹划,去襄阳召来瑱,一时间根本想不出好名字来。
最终只能答道:“所谓生儿弄璋,干脆就起名李璋算了。”
“若是女儿呢?生女弄瓦,难道要唤作李瓦?”
李汲当即瞪眼:“我的闺女儿,谁敢将之做瓦?可名李璧,让人知道不拘男女,都是我家的美玉良材!”
然后他走了没多久,十月初二,李璧终于诞生。李汲暗道当时没细想,随口定的名,后世泌、璧二字同音,好在这年月一个是去声,一个是入声,倒还不至于混淆……
一边拆信,一边问元景安:“你此来,便在我军中任职,不回去了吧?”
元景安叉手道:“自当追随二……防御,夫人也说,有她在,可保令嫒无恙,无须小人再帮衬左右。”随即又命从人递过一方竹箧来,说:“这是夫人命小人带来交予防御的。”
李汲还以为是替换的衣服,或者别的什么日常用品,孰料打开来一瞧,全是捆扎得严严实实的纸包;解开一个纸包,当即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第四十九章、蝴蝶翅膀
就在李家喜得千金的同一天,殿中监药颙药子昂出使归来,向李豫汇报相关回纥的情况。
其实早在数月之前,李豫才登基不久,便遣宦官刘清潭北赴牙帐,去向回纥借兵。刘清潭未至乌德鞬山,便闻回纥可汗已亲率大军南下了,于是兼程追赶,及之于三受降城。
刘清潭觐见武义成功可汗顿莫贺达干,问其南下之意,顿莫贺达干说:“史朝义遣使来与我说,唐室继有大丧,如今中原无主,请我速往与之共收府库。”刘清潭闻言大惊,急忙奉上敕书,并且解释道:“先帝虽弃天下,今上业已继统,乃是昔日的广平王,曾与叶护太子共收两京者也……”
顿莫贺达干这才改口说:“我与唐家本有姻亲,岂肯相背?虽受史朝义之惑,其实专为南下助守关中、河南,为李氏再立天子。今既广平王继位,自当联兵共伐史氏。”顿了一顿,又说:“然既如此,我不宜与之相见……”
虽然回纥可汗名义上受唐朝册封,但在大多数回纥人看来,纥唐本是平等论交,顶多前任可汗——英武威远可汗磨延啜——是唐天子的女婿,矮了一辈儿而已。如今顿莫贺达干的可敦是荣王李琬之女,也就是肃宗的侄女、李豫的堂妹,则双方首脑连辈分都相同啦。既然如此,倘若二主相见,该行什么礼仪啊,谁拜谁啊?
顿莫贺达干自然是不肯屈膝的,然而也知道唐人最讲究那些虚礼,倘若执着于平等相见,未免无谓地损及两国交谊。所以,我就不到关中去了吧。
一指麾下一员大将:“帝德,此番仍由汝将兵去助唐。”
帝德本是叶护太子的党羽,倘若移地健继位,他断然是不肯回国的,势必客死于唐土。但经过一系列使人目眩神摇的事变之后,原本的宰相顿莫贺达干继承了可汗之位,不但下令赦免昔日叶护太子的党羽,还特意遣人到陇右去召还帝德。帝德对顿莫贺达干素无怨望,虽然也觉得吧,叶护太子之死太过吊诡,那位新可汗未必没有责任,但为自家前途着想,该装傻的时候也必须得装傻……于是欣然应命,辞别李倓,返归了回纥。
顿莫贺达干觉得帝德既是猛将,又曾经去过不止一趟中原,对于地理和其它情况都颇为稔熟,由此才特意点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