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32章

作者:赤军

  仆固怀恩提醒他:“还有回纥五千骑。总计五万五千,马两万匹……其实骑兵不足万数,回纥军一人或双马或三马,但必不肯借予我等。”

  “贼势呢?”

  “探子来报,史朝义在洛阳,以阿史那承庆为帅,所部七八万之众。不过,还须北防李潞泽(潞泽节度使李抱玉),南防李太尉,最多也便将出五万人来御我吧。”

  李汲手捻胡须,沉吟道:“如此,贼我之势相当……”

  郭英乂道:“不可大意。史贼所署睢阳节度使田承嗣有兵四万,邺郡节度使薛嵩、恒阳节度使张忠志、博陵节度使薛忠义、武清节度使秦睿,各有兵一二万,尚有范阳节度使李怀先护其老巢。倘若陆续召集,恐不下二十万众啊!”

  仆固怀恩一摆手:“辛云京在河东,随时准备东出太行,则张忠志等不敢妄动;至于李怀先,范阳太过遥远,焉能兼程南下相援啊?所虑者唯有田承嗣,但在南路,且让李太尉头疼去。”

  李汲颔首道:“如此说来,我军还当速战,倘若拖延太久,范阳军未必不会南下……”

  “自然要速战,”仆固怀恩笑道,“拖延日久,粮秣难继——无论我军还是贼军,一样都要去剥树皮、啃干草。”

  “其实,”李汲微微一皱眉头,“三路大军合围,洛阳不难规复,若能一战而或擒或杀逆贼史朝义,那便大局定矣。只恐史朝义败逃河北,聚兵固守相、魏等州,李怀仙再将范阳军南下增援……”

  卫伯玉面色一沉,低声道:“那便是乾元二年的局面了!”

  李汲双眼略略一眯,缓缓地道:“相州之败,自然不是郭、李二公统御无方,也非诸将不能奋战……”说着话,瞥一眼仆固怀恩,因为当初他也是在场的——“而是某人欺上瞒下,贻误了军机。”随即右拳一擂左手:“此贼不除,诚恐乾元二年之败,还会复见于明日!”

第五十一章、以下犯上

  李汲说着说着,就把话题给引到鱼朝恩身上去了。

  相州之败,不全是鱼朝恩的责任,但若诸将列队论责,他肯定得排第一个。当时十一镇节度行营,不设主帅,无论郭子仪还是李光弼,都不能统御全军,唯一站出来说话谁都不敢不听的,只有鱼朝恩。

  则是鱼朝恩虽无主帅之名,实有主帅的威权。

  史思明率兵南下,屯在魏州,随时准备发动突袭,对此威胁,李光弼早就向鱼朝恩提出来过,但鱼朝恩理都不理,既没有上奏朝廷,寻求应对之策,也没勒令诸军警惕。然而兵败之后,他反将责任全都推去郭子仪身上,最终迫使郭子仪离开了河阳前线。

  打那以后,老司徒三年里倒有两年半都在京城里坐冷板凳,直到今天。

  所以李汲的意思,既然元帅不上前线,而留屯陕州,到时候前线诸将,还以鱼朝恩为尊啊,他若再犯浑,难免重蹈相州之败的覆辙。况且战后,还不知道会把黑锅往谁头上栽呢!

  他说这话很自然,因为大家伙儿都知道,李汲跟鱼朝恩有仇。对仆固父子而言,当日鱼朝恩指使李光弼谋杀李汲,迫使李汲逃出唐营之时,二人俱在河阳军中,很快就把内情给探问了个一清二楚。仆固玚私底下大骂鱼朝恩,仆固怀恩也说:“李太尉还是无担当,若郭司徒在,何至于此啊?”

  对于卫伯玉来说,他在定安行在可是亲眼得见,李汲抄着刀满禁中追逐鱼朝恩,一直赶到肃宗李亨的驾前。而且当日张巡死后,鱼朝恩想要割裂洛阳留守军,迫使南霁云、雷万春等捧着灵牌兵谏,其中不无卫伯玉暗中怂恿之功;如今南、雷等将都在李汲麾下,据说还是朋友关系,那即便为了给朋友出气,李汲也不可能轻易放过鱼朝恩吧。

  唯有郭英乂,对于上述那些事都仅仅耳闻罢了——但也足够了解二人之间解不开的宿怨了。

  为此李汲大骂鱼朝恩,仆固玚是个没脑子的,率先接口:“二郎所虑不为无理,那厮实谮郭司徒,我等也颇恨之!”

  仆固怀恩连给儿子打眼色,仆固玚却毫无察觉,继续又说:“乱起以来,官军几次丧败,都因监军宦官,况乎鱼朝恩还不是某一镇的监军,而是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虽非主帅,实掌全军……”一指仆固怀恩:“家父这河北副帅是虚的,李太尉河南副帅也是虚的,大河南北,鱼朝恩可以一言决事,实于军行不利也。”

  仆固怀恩当即呵斥道:“竖子,不得妄言!”

  李汲斜睨仆固怀恩,微微一笑:“原来便连副帅也畏惧鱼朝恩么?”

  仆固怀恩受不得激,当场作色:“二郎说哪里话来?军中我只畏……不,是敬慕郭司徒,便李太尉也不在眼中,如何会怕他一个没卵子的货?但乌鸦披上彩衣,也可做凤凰,他既然做了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代天子宣命,我等又岂能不听?”

  李汲一摊手:“听其命,便是相州之败。公等难道还希望官军在相州城下,再败那么一场么?且今鱼朝恩为殿后,只须稍稍在粮秣上动些手脚,我等便不败也必败了!”

  说着话,站起身来,朝仆固怀恩深深一揖:“鱼朝恩欲杀我久矣,唯恐明日,我会连累仆固公……”

  仆固怀恩双目圆睁,大喝一声:“他敢?!鱼朝恩若再欲害二郎,或者耽误粮运,我拼得一身剮,也要归见元帅,请元帅取那阉贼的首级!”

  随即一瞥卫伯玉和郭英乂:“二公怎么说?”

  卫伯玉心说干嘛,站队啊?我是要跟你仆固怀恩一起居中的,倘若殿后的鱼朝恩耍什么花样,我也一样倒霉啊,咱俩都拴一块了,难道你还疑我不成么?当即拱手:“我唯仆固公之令是听。”

  郭英乂有些尴尬,因为按照计划,他跟鱼朝恩一起殿后;尤其鱼朝恩手里其实没多少亲掌的兵马,后路实力最强的是自己——当然啦,实力强不见得就有话语权。倘若李汲所言成真,自己帮他就必定恶了鱼朝恩,若不相帮,仆固怀恩他们将来能放得过自己吗?

  只得摆手道:“何至于此……元帅虽然不临前阵,还在陕州,必能约束鱼军容……”

  李汲冷笑一声:“陕州与长安,有多大分别?昔日李系也为元帅,哪里能约束得了鱼朝恩?”随即望向仆固怀恩:“既知是毒瘤,岂能不割而待其生脓呢?到时候大军既败,我等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寻鱼朝恩报仇了!”

  卫伯玉觉得自己大概了解李汲今日相请的真实用意了,便问:“李防御之意,是诸将联名上奏,请罢鱼朝恩?”

  李汲摇摇头:“难啊。很明显元帅是做不了主的,而若联名上奏朝廷,一来一去,不知几日,大军却须尽速开拔,才有望顺利规复洛阳。”

  仆固玚问道:“二郎打算如何做?”

  李汲阴阴地一笑:“我突然之间,想起了一位故人……”

  “是谁?”

  “荔非公。”

  他所说的自己是荔非元礼。河阳之战后,荔非元礼出任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驻在翼城,结果被军士哗变所杀。

  最近这一两年,此等恶性事件层出不穷,包括河东节度使邓景山、朔方等诸道行营都统李国贞,还有楚州刺史李藏用,俱为部下所害。但只有镇西、北庭行营情况最为特殊,可以拿出来说事儿。

  一则,荔非元礼昔在河阳,跟李汲是见过面的,认识的,而若李汲突然间提出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来,未免太不自然;二则,郭子仪北定河东,杀害邓景山、李国贞的凶手都没得什么好下场,只有镇西、北庭行营,诸军既杀荔非元礼,公推裨将白孝德为节度使,朝廷竟然承认了……

  镇兵自立军主,这是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昔日李汲跟李泌提起此事,不免深恨李亨与李辅国。

  如今李汲举出荔非元礼的例子来,仆固父子脑筋转得慢,还没明白,卫伯玉先大惊摆手:“李防御想要挑唆军将为乱么?万万不可啊!”

  李汲一翻白眼:“我安有此意?卫公不可平空污人清白!”随即却又撇嘴一笑:“昔在河阳,倒是见过那白孝德一面,本不过偏裨罢了,不料竟为一镇节度……”

  郭英乂突然间想起一事来,便问:“听说李防御伴随天使前往襄阳,召还来公,却遇襄阳兵作乱,围攻天使所居驿所,可有此事么?”

  李汲点点头:“确乎如此。”便将大致经过,讲述一遍,然后说:“幸亏我还有几分武艺,才能挫败乱兵的图谋,倘若是鱼朝恩,或将与天使同死矣!”顿了一顿,又道:“即便如此,我既杀李昭,也被迫宽赦了梁崇义,作乱军士,仅仅斩杀为首者四五人而已——既怕再起乱事,国家又当用人之际,不能不有所顾忌啊。”

  众人听了,尽皆面面相觑。

  李汲的意思很明确,他确实想要挑唆将士,围攻鱼朝恩,逼迫李适或者朝廷将之罢免,并且有了白孝德、梁崇义的榜样,相信不至于产生什么太过严重的后果——顶多也就推几个替罪羊出去罢了。

  但这话他不会明说,若明说,那便落人口实了。

  郭英乂怫然不悦道:“以卒犯将,以下犯上,此大忌也!倘若开此先例,国家秩序不存,即便顺利剿灭关东乱贼,也必重酿乱事!李防御切不可因襄阳兵的前例,而出此下策啊!”

  李汲却回答道:“以卒犯将,以下犯上确乎是大忌,奈何早有先例,朝廷却不能制。至于公言重酿乱事,这关东之乱尚不能平,谁还能顾得了日后?若我所思为下策,请教郭公,上策、中策为何啊?”一拱手:“恳请郭公教我。”

  郭英乂无言以对。

  李汲又问卫伯玉:“今日请诸公来吃茶,大家闲话,不必有所顾忌。则假使,诸军皆不满鱼朝恩所为,自行鼓噪,卫公会如何做啊?”

  “自然看其形势,或发兵弹压,或好言劝解。”

  “则昔日南霁云、雷万春捧张大夫灵牌往谏鱼朝恩,卫公是弹压了呢,还是劝解了呢?”

  卫伯玉微微一愕,随即拂袖道:“当日彼等未带器械入于陕城,是请命,并非作乱,又何必弹压?”

  李汲点点头:“原来如此,若诸军执械而往,便是作乱了,需要弹压。”顿了一顿,又问:“请教卫公,倘若李某为军士裹挟,一时间未及解下刀、锏,卫公又将如何?”

  卫伯玉给问急了,正欲呵斥李汲——什么假使、倘若的,你还是逼着我站队是吧?!忽听旁边仆固玚叫道:“不拘二郎做了什么,总之我是站在二郎一边的!”

  仆固怀恩在心中暗骂儿子,真正蠢才,碰到这种问题,人都往后缩,偏偏你主动跳出来表态。但若仆固玚不发话还则罢了,他还能继续装痴扮聋,既然儿子冒了头,老子总不能不露面吧?由此缓缓说道:“若二郎实有苦衷,我等亦无可奈何,但绝不会对二郎兵戈相向……”

  我会坐壁上观,由得你们闹去。

  李汲笑笑:“如此最好。诸军皆不满那些阉宦,倘若果生不忍言之事,李某无可奈何,也只有……”双瞳中猛然间精光一闪:“鱼朝恩欲杀我久矣,谁肯束手待毙?大不了将我这腔热血,换他一个身首异处!唯望不会连累到诸公……”

  他说诸军尽皆不满鱼朝恩,这话是有道理的。其麾下南霁云、雷万春等自然恨鱼朝恩入骨,至于那些襄阳兵,只须放流言说,朝廷召还来瑱,完全是鱼朝恩进了谗言之故,想必梁崇义会首先跳出来,表态跟那阉贼势不两立吧。

  鱼朝恩常在陕州,驱策陕虢之卒有若仆役,陕虢军中心怀不满的大有人在——否则当日卫伯玉也不会放南霁云、雷万春等人一马,指点他们去找鱼朝恩讨说法了。

  至于朔方军,因为鱼朝恩之谮,使得郭子仪被召还京,虽说其后仆固怀恩为了拮抗李光弼,跟鱼朝恩颇为眉来眼去的,那也只是相互利用罢了,远不到穿一条裤子的地步。唯有郭英乂所领同华军,貌似跟鱼朝恩没啥心结,但当兵的敌视监军宦官,也是常情常理。

  李汲虽然最晚抵达陕州,其实他的探子早就已经撒过来啦!

  由此才请求诸将表态——我要对付鱼朝恩,你们帮我是不帮啊?在仆固怀恩表示可作壁上观之后,卫伯玉也不得不低头,还是那句话:“我唯仆固公之命是听。”郭英乂依旧不说话,李汲便又加上两句:“所谓‘法不责众’。且若公等麾下也有从乱者,唯恐将来难脱干系。”

  然后又是深深一揖:“若有所牵连,李汲在这里先向诸公请罪了。”

  想彻彻底底地置身事外,哪儿那么容易啊!

  一趟“茶会”,最终不欢而散——其实大家伙儿表面上还是维持着应有的礼貌的。出了山南东道军营地,仆固玚就问乃父:“二郎真要与鱼观察不死不休么?”仆固怀恩长叹一声:“何至于此啊!”

  仆固玚道:“若我是二郎,亦不得不行此下策了——鱼观察就在身后盯着,刀半出鞘,这谁能放心在前敌厮杀?”随即压低声音:“可要相助二郎一二?”

  仆固怀恩朝他一瞪眼:“不可妄动!”随即却又低声关照道:“且密觇形势吧,到时候听我的将令,汝不可肆意妄为。”其实仆固怀恩乐见李汲事成,把鱼朝恩给扳倒,甚至于直接一锏打死,只不过自己是否可以掺合,能够掺合多深,那就另说了……

  郭英乂与卫伯玉同行,连声埋怨:“这位李观察,未免太过暴躁……难道是恃了圣人、元帅的宠信,从而骄横,竟欲……我等可要急忙去禀报元帅知晓啊?”

  卫伯玉不回答,只是捻着胡须,垂首沉吟不语。郭英乂连问三遍,卫伯玉才道:“公且自择吧……”随即嘴角略略一撇,露出些莫测高深的微笑。

  想当初在定安行在,卫伯语眼睁睁瞧着李汲追杀鱼朝恩,直至肃宗驾前,当时就觉得:小家伙死定了!谁成想李汲最终不但无事,反倒由此彻底巴上了李豫父子的粗腿,还被李倓目为恩人……

  今日之事,李汲要真想取得诸将的协助,可以一个一个密谈啊,干嘛非要唤到一处,请求表态?尤其他跟郭英乂还是头回见面,本无交情……

第五十二章、除你兵权

  李汲召聚诸镇节度,扬言要鼓动军卒作乱,围攻甚至是直接斩杀鱼朝恩,这事儿肯定瞒不了人啊,才到半夜,李适和鱼朝恩就都得着消息了。

  李适大急,赶紧命人连夜召李汲来责问,二人关起门来,密谈良久。

  鱼朝恩则是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李汲若敢以下犯上,我必上奏圣人,断此獠首级!”

  可是等骂完之后,细细一想,却又不禁毛骨悚然。

  终究李汲虽然跟诸镇节度透了口风,却暂时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仅仅心怀怨望、辱骂上官这些罪状,可扳不倒他啊。别说李豫、李适父子都对李汲,尤其是他背后的李泌深为宠信了,即便只是普通镇将,既然领了八千兵马前来,则大战在即,谁都不便也不敢因言加罪吧?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李汲打上门来?

  李汲可放狠话了:“大不了将我这腔热血,换他一个身首异处!”鱼朝恩想起此言,不由得定安行在的往事重现眼前,本能地双膝一软,跪坐了下去。

  以李汲的武勇,麾下还有南霁云、雷万春那些仇家在,真要是打上门来,无须诸将协助,一样能收拾自己啊!倘若自己到时候一个应对不当,那厮真有可能奋起一锏,打自己个脑瓢开花!

  这人都死了,即便朝廷将李汲斩首示众,又有什么用?我干嘛要跟那小子去拼个两败俱伤啊?

  由此惊恐、觳觫,思来想去,只有去找李适,抱腿哭诉了——李汲总不能不卖李适的面子吧。

  然而遣人先去通报元帅——因为太晚了,不可能直接撞进去相见——却得回报,说李适正在接见李汲。鱼朝恩一则以喜——元帅也听说此事了,必定会严责李汲啊,多半能迫使那小子罢手;一则以忧——这会儿我可不能撞进去,我不愿意再跟李汲面对面……

  反正估摸着今晚上不会出什么事儿,我还是踏实安歇一宿,等明晨再去求见元帅吧。可是整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恍惚便见李汲执锏迫近……第二天起来,这权阉俩眼圈都是黑的。

  再去求见李适,却听闻今日回纥大将帝德来拜,李适晨起便出城,迎之于山南东道军的营地……

  鱼朝恩知道,帝德跟李汲颇有交情,前日还曾说过,且待李汲来会,他再过河觐见元帅不迟,省得跑两趟了。则李适或许正因如此,才特意前往山南东道军营地接见帝德……

  但会不会,李适没能说服李汲罢手,因而特意跑去其军中坐镇,避免乱事发生呢?

  再一琢磨,貌似李汲还领受了回纥的什么吐屯发之职,说不定他能策动回纥兵,一起来对自己动手,而且……今上对回纥的仰赖,不亚于乃父,则李汲身上再刷这么一层光环,会不会即便宰了自己,也不敢加他以死罪啊?!

  怪不得那小子如此嚣张跋扈,竟敢明告诸将:我要去宰鱼朝恩!

  鱼朝恩越想便越是惊怕,却又无计可施——关键有李适保着,他也不能对李汲动手;本来大军起行之后,是对付李汲的大好机会——虽说他原本没那个打算——偏偏李汲也顾虑这点,一定要在东征前解决宿怨。

  那我这会儿再去向李汲告饶,求取谅解,还来得及吗?

  反复筹思无策,只得命人——“去,唤周智光来。”

  鱼朝恩之所以畏惧李汲,一是当日在定安行在被逐的心理阴影始终不散,二是因为手底下没多少兵。终究他是监军,并非镇将,麾下也就几百牙兵亲卫而已,原本可以随意驱策陕虢军,甚至于对同华军、朔方军,亦有调遣之权,奈何听人传告之意,仆固父子和卫伯玉虽然不肯表态党同李汲,却打算作壁上观,两不相帮……

  至于郭英乂的同华军,一则战斗力有限,二则……鱼朝恩跟郭英乂也不熟啊,同华军新置不久,他的影响力还伸不进去。

  倘若诸镇节度全都袖手旁观,你猜郭英乂肯上赶着过来相救吗?

  因此鱼朝恩也在诸军中培植党羽,希望能够真正掌控住一支属于自己的军事力量。此前他选择了刘希暹,并且利用刘希暹,拉起四千神策军入卫长安,只可惜旋即便因不肯依附张皇后,而又被赶回了陕州。不久之前,刘希暹因从逆谋乱而被诛,好在他是在乱军中被砍死的,并非明正典刑,才没把鱼朝恩给牵连进去。

  鱼朝恩再回陕州,原本打算对张巡的洛阳留守军下手,却被南霁云、雷万春等人奉灵兵谏,彻底打破了图谋。那就只能在陕虢军中寻找可用之人啦,最终被他拉拢到了这个周智光。

  周智光是陕州本地人,力大无穷、弓马娴熟,由此投军后一路蹿升,积功成为副将。卫伯玉本领神策军,老部下都是陇西人氏,对于本地士卒未免照顾有差,就此被鱼朝恩寻隙而入,将周智光引为臂助。

  他叫周智光来,就是询问:你如今麾下兵马,可能调来护卫我么?以你的武艺,自忖能打得过李汲不能啊?

  周智光苦笑道:“微末之将,若无卫帅将令,安敢轻易调动兵马?”随即又安慰鱼朝恩:“李防御只是嘴上说说罢了,我看他未必真敢前来冒犯军容。”

  鱼朝恩心说得了吧,你可不知道那李汲有多鲁……虽然小家伙其实挺有心机的,但偶尔热血上脑,真猜不到能做出什么事儿来。尤其李泌回朝了,李汲怕是有恃无恐吧……我可不敢冒这个险啊!

  紧锁双眉,彷徨无计。周智光急于为恩主分忧,便建议道:“陕州城内,近日来一位清元先生,道法高深,善断休咎,无所不应——末将前日也曾问过他,于末将的出身、来历,一按指便知端底,并言末将未来有镇将之份……军容既是有难解之事,何不请来询问一二?”

  鱼朝恩仿如溺水之人,见着一根稻草便想捞起,闻言忙道:“可,汝速去为我请这位清元先生来。”

  周智光去不多时,便与清元先生同来,鱼朝恩定睛一看,果然仙风道骨,不似凡俗之辈——或许不是普通江湖骗子吧?乃揖请坐,清元却摇头道:“不坐了。我方登堂,便见黑气萦绕,唯恐不逾时,此地便会翻做杀场……”

  鱼朝恩闻言大惊,忙问:“则先生看我如何?”

  清元朝他面上一望,恍然道:“噫,原来这黑气之始,在观察身上!”

  “果然么?”

  只见清元将手一翻,虚空中竟然隐隐现出一道黑气来,一端连系着鱼朝恩,一端朝堂外翻卷而去。见此情景,鱼朝恩和周智光尽皆大恐,瞠目难言。

  清元既现黑气,转过身朝堂下便走。鱼朝恩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疾趋几步,深深一揖,道:“先生休走……还望先生救我性命啊!”

  要说一开始,他对这道士还是心存疑虑的,但人连无形的黑气都能显现出来,简直如同神仙一般哪!相信只要诚心求告,必能有所教益。

  清元略略回首,又瞥了鱼朝恩一眼,这才缓缓说道:“我来时,见鹰隼凌空而下,搏一野兔。那兔眼见不幸,猛的翻过身来,抬后足猛蹬来隼。兔虽被啄,隼亦堕地,两败俱伤,真是何苦来哉?倘若其隼知机,早早遁去,岂不免了一场灭顶的灾厄么?”

  “先生的意思,是要我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