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息得一朝之欲,忍得一时之气,自在高天翱翔。天下猎物正多,何必独搏此兔?天机虽然示警,然而不可尽言,否则必受其咎——言尽于此,观察自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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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李适在山南东道军营中,接见了帝德,帝德看在李汲、李倓的面上,对他颇为恭敬,李适大喜。当即设宴款待,说说回纥风情,讲讲昔日陇右的战事,一直拖到日落西山,方才返回城中。
才入帅府坐定,便有人报:“鱼观察忽染急病,难以从征,乃命人行文上请元帅,释他返回都中去安养。”
李适接过行文,一目十行地看了,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说:“既是病重难以理事,孤准了便是。”随手批复了,又问:“则鱼朝恩打算何日归京啊?”
“元帅若允,则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李适心说赶紧走啊,你多耽搁一天,那危险系数就增加一分——不是你的危险,是我的危险啊,李汲虽云早有成算,不至于真酿成什么变乱,但你也别真把李汲给逼急了……
鱼朝恩病退之事,翌晨遍传军中,不仅仅李适,仆固怀恩等诸将也全都大舒了一口气。只有仆固玚还在犯傻,说:“可惜了的。二郎当日便不该召郭英乂与言,那消息多半是他走露,使鱼朝恩知机,逃得了性命。”
至于李汲,闻讯后不禁哈哈大笑,随即右手朝前一探,五指笼起,仿佛手执马鞭,遥遥一指,吐气开声:“除你兵权!”
鱼朝恩身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虽然可以直接统领的兵马不多,但对诸镇都有足够的影响力,有一定的指挥权,相当于手握兵柄了。让这么一个每每想要谋害自己的家伙呆在身边……不,是呆在身后,李汲这心是真踏实不起来啊。
他原本兴冲冲而来,却被李适兜头浇了一瓢凉水,得知暂时无法处死鱼朝恩。李汲确实考虑过,怂恿诸军鼓噪,围攻鱼朝恩,甚至于自己拍马上前,一锏将那阉贼打死。但一来这是两败俱伤之局,事后即便有李适相助,有李泌作保,自己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好不容易得以外放将兵,这还没见敌呢,就把自己的兵权再给抹了,那多懊糟啊。
鱼朝恩不愿意跟李汲一命换一命,李汲还不乐意用自己的前程,换鱼朝恩一死呢!
故此多方设谋,扬言恐吓,就赌鱼朝恩怕自己,并且还怕死。对于怕自己,从当日会聚帅府大堂之时,那阉贼的眼神就可以瞧出来了;对于怕死……不信他敢跟自己同归于尽!
当然啦,倘若赌输了,鱼朝恩硬顶着就是不肯走,李汲迫于无奈,或许也只能施行下策了……话都放出去了,怎能临时退缩啊?将来还怎么见人?
但李汲也跟李适打过了招呼,最多四日,若看鱼朝恩无去意,你就赶紧下令前军和中军开拔,使我谋划未定,功败垂成……
终究以下犯上,大坏军中秩序,不但李汲本人对此深恶痛绝,且以李泌的性格,亦不能忍啊。自己要真做出那等事来,或许跟李泌就兄弟恩尽了……
好在昨日常恒秘密来报,将与鱼朝恩相见之事,备悉对李汲说了,李汲这才稍稍放下点心——但他也没料到,鱼朝恩竟然跑得这么快!这阉贼还是挺有决断的嘛。
只要去其兵权,则为祸便不甚烈,起码不至于影响到此次平叛之战,可以等自己打赢了回来,再找机会收拾那混蛋不迟。
且话又说回来,鱼朝恩昔日被剥夺神策军的统领权,出京二度屯陕,固然是因为不肯党附张皇后,其中也未必没有李辅国的手脚。原因很简单,两虎不并立,倘若一个在朝中,一个在畿外,尚可相互呼应,引为臂助,若皆立朝,怎可能不起冲突啊?
李辅国虽死,宫中新起大阉——那就是程元振。程元振与鱼朝恩本无过深的交情,抑且论资历,他还在鱼朝恩之下呢,怎么可能跟鱼朝恩和睦共处?二虎相争,必有一伤,说不定不等自己平叛返京,两大权阉就会倒下去一个——多半是鱼朝恩,程元振总归有主场作战的优势啊。
即便暂且无伤,让他们相互牵制,对于国家也是有利的。
鱼朝恩去后四日,河东粮秣调度充足,于是李适下令,前军先发,中、后军各次一日启程,五万大军就此浩浩荡荡向河南方向挺进。李汲第二日晚间,宿于渑池东郊,得报前军已过新安,而叛军方面却并无当道遏阻之意——估计是要固守洛阳,或者在东都附近寻找决战的场所了。
尹申引一人来见,说三娘才从京中快马传来消息……
李汲听了,心中略有些不喜——都说了别叫“三娘”,叫夫人啊,难道你还以为自己主家姓崔不成么?还是说你觉得本人这条大腿,没有我老婆来得粗?
崔措传来的消息,是说鱼朝恩奏入长安,圣人乃新命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李汲心说这阉贼还真是前仆后继,没个终了啊……
“何人出任?”
“是王驾鹤。”
王驾鹤曾为英武军观军容使,跟李汲相处得还算不错——因为当时勉强算同一条战线——然而李汲对于其人的性格、能力,所知却并不详尽。只是心道,即便王驾鹤有通天彻地之能,或者飞扬跋扈之性,终究才离京畿,在外军中根基浅薄,想来不敢妄动手脚吧……只要无人掣肘,此番平叛之战,唐军的胜算颇大。
但望真能一举平灭史朝义,稍稍积聚后,便可掉过头来,击退日益逼近陇上的吐蕃人……
(第五卷“鼓绝天街冷雾收”终)
作者的话:第五卷结束,明日停更一天,后天开始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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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伪燕节帅
唐宝应元年,也是伪燕显圣二年,十月中旬,河北武清郡。
此郡本名贝州,天宝三载改州为郡,始为清河郡,治所在清河县。史思明称帝后,将郡治移往清河东面的武城,并改郡名为武清。
在唐朝,节度使一职理论上只负责军事,不过惯常加某州刺史,或者某几州观察使衔,由此才能军伍、民政,甚至于财权一把抓。而伪燕本来就是个纯粹的武人政权,因而只要挂着节度使头衔,便自然而为一州或数州的最高军政长官,形同割据。
如今武清郡及相邻的平原郡(德州),便属武清节度使秦睿所领。
时方入夜,武城节度衙署后寝之中,那位秦节帅正在忠勤王事,辛苦操劳。只见广榻之上,锦被高高隆起,并且颤抖个不停,好一会儿,秦睿方才长舒一口气,翻身躺倒。
锦被大半被他顺势卷走,露出半具雪白绵软的肉体来。旋即那肉体微微一动,双臂展开,搂住了秦睿的脖颈,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唤道:“节帅……”
秦睿斜瞥一眼那女人,猛然间心中泛起一股无来由的烦躁,当即毛茸茸的粗腿一曲又舒,将女人彻底踹出了被窝,并且踹至榻下——
“滚!”
女人吓得花容失色,也不顾赤条条的一丝不挂,急忙俯首榻前:“节、节帅,可是奴婢有何伺候不周之处么?”
秦睿一瞪双目:“唤汝滚便滚,哪来那么多废话?以为我不忍杀汝么?”
女人惊恐得几乎当场哭出声来,只得咬紧牙关,拼命忍耐,并且又磕一个响头,这才站起身,躬着腰,小碎步跑出门去。
秦睿仰躺在榻上,略略抬起头来,望着那女人的背影——屁股太大了,腿也太粗,就不应该让她们吃饱喽!
旋即嘴角一撇,“啧”的一声:“我确乎有病啊。”
原来这位秦节帅,其实本不姓秦,而叫真遂……
真遂曾奉肃宗李亨之命,前往颍阳迎接李泌,并且护送李泌、李汲兄弟西去与李亨会合。但在檀山之上,遭遇田乾真派出来的十数名勇健,他唤李氏兄弟逃走,自己留下来断后,众寡不敌,几乎丧命,最终却也被他杀出了重围,但遍身是创,如同血人一般。
幸亏崔光远逃出长安城后,留下崔弃等人在京畿附近潜伏,探听叛军动向,崔弃恰巧在檀山附近,偶然撞见真遂,于是赠药施治,救下了他的性命。
从此以后,真遂便对那小丫头念念不忘……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啊,崔弃不过中人之姿,并且身体单薄,既没胸也没屁股,虽说年已及笄,却仿佛还没开始发育似的,自己究竟瞧上她哪一点了呢?
譬如方才被他从榻上一脚踹下去的女人,也算两州内数得上的美色,除了稍稍丰腴些外,于其相貌、体态,都算绝色佳人;为什么自己办事的时候还挺兴奋,一旦兴奋劲儿过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便浮现出崔弃的身影,从而怎么瞧那女人都不顺眼呢?
我真是有病啊,而且还病得不轻!
只可惜,当初孟浪了一些,打算生米煮成熟饭,貌似恶了那小丫头……原本想来,自己身份虽然不高,也尽可配得上崔府的一名婢女了,且或许还能藉此抱上崔光远的粗腿。然而才至定安行在,便为李辅国、崔光远所阻,既不让他觐见圣人,也不让他抛头露面——是怕二人擅行妄为,却几乎陷了李泌性命之事,为圣人所知……
其实吧,些许小事,未必会影响到二人的权势,但在天子面前,一点小小的恶感都可能会积聚起来,不定什么时候便骤然放大……相比之下,不过就是牺牲一名千牛备身嘛,何其的惠而不费。
因而真遂险些就被灭了口,好在他足够机灵,又有崔弃帮忙说项,才被轰出行在,勒令他潜入洛阳,伏于叛军中为间。就此他更名换姓,用了母家姓氏,唤作秦睿。
秦睿往投周挚——这也是崔光远的安排,因为周挚与其有旧——逐渐获取信任,并且积功累升。他原本打算等自己伪职做得大些,能够多将兵马,便阵前倒戈,回归唐室,怎么着唐家该给个四五品官做吧,那便能去崔府求娶崔弃为妻了。
但他绝对料想不到,周挚不死,自己不过偏裨而已,要等周挚挂了,才有机会掌握方面之权。
去岁史朝义发动政变,不但弑父,抑且召周挚、许叔冀往见,当场斩杀了周挚——一则周挚为乃父的重臣,深受信用;二则仅仅是怀疑,周挚可能更倾向于其弟史朝清。秦睿闻讯后,当即四处串联,将周挚旧部尽数拢到一处,压逼史朝义给个说法。
史朝义初继位,根基不稳,旧日宿将、老臣多不心服,他担心周挚旧部之变引发连锁效应,无奈之下,最终只得答应了秦睿的请求,拜其为武清节度使,担当方面之任。
秦睿入主武清、平原二郡后,便即厉兵秣马,以待唐军再次发动征讨,他好寻机倒戈。
不过吧,迎娶小丫头崔弃估计是没戏了……一则好几年都过去了,以那丫头的年龄,应该早就嫁人了吧?二则我若将两州之地献于唐室,怎么也该给个三品武职啊,那再娶一名婢女为正室,身份不般配,恐遭物议……
由此更加烦闷,心说我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跟崔弃一般身材单薄的淑女去呢?嗯,倘若年不足二七,还是有机会的,只是对方总会发育……
正在胡思乱想,门外突然传来人声:“拜见节帅,仆有要事禀报。”
秦睿识得此声,急忙披衣而起,召唤道:“郭先生么,请进来吧。”
门扇打开,一名文士躬身而入。
此人名叫郭谟,颍川人,乃是唐朝给事中、陈留采访使郭纳的中子,少好剑术,游历四方,乱起后投入了周挚麾下,为之统领“神机卫”。周挚被杀后,“神机卫”中那些江湖异人纷纷逃亡,郭谟无所依仗,只得又从秦睿。但秦睿并不敢小觑此人,日常只呼“先生”而不名之,且以宾礼相待。
为的是希望郭谟能够重建“神机卫”,成为自家的有力臂助。
本来还不到入睡的时候,郭谟因而跑来求见,谁想进门一瞧,秦节帅只着衷衣,才刚披起一件长袍,正在系袍带呢。郭谟心说这是又睡女人了吧……左右一寻摸,不见室内有第二个人在,心说还好,没打搅到节帅的劬劳。
秦睿请郭谟对面落座,旋即问道:“可是长安方面,已然发兵东征了么?”
郭谟点点头,但先从另一件事说起:“禀报节帅,精精儿回来了。”
秦睿闻言,双睛不由得一亮——那精精儿轻功了得,又使得一手无形无迹的好飞镖,本是“神机卫”中核心力量,可惜周挚死时,他恰巧出外办事,就此再不见归还。估计是在外流浪了一年多,实在找不到好的寄身之所,才只能回来找郭谟了吧。
郭谟就此将精精儿年来的行踪,大致述说一遍——关键其中涉及唐室内争,很多消息传到河北早就走样了,反倒是精精儿探听出来不少的隐秘。
“……旋精精儿走长安,欲投崔光远,却偶遇此前结识的宦官马英俊……”
当初郭谟曾经奉了周挚之命,率精精儿等人潜入定安,谋刺李亨。李辅国察知此事,乃主动派人去跟郭谟联络,想要将彼等诱入禁中,一网打尽——给精精儿他们开门的,就是马英俊。
好在郭谟及时察觉了李辅国的图谋,命精精儿等人虽入禁中,却不要去寻李亨,自投罗网,而是穿宫而过,往帅府去刺李豫。
然而帅府中一场恶战,李汲力敌数人,勇不可当,遂使神机卫损失惨重,郭谟也只得匆忙逃出城去……
此番精精儿在长安城中,偶遇马英俊,马英俊既知他是神机卫中异人,又知周挚已死,精精儿无所依托,当即着意笼络,请精精儿为皇后办事——只要张皇后掌了权,精精儿想要什么,都尽可答应啊。
他给精精儿的任务,是劫持邹青鸾,将李汲诱出长安城,复将往日暗中招揽的数十健儿,俱授衣甲,埋伏在望春楼附近……
“……叵耐崔光远麾下异人赶到,使精精儿不能建功……”
秦睿听到这里,不由得一皱眉头:“崔光远麾下异人?可有一个……瘦小单薄的女子,名唤崔弃的么?”
郭谟点点头:“精精儿确实提到了此女,说论行辈是他师侄,身为崔氏异人的统领。且,崔光远辞世前,已揭穿此女真实出身,是他私生女儿,并许嫁李汲为妻了。”
秦睿闻言,双眉不禁重重一拧,面露憾色——果然还是嫁人了啊,只是……为啥是嫁的李汲呢?若其夫君我不认得还则罢了,这将来要怎么与李汲相见啊,我会不会憋不住朝他抡拳头?
“听闻李汲是唐室新帝登基的大功臣?”
郭谟点点头:“确乎如此。精精儿既绊李汲不住,李汲乃夜归宫禁,挫败了张后的图谋……”
秦睿长叹一声:“如此,李汲是要大用了。”
“正是,此番唐师东征,李汲也在其中,为襄、邓、隋、郢四州防御使,领山南东道之兵……”
秦睿心说才是个防御使啊,老子都已经是节度使了!不过李汲领四州之兵,比起我这两州来……不怕,河北人多财丰,未必就比不过他。只是,崔弃怎么就嫁他为妻了呢?
郭谟不知秦睿心中所想,乃继续说道:“精精儿既然投效张后失败,乃在京畿逡巡,终于打探到唐军详细部署,这才归来,以此为献,恳请仆……恳请节帅收留。节帅肯用此人否?”
秦睿忙道:“用啊,为何不用?”
随即又问:“唐军部署如何?”
郭谟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来展开,对照着详细对秦睿说明——唐军分为三路,各有哪几镇兵马,将领是谁,人数多少,估计会是怎样的行军路线。
秦睿假意倾听,其实有些心不在焉。他琢磨着,我有没有机会在战阵之上,斩杀李汲,再设法图谋他的妻室呢?嗯,不成,以李汲的本事,即便分手后再无成长,估计也不是轻易能够战败的;况且他深受李豫、李适父子的宠信,若然自己杀了他,怕是再无机会归唐了。
伪燕的内情,秦睿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史朝义弑父自立,人心丧尽,多镇节度都暗起反心——绝非仅仅自己一个——势难长久啊。除非自己打算背弃初衷,与此破船同沉,否则还是主动归唐的为好。
嗯,那就不能杀李汲,也抢不回崔弃来……能不能考虑先与李汲虚与委蛇,然后找机会拐跑崔弃呢?终究我认识崔弃在李汲之先啊,小丫头不会对我毫无想法吧?
只有一半心思放在郭谟的话语上,旋见郭谟讲完唐军部署,又从怀中抽出第二卷纸来,徐徐展开:“还有唐天子招谕从逆之诏……”
事实上,这是精精儿抄录的一份大赦之令。李亨死后,李豫先以皇太子身份监国,尚未柩前登基,便下赦令,其中明确指出:“逆贼史朝义以下,有能投降及率众归附者,当超予封赏。”
秦睿道:“此乃攻心之计也!”
郭谟笑道:“节帅若如此以为,所见未免浅了。今燕政窘迫,唐室却也未必好过——吐蕃已陷鄯、廓等州,围攻兰、渭,迫近陇上,党项诸胡又在泾、宁间作乱,则若仍将重兵集于畿东,唯恐前不能灭燕,而后反为蕃贼所趁。由此新帝才颁大赦之令,期以一举平定关东……”
说到这里,身子略略往前一凑:“则节帅不可不仔细谋划,卖个好价钱啊!”
郭谟并不知道秦睿唐间的身份,事实上就连秦睿自己,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这年月间谍工作还非常原始,况且撒出真遂来,本是李辅国和崔光远的临时起意,并没有给他安排一条完整的情报传递线。则如今李辅国、崔光远俱赴黄泉,即便秦睿说我本是真遂,是受命为间的,也未必有人能做或肯做旁证啊。
况且间谍身份有什么好的?总使人想到鸡鸣狗盗,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江湖人士,远不如反正归投的军将来得吃香。
能元皓在安禄山被杀后降唐,得授天平军节度使;令狐彰因史思明疑忌而降,拜御史中丞、银青光禄大夫、义成军节度使……这些就都是前例啊。
由此秦睿将自身接下来的举动,定性为归降而非复归——当然从此就要与真遂之名彻底告别了,却也不值得可惜——乃与郭谟详细探讨起周边藩镇的动向来:“薛嵩、张忠志、张献诚等皆有归唐之意,却不知田承嗣、李怀仙是何心思……”
第二章、仁者之心
唐军三道东征,谋复东都洛阳。其北路潞泽节度使李怀光轻取了怀州,随即南下河阳,堵住史朝义北遁之路;南路河南副元帅,都统河南、淮南、江南、浙江等八道行营节度李光弼在攻克许州后,却为叛军睢阳节度使田承嗣所阻,乃遣镇西节度使马璘率部间道北援。
中路五万大军,在仆固怀恩的统领下,夺取新安,直指洛阳,但随即仆固玚遭到叛军大队掩袭,小输一阵,被迫与回纥兵会合,退回新安。
叛军陆续集结于新安东北方的横水县附近,以及横水以南的昭觉寺,据报横水之敌约四万余,昭觉寺则近乎十万之众。仆固玚由此不敢再冒进,急告乃父,请求会合大军,与叛军在洛阳西面来一场总决战。
不过一两日之后,唐军主力便络绎抵达,阵于新安城北。仆固父子居中,命卫伯玉、郭英乂居左,李汲、马璘居右,做出进取之势。
然而十数万大军合战,不可能一见面便二话不说,便厮杀到一起,必须各自安营扎寨,稳固根基,然后才能择日——多半得是晴天,而不能挑雨雪天气——交锋,以定输赢。
且说李汲将所部山南东道军八千人布置妥当,复巡营半日,直到这日黄昏时分,方才折返自家营帐。进账后先把手一扬,侍卫会意,急忙沏好茶水,双手奉上。
李汲那日在陕县城外召聚诸将吃茶,虽然摒弃了这年月繁琐的茶道程序,却也多少玩儿了一些花样,包括水初沸而投茶,两沸而滤茶,等等;但那只是为了显示自己所改良的这“简易茶道”,品茶之纯味,本身也颇有讲究而已——
若是不当面烹水煮茶,比后世更为简易,岂能入得了朱紫显贵之眼呢?对于贵人来说,仪式感是很重要的,可以显得自家高人一等,哪怕高碎也能喝出龙井新茶的滋味来。
至于私底下李汲自己喝茶,那就怎么简单怎么来啦。
他每日扎营后都要巡视各处,绝不肯比士卒早用饭,也不肯比士卒早歇息,因此归帐之后,必定精神疲乏,且口干舌燥,要先喝几口茶来润润嗓子、定定心神。侍卫知道他这一习惯,早就准备好了滚水,候防御使回来便投之以茶,然后也不滤,连茶带水一并奉上。
至于那非但不是二沸水,甚至有可能百滚、千滚,李汲就不在乎了——军旅之中,哪儿讲究得了那么多?是开水可沏茶就成啊。
侍卫双手奉上的,是一只白瓷带托的敞口茶杯,这本是此世常见的饮茶之具,下置瓷托,是唯恐水滚杯烫,方便手持。但李汲皮糙肉厚,并不在乎,顺手便用食拇二指圈起杯檐,将茶杯从瓷托里提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先小呡一口,再置于案上。
侍卫过来帮他摘去头盔,解脱了铠甲,李汲就觉得浑身轻松,正待坐下,眼角朝案后一瞥,却不禁微微皱眉,鼻中冷哼一声。侍卫急忙告罪,就帐边取来胡床,支于案后。
李汲这才一伸疲惫的双腿,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