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虽说他本是魂穿的,这具躯体属于此世,但依旧习惯于垂腿坐,而非这年月流行的“正坐”,也即曲膝跪坐。只不过起码在士人阶层当中,正坐才算守礼,垂腿坐甚至于箕坐,则属无礼、不敬——虽说裤子早就有裆了,即便箕坐也不至于露出什么来——李汲也不便太过特立独行。
尤其跪坐则矮,垂腿坐则高,既然习惯正坐,则这年月的家具甚至于很多房屋的挑高,全都相对偏低。李汲固然可以造几件后世坐具,私下里垂腿坐,见人时再正坐,但几案的高度也必须因此做出调整啊,总不能会客的时候再临时换一张桌子……
所以家中,尤其是军中摆设,仍按时例,不便更改,只是添置一两张胡床——类似于后世的折凳、马扎——方便自己伸腿罢了。
当然啦,既在主帐,而非寝帐,帐内不可能只有他四州防御使一个人,起码两名文吏参谋——尹申和韩会——是多半会侍坐于侧的。好在都算亲信宾客,可以熟不拘礼,只要李汲事先说清楚了,我有时不时伸腿而坐,疏散筋骨的习惯,请君等原谅,他们也不至于当面指斥无礼,然后拂袖而去……
且说李汲坐下之后,再次端起茶杯来,小口啜饮。尹申趁机禀报道:“哨探自洛阳递来消息,乃知史朝义确有决战之心……”
“可知他是怎么想的?竟然不退而守城,也不守河阳。”
“据说阿史那承庆谏道:‘唐若独发汉兵来,当悉众与之决战;若与回纥俱来,其锋恐不可当,宜退守河阳以避之。’然而朝义不从。”
李汲一撇嘴:“彼是舍不得洛阳城,且自恃可以野战挫败官军吧?”随即放下茶杯,双眉微微一拧,若有所思。
韩会问道:“防御似有隐忧?难道是因为贼势太众么?”
——唐军即便有马璘的增援,也才不过六七万人而已,当面叛军却在两倍以上。
李汲回复道:“我觑史朝义若孺子,视十万叛军有如草芥,克日决战,只要仆固副帅正常发挥……不出乱命,破贼必矣。叛军既在洛阳城下败绩,则史朝义必不敢再守城,只能退向郑、汴……”
说到这里,突然间“啧”了一声:“只是诸军入洛之后,又如何处啊?”
尹申、韩会都不明其意,只能拱手倾听。
李汲叹了口气,解释说:“军行之际,麾下士卒不肯听我三令五申,每常四下劫掠……”转过头去注目韩会——“李商州(李栖筠)领兵之时,军纪也是这般散漫么?”
韩会答道:“李商州御下甚严,戒士卒不可欺凌庶人,不可滋扰乡间,然……也不能说便绝无违纪事。况乎如今防御麾下,多是襄阳兵,纪律向来散漫,防御仅仅约束了不足一月,便率之北向陕州,又数日,东行至此……”
尹申插嘴道:“其实我山南东道之兵,较之别军,已算是很严整了,有堂堂王师气象。朔方、陕虢、镇西等,尤其是回纥兵,抢掠人财、杀戮百姓之事,每日不绝,军将亦多不肯约束。”随即安慰李汲道:“某观史书,所谓‘秋毫无犯’,不过夸大之辞罢了,军卒无知,且复贪婪,安能细过必究啊?若如此,临阵之际,还能奢望彼等效死么?”
李汲一摆手:“回纥兵也就罢了,本乃胡虏,自然不会将我唐百姓放在眼中;然官军所劫者、所杀者,本乃同国之人,上溯十世,未必无亲缘,又岂能如此毫无心肝啊?且‘秋毫无犯’云云,未必都是夸大,我以为,千年之间,总会有真正王者之师在的……”
韩会拱手道:“防御爱人之心,合乎圣人之言,韩某感佩。然而新统将卒,不宜苛责,以免人心摇动,于大战不利啊。”
李汲微微颔首:“我知道的。”随即又是一声长叹。
他当然不希望见到麾下士卒肆行无忌,到处抢掠——那官军跟贼军还有什么分别啊?!但大环境就是如此,尤其还有其他部队做坏榜样,使得自己也只能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终究是才刚统御了不到一个月的军队,必须恩威并施,不能即行峻法,否则很可能会引发哗变……
只是,如此下去,等到收复了洛阳……
韩会很聪明,顺着李汲的话头往回想,当即明白:“防御是恐怕规复东京之后,各军会肆行抢掠么?”
李汲点头道:“昔日复洛之时,我正在洛阳城中,回纥军先入,欲将满城女子,劫归草原……还是我费尽唇舌,才说动洛中耆老以金帛为赎,饶过了那些女子性命。然因此破家、失财、丧亲者,仍不知凡几——实不忍见那般惨状重现啊!”
尹申蹙眉道:“那只有劝谏副帅,请他约束各军……”
李汲苦笑摇头:“我已与副帅说过了,他却浑然不以为意……况且便副帅,恐怕连麾下朔方健儿都不能约束,遑论陕虢、镇西等军……”他没提回纥兵,因为觉得吧,自己对于回纥人的威慑力,说不定还在朔方等军之上。
尹申急忙劝谏道:“防御切不可因悲天悯人之心,而与各军起冲突啊!”顿了一顿,又道:“那唯有快马请元帅下令了,只不知防御是否能够说动元帅……”
他也知道,李适只是虚名的统帅而已,固然身为皇子、亲王,他对诸军有一定的约束力,但——先不论是否管用,他肯下令吗?会不会担心上招圣人之忌,而下恶诸军之心呢?
终究尹申久在长安,又为李汲办诸多隐秘事,对于政治方面的敏感性,相对而言是比较强的。
不过尹申之言,倒是给了李汲提供了一个崭新的思路。当下捻须沉吟片刻,便关照韩会:“韩君且为我做一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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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的清晨时分,唐军终于首先对横水之敌发起了猛攻。
四万叛军连营数里,立栅自固。仆固怀恩首先命其子仆固玚与帝德率骑兵潜出于贼营东北方向,自率朔方军正面攻打,两向夹击,不到午时,便已破栅而入。
史朝义闻讯,急命阿史那承庆统率大军出昭觉寺,赶来救援。
如此正中仆固怀恩的下怀。
因为昭觉寺乃是洛西名刹,位于昭觉岭东麓,坐南向北,四进三院,占地百亩,只须稍加巩固,便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垒。史朝义坐镇昭觉寺内,十万大军沿昭觉岭而布,对于唐军来说,是相当难啃的一根骨头。唯有将其主力轰出山岭、山寺,诱至横水附近平原地形,才方便击而破之。
于是传信李汲、马璘——“阻遏贼势,勿使前进,亦勿使其逸归,候我破了横水之敌,两向夹击。”同时勒令左阵的陕虢军和同华军一并加入横水战场。
李汲、马璘所部近两万人,早就严阵以待了。战前两人就曾经碰过一次面,定下方略——“贼若急来,我便伪退三里,再与之纠缠;若缓来,我便直击之!”
结果探马来报,贼众缓来。
因为阿史那承庆对此战并无把握——他本来就是反对出城与唐、纥联军决战的——虽然奉了史朝义之命,但宁可救援不及,导致横山之众溃败,也不肯轻率往救,结果在平原地带跟唐军主力怼上。
他很清楚,己军虽有十万之众,但粮秣欠缺、军心涣散,尤其近几个月河北地区供奉的战马越来越少,导致骑不过两千……但闻报回纥精骑五千南来,这若是当面撞见,必败无疑啊!
好在回纥骑兵暂时还在攻打横山之阵,因此阿史那承庆布列坚阵,徐徐向西北方向推进。他打的如意算盘是,倘若横山之众能够扛到我部抵达,则以坚阵压迫,可败回纥骑兵;若是横山之众熬不到那时候,我有坚阵为凭,回纥骑兵也莫可奈何,大可再缓缓退回昭觉寺去。
李汲和马璘正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所以才打算若阿史那承庆急救横山,山南东道和镇西之兵就应伪败诱敌,使得叛军阵列更为混乱;结果阿史那承庆是排布坚阵,徐徐而前的……那没办法,只有主动发起猛击,尽量牵制敌军,使不得退,以待横山的战事结束啦。
马璘是扶风(凤翔)人,自称乃汉代伏波将军马援之后——李汲却不怀好意地估摸,是马腾之属没被曹操杀光,遗留下来的可能性更大——将门世家,初从军便在安西都护府,故此朝廷才将镇西军交给他来带。
——镇西即安西,为所统龟兹、焉耆、疏勒、于阗四镇而改名。
马璘曾往凤翔勤王,卫护李亨,初复两京时于卫南率百骑破叛军五千之众,后又隶属于李光弼,在河阳据贼。因而他跟李汲虽然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也算旧识,对于李汲的勇名,算是久仰的了。
只是马璘瞧不起山南东道的兵马——镇西精卒悍御回纥数十载,东来勤王后又屡次与叛军交锋,虽说死剩不过两三千,其余那些都是从淮西增补的,终有一份骄气在。相比之下,荆襄之地原本就不出什么强兵劲旅,这几年又光听说他们造反作乱了,这样的部队拉到前线来,能打胜仗吗?
虽说李汲麾下也不全是襄阳兵,还有南霁云、雷万春统领的以雍丘、睢阳兵为基础,以其他河南州县募卒为主力的旧洛阳留守军,马璘却主动给忽视掉了……
因此通知李汲:“某先冲阵,若不能胜,李防御可退向横水方向,以求取仆固公的增援……”
第三章、突厥遗孽
镇西军骄悍,马璘自请率先冲阵,本在情理之中。但他没说我若不胜,李防御你接着上,而是要李汲退往横山方向,去向仆固怀恩求援……
李汲听了镇西军的传令,不由捻须而笑,顾望左右:“马镇西颇轻我等啊。”
南霁云、雷万春还没接话,梁崇义先跳起来了:“叵耐西虏如此可恨!某这便请令去攻贼阵,先取突厥遗孽的首级,来献于防御马前!”
——阿史那本是突厥王姓,阿史那承庆虽然打出生就是唐人,终究胡族血统是洗不干净的,故而梁崇义骂他是“突厥遗孽”。
李汲笑着摆摆手:“都是同袍,何云‘西虏’?既是马镇西有请,那便由他去吧。”
自己不方便跟马璘抢,一则对麾下襄阳兵确实没太大信心,二来马璘的职位也在李汲之上,那他肯以商量的口气来跟自己说话,而非直接下令,已经算很客气了,这个面子不能不卖。
随即李汲传告麾下:“镇西军轻我,我暂不与之争锋,然若彼不能胜,难道我等果真退向横山么?有不愿退者,可齐声高呼我名,使我知之。”
这也是一种激将之法。令传下不过片刻,各阵中陆续响起“李二郎”的高呼。李汲点点头:“士气可用。”关照哨探:“细觇前线动静,及时来报我,不可拖延。”
原本以为吧,以万众攻近十倍之敌,对方还排布坚阵,马璘多半难以建功——能够多厮杀一阵,不很快败退下来,那就挺了不起了。孰料战不移时,前线来报:“马节度挥军反复攻打贼阵,阵坚而不得入,马节度乃高呼:‘今日事急,岂可不拼死乎?!’率先催马闯阵,突入万军之中。”
李汲听了颇为吃惊,急忙招呼部下:“马节度为国家上将,犹能不顾死生,难道我等但坐观不成么?”他生怕功劳都被马璘给抢走了,赶紧驱策所部,前进加入战场。
到了地方一瞧,镇西军以马璘为首,如同一枚钢钉一般,已然深深楔入了敌阵。但远远望去,马璘的将旗却暂时凝固在那儿,距离阿史那承庆的大纛尚有一段距离,似乎再难寸进。而同时敌军仗着人多势众,渐从两翼合拢,似乎要将镇西军从中切断,从而围困马璘。
李汲心说还好,我若迟得一步,可能马璘就真的功败垂成了。
于是命雷万春和梁崇义率左右两厢兵马前去增援镇西军,拦阻敌军两翼,避免遭受合围;他自己则朝南霁云点点头:“南兄且为我将军合后,这破阵之功,还是让给李某吧。”
南霁云笑一笑:“二郎今已是万军之将了,切勿孟浪——然若执意要去,且去便是!”
李汲哈哈大笑,便率陈若所领两百骑兵,直驰入叛军阵中。
平原决胜,骑兵的威力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固然骑兵不便当面摧破坚固步阵,但镇西军不是已然撕开一个缺口了吗?在这个节骨眼上,若不将自己仅有的两百骑兵撒出去,岂非太过可惜?
尤其李汲虽为山南东道军主将,本该统筹全局,不宜再亲身闯阵,但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因应形势,也没有一定要坐镇中军的道理。况且如今连马璘都杀进去了,他李二郎还有什么可持重的啊?
当下背负双锏,手提骑矛,拍马而前,分开镇西军,直杀入叛军阵中。他还令部下两百骑兵齐声高喊:“生擒田乾真、高庭晖、喻文景的李二郎来也!”
李汲在陇右御蕃,在禁中仗键立门,声威赫赫,但考虑到这年月的通讯水平,叛军兵将未必听说过,而即便听过一两耳朵吧,终究相隔悬远,很难有什么深刻的感受。故此于此数事,他全都不提,只说自己生擒过田乾真、高庭晖、喻文景三员叛将。
田乾真本是安禄山麾下大将,如今深受史朝义信重的睢阳节度使田承嗣是他族侄;高庭晖、喻文景在史思明麾下,品位虽然不高,却都有“万人敌”之称,即便才被拉伕不久的叛兵,也不可能这仨连一个都没听说过吧?
由此才可扬己之名,慑贼之胆!
果然连叫三声,敌皆胆寒,本能地朝后退缩。一员叛将想要重振士气,挺枪来战李汲,却被李汲轻轻松松,当胸一矛便捅了个透心凉。叛军正面阵列,由此更为散乱。
所以李汲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驰近了马璘身旁。
此刻马璘在百余牙兵遮护下,正在与一员叛将激斗,二人双枪并举,马打盘旋,胜负难分。其实以马镇西的武艺,本不将那员敌将放在眼中,奈何身陷重围,叛军一重又一重地包卷上来,随时都有可能切断马璘的后路,麾下牙兵已近半数战死,遂使马璘心思焦躁,难以尽展所长。
他正在犹豫呢,要不要就此稍稍后退啊?
眼瞧着阿史那承庆的帅旗大纛就在眼前,仅仅半箭之地,若不能一鼓作气杀到贼帅面前,稍稍一退,再想复来,恐怕势如登天——良机难得,放弃了未免太过可惜啊。然而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他这次身先士卒,不顾死生地冲锋,势已尽而力将竭,若不及早抽身,真被叛军包了饺子,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能不能再加把劲儿呢?再加把劲儿说不定就赢了!
正在踯躅,忽听身后马蹄声响,随即一声大喝:“马帅,某来助你!”随即一支硕大的骑矛从侧面直捅进来,正中与马璘当面的叛将肋侧,直接将那贼挑飞上了天!
马璘暗赞一声:“好大的气力!”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他心说荆襄之兵虽不能战,李长卫本人还是素以裂阵擒将扬名的,早知道便跟副帅商量,将他转给自己做先锋……嗯,估计李汲断然不肯答应。
乃将手中骑枪朝前一指:“去杀突厥遗孽!”
李汲心说你也叫阿史那承庆“突厥遗孽”啊?种族歧视是不对的……当即答应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朝前再撞。
但随即便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终究他此前杀得轻松,是因为有马璘冲锋在前,如今自己抢过接力棒来,所面对的又是拱护主帅和大纛的叛军精锐,自感吃力。才刚朝前一蹿,便见漫天箭雨,泼洒而来……
李汲心说阿史那承庆是真急了,如今我军不过数百骑楔入敌阵,短兵相接,搅在一处,你这么大范围放箭,全不顾忌敌我,是打算玉石俱焚啊!当下展开骑矛,左右格挡,羽箭难入他自身三尺以内,便被纷纷搅碎。
但也有几支箭射中了坐骑。好在李汲身为大将,战马的装具还是颇为精良的,面帘、当胸、鸡颈皆全,虽然为了不妨碍机动性,都是用的皮子,并未嵌铁,但以之遮挡远远抛射而的流矢,尽也足够了。
由此马势不停,继续朝前猛撞。
李汲心说马璘突入敌阵,有百步没有?可能都快两百步了吧,那剩下这短短三四十步路程,难道老子便冲不过去么?不管了,冲刺,死也要死在阿史那承庆的马前,好溅他一身的肉星子、血沫子!
孰料根本不用冲锋三四十步,仅仅二十步,阿史那承庆便抵受不住心理压力了。关键是李汲够勇,所部牙兵也皆精锐,尤其多半是从睢阳尸堆里爬出来的,全无贪生畏死之心——人若拼命,自然万众辟易。阿史那承庆远远望见,不禁胆寒,问左右:“那越过马璘,当先突我的敌将是谁?”
左右回报道:“自称为生擒田乾真的李二郎。”
高庭晖、喻文景虽是史思明麾下骁将,阿史那承庆却并不放在眼中——品位、层次差太远啦——但田乾真曾与他并肩作战,共保安禄山,深知乃是燕军中数一数二的文武双全之将;如此良将,不慎落入唐人之手,据说还降了……阿史那承庆昔日便深感遗憾,并且觉得吧——老圣人一死,果然燕势败落,后面一代不如一代啊……
如今听说田乾真正为眼前之将所擒,不禁惊得是肝胆俱裂,于是也不及招呼士卒,拨转马头,落荒而逃。
阿史那承庆这一跑,身边精锐牙兵也即跟随而去,李汲当面的压力骤然减轻。就此战马几个纵跃,已然迫至大纛之旁。
主帅大纛极为高大,旗杆有儿臂粗细,一般人根本就扛不起来——自古以来,能够单人执纛的,都为军中数一数二的勇士——因而多置于车上,以马匹牵引,到了地方虽然不必卸马,却也须打桩固定,避免稍移。
因为大纛乃主帅的标志,万军注目,倘若不慎惊了马,使大纛连车前移,会被误以为是主帅下达进攻指令,还则罢了;若是稍稍却后,很可能挫动锐气,被认为是中军遇袭将败啊,那可如何是好?
由此阿史那承庆一转马头,落荒而走,很方便,但起桩移车,牵引大纛就麻烦多了。李汲杀到之时,其桩才起,马车还没来得转过一百八十度去,李汲当即就背上抽出一支“青莲四棱锏”来,“啪”的一声,将纛杆从中打折——
叛军大纛轰然倒塌,为此番激战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大纛既倒,叛军阵势大乱,纷纷抱头鼠蹿而去,无人再敢主动上前来攻击唐军。李汲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晃晃膀子,还好,老子的气力尚未使尽,大可以贾其余勇,追亡逐北。一回头,招呼陈若——
孰料部下禀报:“陈将军身中三箭、两枪,伤势甚重……”
李汲这才注意到,领出来两百骑兵,如今还剩下一百挂零……方才那最后数十步冲锋,左右来犯之敌多半被陈若等人接下,他们所受压力丝毫也不比李汲为轻啊,但无论武艺还是铠甲防护度,却比李汲差得甚远,自难免死伤惨重。
实话说,若非主将仍在闷头朝前冲,且距离敌军本阵咫尺之遥,仿佛曙光就在眼前,这两百骑兵早就崩溃了。
李汲见状,不禁有些黯然,心中泛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诗:“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随即却又精神一振——我若能杀出个一两百年的太平来,则此诗或不复见于今世,未可知也!
当即吩咐:“将陈若舆归后阵,好生医治——汝为我去横山传告副帅,问突厥遗孽已奔,副帅可还来否?”
那员牙兵领命,策马疾驰而去,抵达横山之时,唐军胜局已定,正在绞杀数千困兽犹斗的叛军,做最后收尾工作。仆固怀恩得报,不禁骇然,大致问了问情况,便令:“唤仆固玚来。”
时候不大,仆固玚催马赶来,问:“阿父唤儿来何事?”
仆固怀恩道:“李汲遣人传告,云阿史那承庆已败……”他可不愿提什么“突厥遗孽”,因为仆固为九姓铁勒之一,原本也是突厥属部——“问我等去还是不去?”
仆固玚闻言也是大惊,且旋即瞠目大叫道:“二郎忒无道理,本命他牵制叛贼,如何却败逐了去?则此番首功,是二郎的了……”
叫声越来越低——终究他跟李汲交情不错,那话若是马璘传来,估计这位少帅当场就要发飙,甚至于去找镇西军火并了。
仆固怀恩道:“汝不要再耽搁了,急与帝德共往,便不能取下阿史那承庆的首级,我明日也要在昭觉寺外见汝,稍迟一步,定斩不赦!”
仆固玚领命而去,很快便会合了帝德所领回纥兵,数千精骑急向东南方向杀去。他们是黄昏时分与李汲、马璘会合的,此际唐军追逐叛军,杀俘数千,进抵石榴园,阿史那承庆稍稍收拢败卒,列阵而待。
仆固玚问:“二郎、马镇西,何不再战?”
马璘道:“冲杀半日,人困马乏,且天色将晚,不如先下阵,候明日再战不迟。”
仆固玚问道:“父帅有命,要明日会我等于昭觉寺外——距此还有多远?”马璘答道:“不过二十余里。”帝德哈哈大笑道:“既如此,日尚未落,正可以多杀一阵。”随即望向李汲:“二郎同去否?”
李汲正下了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闻言一跃而起:“同去,同去!”当即遴选尚有战力,且有战意的将卒,得三百余人——南霁云、雷万春、梁崇义三将俱在其中——重新排布阵势。
马璘不甘落后,也急忙点集兵马。那边仆固玚、帝德等远来,亦颇疲惫,当下稍稍歇了会儿马,喂几口草料,然后合兵一处,直朝叛军阵营汹涌杀去。
第四章、徽安门前
石榴园之战,叛军阵势未全,仍颇散乱,再一看对面无数骑兵驰出,中有回纥旗帜……
回纥骑兵之强,冠于天下,即便是昔日纵横南北,逾越葱岭的唐军主力,若无坚阵为凭,亦不敢直撄其锋,况乎新败之后,多数胆落的叛军呢?要知道史朝义这十来万人马之中,当年跟随安禄山、史思明与契丹、奚等东北蕃部连番恶战的老兵,百不存一,多数是才从河南、河北强拉来充数的流民,哪敢跟回纥兵作战啊?
就此一触即溃,唐纥联军追杀七八里远,见天色已暗,方才停下脚步。
夜间扎营之时,李汲前来探看陈若,小年轻运气很糟,身中三箭两枪,其中一枪从肋侧捅入,创口深达四寸,别说这年月医疗水平差了,即便在后世,也不是那么容易救得活的。李汲来看时,陈若已到弥留之际,李汲不由得拉着对方的手,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