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35章

作者:赤军

  陈若挣扎着咧嘴一笑,说:“二郎勿悲……与二郎并驾前往临淮求援,仿佛就在昨日。我今能在二郎麾下杀贼,死亦无憾!”

  李汲问他:“你还有什么心愿么?”

  陈若大叫一声:“请二郎为我杀了那许叔冀!”

  当日睢阳被围,粮草已尽,军民拾骨为炊,甚至于杀女人食肉,城内情形,惨烈到无以复加,使得张巡数年之后,依旧难解心中的憾恨和羞惭,最终不食而死。幸亏李汲与陈若前去请来了贺兰进明与许叔冀的救兵,方才解除围困——当其时也,上万军民,死剩不足两千,且人皆骨立,全无执械上城的气力了。

  张巡初始还颇为感激贺兰进明、许叔冀二将,但随即陈若讲述了求救的过程,大家伙儿才知道,敢情二将,尤其许叔冀,是被李汲胁迫而来的……那也就是说,你们本有救援之力,此前却并非等待合适战机,而纯粹坐观成败,见死不救啊!这哪里是恩人,分明是寇仇!

  虽为寇仇,终究是一国之将,睢阳残部也只好打落门牙和血吞了。但其后不久,许叔冀便降史思明,消息传来,人人切齿,张巡当日便说:“誓要取叔冀人头,祭奠睢阳死难的忠臣、百姓!”

  故而陈若最后的愿望,就是请李汲帮他杀了许叔冀。李汲亦颇痛恨许叔冀,当即一拍胸脯:“必斩许贼之头,以祭张大夫与君等!”陈若用尽最后气力,点一点头,便即溘然长逝了。

  翌日清晨,唐军再次对叛军发起猛攻,于老君庙三败阿史那承庆,迫其败归昭觉寺。正午时分,仆固怀恩率主力抵达,发起最后的攻击,贼众大溃,人马自相践踏,填入附近尚书谷者不知凡几。阿史那承庆死于乱军之中,史朝义率亲信数百骑,连夜放弃昭觉寺而东走洛阳。

  唐军入寺,自然大烧大杀,百余僧众全都膏了锋锷,数百年名刹化作一片瓦砾废墟。

  前后计点唐军斩杀叛军万众——其中很多是俘虏之后再成批处死的——生擒四千余,仆固怀恩命记室大笔一挥,翻了五倍,上报斩首六万、捕俘两万。

  但不管怎么说,史朝义领出来十多万兵马,流散殆尽,短期内再无复振之力。仆固怀恩乃召集诸将,马鞭朝东南方向一指:“前复东京——谁愿为先行?”

  李汲抢先拱手:“某愿往!”

  仆固玚忙道:“二郎麾下骑兵少,不如还是我去。”

  李汲道:“须防史朝义凭城固守,君麾下全是骑兵,不便攻城。”

  仆固玚一撇嘴:“借那厮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坚要先行。仆固怀恩当然希望收复东京的首功落在自己儿子头上了,当即首肯,令授仆固玚。

  李汲便问:“则君往攻东都,打算从何门而入啊?”

  仆固玚也不懂得撒谎,当即老实回答道:“沿路直行,去徽安门。”

  洛阳西侧是没有外城门的,中以洛水为隔,北面是皇城,南面是入苑。皇城西墙有闾阖门和宣辉门,北墙有龙光门和德猷门,城高门厚,若无内应,轻易难登。至于入苑,因为久做战场,叛军——也包括从前的唐军——在那里挖掘了不少的坑陷,不便骑兵驰骋,况且如今大军是在洛阳的西北方向,也没必要特意渡过洛水去攻南城吧。

  故此仆固玚才打算从洛阳北城中部,也即第一道外城门——而非宫城门——的徽安门入。

  李汲点头道:“既如此,我请次于仆固君而行。”仆固怀恩允准了。

  仆固玚率本部两千骑兵,马不停蹄,兼程前抵徽安门,果见城门紧闭,城上旗幡招展——他心说史朝义好胆量啊,竟然还敢留在洛阳城内。派人前去喊话,却不见回答,心中不禁起疑。于是不敢迫近,距离城墙两箭之地立定阵势,犹豫着是让骑士下马去攻城呢,还是等后面的步兵赶上来……

  瞧瞧洛阳高峻的城墙,旁边是更为高峻的宫城墙……徽安门也颇牢固,若无器械,估计是撞不开的。无论骑兵往攻,还是等待步军,都必须做好先期的准备工作——于是命士卒在附近寻找合抱以上粗细的大树,砍伐了充作撞木。

  可是撞木还没准备好呢,便得报:“副帅将至。”原来仆固怀恩也想早点进入东都,因而率亲卫驰骋在主力之先,眼瞧着就要到了。仆固玚心中起急——老爹要看我还跟城外徘徊,非光火不可啊!便命军士:“再去城下喊叫几声,若无人应,也无箭射落,多半是人已走了,特立旗为疑兵耳!”

  要真那样,我命骑兵抛绳索、搭人梯都能攀上城墙去。

  话音才落,忽听“喀啦啦”轰然大响,徽安门缓缓打开。仆固玚凝神戒备——这是开门投降啊,还是打算冲杀出来哪?旋见一将跃马而出,远远地朝他一招手,声音极其宏亮:“君来何迟也?!”

  仆固玚定睛一瞧,不由在马上一个趔趄——其实他是想跺脚来着,忘记自己还骑在马背上了——我靠李汲,这家伙又抢先了一步!

  李汲是怎么来的呢?其实他在昭觉寺决战之前,估判形势,不但叛军必败,抑且史朝义率败残之卒,必定不敢死守洛阳,于是命尹申等异人先期潜入城中,去联络故人。

  那故人便是俗称“郁百万”的郁翎了,不但家财万贯,哪方都吃得开,抑且上回收复洛阳,靠他居中串联,将出财货来贿赂回纥军,才免了满城女子的厄难,由此被目为万家生佛,声望更隆。

  ——其实那件事首功应该是李汲,但百姓普遍不知端底,纷纷归功于最早进城的建宁王李倓;则李倓是授命者,郁翎和杨炎是执行者,都被洛阳百姓暗立神主拜祭。

  尹申等进城找到郁翎,要他做好准备,一旦确定了史朝义遁逃,便召集各家仆佣和城内青壮,紧闭四方城门,竖旗以为疑兵,无论唐军还是燕军,全都不放进入——一旦进入,必然肆行劫掠啊,汝等身家性命难保。

  当然啦,也有人可放进城,那便是李汲。

  李汲虽然次于仆固玚启程,却率百余骑兵间道疾驰,就近从宫城的龙光门,被尹申、郁翎等接入城中。随即他关照了一番郁翎,说汝等身家能否保全,只看你听不听我的话了——郁翎自然叉手凛遵——然后才打开徽安门,单骑而出,来跟仆固玚搭话。

  仆固玚见状,又是恼恨,又是懊悔,急忙策马向前:“不想二郎后发先至。”招呼部下,跟我进城——这第二名可别再让人给抢喽。

  孰料李汲自马鞍上摘下骑矛来,背手一横,大喝道:“且慢!”

  仆固玚吓了一跳,本能地一勒坐骑:“却是为何?”

  李汲道:“朔方军纪不整,惯于抢掠,既入东都,唯恐滋扰百姓,坏了朝廷声威。为此请君暂驻城外,候副帅来,严申军纪,再入城不迟。”

  仆固玚一皱眉头:“什么严申军纪?行于贼境,还讲什么军纪?”

  此番出征,各部唐军于路劫掠,将领很少加以约束,固然有军纪不整,军资也不丰足之故;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上上下下,多数都认为所经乃是“贼境”,即便百姓,那也是附贼的刁民——否则你们干嘛不跑啊,还要留在这儿给叛军提供物资、人力——则杀几个人,抢几户钱财,犯哪家王法啦?

  至于富贾大户是否贪恋产业,小民百姓离乡便难保能活,兵卒眼界浅,根本念不及此;将领们呢,谁会把那些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李汲双眉一轩,断然大喝道:“仆固君此言,李某不敢苟同!此乃我唐东都,高宗皇帝与则天皇后长年驻跸之所,岂能说是贼境?若为贼境,我等此来便是克陷,而非规复了!既是朝廷之土、圣人百姓,焉能容得我等肆意行劫?倘若军令不申、军纪不明,谁都不可踏入东都半步!”

  仆固玚嘴角一撇:“二郎你不是先进城了么?”随即喝问道:“难道二郎想将满城子女财货,全都收入自家掌中,丝毫都不漏于我等不成?!”

  李汲冷哼一声:“鸱得腐鼠,而吓鹓鶵,何其的可笑!”

  仆固玚勃然大怒——他么的你是文官是吧,竟然拿些我听不懂的话来搪塞——厉声喝道:“我偏要进城,并且直取府库,你又能如何?!”

  李汲将骑矛缓缓翻至身前:“若君不听劝告,便休怪李汲得罪了——今仆固君出于大军前二十步,李某有信心临阵擒将!”

  仆固玚“刷”的一声就把长刀给抽出来了——当然不是为了对战,马上以刀对矛,焉有胜算啊——做势朝膝上一横:“李汲,你若不放我进城,今日便割袍断义,拚一个你死我活!”

  话语未息,脑后一鞭狠狠抽落:“割什么袍,断什么义?!还不速速退下!”

  仆固玚一缩脑袋,无奈而退——因为那声音他熟啊,除了自家老爹,还有谁人?

  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赶来的,正是河北副帅仆固怀恩,此外他身边还跟着个帝德——仆固怀恩想要尽早进入洛阳城,帝德的想法也是一样的:此战我回纥军出了大力,立了大功,唐人可不要先刮尽了洛阳府库,却找借口不予我等酬劳……

  想当年他跟随叶护太子南下,便无此等顾虑,因为无论财货还是子女,战前肃宗就已然许诺给叶护太子了,且统军主帅是广平王李豫,也必不敢私吞。但这回李豫事先就没敲定条件,武义成功可汗也并无狮子大开口的意思,且在临行前关照帝德:“交谊最重,财货为轻,不必强索。”

  再加上此番主将是仆固怀恩,李适却留在陕州并未从行,帝德颇为了解前者这类军头的心思,若有所获,当然自落腰包,连朝廷都未必肯贡,遑论让于援军啊——是朝廷向回纥求的援,你们要报酬,找圣人去,找朝廷去,找我做甚?

  因此他一直盯着仆固怀恩呢,眼见对方驰骋在大军之先,打算先入洛阳,赶紧拍马跟上。

  朔方、回纥数百骑兵,卫护二将,匆匆来到徽安门前,正撞见仆固玚要跟李汲割袍断义。仆固怀恩当场就恼了——混蛋小子,瞎搞什么?!一鞭子抽开仆固玚,随即质问李汲:“二郎究竟是什么用意?”

  李汲急忙按下骑矛,就马背上朝仆固怀恩一叉手,诚恳地劝说道:“副帅,史朝义实弃东都而遁,河阳渡口既然不通,必定东向郑、汴,田承嗣等尚有数万兵马在,此战虽胜,亦不可疏忽大意……”

  仆固怀恩一点头:“自然,要急定东都,然后东向逐北。”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要定郑、汴,必以东都为前进基地,后方粮秣、物资,齐聚于此。然若诸军入洛后,也如此前一般,肆意行劫,甚至于杀戮百姓,必致东都人心离散,甚或有暗与叛军勾通消息者,于战事不利。且既复东都,城内数万百姓,皆归我唐怀抱,如赤子离散数载,一朝还家,岂忍伤害之啊?恳请元帅严明军纪,禁止诸军行劫,然后才可入都也。”

  仆固怀恩还有些迷糊,不知道李汲这话本意为何——真的是可怜城里那些小民百姓?不至于吧,李二郎虽然挂着文官职衔,其实应该跟我等是一路人啊,是武夫,哪来的这种酸腐气?忽听旁边帝德“哈哈”大笑——“果然是二郎做得出来的事!”

第五章、娘亲路线

  帝德“哈哈”大笑:“果然是二郎做得出来的事!”

  随即表情一肃,大声道:“某在陇右,齐王也时常讲些大道理,什么仁啊、义啊,未必无理,却过于迂腐了些。我等战士浴血沙场,刀枪无眼,随时都可能死,则甘冒风险,为的何来?农人的吃穿,从庄稼得来;牧人的吃穿,从牛羊得来;战士的吃穿,却从敌人手上抢来!若不用抢,难道战士们都要饿死不成么?”

  李汲摇摇头,反问道:“则今草原大漠,归于可汗之手,又与我唐为盟,几无外敌,据我所知,此数年间无大战事——难道君已饿死了不成么?”

  帝德两眼一翻:“问得好!我等时至今日尚未饿死,为有本部牧人供奉,则既逢战事,难道不应该多抢些回去,除了自家吃用外,更还报给牧人么?”

  李汲继续反问:“原来如此,君之从军,不是为了上报可汗,下护本部,而只是无别技能,故而只得行抢?则与盗贼何异啊?”

  帝德被噎住了,但依旧梗着脖子道:“不管如何,我既率兵到中原来,绝不能空手而归!”

  李汲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让君空手而归。”

  随即转向仆固怀恩,继续劝说道:“副帅,便定郑、汴,尚有河北,乱事非一战所可止息。倘若诸军入洛行劫,导致百姓死亡、流散,朝廷再命官员来,数年内也很难恢复旧貌,使东都成为支撑河北战事的后盾。何如约束将卒,不犯百姓,必能上受朝廷之喜,下得百姓之颂,其前箪食壶浆,其后赢粮景从,助副帅成就不世之功,难道不好么?”

  仆固怀恩手抓胡须,沉吟不语——他承认李汲说的有些道理,并且是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道理,但……有必要吗?这会儿赶紧放纵将卒大抢一通,既填满自家腰包,又鼓舞了三军士气,才最合算吧?

  于是徐徐问道:“想来是洛阳有二郎故人,怕遭不测。无妨,二郎自可发兵守护,我朔方军不会往犯——只府库二郎休占,我必公平分配。”

  李汲有点儿傻眼,他原本想好了一大套说辞,规劝仆固怀恩,奈何对方的见识和价值观,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平面上,压根儿就说不通啊,简直是对牛弹琴……只得苦笑道:“副帅误会李某了。李某实无别意,但求副帅约束诸军,勿劫洛阳……”

  仆固怀恩把脸一板:“便我下令,难道陕虢军肯听么?难道同华军肯听么?”斜眼一瞥帝德,帝德当即会意——“我回纥军也不听!”

  李汲道:“诸军远来,自然不能毫无所得,我已命城内富户凑一笔‘赎城钱’,并府库不动,俱献副帅,由副帅分配……”转向帝德:“回纥军自然也有所得。”

  “什么‘赎城费’?”仆固玚插嘴叫道,“汝以我等为盗贼么?!”

  李汲反唇相讥:“若肆意行劫,恐比盗贼还不如!”

  仆固怀恩一摆手:“二郎的意思,我明白了。然而二郎所请,我却不允。”一带马缰:“我今要入城,二郎且让开些。”

  李汲忙道:“副帅稍待片刻,便有钱帛献上。”

  “我若不肯稍待,又如何?”仆固怀恩双眉一竖,“难道你要火并不成么?!”

  李汲大急,面对仆固玚,他是真敢冲上去将之生擒的,可面对仆固怀恩,却压根儿没这个想法——一则对方是联军统帅,不便以下犯上;二来也是长辈啊,素来对自己不错,怎能下得去手呢?

  况且若与仆固怀恩起了冲突,此事便不可解……大敌当前,难道真要自家人先杀一场么?且即便杀上一场,己方不过八千山南东道军,如何战得过数万联军?一旦战败,联军入城,其祸只会更加惨烈……

  正在彷徨无措,又不甘心就此避让,眼瞧着仆固怀恩策马越逼越近……忽听远处一声喊叫:“仆固公且慢!”

  仆固怀恩愕然回首,只见数骑奔来,当先一人红袍幞头,白面无须,到了近前拱手施礼:“王驾鹤见过仆固公,特来宣元帅军令。”

  仆固怀恩急忙还礼:“原来是王军容……不知元帅有何军令传达?”

  王驾鹤从怀中抽出一卷纸来,就马上高声诵读道:“天下兵马元帅、雍王适,宣令麾下各镇,既复洛阳,当严明军纪,不可抢夺人财,不可伤害百姓,力求安堵;候朝廷委员来,交接守城、牧人事。有违令者,不论品职高低,河北副帅仆固可以先斩后奏!”

  仆固父子闻令俱都吃惊,仆固怀恩望望王驾鹤,又转过头去瞧瞧李汲,心说李二郎啊,你是跟元帅商量好了的吧?那干嘛不早早地宣元帅之令,只管跟我磨嘴皮子?

  其实李汲还真没跟李适商量好,因为启程之前,他压根儿就想不到唐军的纪律会这么差……直到大军迫近洛阳,这才忧心入城以后之事,可是据尹申所言,即便去求告李适,对方也未必肯答应自家所请。

  因为李适那顶元帅冠冕似实而实虚,他固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对诸军发号施令,却任何一道命令,都可能会引发乃父的疑忌甚至是反感。尤其官军克城后抢掠,本是这年月的常事,即便李适约束不住,李豫也不会怪他;但若李适身在陕县,却把手远远地伸向洛阳,阻止诸军行劫,李豫反倒可能光火——

  你啥意思,收买人心吗?意欲何为?!

  故而李汲反复考虑过后,直中不得取,便只能往曲中去求啦——他给沈妃写了一封信。

  沈妃还在陕县,李适数次三番恳请,李豫都不肯把这小老婆接回长安去——至于是其本意,还是独孤氏的阻挠,便不得而知了。暂时的借口,是大军正当聚陕而发,东平叛乱,这会儿特意把沈妃接走,唯恐动摇军心啊。

  反正适儿你不正要率部出征嘛,那便前往陕县去侍奉你母亲一段时间好了,且等乱平,再做区处。

  至于立后事,更是压根儿不提。李豫的意思,是想立独孤氏为后,却遭到了群臣的谏阻——虽然都是侧室,那也有个先来后到啊,且沈氏是长子李适之母,合当为后;倘若独孤氏立后,则韩王李迥便为嫡子,直接威胁到雍王李适的地位。

  社稷方乱,国赖长君,这李迥还不到三岁呢,谁放心让他登上太子宝座?若如此,我等当日便也当迎合张后之意,让李佋或者李侗上位了!

  李豫心愿难以达成,干脆玩儿了手狠的,首先追封故广平王正妃崔氏为贵妃,然后把独孤氏也封了贵妃,唯独对沈氏不闻不问。如此一来,虽然全都是庶子,却所谓“子以母贵”,无论韩王李迥,还是崔氏所生的郑王李邈(还有召王李偲,已被肃宗收孙为养子,可以不论),身份都比李适来得高了……

  拉回来说,李汲跟沈氏有过接触,觉得这位贵妇颇有悲天悯人之心,况且她还曾在洛阳城内住过很久,对这座城市应该是有感情的……于是写信给沈氏,请她劝说李适,给前线军将下令。

  如此一来,李适即可避免乃父的猜忌——我只是听娘话啊,并非有什么别的想法和企图。

  李适是个聪明孩子,必能洞悉此意,则只要沈氏肯劝,无论他原本有没有这种想法,都会凛遵无误,从而毫无副作用地给自己大刷孝子光环。

  李汲一直等着李适派人来传令呢,只是没料到这任务直接交给了新任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王驾鹤。

  王驾鹤宣读李适军令,仆固父子不敢不遵——相信其他几路兵马,即便心中有怨,也必不敢犯。李汲趁机劝说道:“若诸军入城行劫,唯力为视,所得未必尽合功劳,且相互间还可能起龃龉。何如献金于副帅,由副帅论功分配,必能公允无差。”

  仆固怀恩原本心中不忿,听了李汲此言,不由得微微一愕——啥,还有这好事哪?洛阳的“赎城金”全都交给我,我想分谁就分谁……那肯定大头是我朔方军的啊,谁敢不服?!于是斜睨李汲:“山南东道军的收获,难道也由我来分配么?”

  李汲道:“正是,唯听副帅之令。某已命城内封存府库,于富户人财,纤毫不取,若私藏一钱……”说着话朝天一指,发誓说:“让天雷殛杀了我李汲!”

  仆固怀恩点点头:“不必赌咒发誓,二郎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心下稍稍好受了些——“不知道还须多久,那‘赎城费’才肯送出啊?”

  李汲刚回说:“少顷便可。”王驾鹤在旁笑笑:“副帅多等片刻吧,我却无功不受禄,无所取用,要先进城去歇歇脚了。”说着话,随手将李适的军令递给仆固玚,自己策马便行。

  仆固怀恩自然不阻——监军宦官要先进城,怎么能拦?心说事后肯定也要分王驾鹤一杯羹的,这点规矩我还懂。

  王驾鹤催马抵近城门,李汲急忙侧身相避,并且叉着手低声道:“多谢王军容。”谢你马不停蹄,赶来宣命,你要晚到一会儿,这局面便难以收拾啦。

  王驾鹤笑着拱手还礼,同样压低声音说:“长卫苦心,为雍王谋划深矣。”

  李汲要心思连转三圈,才能明白王驾鹤话语所指——你这是为李适收揽人心啊,而且通过沈妃进言,也避免了圣人的猜忌,由此雍王距离储位又更近了一步。

  李汲心说我从前还真没想到过这一点……也算歪打正着了吧,既救下洛阳满城百姓,又能得到沈妃的赏识,得到李适的感激,李豫即便知道也未必会怪责。并且吧,我确实是希望李适做太子的,先不论能力如何,他跟我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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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翎等人紧着串联,终于在不久之后,马负车载,献出了三十万缗财货,交予仆固怀恩。随即命耆老迎接,百姓顶香遮道,迎接官军进城。

  唐军进入洛阳城,不能说秋毫无犯——军令归军令,既然从前不加约束,那临时也约束不起来——但抢掠、杀戮之事,却终于压到了一个勉强尚可忍受的程度。仆固怀恩也装模作样地,逮住两三个做得太过份的小兵斩首示众,一方面安定城内民心,另方面也向李适表示——我等实不敢违命啊。

  史朝义逃得匆忙,府库财物,多半都未曾携出。本来这个时候,定会有乱兵、盗贼哄抢,好在李汲及时派尹申入城,关照郁翎等召集各家奴婢,封存府库,严禁劫掠,这才保下了多半库存,为唐军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打下牢固的基础。

  仆固怀恩接收府库后,自然大喜,同时暗示其子仆固玚,率兵把守宫城各门,朔方军悄悄地在宫城里搜罗了一番——这须不是民财了吧,是逆产,岂有不取之理?

  李汲预先也料到了此事,让郁翎把宫人、宦官们全都驱出宫城,暂时躲藏在圣善寺中,幸而未遭毒手。

  翌日仆固怀恩召集诸将,按照事先规划、朝廷之命,以郭英乂暂代东京留守,率同华军坐镇洛阳,余部继续东进,追赶史朝义。

  史朝义是奔郑州去的,唐军主力自然要朝向这个方向,但同时也须分出部分人马来,一方面前往河阳会合李抱玉,一方面收取附近的缑氏、颍阳等县。分配之时,诸将都朝仆固怀恩使眼色,那意思:咱可不再跟李汲一路了啊,他既勇而能战,每夺首功,又妇人之仁,不许抢掠……那仗打得还有啥意思?

  于是仆固怀恩命帝德率回纥兵前往河阳——硬骨头啃完了,接下来我等可以自己来,贵军就不必掺合了吧——命李汲南下收取诸县;仆固玚仍为先锋,与朔方兵马使高辅成率步骑万余,前指郑州,余部合后。

  那些将领的小心思,李汲自然是清楚的,却也无可奈何——他既不是主帅,也非监军,能力有限,能够保下洛阳城就算不错啦;况且李适的军令中也只提了不得抢掠洛阳……

  于是领兵南下收复诸县,所到皆降,秋毫无犯——尽量吧。随即自嵩山北麓绕至郑州。

第六章、必杀此獠

  史朝义逃到郑州,立足未稳,仆固玚便率朔方军汹涌杀到,战于管城城下。史朝义再败,放弃郑州,东蹿汴州,其陈留节度使章献诚闭门不纳,乃被迫北蹿濮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