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4章

作者:赤军

  真遂表面上是东宫旧人、天子爱将,实际上暗中还听命于圣人身边的某人——这是很有可能的!因而他在护卫李泌兄弟前往平凉的途中,暗中向同伙泄露消息,通传行路途径。

  因为这一路上,真遂作为向导和护卫,经常性的——“长源先生和长卫且在此暂歇,我去前面看看状况,若无警讯,我等再行。”他有大把的机会跟同伙儿接头啊!

  至于在檀山上被围攻,很有可能,真遂事先并不知道其主打算刺杀或者仅仅是劫持李泌,也并不认识执行之人,终究身受太子之命,再加沟通不畅,误判对方为普通叛兵,这才执械抗拒。只有这样,那些刺客才有可能不下狠手,真遂也才能在误会解除后,顺顺当当地活下来。

  这些结论,大致都是李适下的,小孩子确实聪敏,思维也很缜密。李汲为了保持自己老粗的人设,基本上只是提问题,却很少主动帮忙分析,还往往要在李适下断语后,拍脑袋故做恍然大悟状。

  所以他口虽不言,心中却说:我若是那个幕后黑手,必定杀真遂灭口——怎么可能让这种最容易败露奸谋的弱点存在下去呢?

  当然啦,真遂确实很能打,有可能幕后黑手的麾下也不富裕,所以才舍不得杀他。

  就此分析下去,真遂很有可能跟来定安——因为幕后黑手是皇帝身边某人,如今就身在定安城内——却绝不可能再去觐见皇帝,而必须抛弃过往,改换身份。幕后黑手担心他会出首告发,才会安排江湖异人暗中监视和警护,就此不期然被自己撞见,被迫放飞剑掩护真遂逃离。

  事后,李适和李汲在确定宁国公主已经离开了那家脂粉店,便又进店去查问了一番,店员貌似并不是什么隐秘组织的接头人,因为他很快就老实交代了,确实有这么一名大汉进入过本店。听他的描述,依稀正是真遂,只是没有络腮胡子——但胡子能剃啊,这问题好处理。

  据说那大汉是挑了一盒价值三十钱的胭脂,然后便匆匆离去了。

  按照李适的分析:“如长卫所言,即便真遂并无妻妾、姊妹,他也可以买胭脂讨好娼妓啊,并不足奇。据我所知,这定安城内有两家青楼,私娼更是不少。”

  当时李汲斜睨李适,心说你才多大啊,知道得还挺多……这肯定是教育问题!

  等李汲把李适的分析、判断,向李泌备细道出,完了不等李泌反驳,就先探问道:“阿兄,这宫中既有人私养信鸽,则私养几名异人、死士,也不出奇吧?只是在阿兄看来,谁有这个能力啊?”

  李泌摇头道:“即便真如你所言,也未必出于宫中,可能是某些朝臣……”

  李汲说那范围就太大啦,恐怕不易判断——“若只言宫中,如何?”

  李泌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圣人之下,若说有此能力的,只有二王、二宦。”

  二王自然是指的广平王李俶和建宁王李倓了,只有他们始终跟随在圣人身边,从长安到平凉,从平凉到灵武,如今又携来定安;至于那天一起吃烧烤的颍王李璬等三人,先跟着上皇跑了趟蜀中,就未必能够遥控远在近畿的党羽。

  然而李泌旋即为二王撇清:“我往平凉依附圣人,有利国家,有利王室,与广平王何伤啊?他又何必谋此狡谲?”

  李汲明白他的意思,李俶既是皇长子,又得皇帝李亨的宠爱,则进位储君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起码在目前这一阶段,他的立场和乃父完全贴合。所以李泌投靠李亨,也就等于投靠李俶,他真没必要从中插手,搞出那么多事儿来。相反的,此事若有丝毫暴露,他原本一手好牌就会彻底糊烂——真是何苦来哉?

  不过这么一来,李倓的嫌疑就比较重了,因为李俶以下,他最有问鼎储位的资格,那自然对老哥有利的事,对他就不大有利了。

  然而李泌说:“建宁王素来孝悌,与广平王虽非同母,却情甚骨肉……”当然啦,这种纯情感上的分析,是说服不了李汲的,因而随即便道:“且即便他生妄念,也不当在此时——谋得元帅,才是最好的机会。”

第二十九章、神策军将

  第二天一早,李泌穿戴整齐,正待出院,突然程元振手捧一卷黄纸过来,站立在院门口,扬声说道:“有敕书,李汲跪接。”

  李汲还当听错了,这敕书是该给李泌的……却被李泌将他从屋中拉扯出来,按倒在程元振的面前。随即程元振便即展开敕书,高声诵念,完了李汲一脸的茫然,转过头去向李泌求助:“这说的都是什么啊,小弟听不懂……”

  敕文骈四俪六,确实难懂,但李汲也并非真的粗鲁不文,大致意思,他还是能够听明白的——皇帝下文,以李汲此前保护乃兄李泌千里诣阙之功,赏授正八品上宣节校尉,专任元帅长史(就是李泌)的护卫。

  他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皇帝怎么就想到要给自己封官儿了?是因为既然李泌已有官职,所以感觉自己不会坚辞吗?可是既在宫中,为什么会允许自己继续护卫李泌呢?难道是防备自己闲得没事儿做,再把他宝贝孙子拐带出宫……

  李泌见李汲投来询问的目光,尚且不及回答,程元振倒是满脸堆笑,抢先解释:“恭喜啊,圣人授你宣节校尉,命你继续保护长源……李长史的安危。”

  随即命跟来的小宦官奉上袍服,命李汲穿戴起来。

  看李泌的神情,也没有想让自己推拒的意思,李汲便即磕头领受,然后接了敕书,回屋去换衣服。

  宣节校尉属于散官,也就是说,并无实际职司,只代表了品级和俸禄。

  唐朝的官品,从正一到从九下,总共二十九阶(正四品以下别分上下),文武皆然,常服也没太大差别,只不过文官幞头例为展脚,而武官为交脚罢了。于是李汲便戴上交脚幞头,披上青色的襕袍,围上银銙革带,登上皮靴——照照镜子,貌似比从前精神了不少嘛,只是青袍怎么也没有绯袍、紫袍来得威风啊……

  他想了想,又将横刀挂在腰上,然后才大步返回院中。

  程元振上下打量,面露谄笑:“大小正好……李宣节易服后,更显纠纠雄姿了。”当然李汲知道,程元振想要奉承的必定不是自己,而是站在旁边儿的李泌。

  随即程元振便朝李泌叉手一揖:“奴婢这便引领二位,前往元帅府上。”

  广平王昨天才就任的兵马元帅,今天就确定了办公地点——也就是幕府——动作还是相当快的。二李在程元振的指引下,出了宫禁侧门,走几步拐上一条岔道,也便到了元帅府上。李汲游目四顾,这才明白,所谓元帅府,其实原本就是行在禁宫的一部分,大概临时单隔了一个院落出来。只是李泌作为元帅府行军长史,领有具体职责,当然不可能穿后门儿从禁宫直通幕府了,而必须得先出门再进门,兜个圈子,那才合乎体制。

  倘若李泌无论起居还是办公,都在禁中,即便出宫去,也回回伴驾天子,前后有禁军簇拥,那确实是不必要再多拨给个贴身护卫了。然而从今天起,他得跑元帅府来上班,虽然宫、府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几乎把整个坊都卫护得如铁桶一般,而出宫入府,也还不到三十步远,终究不如一直呆在帝侧来得安全啊,这才授官李汲,命他贴身卫护。

  李汲心说也好啊,多少有点儿事做,可减憋闷——自己总不可能天天出宫去闲逛,再者说了,这屁大的定安县城,又能逛得了几天?

  一行人才到帅府门前,便有一名绿袍武官迎将上来——看服色比李汲高点儿,估计是七品,但奇怪的是,幞头上多兜了一块大红色的帕子——朝李泌叉手行礼。李汲一瞧,嘿,熟人啊,这不是昨天才刚跟自己打过架的那个“老荆”么?

  “右骁卫将荆绛,拜见李长史,元帅命仆在此迎候长史,并充长史护卫。”

  李汲心说原来贴身护卫不仅仅我一个……这家伙原来叫京酱么?可以炒肉丝吗?

  李泌随便还了一礼,老荆随即又向程元振行礼。程元振笑着一指李汲:“这是李长史从弟,也任护卫……哦,你们应该是识得的……”老荆这才朝李汲颔首致意。

  “我已引李长史到来,圣人别有差遣,便不拜见广平……元帅了,老荆你帮我向元帅谢罪吧。”

  程元振才刚离开,老荆便恭请二李进府,李泌前脚踏进府门,广平王李俶直接就小跑着迎过来了。李汲这还是头回见到李俶,见此人与李适不愧为父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只是身量略高些,还留了胡子而已。

  对比李俶和李倓的相貌,李汲不禁慨叹:初见建宁王时,但觉英姿飒爽,如今和他哥一对比,那长相就不怎么好啦……太精明外露了,远不如广平王英华内敛——当然也可能,广平王骨子里就没太多英华……

  仿佛曹家的二子、四子——曹丕和曹植——据说曹植倜傥不群,容仪出众,而曹丕在老爹面前则只会装孝子。就不知道这广平王之才,可比曹丕否?但往昔曹植与储位失之交臂,而如今的

  李倓,估计也没戏啊。

  谋夺皇权,他得象我这样能装傻才行。

  李俶拉着李泌的手,显得极其亲近,反复说我这元帅府还是一空架子,该怎么建构,全等长史来协助谋划呢。李泌自然连称不敢,谦词如涌——这道士也挺会演戏嘛,他私底下在我面前,可不是这种口吻,总是挥斥方遒,仿佛只要自己一出山,叛军将瞬间烟消云散一般。

  元帅府规模不大,但正堂还是颇为宏伟、气派的,眼见李俶扯着李泌进了正堂,李汲正想迈步往里跟,却被老荆揪住了膀子。

  老荆摇头说:“元帅与长史商议军国重事,我等哪有旁听的资格?”

  “可是圣人敕书,要我贴身护卫家兄啊……”

  老荆笑道:“什么贴身,敕书中岂能有这般俗言?必是你领会错了——我等但在堂外等候便可。”

  李汲一想也是,即便警卫员也没有首长开机密会议还贴在身边的道理哪。

  于是瞥一眼门前执戟端立的卫士,问老荆:“我二人当立于何处?”难道以后天天都得站岗?那多累得慌啊!我还是请李泌跟皇帝说说,辞了这差事为好……

  老荆笑道:“不须立——你且随我来。”

  正堂左右,各有回廊,老荆扯着李汲就奔了一侧回廊。他原本挺胸迭肚,整个人都绷得如同一张强弓似的,等进了回廊,却本能地把气一泄,腰一塌,鼓出了硕大的肚皮……随即便在廊下盘腿坐下,还拍拍自己身边的地面:“来坐。”

  伸手朝正堂方向一指:“此处甚好,既可遮风避雨,于堂前状况,又可一目了然——倘若长史出来了,我等小跑过去护卫,尽来得及。”

  李汲游目四顾,观察一下周边环境,不禁点头——确实是个好地方。堂前宽阔,廊下迫狭,堂前敞亮,廊下昏暗,则从堂前不大可能瞧得清廊下之人在做什么,从廊下却可将堂前情况尽受眼底,一览无余。我们跟这儿,就仿佛是暗哨一般。

  但是京酱啊,你挑这地方真是为了方便警卫呢,还是单纯的想要偷懒?

  于是提起袖子来掸掸灰尘,坐在了老荆的侧面。

  老荆拱手道:“日后共事,还请多照应。某叫荆绛,荆州之荆,绛色之绛,临洮郡人氏……”

  李汲问道:“你不是宁国公主的从人么,如何入了元帅府,充当长史护卫?”

  老荆摇头道:“我不是公主从人,本是广平王——即如今的兵马元帅——护卫。”

  李汲明白了,敢情昨天是老哥派人领老妹出来玩儿。怪不得老荆在跟自己动手前,虽然得到了李适的暗示,却并没有转头去询问公主的意思——李适是他小主人啊,辈分虽低,地位可比公主要高。

  就听老荆继续说道:“昨日之事,奉节郡王自然禀报了元帅,元帅听闻城内有异人,恐将不利于李长史,因而命我护卫长史。我禀报元帅,说长史从弟李汲精擅拳脚,不在末将之下……”

  李汲暗中撇嘴——明明我比你强!若非那些巡卒来得快,再有片刻,说不定我就把你给打倒啦!

  “……元帅因此禀明圣人,命你我二人共同警护李长史。”

  李汲有些敷衍地拱了拱手:“多承举荐。”随即一指老荆的幞头:“帽裹红帕,这是何意?”

  老荆伸手摸了摸幞头上的红帕,解释道:“前在神策军中,与邻郡之宁边、威胜、金天、武宁、耀武、天成、振威七军,将士与吐蕃战,为便识认,且鼓士气,皆以五色布帕裹头,已成习惯了——那瞧我神策军用红,不是很威风、煞气么?”

  李汲趁机问道:“都说吐蕃野蛮悍勇,可是真的?”

  从初唐击败突厥,直到如今动乱,虽说北、西两个方向外患不息,但都被唐军稳稳挡住,很少有游牧军队可以深入内地的,所以老百姓普遍不当一回事儿——除非征兵征到自家头上来。李汲此前也曾向李泌探问过吐蕃之事,李泌却也只能说个大概——具体吐蕃是什么政治制度,什么军事实力,将领才能、士兵素质如何,他也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听李汲提起吐蕃,老荆面色不由得一沉,随即缓缓说道:“蕃人生于高原,面赤身长,能耐苦战,器械虽不甚精良,却个个悍勇无比,不惧死生,确实是我唐的大敌……彼自高原驰下,多次图谋河陇,若河陇失,则不但关内遭受威胁,且西域不再为我唐所有。此前皇甫节帅、王节帅、哥舒节帅主掌陇右、河西军事,率领我等抵御吐蕃,胜多败少,但自三帅去后,据闻形势日蹙……”

  所以说“据闻”,大概因为他那时候已经因功而内调至禁军左骁卫了。

  老荆一说起昔年在战场上搏杀之事来,话匣子打开,就再也收不拢了,直讲得口沫横飞,迫使李汲假装腿坐麻了,起来活动活动,趁机离他远一点儿……可是正说之间,他却猛然刹车,然后两三步就蹿出了回廊。

  李汲还以为李泌出来了,所以老荆

第三十章、和亲之耻

  这一餐,李汲吃得极其爽快。

  他感觉百位珍馐,独享也觉乏味,清水糙饭……算了,还是四菜一汤吧,抢着吃那才给劲。虽说往日在宫禁中吃大餐,他也总会邀请那三名宦官同食,但那仨货不但眼大肚子小,并且还拘谨得不行,绝不敢放胆吃喝,倘若不是每道菜都让自己挟头一筷子,真跟在旁边儿伺候着试毒的没啥两样……这么吃饭有意思吗?

  今天跟老荆抢吃抢喝,那才真让他胃口大开。关键两人都是大肚汉,而官家膳食又有定量,不会敞开供应,则若不抢,就只能混个半饱啦。老荆貌似也没料到李汲那么能吃,还一点儿都不懂得温良恭谦让,稍稍轻敌,便即落在了下风,不禁心头火起——特么的我打也打不过你,竟然连抢吃的都输……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且待我明日不吃早饭,放肚再战!

  不过这火气也就在争抢的时候略略泛起心头罢了,等到盘干碗尽,连汤都喝得涓滴不剩,所有餐具都跟猫儿舔过似的那么干净,并且小兵上来收拾之后,他反倒更生知己之感——对嘛,能打能吃,才叫大丈夫。这个李汲,可交啊。

  所以下午的气氛更为融洽。李汲坐得腿酸,就站起身来,在廊下踱步;老荆却端坐不动,貌似除了跑出去跟卫伯玉打过一次招呼外,他就从没起过身。李汲瞥了一眼他的大肚子,心说光吃不活动,饭后也不散步,怪不得那么痴肥……你老兄就仿佛御马,脱离疆场日久,遂被皇家圈养了一身的膘,如今再让你上战场,估计不大打得动了吧?

  倘若老荆在全盛之时——比方说还做着“神策军”呢——或许搏击对决,我未必是他的对手。

  随便转了两圈,便即想起宁国公主之事来,开口向老荆探问:“听闻圣人要将宁国公主远嫁回纥,不知定在何日启程啊?”

  老荆一边用根竹签剃牙,一边含糊地回答说:“全在圣人意下,我又如何得知?”

  “公主和番,你们就不会觉得耻辱么?”

  昨晚与李泌说起此事的时候,李汲也曾提过这个问题,李泌茫然摇头,问他:“何耻之有?”

  他说回纥本是亲近之番,向来尊奉天子,仰慕王化,与吐蕃不同。倘若两国相敌,要以公主下嫁来促使对方退兵,维持和平的局面——比方说汉初与匈奴的和亲——出于无奈,或许有损国威;这主动嫁公主与友邦,则纯出浩荡天恩,回纥必感厚德,唐人也不可能反对啊。

  “前天子在灵武时,封邠王第三子承寀为敦煌郡王,使向回纥借兵平叛,回纥可汗遂嫁其女与郡王为妃,圣人册封为公主。今再使宁国公主下嫁,大唐、回纥互通婚姻,且可汗为圣人之婿,必然全力相助——有回纥兵为援,摧破叛军便更有把握了。”

  李汲并不满意这种解释,反问道:“阿兄,自古有以真公主下嫁番邦之事么?”

  李泌闻言愣了一下,回答说:“或许有吧……”

  李汲答道:“后事我不知也,但知前汉以公主和匈奴,自冒顿始,到呼韩邪终,都是宗女——昭君连宗女都不是。汉高祖得脱平城之困后,用娄敬计,本欲嫁亲女与冒顿,也因为吕后反对而作罢。倘若本朝初嫁真公主和番,会不会招致后世的耻笑呢?”

  李泌不以为然地反问道:“有何可笑?回纥非敌国,本是藩属,则历代下嫁诸侯的真公主不知凡几啊。”

  李汲还是难以释怀,质问道:“回纥虽然恭顺,终究是胡,胡地风俗与汉地大不相同,且僻在朔漠,食腥啖膻。要使公主行千里往适,依凶暴胡主,受胡人欺辱,阿兄又与心何忍哪?”

  李泌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谁说回纥可汗凶暴?谁敢欺辱我唐公主?且若你怜悯弱质女流,为国远嫁,难道宗女便能无怨么?难道昭君便能无怨么?”

  李汲闻言,不禁哑然……我厌恶这种和亲之事,究竟是为国家声望考虑呢,还是为公主个人考虑呢?若为国家声望考虑,李泌也说了,回纥与汉代的匈奴,或者现今的吐蕃不同,自立国以来,便相当恭顺,少有扰边,则公主下嫁,他这种士人都不以为耻,我又为什么要为古人担忧?且因此能够深固唐纥情谊,借兵平定叛乱,那对国家也是有莫大益处的啊。

  若为公主个人考虑,那么把真公主换成宗室女,性质不是一样吗?弱质女流,婚姻难以自主,要跟自己并不喜爱的人结婚,在这个时代肯定是避免不了的。别看唐人相对注重女子个人意愿,但具体到皇室,有几个公主真能自主择婿,得到一段美满婚姻?宁国公主此前与姓薛的和离,便是明证了吧。

  自己究竟在纠结些什么?难道是因为见过宁国公主一面,所以才会“见牛而未见羊”吗?

  就听李泌又说:“我知道你既来自于晋,则必深厌胡人。但我唐虽遭离乱,终与司马氏不同,回纥主不会变成刘元海,正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但李汲总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于是今日便又拿这件事去问老荆,说你们这些当兵的,对此有何看法?老荆回答道:“回纥兵亦善战,此前相助陇右、河西军敌吐蕃,颇为得力,今若宁国公主下嫁,能使回纥出兵助我唐平叛,也是一桩好事啊。”

  “公主本人,做何想法?”

  “公主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老荆笑笑说,“因此昨日才会请元帅放她出宫,再看一眼汉地市井。天下万邦,唯我唐最富庶,回纥、吐蕃之流,自然是比不了的;即便比得过,终究不是故乡,有哪个女子乐意离乡远嫁呢?但为了国事,亦不得不从。”

  顿了一顿,又说:“听闻回纥已然出兵,相助郭相公平定了河曲,就不知道何日能够赶到彭原来了。”

  李汲不禁默然,隔了好一阵子才说:“听闻当年太宗皇帝亦与吐蕃和亲,而吐蕃终为我唐之患。焉知将来的回纥,不是如今的吐蕃?”

  老荆笑道:“将来之事,谁说得准?且这些事是圣人与相公们筹划的,我等连明日如何都预料不到,怎能想得如此长远?且先灭了安贼再说。”

  李汲又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不禁郁闷。他只得转着圈子四处寻摸,别找话题。眼角一瞥,忽见执戟端立在堂前的一名卫兵,身子一颤,随即软倒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被晒晕了?今天的日头也不算太毒吧。

  注目观望,旋见一道白光闪过,另一侧的卫兵同样一声不吭地软倒。李汲这才大吃一惊,当即高叫道:“有刺客!”一个箭步便即从回廊上蹿了出去。

  他这边儿腿都迈出去了,那边第一名遭受偷袭的卫兵才刚彻底倒地,长戟磕在台阶上,“乒”的一声响亮。

  兵马元帅府初建,护卫数量本就不多,又安排得外紧内松,多数禁卒都警护在院外——也等于同时警护宫禁之一角——具体到院内堂前,也就四人而已,竟然转瞬之间就挂了两个。

  耳听李汲呼叫,眼角瞥见同伴倒下,剩下两名卫兵这才警醒过来,匆忙端起长戟,却面带惊惶的四面乱看,不知道敌人是从哪儿来的。随即又是先后两道白光,二人也皆步了同伴的后尘。

  等到堂前四名卫士全都殒难,刺客方才现身——从墙角“噌噌噌”连跳出五个人来。李汲匆匆一瞥,只见两人使刀、一人使剑,另外两个却提着外门兵刃——走线铜锤和金刚杵——发足向堂口疾奔而来。

  李汲拔刀蹿将上去,那使走线铜锤的跑在前面,二话不说,便即一锤迎面打来。李汲没有对付这类外门兵器的经验,也不敢挥刀去格,只得略一侧身,堪堪避过。他心说:那个放飞剑的呢?若不在这五人之中,而仍然隐藏在侧,恐怕就比较麻烦啦。

  眼见一名使刀的刺客越过同伴,已然奔上了台阶,李汲赶紧挺刀追去——他得先护着李泌和李俶啊。李俶若是遇难,哪怕只是受点儿伤,内外警护诸军一个也跑不了,全都得吃挂落。至于李泌,仍是自己目前的依靠,怎么能死?!

  “呼”的一声,铜锤又至脑后,并且很明显这回风声更疾,来势更猛。李汲被迫将身子朝前一倾,勉强避过,随即因为重心不稳,干脆伸出左手去一撑地面,凌空打了个旋子,正好纵上台阶。

  那名使刀的刺客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刀劈来,李汲用手中横刀一架,“喀”的一声,将来刀荡开。貌似对方挺诧异他如此力大的,脚下虽然不停,却本能地半扭回身体,只见一名绿袍武官挥刀直劈,其势甚劲,便将手中刀瞬间倒转过来,以刀柄上的铁环去敲击对方手腕。

  我靠这又是什么独门绝技了?李汲惊愕之下,不及躲避,竟被铁环狠狠敲在腕上,手一软,刀力便竭。那刺客一敲过后,反手刀弧形横切,李汲堪堪避过,脑后旋又传来铜锤所挟的风声。他这回躲不过去了,被迫以刀相格。

  本来手腕被敲得就有些发麻,这又跟个比拳头还大的铜锤正面相碰,只听“当”的一声,虽然铜锤倒卷回去,但李汲的横刀也脱了手,打着转跌落尘埃……

第三十一章、命在顷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