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40章

作者:赤军

  方才侃侃而谈的士人表情多少有些尴尬,却也不得不实言相告:“其实是杜遵素前日说起……”

  李寡言左右望望:“则遵素何在啊?今日却不见他……”

  “他可是春风得意,如何还肯到法轮寺来与我等盘桓?”戳破同伴吹牛皮的举子答道,“前日往汾阳郡王府上行卷,今日更被郡王遣人唤去吃酒……”

  李汲闻言,暗道一声不好!

  原来编出那套说辞,对于河北局势分析得未必很精当,却也颇中窍要的,并非眼前之人,而是一个叫“杜遵素”的举子。李汲隐然已生招揽这杜遵素之意了,却听说他被郭子仪唤去吃酒……我靠一名未中进士的白衣举子,竟然入了郭司徒的法眼,这是想往朔方军里领啊,还是招入自挂虚名的鄜坊丹延?我一个不留神,竟然慢了一步!

  急忙在后面暗伸手指,一捅李寡言之背。李寡言会意,便又寒暄几句,起身离开了那两名举子。避至无人处,李汲便问他杜遵素何许人也,李寡言介绍说:

  “其名杜黄裳,字遵素,是万年县举子,为京兆府司录参军杜绾之子……”

  掐指暗算——“哦,比长卫年长一岁。”

  李汲听了,更生渴盼之心——比我大一岁,那就是才二十六啊,二十六岁的青年举子,便有这般见识,假以时日,才华无可限量!不行,我说什么也要把这人给抢到手!

  “六兄可知晓其人居处么?”

  杜黄裳之父既在京兆府为官,那他跟长安城内自然是有家宅的,不会寄宿在法轮寺中——其家在永乐坊资敬尼寺的隔邻。

  当日午后,杜黄裳从汾阳郡王府上出来,骑一匹驽马,缓缓而归自宅,才到街口,便听身旁有人问道:“敢问足下,可是杜遵素先生么?”

  杜黄裳扭过头去一瞧,只见说话之人身着白麻衣,头戴布幞头,是普通读书人打扮;但体格却颇魁梧,圆脸浓须,虽然拱手致礼,言辞恭敬,却隐约间露出些官人的做派。

  急忙翻身下马,还礼道:“仆正是杜黄裳,不敢请问足下是……”

  “李汲李长卫。”

  杜黄裳闻听其名,不由得大吃一惊,急忙将腰身一躬,改拱手为叉手:“原来是李节帅——黄裳未能先下马行礼,节帅勿罪。”

  李汲是一打听到杜黄裳的住处,便匆匆离开法轮寺,赶将过来的,就等在街口,以便堵人。当然啦,他不可能再一副胡佣装扮——不怕杜黄裳以貌取人,怕的是初见面便藏头露尾的,不见自家诚意——一出寺门便吩咐手下:“速回府取一套我日常的服饰来。”

  崔措了解自家郎君,虽说心思不能算不缜密,但仗着艺高人胆大,遇事往往强要出头——此前举发神策军之奸,便是例证——这在外地还则罢了,长安城内,朱紫塞衢,你正在上升期呢,可别再捅出什么篓子来。因此常遣手下二三名江湖异士,暗中跟随着李汲。

  说是暗中跟随,其实只隐藏身形,不妨碍郎君日常与人交往罢了,这事儿并没有瞒着李汲本人。

  李汲倒也不以为忤,并且表示完全理解——其实他想歪了,他心说我见天儿邀人去吕妙真家吃酒,老婆要不派人盯梢才奇怪哪!

  且这回盯稍的几人人就派上用场了,李汲让其一回家去取替换衣裳,其二先往汾阳王府左近,觇看出入的白衣士人,并且打探究竟哪一位是杜黄裳;他自己则返回法轮寺,找和尚打了盆水来,洗净面上装扮……

  然后就跑永乐坊来了,等候了不到半个时辰,果见一骑翩然而来。事先已打问清楚,疾步赶回来的属下伸手一指:“此即杜黄裳也。”

  李汲颔首,便命那人退后,他独自一人迈前去跟杜黄裳打招呼。

  只见这位杜遵素先生,当真生得一表人才,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唇上薄薄两道髭须——唯一的缺陷是年纪轻轻,法令纹甚深,扯着两侧嘴角都朝下撇,看似不易亲近。而且吧,双颊泛红,估计喝了不少的酒。

  得了李汲的招呼,杜黄裳不禁有些诧异,且暗生警惕之心——我跟这位新任魏博节帅素无往来啊,他为何微服来此寻我?此人乃是当今及雍王驾前红人,宰相以下,皆可抗礼,我可千万不能得罪他呀。

  急忙还礼,并且请问来意。李汲笑笑:“此处不是说话所在,敢请杜先生稍稍移驾,往街东酒肆一坐,如何?”

  他早就观察好了,街东头有一家小小的酒肆,据说是资敬尼寺的产业,日常只提供些素酒、素食,故而门面冷清——况且也已经过了午饭的点儿啦。

  杜黄裳不敢推拒,便跟随着李汲进入酒肆,寻了一副座头。李汲请他上坐,杜黄裳连称不敢,坚决不允,最终只得分宾主,东西落座了。

  李汲唤店家随便送些酒食上来,然后问杜黄裳:“杜先生是才从汾阳王府赴宴归来么?不想郭司徒竟如此器重先生……”

  杜黄裳心里有数了。

  他见李汲对自己的态度非常恭敬,完全不合情理——其实吧,李汲平常没啥架子,与小卒都能蹲在一处,并头吃饭,何况招待一位士人呢——但可见是没啥恶意的。旋听李汲问起汾阳王府宴请之事,他不肯假言自重身份,当即摆手解释道:

  “节帅误会了,我一介白衣,且非沙场勇士,如何能入得了郭司徒的法眼哪?其实是前日去向前辈卢让金行卷,得其赏识,今日郭三公子诞辰设宴,卢前辈邀我前往,去蹭一顿酒席罢了。”

  卢让金名庚,是天宝十五载春闱的状元,才一放榜,便被郭子仪命人抢去做婿——嫁于子仪长女。所谓“齐大非偶”,既然攀上了这么一门贵亲,卢庚从此长留在老丈人身边,倒有三分有如赘婿了——所以他是住在汾阳王府里的。

  既是前辈状元,杜黄裳自当前往拜访,献上自家旧文,请求卢庚指点一二。卢庚颇为看重杜黄裳,承诺只要他今科得中,便向丈人举荐,让杜黄裳可以去朔方军或者鄜延军中为吏,刷刷资历、镀镀金,强过在吏部待选了。

  若非如此,今日郭晞生日——郭子仪有八子,长男郭曜都四十岁了,末子郭映还在襁褓之中,郭晞是其第三子——三十岁生日,府内摆宴庆祝,所邀宾朋不多,卢庚也不会想着叫杜黄裳也去打个晃,认认人头。

  具体内情,杜黄裳自然不会向李汲分说,只是话里话外,表露出自己并未得到郭子仪本人的亲睐而已。李汲心说还好,卢庚虽有文名,奈何时运不济,他中举的时候,安禄山都已经在洛阳称帝了……由此始终在丈人幕府里帮忙,时至今日,只挂个八品散官而已。至于郭晞……哪怕是其长兄郭曜,如今名位也远不如我啊。

  只要不是郭子仪本人相中了杜黄裳,那我就还有机会!

  就此笑笑,待酒食上来,他亲自为杜黄裳满了一杯酒,这才徐徐问道:“今日见了几位京兆举子,听得一句话,叫做‘群狼环伺’,特邀杜先生来,当面请教……”

第十四章、望能取中

  李汲提起“群狼环伺”一词,杜黄裳当即明白对方所指——终究这话他也就才于酒酣耳热之际跟朋友说起来过,左右不到五天,自家仍有印象。

  于是一叉手:“是仆酒后失言妄语,李帅千万宽恕……”

  李汲打断对方的话,正色道:“如何是妄语?杜先生只此四字,便将我魏博的局势,洞若观火啊。因此前来,恭聆教诲。”

  杜黄裳双手连摆:“不过书生于草庐中纸上谈兵罢了,当不起李帅谬赞。”顿了一顿,又说:“其实,虽然群狼环伺,若其间不是虎豹,而是蛟龙,未必不能破局。”

  “哦,敢问如何破局?”

  杜黄裳微微一笑:“李帅此言,未免问道于盲了。仆只是京兆一白衣士子而已,虽好读书,有志于匡扶,却从无时务经验,不过常听家父说些衙中日常琐事,故好大言耳。即河北局势,仆在千里之外,如何知晓?是家父有宾朋自河北来,说说山川地理,并朝廷命镇之诏,仆于温课之余,略略有些联想罢了。

  “燕、赵降将,不可信;平卢、淄青,不可重信,此事人尽皆知,岂独仆一人啊?然而要如何破局,仆又未履其地,不务其事,安敢妄言,为李帅筹谋?”

  李汲坚持道:“姑妄言之,只当助酒兴,不妨事的。”

  杜黄裳想了一想,回答道:“魏乃河北雄州,地厚人丰,食粮颇可自给,其土贡为花?、绵?、平?、施、绢、紫草,可见织物亦足;博州本是武德四年从魏州析出,其风俗相同,唯土地稍欠耳,土贡为绫和平?。

  “此乃官家记录在册的,具体兵乱之后,今时如何,仆尚不得而知,但想必多所抛荒,难再资供大军所需吧?粮不足则兵不利,兵不利则受制于人——况乎又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好在河北别镇,想来也皆如此,则二三年间,人望积聚,不至于骤起兵戈。

  “如此,便看谁家能更早恢复生产,恢复到战乱前之态势了。开元二十九年,魏州刺史卢晖曾移通济渠,自石灰窠引流至州城之西,夹渠建楼百余间,以贮江淮之货。则若李帅能复其盛况,以所产绢物与江淮货易,必可得利而富人,富人乃可强兵也。

  “奈何通济渠于汲县入河,其地属于卫州,且所注贯经相州……卫、相实河南之余绪,当河北之咽喉,朝廷实不宜赐之于降将。在仆看来,宁失魏、博,不可失卫、相也!

  “则李帅若求积聚,须厚赂昭义军,与薛仆射(薛嵩)只可为友,不可为敌。薛仆射若生叛意,攘臂一呼,燕赵俱动;若其不叛,燕、赵反为所制……”

  一口气说得口干舌燥,忍不住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随即杜黄裳觉得吧,我今天貌似在汾阳王府确实多喝了几杯,这一张嘴怎么就收不住了呢?赶紧给自己的长篇大论画上休止符:“此等事,说易而行难,李帅此去,虽不敢说危若累卵,却也须枕戈待旦,千万小心哪。”

  李汲等了一会儿,不见杜黄裳尚有后语,难免腹诽:“这就说完了?你这是烂尾啊,就差陨石遁了!”当即面色一肃,沉声道:“事在人为。且若不难,岂是我辈男儿驰驱之所?回家抱孩子算……只须衣食无忧,拥娇妻,养孺子,岂不是好?”

  注目杜黄裳:“李某愿为国家而往赴艰危难任之所,不知杜先生又如何?”

  杜黄裳心说来了,终于说到正题了。

  他确实有出外参幕数载,等积累了足够的功勋、名望后再归中朝的打算,否则也不会暗示卢庚把自己推荐给郭子仪了。反复筹思之下,他将天下各州、各镇,大致列出了三大区域,一是边地,二是腹地,三是江淮——唯此三处可去也。

  至于河北降将处,杜黄裳当然是不肯去帮忙的;黔中乃至岭南等烟瘴之地,自也敬谢不敏。

  边地形势不甚乐观,吐蕃步步紧逼,羌胡作乱,南诏也有不稳的迹象,过去多半要参与战事……杜黄裳虽是书生,倒不怕打仗,问题对于几无胜算的仗,他是毫无兴趣的。则边地唯独可去的,只有朔方,因为朔方兵强马壮,又处蕃贼侧翼,且随时可向回纥求援,安全系数和出战获胜的可能性都比较大一些。

  江淮富庶,朝廷近年来赋税多仰赖于彼,则参淮南、两浙、宣歙观察幕府,肯定活得最滋润,也最逍遥。但太平之处,多半无功可立,若纯粹的熬资历,恐有负他杜遵素的满腹经纶啊。

  相比起来,唯腹地诸州为最佳,从长安周边的邠宁、鄜坊、陕虢,直到洛阳附近的河中、潞泽,以及山南东西道皆可。义成、宣武等军不加考虑,杜黄裳既不信赖,也不肯亲近那票安史旧将。

  其间自然也考量过魏博镇,正如李汲所言,越是艰危之处,越是男儿施展报复的好所在。关键河北才平,那票降将就算还想作乱,也且得蛰伏、积聚个好几年哪,暂时不至于酿成大战;而安定地方、屯积钱粮嘛,不正是我辈士人拿手的本事么?不象朔方地广人稀,钱粮必须仰赖朝廷供给,即便想要发展生产,也怕自己难寻下手处啊。

  只是他跟魏博新任节度使李汲完全拉不上关系……他没有考虑到李寡言跟李汲相熟,否则多半会直接将那套“群狼环伺”之言说给李寡言听。

  当然啦,很大可能性是明珠投暗,李寡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儿想不到要去向李汲荐举杜黄裳。

  故此今日李汲垂询魏博之事,倒正中杜黄裳的下怀;况且眼前这位李节帅态度又颇为恭敬,仿佛刘玄德三顾诸葛孔明之态,这让杜黄裳看到了自己大展拳脚的机会。由此李汲询问:“不知杜先生又如何?”杜黄裳其实已有七分的乐意,只是还得先讲讲条件——

  “李帅莫非想要招仆入幕么?”

  “先生可肯俯允啊?”

  “不知酬劳如何?”终究要跑那么远的河北去,在在需要用钱,薪水咱得先敲定了。

  李汲苦笑道:“我尚未赴任,于两州是丰是歉,府库是实是虚,一概不知……”顿了一顿,干脆说:“先生若入我幕,当助我核点钱粮,料其多寡,先生自请便是,我无有不允。”

  这一方面,要你自己报薪资,你总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吧?倘若府库丰足呢,你多领点儿薪水也无妨;若是府库不丰,你还敢求高薪,大不了我三个月试用期满,请你走人也就是了——过于贪婪之辈,我还不要哪!

  李汲的用意,杜黄裳自然是明白的,不禁微笑道:“李帅不允而允,应当去做生意……”随即觉出这话不大恭敬来——因为这年月商贾可不算什么上等人——赶紧改口道:“谋其事,受其禄,不知仆若入幕,节帅给授何职啊?”

  李汲道:“判司、掌记,唯先生自择。”反正如今我手底下几乎一人都没有,你头一个来,任什么职务自己挑好了。

  杜黄裳徐徐说道:“李帅既兼魏州刺史,则仆若求州职,可乎?”

  “自无不可。”

  “别驾、长史,可能做否?”

  李汲闻言,稍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先生这是为难我了,此皆朝命要职,岂是我可以一言以决的?”

  其实吧,关键不在于别驾、长史算刺史的副手,不是幕府中人,按理得有朝廷任命;因为根据此前的诏命,河北诸降将之镇,就算刺史都可以自主举荐,朝廷泰半应允。李汲虽然不至于象那几位降将般不要脸面,不顾朝廷权威,他若有所推举,有李泌、李适帮忙说项,多半也是能请得下官职来的。

  问题是上州以上才置别驾,从四品下,长史则是从五品上,这都能穿朱袍了,成为高级官僚。杜黄裳再有能力,终究到目前为止尚无功勋,怎么可能一释褐就迈进五品去呢?实话说幕府自聘僚佐,也可以请下寄禄来,但以杜黄裳的情况,初请正八品上就顶天了——七品是道坎儿——总得熬几年资历,报点儿功绩,才有可能换青袍为绿袍吧?

  杜黄裳想入州府为吏,也可以,但最多就是无所专属的参军事了,就连功、仓、户、田、兵、法、士七曹参军事都难——因为皆从七品下阶也——遑论别驾、长史?

  李汲表示为难,杜黄裳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戏言耳,李帅不必当真……”他其实是想试试李汲,听我狮子大开口,你是拂袖便去呢,还是假意应承,先把我诓去河北再说;结果李汲只是表示为难,反倒见其诚意了。

  最终李汲问杜黄裳:“先生是愿意入我幕下了?”

  杜黄裳正色道:“且看春闱。仆若今岁得中,便随李帅往魏博去;然若不中,要留在长安读书,以待来春,请恕不能相从了。”

  李汲点点头,此亦情理中事——这票读书人最看重科举,倘若不能考中进士,就跟随自己跑去河北,一方面将来的上升渠道很难畅通,二则短期内也未必还有机会回京应试啊。这进士么,总是越早考上,声望愈隆,要是只赶上末班车,五十来岁才中举,那中了也不值啥钱了。

  当下击掌为誓,相别而去。第二天一大早,李汲又跑礼部去了,请见薛邕。薛邕说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了,一放榜就把得中的卷子抄出来给你吗,你还来找我干啥咧?

  李汲问道:“京兆杜黄裳,公和知其人否?”薛邕想了一想:“仿佛有些印象……”

  “可能得中否?”

  薛邕拂袖道:“这我如何说得准?须看此人卷面方知。”

  李汲一字一顿地说道:“望能取中。”

  薛邕笑笑,也徐徐地回复他:“望能如长卫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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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李汲又易容改扮,跟着李寡言二入法轮寺,却再没找到合用之人。想想也是,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寡言这类书呆子熟识之人,多半也是读死书却没啥实务能力的——李寡言难道不认识杜黄裳吗?可若非自己亲耳听到那番“群狼环伺”的话,他根本想不到要向自己举荐杜某。

  良材美玉,不是什么人都是卞和,可以一眼识荆的。

  于是写了封书信,命人送至杜府,请杜黄裳再帮忙举荐几位可用之才,同赴魏博。杜黄裳答应了。

  虽然李汲也担心首入幕府的是杜黄裳,后入之人都由杜黄裳举荐,怕会结成一党,逐渐架空自己……但目前囊中羞涩,几乎无人可用,也只能冒一冒风险啦。

  转眼间春闱便开,试卷递入礼部,薛邕等诸吏点灯熬夜,确定是录取还是黜落,并且大致排好了名次。此番贡举,人数比往年为多,达到两千三百余人,但礼部在跟吏部相商之后,最终确定只能不到三十人入选。

  每科取中十数到二十数,乃是常例。自然也有例外,比方说至德二载,因为两京还陷在贼手,因而分道取士,凤翔二十二人、江淮六人、成都府十六人、江东七人,总计五十一人;更恐怖的是先天二年,先取中七十一人,又复续奏六人,当年进士破天荒的竟有七十七名之多!

  且说群吏奏上礼部侍郎萧昕,萧昕一边翻检试卷,一边问道:“定谁为状头?”

  “古之奇。”

  萧昕闻言,微微一皱眉头:“洪源在第几?”

  “第四。”

  “如此,可以提为状头。”说完这句话,萧昕抬起头来,遍视群吏,解释道:“此元相之意也。”

  众人听了,都不敢有反对意见,尽皆颔首。随即萧昕又翻了翻卷子,徐徐问道:“则今岁取中二十六名……可有遗珠?”

  薛邕迈前一步,叉手道:“京兆杜黄裳,策问颇佳,贴经亦可,唯杂文(诗赋)稍有欠缺,恳请列入榜尾。”

  “杜黄裳?”萧昕瞥了一眼薛邕,“将其卷来我看。”

  薛邕赶紧把预先准备好的杜黄裳的三份试卷,双手呈上。萧昕一目十行地看了,微微摇头:“可惜,杂文平直若水,毫无风采……”随即再次注目薛邕,直截了当地问道:“是谁请托?”4

第十五章、双杰入幕

  唐朝的科举制度,与李汲原本时间线上的不尽相同,其进士的录取、黜落,排名顺序,并不仅仅根据考试卷面而定,而更看重风评甚至于社会关系。

  由此才有“干谒”一说,士子们投诗文于名家之第,或者权贵之门,以求对方出于爱才的目的——其实更多是出于结党的目的——向考官关说一二。俗谓:上等举子谒权贵,中等举子扬文名,只有下等举子才皓首穷经,认真应试……

  杨绾对此风气深表不满,多次上奏,要求改革科举制度,一则请罢进士科试诗赋,且以儒经为要旨,二就是使举子自州县举来,直至入省(尚书省试),不得“辄自陈牒”,通过权贵关说。只可惜每份奏上,全都石沉大海,激不起丁点儿浪花来。

  当然啦,虽然唐朝政府默认了干谒和关说的存在,同时也不得不对其负面影响加以限制,不能由此大开舞弊之门。也就是说,权贵或者名家递话,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给相应举子稍稍加点儿印象分而已,绝不能作为录取与否的主要标准。

  而罔顾举子卷面成绩,只从权贵关说之人、之事,虽也难以彻底杜绝,好在今科知贡举萧昕不是这种人。

  萧昕世代名门,乃是南梁鄱阳王萧恢的七世孙,少补崇文进士,旋中进士,首举博学宏辞科释褐,与张镐为布衣之友,又是来瑱的荐主,官场名声向来极好——否则也做不上礼部侍郎的要职,并能知贡举了。所以他是要脸的,不愿意放榜之后,被举子们指着脊梁骨骂,甚至于还可能奏上天子,勘其舞弊之罪。

  首相元载早就关说过了,说今科举子中有一洪源,我颇为看好此人,望能点为状头,萧昕当时表态:“既是元相之命,我自会留意。”虽说元载权势熏天吧,萧昕也不必事事仰其鼻息,且自然不能把话给说死喽,还得先见了考卷再做定断。

  照道理说,元载也要脸,不至于推荐一个学识平平,甚至于水准低劣的举子,但考场上的事情谁知道呢?万一那洪源流年犯冲,正好撞上对自己最不利的题目,甚至于身体抱恙,十成水平还发挥不出三成来,又怎么办?难道萧昕还一定要点他做状头吗?

  那相信不必举子们鼓噪了,自家那些做考官的属吏就可能主动告上一状!

  因此今日属吏们将初选的名单呈上,萧昕才问:“洪源在第几?”倘若落在十名以下,那他顶多动用自家权势,帮忙往上抬一两名而已,算给元载一个交代。结果听闻洪源不但得中,还名列第四,那这个状头大可以点啊。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就是瞧这人文风对脾气,你又能如何?不服的,下回你也谋个知贡举来做啊?反正今科得按我的口味来。

  随后萧昕又问:“可有遗珠?”是因为考官好几个,喜好各不同,很可能有这么几份卷子为某一两名考官看中,却难以取得一致意见,最终就必须由他这位知贡举来择定啦。虽说如今职少官多,很多进士往往必须长期待选,难得实授,被迫要先参州府、使府刷资历,却也不在乎多这么一两名。能尽量为朝廷遴选出优秀的人才来,本是知贡举应尽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