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41章

作者:赤军

  薛邕趁机就把杜黄裳的卷子给呈上去了。萧昕一目十行看过,不禁皱眉——策论似乎写得不错(终究没时间仔细咀嚼),贴经也合格了,问题这人的诗赋水平实在不成啊;韵也顺,格也正,毛病是挑不大出来,只是干巴巴的毫无文采,味同嚼蜡一般。

  本来进士科首重策论,贴经只是考察你是不是熟读儒家经典,属于填空题,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存在任何异议,高宗朝又加上诗赋杂文,只作为额外的加分项;但自开元以来,天下承平,官民风气日渐奢华、萎靡,逐渐的杂文分量反倒压过了策论。倘若诗赋水平不佳,考官有可能就直接黜落了,都懒得去读你的策论——终究策论篇幅较长,读着又太费脑子,远不如吟诗览赋来得有趣啊。

  因此若掉过来,杜黄裳的杂文上佳,策论平平,说不定既是薛邕有请,萧昕就直接让过了。但就眼前这卷面,实在不对他萧老先生的胃口啊……相信薛邕虽然是从陇右幕府调任中朝的,也不至于如此看重此人的策论,乃于其诗赋之短视而不见吧?

  于是直截了当地问薛邕:“是谁请托?”

  薛邕躬身回答道:“郭司徒三公子,与魏博李长卫,皆有关说。”

  萧昕捋捋花白的胡须,缓缓说道:“是郭晞,又非司徒本人……”其实即便郭子仪亲自递了话,萧昕也敢不理,终究那老儿是一介武夫,当初中武举入的官场,如今是考儒士,他懂个屁啊?!

  “然李长卫……圣人方寄望之,使守河北,且既称誉杜某,想必是要召于幕下了,”萧昕微微一笑,“左右不过榜尾,准了便是。”

  于是就此论定:“今科得中二十七人,洪源为榜首,古之奇第二……杜黄裳在榜尾。君等拟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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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部奏上的新科进士名单,李豫很快便核准了,按例在次日晨光熹微之时,于礼部南院放榜。不过在放榜之前,薛邕便将二十七名得中者的墨卷抄录了,命人传递给李汲。

  但这终究属于轻度泄密,薛邕即便以此向李汲示好,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因而早就说定了,到日子你提前进皇城,往礼部南院附近来,我派人把卷子递给你——只早片刻,也算遵守了承诺。

  唐朝大部分中央官署,都在太极宫宫城以南的皇城,南北二、东西四,一共八座坊院之内。其中尚书省部分在正街(昭阳门街)东侧的北坊最南端,部分则在正对着的南坊最北部,包括兵部选院、刑部格式院、吏部选院和礼部南院。

  因此李汲早早地便进了皇城,往兵部选院坐定——他终究挂着检校兵部侍郎的头衔呢,自可随意出入兵部。

  薛邕遣小吏将厚厚一摞纸稿送至,李汲重赏了小吏,随即就着烛火,翻捡起那些试卷抄本来。先看名字——洪源?不认识;古之奇?好名字,未知果然奇否?嗯,高郢在第七名……一直翻到最后一份,才终于得见杜黄裳的名字。

  无所谓啦,最后一名也终究是进士啊——李汲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吩咐在旁伺候的兵部小吏:“待高郢、杜黄裳至,引来见我。”

  此际,上千举子——还有不少才考完就灰心丧气地打道回府的——早已汇聚在朱雀门外,等大门一开,便即鱼贯而入,经昭阳大街,左转往礼部南院来看榜。但礼部南院在坊院的东北角,兵部选院却在西北角,正好拦在举子们的必经之路上。

  于是杜黄裳才刚心中忐忑地进入皇城,拐一个弯,迎面便为一青袍小吏所阻,问:“可是京兆杜黄裳么?”

  “正是杜某,贵官是……”

  “李节帅在兵部选院相候,君请随我来吧。”

  杜黄裳不敢不从,只得跟随青袍小吏入了兵部,至一偏院,才刚除靴登廊,便见室门半开,李汲端坐于内,朝他一指,叹息道:“可惜啊,可惜……”

  杜黄裳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他考虑过,李汲有可能提前得到今科进士名单,否则也不必在这个谁都心急火燎的时候,派小吏将自己引到兵部来啊?怎么着也得等我看完了榜,无论中或不中,你再找我说话吧?然而李汲竟是这般神情,杜黄裳当场就慌了。

  强自按捺心底的惶恐和沮丧之情,竭力维持八风不动的端庄仪态,杜黄裳缓缓朝李汲作了个揖,颤声问道:“可是仆今岁未中,与李帅无缘了?”

  李汲摇头道:“可惜,可惜——今科取中二十七人,君若再落一名,便二十八了。”

  连杜黄裳那么心思敏锐之人,正当患得患失之际,都得脑子里转个圈儿,才终于明白了李汲的意思。当下长舒一口气:“不问名次,中了便可。”随即朝李汲深深一揖:“多谢李帅。”

  他自己也知道考试成绩不佳,原本诗文就差,这回也不知道怎么了,仿佛精神头全都用在了策论上,到写杂文时已是文思枯竭,能够勉强合上律、押上韵,便属难得。本来已经做好了落选的准备,如今一听,我在榜尾……那多半是李汲帮忙关说了啊。

  不管是与不是,先致谢总是无错的——起码谢你提前告知于我,免得我再去拥挤人群中蹦高看榜。随即目光一移,见到李汲手上的那摞纸了,便问:“高公楚又如何?李帅手上,可有他的试卷么?”

  李汲随手抽出几张纸来,递给杜黄裳,并且缓缓说道:“高郢得中第七。”

  这位高郢高公楚,就是杜黄裳推荐给李汲的卓异之士——他也就举荐了这么一个,并云余者碌碌,皆不可能入李帅之法眼也。

  高郢是渤海人,但说来也巧,先祖便移居卫州,跟李汲也算半拉老乡。叛军攻陷长安之时,其父高伯祥正担任好畤县尉,被俘将受极刑,高郢时年十七,披发解衣,恳请以身代父,叛军以为义士,竟然把他们父子两人全都给释放了。

  李汲也曾登门拜访过高郢,却竟然被打了回票。高郢命人传话说:“遵素兄已有书至,我知节帅之意也,然须静心温课,放榜之前,不宜相见。”

  李汲却也不恼,反倒笑着说:“好一个狂士。”这孩子的脾气,我喜欢。

  如今高郢得中第七名,杜黄裳向李汲索了他的卷子来,匆匆读过,不由叹息道:“果然还是差在了杂文上啊……”高郢的策论也属上佳,与杜黄裳在伯仲之间,但相比杜黄裳几乎惨不忍睹的诗赋来,高公楚这回却是超常发挥了,原本六分才华,骤增到八分,难怪能入前十呢。

  李汲方才也大致读过诸人之卷了,主要看策论,对于杂文并不在意——又满腹经纶,又文采斐然,那种天才轻易遇不见吧?即便李泌,诗赋水平其实也就那样……杜甫呢?必然千古流芳,万世尊为诗豪,但其眼界、见识,乃至实务能力,在昔日同入陇右幕府的诸人当中,估计得垫底。

  读过之后,李汲觉得就策论而言,除了自家相中的两人外,其余都是扔货——包括状头洪源。果然二十七名进士之中,我能拔出两名来,就算顶天了吧?

  杜黄裳正自慨叹,高郢也翩然而至了,先朝李汲施礼。李汲与他还是初会,定睛一瞧,好一位浊世佳公子,其貌更胜杜黄裳一筹,且杜黄裳面相上些微的缺陷,高郢丝毫不沾。

  而且也是年轻人——本岁杜黄裳二十六岁,李汲二十五,高郢二十四。

  李汲不由得慨叹:我若有这般好皮囊,在文官之中将会更加顺风顺水吧?

  不过么,估计上阵之时,得模仿那什么兰陵王高长恭,先戴上个面具……

  朝高郢还了一礼,随即笑道:“恭喜,高君得中第七名。”

  高郢略一侧头:“则遵素兄……”

  杜黄裳勉强笑笑:“我落在榜尾。”

  “如此,也要恭贺遵素兄了。”

  李汲将身子略微朝前一探:“如何?高君既中了进士,可肯入我幕下,随我往魏博去么?”

  高郢犹豫了一下,回复道:“吾性过刚,恐怕难与节帅相处……”

  李汲笑道:“难道高君以为我无容人之量么?”

  “还望李帅承诺,将来若有所忤,不要伤我性命,逐之可也。”

  “君所进若是良言,我必不怪;即便有所差错,不合则分,也无加害之理,”李汲斜睨杜黄裳,“且我相信遵素的眼光。”

  高郢深深一揖:“如此,高某愿归幕下。”

  “你也不问问酬庸和职位么?”

  “任李帅所定,亚于遵素兄可也。”4

第十六章、宦官监军

  李汲大致将其幕府的文吏班底给搭起来了,任命尹申、杜黄裳并做判官,前者尽总府事,相当于大管家,后者分判仓兵骑胄四曹事;任命高郢为掌书记——因为高公楚论文采虽非一流,却完全可以吊打两位判官,须知官场上迎来送往,不是光应用文写得好就成的。

  此外,他也从别处招揽来两名人才,一是杨绾推荐的蜀人刘极,据说清廉正直,任为孔目官;一是韩会之友,上党人洛一平,据说熟读唐律,任为推官。以上人等,俱为之求得八九品的寄禄官职。

  至于其他职位,只好去魏州当地寻访了。

  于是上奏,确定离京日期,并且——请监军使。

  监军之制,古已有之,但天宝之前,多以御史监军,即便天宝年间改命阉宦,也只监护行军、行营,即为临时差遣而已。安史之乱爆发后,无论玄宗还是肃宗,都日益不信任外将,却又不得不大授观察、节度等使职,新造出一个又一个的藩镇来,为此在各镇都设监军院,以宦官总掌其事,监护所在军伍。

  李汲也曾经跟李泌商量过,任用宦官监军,表现出了皇帝对臣下的极度不信任,极易引发地方实权派和中央——以监军宦官为其代表——之间的嫌隙甚至是矛盾,所以,这监军宦官我不要成不成啊?

  李泌毫不客气地当场就给否了——“便燕赵降藩,亦受监军,你又怎敢推诿?”

  并且他还警告李汲,说这事儿你绝对不能提,以免遭致圣人的猜忌——“我本待徐徐向圣人进言,罢废宦官监军之制,但你既然出镇,瓜田李下,我不便再上奏了。只可期待日后……”

  李汲没办法,便去找程元振商量。

  如今最有权势的宦官就是程元振了,除了不领外朝实职,不干预宰相政事外,于宫中的权柄,于朝中的影响力,已然逐渐接近了当初的李辅国。李汲深怕程元振变成第二个李辅国,但就目前而言,二人尚无冲突,抑且在对待鱼朝恩的问题上,似乎还大可以联起手来。程元振也明白这一点,故此对李汲的态度颇为热络。

  李汲提出请求,说我既赴魏博,宫中是一定要命宦官监军的,此权握在程公您的手上,能不能帮忙挑一个合适的人选呢?

  程元振问:“长卫想要何等样人?”

  李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要喜静且易饱的。”

  程元振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所谓“喜静”,就是这监军要安于本职,不贪图功劳,也不冀望倖进,不会削尖脑袋到处打听地方上的不法事,甚至于捏造证据向朝廷汇报,以便踩着别人往上爬。所谓“易饱”,李汲知道,宦官多数贪财,他也可以好好供奉乃至于贿赂监军宦官,但对方不能贪得无厌啊。河北初定,府库绝不可能充盈,倘若大头都要用来喂饱监军宦官,那我还怎么完成朝廷交付的使命呢?

  程元振自然一听就明白了李汲的用意,不禁笑道:“曾经侍奉过雍王的冉猫儿,与长卫也稔熟,其实是不错的人选……”根据以往的接触,李汲也知道那长得象只狸猫的小胖子没啥心机,也没啥胆量,实话说真要是派冉猫儿去监魏博军,李汲有把握把他给捏得死死的。

  然而程元振话锋一转——“奈何,冉猫儿品位既低,又实在不能任事……”宦官也是有品级的,各镇监军使对于级别亦有一定要求——好比说节度使就理论上而言,算临时差遣,并无品级,但无论文官武将,你要是连朱袍都穿不上,绝无出任一镇节度的可能性吧。想当年窦文场、霍仙鸣和冉猫儿一起被拨去侍奉李泌,当时前两位从九品,冉猫儿未入流;但如今窦、霍都已然朱袍加身了,冉猫儿既没本事,又不思上进,身上还一直绿油油的哪。

  故而程元振最终选定了内谒者监焦希望,给他提了一级,为从五品内给事,出任魏博监军。他还特意把焦希望叫到李汲面前来,耳提面命道:“李帅方蒙圣人重宠,寄朝廷厚望,出镇魏博,镇护河北,不能丝毫掣肘。我以汝素来勤俭、谨慎,乃授此任,汝当秉忠悃之心,怀协睦之意,辅佐李帅,为国家安定关东,不可稍存贪得之念也。”

  随即面孔一板,双眉一竖:“否则,便李帅饶得过你,我也饶不过你!”

  李汲雅不愿欠下程元振的人情,却无可奈何,既然免不了宦官监军,也只得两害相权取其轻了。然而此后与马燧提起此事,马洵美倒有另外一番说道——

  “长卫这不算是受程公恩惠,本便是两利之事。诸镇监军,看似权重于地方,且可直奏天子,其实得力与否,大助其宫中恩主权势。程公执掌内侍省不久,虽挂元帅司马职衔,其实与外军甚为生疏;不似鱼朝恩,久监于外,多半藩镇都是既畏且敬,不敢驳他的脸面——若非如此,他早便被程公扳倒啦。

  “故此若程公命党羽监魏博,以期扩大在地方上的影响力,鱼朝恩必要从中作梗。但长卫既受圣人、元帅宠信,若先认可了人选,鱼朝恩也便无计可施了——他与长卫有仇,尽人皆知,则其所荐之人,便圣人亦疑有私啊;即无私,长卫也必坚拒不受。魏、博二州至关重要,是朝廷掌控河北的关键,圣人又岂愿得见帅、监不和呢?”

  于是这一年的三月中旬,李汲终于陛辞启程,离开了长安。此行并未携带家眷——不是为了要留人质,而是闺女儿太小,不便远行,而光把青鸾母女俩留在都中吧,他肯定又不放心;因此与崔措约定,且待李璧周岁之后,你再领着全家人到魏州来与我团圆。

  临行之时,崔措自然千叮咛,万嘱咐,就连李汲都觉得——从前怎么不知道她这么婆婆妈妈呢?尤其崔措说了:“郎君尚在青春,身边怕是缺不得女人,便在魏州新纳几房妾,我也拦不住……”

  李汲心说哦,你是拦不住,不是不想拦……

  只见崔措秀眉一竖,突然间厉声警告道:“但家中已有一个官妓了,切莫再迎第二个进门!”

  这也是出嫁前崔氏妇人们的经验之谈,似我等这般人家,郎君三妻四妾本属寻常事,只可暗中提防,切莫轻易表现出妒意来。最重要的是,小妾最好出身不同、经历各异,这若是有什么共同语言,很容易联起手来对抗大妇啊!

  李汲自然不是孤身一人上道的,不但带着杜黄裳、高郢等幕僚,数十名仆役,还有南霁云、雷万春两将统领的百余睢阳老兵。他早就已经写信去跟李栖筠恳请过了——此前是朝命商州军暂时拨我麾下,一并东征,所以朝你借的人,如今可不同啊,我直接要改变南、雷等人的隶属;但这也是无可奈何,小侄麾下实在无人可用,还望叔父千万俯允。

  李栖筠倒是很大度,表示如今关东乱平,我商州也不必屯驻强将重兵,既是长卫需要,你领走就是了。关键李栖筠并无长镇商金等四州之意,他一贯的理想,还在中朝,且颇冀望于拜相登堂。

  南霁云他们也都三十好几,奔四张去了,此前跟随张巡转战雍丘、睢阳,直至长安,甲胄不卸,直到从李栖筠于商州,方才稍稍安定下来,于是都各自娶了妻妾,雷万春且得一子。故此李栖筠将彼等家眷一并护送出商州,在华阴于李汲一行相会。

  之所以李汲只从商州军,尤其是睢阳旧部中挑选了百余人,也有很大一个原因,是很多人都在商州安了家,未必再愿意追随自己远行。他自恃武勇,身边真不需要过多亲卫、牙兵保护,带上这一百来人,也是要散入魏博军中为基层将校,助其尽快掌控住军队的;故此只有战斗之能,却毫无统御之力的,暂时就不用啦。

  但他没有想到,监军宦官焦希望的随从竟然比自己还多……

  监军使不是一个人,正如节度使需要幕僚辅佐,属吏奔忙一般,监军使乃是各镇监军院的主官,其下还有副官,有幕僚,有属吏,甚至于有兵卒。焦希望的麾下半是宦官,半是士人——当然啦,不可能有进士——足足二十来个,此外按照惯例,程元振还从北衙禁军中拨予两百精锐,作为监军使的护兵。

  大概是为了向李汲示好,这二百禁军全都出身于宝应军,是李汲的老部下。因此就目前状况来看,倘若是帅、监起了冲突,他们肯听谁的还真不好说……

  焦希望貌似也挺能摆得正位置,一路上鞍前马后侍奉李汲,尽显奴才本色。但他这么做,李汲反倒不乐意了——你终究穿着红袍唉,得明白宦官也是官,倘若仍怀奴仆之心,留在宫里伺候皇帝、妃嫔就好了嘛,干嘛要跑外地去呢?

  侧面提点了几句,奈何那焦希望悟性有限,素习难改,也只索罢了。

  ——你要真肯老实做我的奴才,其实我还踏实了呢;怕的是你由此“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那咱们将来就很难相处喽。

  尚有朝廷赏赐的钱、绢,值五百缗——实话说真不多,但就这些,还是李适跟刘晏打擂台,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还是崔措又将出起自雅轩茶肆地下的黄金,交李汲带去河北,李汲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一些。

  有这笔黄金,即便魏、博两州府库皆空,也勉强能够维持幕僚俸禄、将卒衣食,熬到秋收了吧。

  一行人缘路东行,经过洛阳时,留守郭英乂自然盛情款待。随即李汲命人召来那位老交情“郁百万”郁翎,问他:“我远赴河北,粮食、衣甲或许不足,将自别州货易——君可能为我办否?”

  郁翎小心翼翼地问道:“李帅都需要些什么?”

  李汲笑笑:“尚未赴任,如何得知?只是先知会你一声,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郁翎道:“倘若缺粮,当自江淮货易,经永济渠运往魏州;倘若缺衣,我可为李帅在东都附近搜罗……”

  李汲一摆手:“但过今岁,魏博粮、布当可自给,则铜、铁与马又如何?”

  他这句话透露出了两层信息,一是我要跟你“郁百万”长期打交道,做生意,不是一锤子的买卖;二是——欲成强兵,兵器、甲胄和战马不可或缺啊,但偏偏我魏博不产,必须大量外购。

  李汲先前撒出去调查魏、博两州风土人情、田地物产的江湖客,已然陆续传回来些消息,李汲听了,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河北乃是重要粮食产区,土地相对肥沃,耕地面积极广,农业技术也相对先进一些。

  唐朝主要的产粮区分为四大块:一是从渭河平原直到汾水谷地,但因为这一区域人口也最繁盛,长安等大都市更聚集了前所未有的大批非农业人口,导致从高宗朝起便逐渐地入不敷出,即便平年,都需要从别处输入粮谷,若逢歉收……可能皇帝直接带领百官跑洛阳去就食了。

  二是四川盆地,粮食多半外销——主要是关中和西北地区。

  三是江淮,具体是从淮水流域的东部直到浙江北岸,从前动乱时亦大量供输关中,此后应该可以少运一些了,但赋税所出,依旧是朝廷财政收入的最大头。

  第四就是河南、河北地区了,西起汴、许,东到登、莱,南接淮北,北抵幽燕,阡陌纵横,所产丰饶,无论耕地面积还是粮食产量,都是其它三大产粮区的总和!这也就是安史之乱为什么持续了整整八年,伪燕于地方掌控、生产组织都极为薄弱,尚能动辄便拉出数十万部队来对抗唐军的主要原因所在。

  但如今么,这一区域的耕地,朝廷泰半都不能直接掌控……

  而且河北地区的纺织业也很发达,虽然基本上都是小农家庭的副业,很少有超过十人以上的手工作坊,亦足够本地消化,且可贩往外州了——天宝年间是如此,想必恢复起来不是太难。

  李汲往镇魏博,恢复和发展农业生产自是题中应有之义,但田地产出的周期性太长——粟、麦基本上还是一年一熟——即便绢织物也不算天下知名的上品,想靠耕织致富,或者真需要“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了。由此,他便将念头转向了矿产资源……

第十七章、薛府红线

  李汲前世有一句俗语,叫“家里有矿”,以喻某人之豪富;而即便这条时间线上的唐朝,挖矿也是最来钱的——尤其可能短期内便见成效。

  然而很可惜,根据初步调查汇总,魏、博两州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矿产资源,不仅可以用来铸钱的铜矿——根据最新的钱法,允许地方政府自主铸钱,只是朝廷需要派员监督和抽税而已——欠奉,就连好一点的铁矿都没有。

  铁是战略资源,欲强兵便不可无利器,欲器利则必须有精铁。两州以内,只在博州的聊城、武水之间有几个小型铁矿,不但品质差,不能铸造兵器,抑且年产量只有不到一千斤……简直士卒人手一枚铁钉都未必够用啊!

  唯一拿得出手的矿产资源,是莘县和聊城两县有岩盐,但开采不易,勉强可以供应两州食盐需求的七成而已。

  而在李汲前世的认知当中,只记得这一地区似乎是有石油的……但在二十世纪之前,整个中国境内都没发现过以当时技术便可方便开采的大型油田,况且即便走运挖出来了,也得有足够的精炼技术和配套用途啊,否则只能用来制墨……

  李汲无可奈何之下,才只能找到郁翎,研讨商业问题——我有太多物资需要外购啦,不可能寄望于朝廷的调拨。

  李汲自然希望组建自家的商业力量,问题手下无可用之人,而即便他本人就有一定商业头脑,也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一领域,这才被迫要向原有的大商家求助。终究他跟“郁百万”是老交情了,两次赴洛都得到过郁翎的协助;而从至德二载到宝应二年,整整六年间,洛阳数度易主,郁翎的财势却始终深固不拔,相信这老儿是颇有两把刷子的。

  郁翎倒也很乐意跟李汲合作,一则李汲是天子宠臣,又即将往镇强藩,即便他别有靠山吧,这条大粗腿也最好顺便抱住;二则李汲两次入洛,都从郁家搜刮走了大批财货,这让“郁百万”心里很不爽,想找机会再捞回来——虽然羊毛出在羊身上,李汲所为也是为了保住郁翎等人的家业,但在商贾们看来,我没赚到那就是赔了!

  由此李汲询问郁翎,我想要铜、铁和马匹的长期供给,你有什么路数么?郁翎想了一想,回答道:“魏博既然不自产铜,不能铸钱,节帅购之无益。至于铁,最近便是取之于昭义军……”

  他提醒李汲,相州的邺县、林虑,磁州的昭义,都有规模颇大的铁矿,且邺县附近还有全河北首屈一指的冶铁作坊。

  李汲听了,不由得嘴角一抽,心说若从铁矿资源来论,果如杜黄裳所言,卫、相等州比魏博更为重要啊……干嘛不把薛嵩赶魏博去,却命我镇守卫、相、磁、洺、邢呢?

  当然他也知道,若将自己摆在魏、相,则处河北诸降将的侧翼,只能采取守势,而不象魏博可取攻势,方便中心开花……看起来,确实必须跟薛嵩搞好关系啊,否则必定在物资上被他卡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