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42章

作者:赤军

  “则战马当从何处采购?”

  黄河、巨马水之间,基本上一马平川,最便利骑兵驰骋了,相信自己若能编练起数千精骑,无论战略布划,还是战役回旋,都可夺占优势。李汲可是参与过河阳之战的,所见史思明麾下良马甚多,则若自己得不到足够的马匹,诸镇降将反倒骐骥成群,那仗就基本上没法打了。

  他知道唐军战马,多得自于西陲、北鄙,从北庭、河西直到朔方、太原府,到处都是马场,那么叛军的战马又得自何处呢?是幽燕,还是更北面的契丹、奚地?

  然而郁翎告诉他:“河北便产良马。”

  河北地区,尤其是北部,也是重要的马匹产地,其品质虽然稍逊于关西骏足,数量却隐可与之相拮抗。尤其本地马匹,熟于水土,而若从关西贩马前往河北,将养起来恐怕要费事得多。

  “则我魏博有马场么?”

  “有,惜乎不多,李帅还须从莫、瀛、深、定等州购入。”

  李汲捏捏太阳穴,不禁发愁——那就必须跟李宝臣甚至是田承嗣打交道啦。实话说他虽然只跟田承嗣见过一面,却颇为反感此人,观其相貌、举止,阴狠狡诈,桀骜不驯——李汲觉得河北诸镇若是再反,领头的多半是田承嗣!

  “则君可能为我办乎?”

  郁翎满口应承,并且推荐了门下一名商贾,宋州人,名叫包子天,跟随李汲前往河北,探勘和尝试打通相关商路。因为其实吧,郁翎此前做生意,主要是在都畿、河南境内,触角尚未伸入河北地区,但既然机会来了,他也并不打算拱手让与别家——即便是向来跟自己交好的商家。

  李汲在洛阳歇足三日后,继续启程,先回老家汲县转了转。汲县属卫州,已是昭义军辖区,因而他虽然可以沿着黄河继续东进,前抵魏州,却还是先派人跑了趟滏阳,请求与薛嵩相见。

  薛嵩倒是很客气,亲自南下迎接李汲,最终两节度会聚于相州州治安阳。

  李汲请见的理由很堂皇,一是既然赴任经过,且将来为邻,我不能不再见薛公一面,打个招呼啊;二则关于魏州之事,还要象薛公请教一二。

  因为薛嵩原本在伪燕担任邺郡节度使,所辖邺、汲、魏、广平四郡,也就是如今的相、卫、魏、洺四州,史朝义在昌乐东与唐军决战,麾下魏郡兵就是薛嵩所领。也就是说,魏州本是薛嵩的地盘儿,唐家受降后将之褫夺,作为补偿,给他增加了北面的磁、邢二州。则李汲作为后任,向前任讨教魏州的风土民情,本在情理之中。

  薛嵩已然年过五旬了,须发花白,但是精神仍很矍铄,且正如李汲向李泌描述过的,一副忠厚老实的面孔,全不复传闻中少年时飞扬跋扈之态。他设宴款待李汲、焦希望——余人无资格入席——还唤出一个美貌女子来,弹阮以助酒兴。

  对于李汲的询问,薛嵩几乎是知无不言,他告诉李汲:“魏乃河北大州,博州不足论也。从前我掌魏郡……魏州之时,典其兵卒,不下五万……”

  李汲插嘴问道:“则如今尚存多少兵?”

  薛嵩摇头道:“确切数字,我亦不知。昔在昌乐为王师所破,将卒星散,我归降后,据闻朝廷暂命长史,收其余烬,最多不过万余。但余卒岂有都为杀尽之理啊?多数蹿于各县,彼辈又不好务农,若不速速招拢,怕是会啸聚山林,恐难剿制。魏州是我旧任,岂忍见兵戈再起,百姓遇害哪?且若魏州动乱,相、洺与之相邻,也难得安。

  “因此日夜盼望,朝廷遣能吏来治魏州,只是新附之人,处嫌疑之地,不敢贸然上奏而已。天幸圣人遣李帅来掌魏博,虽然你我此前仅仅一面之缘,但李帅的威名,薛某也是久闻了,相信魏博那些骄兵悍将,唯李帅可以辖制。还望李帅善治魏博,与我昭义军睦邻,共为朝廷镇守关东,享百世太平,岂不是好?”

  李汲急忙拱手道:“薛帅所言,李某之愿也,此往镇魏,还须薛帅鼎力相扶。”顺便问薛嵩,魏州将吏中有无可用之才哪?

  薛嵩想了想,回答道:“便有几个,也不知道是否还在人世……前日倒是一旧将来书,请求相依,我回复说朝廷将命重将镇魏,他不如留在乡梓,辅佐新帅为好。此人是馆陶土著,姓聂名锋,年纪虽轻,武力却佳,且为人忠谨老成,或能为李帅之良助。”

  李汲即命取笔来,在自己衣袍下端写下“聂锋”二字——关键也喝了不少酒啦,他怕自己脑袋一昏,过后给忘了。

  继而又谈到商路问题,薛嵩满口应允,说只要价钱谈得拢,你从我这儿购买兵器、衣甲,或者你买铁锭自造兵器,我都是欢迎的;至于战马,我也能够帮你从北方代购一批过来——终究我跟李宝臣向来关系不错。此外商队只要打魏博镇的旗号,无论是陆路往来河东,还是水路往来都畿、河南,都可畅行无阻——至于关税么,呵呵呵,好商量啊。

  最后李汲向薛嵩询问燕、赵诸藩的情况,薛嵩面色一肃,沉声答道:“我知道李帅之所问,也明白朝廷命李帅镇守魏博之意,然我只能为自家作保,既然归唐,必定忠勤于王室,绝无二心。余藩皆不敢言……

  “尤其田承嗣,此人心有山川之险,且素桀骜,未必肯长久服于王化……秦睿其人,不常打交道,我不知也,但听闻他收拢周挚旧部,麾下多江湖异士,且所镇与魏博相邻,李帅千万小心……”

  二人都是海量,酒到杯干,各自酩酊,尽欢而散。薛嵩归入内堂后,命侍女打盆凉水来,抹一把脸,稍稍怯除些酒意,随即召唤:“叫红线来。”

  红线乃薛嵩家养婢女,便是适才宴间弹阮之人,年纪虽轻,不过二八,却不但精于音律,抑且通晓经文,写得一手好文章。薛嵩倚为心腹,常命红线代拟政令,甚至是表章,因此藩内多呼红线为“内记室”。

  红线进来之后,薛嵩吩咐她铺设被褥,为自己宽衣,伺候睡下,同时问道:“汝方才见了李汲,感觉如何?”

  红线先在广榻上展开被褥,随即立在薛嵩身后,一边轻手轻脚地为他解脱皮带,一边回答道:“传言不虚,确实是一员虎将,且闻其席间言辞,胸中亦有丘壑,不是匹夫之勇……”

  将皮带挂在屏风之上,随即绕至薛嵩身前,帮他解开长袍衣纽:“……主公若有凌云之志,当遣兵扼守洹水、繁阳,塞黎阳之津,北结贝、德秦睿,共同锁闭魏博……”

  薛嵩嘴角略略一扬,微笑道:“老喽,还说什么凌云之志……”

  “则若主公冀望于守此基业,使子孙安享太平,不妨与李汲交好,两镇犄角而制燕赵。”

  薛嵩点一点头,随即注目红线:“李汲青春年少,此来也未携带妻眷,若我将汝与其为妾,以结两镇之好,且汝还能为我固友谊,可肯应允么?”

  薛嵩极其宠爱这个红线,但偏偏不肯纳之为妾,常说我已两鬓斑白,去日无多,红线尚在妙龄,岂忍辣手摧花哪?内帏、幕下,都以为薛嵩想把红线留给儿子薛平……只是薛平才刚十一岁啊,等他成年,红线就老了——当时二十岁就算老女人了——公子还能瞧得上眼吗?

  且说红线听闻薛嵩要将自己送给李汲做妾,当即屈膝拜倒,但脸上却波澜不惊——“奴婢去魏博,于主公并无益处,除非主公要奴婢寻机刺杀李汲……”

  薛嵩双眉微微一皱,随即一摆手:“起来吧,我无此意。只是老五一直向我索要汝……汝若跟了他,真正明珠投暗了……”

  ——他所说的“老五”,是指五弟薛崿,任为长史,倚作臂膀。然而,薛嵩完全是瞧在同胞兄弟的面上,才重用薛崿的,其实对他评价不高,常说:“若二弟、三弟在,或可承袭我业,老四、老五,就连保家守户,恐都不趁其才。”

  红线道:“奴婢只愿伺候主公。”

  薛嵩点点头:“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既汝不肯——出去吧,我要睡下了。”

  再说李汲与焦希望离开衙署,前往寝处,焦希望凑近了低声笑道:“这薛帅倒也好说话……”

  李汲嘴角微微一撇:“其实,他提防着我哪。倘若适才所言不合其意,说不定顷刻间便翻做了鸿门宴!”

  焦希望闻言大吃一惊,直接开脑洞道:“难道李帅察觉出屏风后埋伏着刀斧手?”

  李汲摇头:“何须刀斧手,宴上那弹阮的女子,便不是好相与的。”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身条也顺,李汲年纪轻,欲火盛,加上美酒落肚,难免会多瞥看几眼——薛嵩也正是观察到了这一点,才会起意将红线赠送李汲——这一看不得了,女孩子肌肉匀称、骨骼轻盈,弹阮时十指稳健有力,多半是练过的吧?!

  李汲虽然没啥特异功能,终究是武道的大行家,尤其对于擅长轻功、暗器的江湖艺业,多少有些了解,不仅老婆便是此中翘楚,还曾多次与精精儿放对,并且直面过此道的祖师爷……婆婆焦静真,因此他本能地察觉出了红线的异于常人之处。

  只不过“鸿门宴”云云,纯属恐吓焦希望,哪怕红线真有崔措或者精精儿之能,两藩若是翻脸,她顶多也就保住薛嵩的性命而已,不至于伤害到李汲——焦希望倒有可能遭受池鱼之殃。而若红线有焦静真的本事……怎可能?即便驻颜有术,她也绝不可能超过三十岁去!

第十八章、贵乡城下

  魏州的州治是在贵乡,但具体将节度使衙署设置何处,李汲尚在犹疑。

  因为贵乡附近三城并立,相距都不到十里之遥——贵乡、元城两县时而合并,时而拆分,且还有故元城县治的王莽城在。

  隋炀帝曾于大业四年发河北男女百万开永济渠,沟通黄河和海河水系,为沿途带来了充沛的农业用水和发达的水运贸易——河北地区在唐代一跃成为最重要的粮食产地,不能不说炀帝有肇始之功。

  但永济渠原本是在怀州的武陟附近入河,正好接上对岸河阴附近的汴河,却因为所引沁水多泥沙淤积,入唐后不久便废弃了,南端收缩至卫州的汲县。自汲县东经卫县、黎阳,贯入相州;再经相州的内黄、洹水,贯入魏州;经魏州的魏县、贵乡、馆陶,北入贝州……

  原本渠水和贵乡县城是有一段距离的,开元二十八年,魏州刺史卢晖引渠水向东,直接绕过贵乡西墙,就此更进一步确定了魏州河北地区重要交通枢纽的地位。

  则若将节度使衙署设置在贵乡县,虽然方便通过水运调派物资、兵马,敌人却也可以经水道来攻,利于攻而不利于守。那么是不是稍稍向东退却,改治元城呢?还是跑得更东边一点儿,恢复王莽城?李汲尚在斟酌之中,打算先实地勘测一番再说。

  这一年的五月初七,有大批老少不等、壮弱不齐,却都穿着布衣短打的汉子,其中不少还负弓悬刀,从四下汇聚过来,齐集于贵乡城下。守兵见状,无不惊骇,急忙派人去通报留守的州长史封演。

  封演正在整顿衣冠,打算出城迎接新任魏博节度使李汲,闻报大惊,急令关闭城门。随即登城而望,只见从城南的大道直至城西的码头,人潮汹涌,几乎不下万众,不禁骇然道:“难道一州之贼,全都啸聚于此了么?”

  旁边有名军吏大着胆子提醒他:“长史,若有如许盗贼,早便杀进城里来啦——这些,应该是此前奔散的魏州兵。”

  封演回顾此军吏,颤声问道:“汝识得彼等?”

  “其中颇有几个昔日同袍。”

  封演双眉一拧:“啸聚于此,却不入城劫掠——难道是向着节帅来的么?”赶紧命人将前日通报李汲将至的信使唤来,问他:“汝云李节帅乘船而来,领了多少人马?”

  “三百余,其他属吏、家眷等,也有三百余。”

  封演连连跺脚:“如何只领这些人来?城下万众,便李帅武勇无双,怕是也寡难敌众啊!”急得在城墙上来回绕圈儿。

  好不容易想出个主意来,问左右:“谁敢突围出去,通报李帅,请其暂退魏州,再恳求昭义军发兵来助剿……”

  兵将们心说城下那些家伙也没攻城之意啊,怎么就需要“突围”了?但估摸仗着昔日同袍情分,混出城去是不难的,想去码头向李汲通传消息,危险系数就比较大了——谁知道那些家伙是什么打算啊?

  有人出言建议道:“同副将聂锋,又勇猛,又素得人望,不如命他去吧?”

  封演连连点头:“有理,有理,速唤聂锋前来!”

  时候不大,聂锋来至城上,然而对于封演的命令,他却提出了异议:“城下这些,确乎多为昔日同袍,昌乐东军败后逃散了的,此前也曾陆续来归,长史却不肯纳……在末将看来,未必对节帅有恶意……”

  人曾经想回来当兵的,你不要,那他们即便有所恚恨,也该恨你才对啊,李汲初来乍到,何仇何怨,想要对他不利?

  封演两眼一瞪:“若无恶意,为何啸聚城下?”伸手一指:“你看,不少人还携带着兵刃呢!”

  聂锋心说还有更多人空手啊,你怎么不说……

  叉手一躬身:“末将愿意出城,寻访主谋者,探问其意。若无恶意,便命散去;若有恶意,再拦阻节帅登岸不迟。”

  封演盯着他老半天,这才阴沉着脸问道:“汝莫非与彼等合谋,想要诈开城门么?!”

  聂锋心说冤枉啊……人要想进城,早就进来了,还需要我里应外合?“末将可以缀下城去。”

  封演也是无计可施,最终只得应允了聂锋所请,用一个篮筐,将之缀下西城。聂锋才刚跃出篮筐,便有数十人围将上来,他凛然无惧,手按佩刀,大声喝道:“汝等可识得我否?!”

  有人叫唤:“原来是聂副将。”

  聂锋伸手一指:“识得我便好,汝等啸聚于此,有何图谋?”

  那些人一起开口,却七嘴八舌的说不明白缘由,如同几百只老鸦聒噪,听得聂锋脑仁儿疼……于是又喝一声:“可有为首者?是谁召聚汝等?!”

  旋听不远处一人高声叫道:“聂副将好威风,好煞气啊!”

  聂锋定睛一瞧,只见一条汉子疾步而来。此人身量不高,肩膀却宽,腰围也粗,身穿布衣短打,两只袖子高高撸起,腰间还悬挂着制式横刀。再朝脸上看,大小眼、蒜头鼻,阔口卷须,极其的丑陋。

  聂锋识得此人,便招呼道:“原来是老五,这些儿郎莫非是你召来的么?”

  ——此人本是魏州旧将李子义,排行第五,掌衙前红旗兵,人称“红旗老五”。

  李子义来到聂锋面前,随意一抱拳:“也有我一份,却并非都是我唤来的——一传十,十传百,人心所向,汇聚于此。”

  聂锋双眉一拧:“且借一步讲话。”

  于是分开众人,来到城墙边一片相对空阔所在。聂锋见其余人等多在数丈之外,方才止步,并且压低声音问道:“你等啸聚于此,莫非是为了新任魏博节度使而来么?”

  李子义点点头:“不问可知啊。”

  “所为何事?”

  李子义冷笑一声:“还问为了何事?自然是来请命的。我等运数不佳,不似你聂副将,军溃后直接返回了贵乡,仍可披甲仗刀,吃粮当兵。我等如今无路可投,囊中铜钱将尽,家人难免冻馁,想要复投军,州府又不肯收留……故此前来‘求恳’新帅。”

  聂锋本以为他们确实无恶意,只是想恢复将卒身份,但旋听李子义把“求恳”二字咬得格外清晰,不禁心中一动——“若只是求恳新帅,举十数个为首者同来便可,何必召聚这许多儿郎?万众在此,恐怕新帅都不敢弃舟登岸啊!”

  李子义闻言,双瞳骤然一亮:“则新帅是自水路来?”

  聂锋心说坏了,自己嘴上缺把门儿的,一不小心泄露了天机……急忙一把揪住李子义的臂膀:“念在昔日同袍份上,你实与我说,究竟要做何事?”

  李子义嘴角一撇:“我不诓你,确实想要求恳新帅来的……只是若新帅畏怯,自行遁去,须不是我等之错……”

  聂锋恍然大悟:“你等想要逼走新帅,请朝廷别命……不,想请薛帅回来复领魏州军?!”

  李子义也一把抓住聂锋的膀子,言辞恳切地说道:“我等俱受薛帅重恩,叵耐朝廷却不使薛帅继领魏郡,要别命新帅来。天晓得新帅会如何对待我等?聂副将,聂老弟,难道你不想重归薛帅麾下么?”

  聂锋沉声答道:“如何不想?”继续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前日便有书信送往滏阳,恳请往依,薛帅却要我留在魏州,等候侍奉新帅……”

  李子义大小眼微微一眯:“薛帅是要你做内应?”

  聂锋摇摇头:“非也,薛帅是真心实意,要我辅佐新帅……”随即反问道:“难道你等还想要与朝廷做对不成么?”

  李子义“啧”了一声:“我等只念薛帅之恩,那姓安的,姓史的,都是一群父子相杀的混蛋,谁去理他?既然薛帅归了唐,我等自然也要归唐;便薛帅有反意……”顿了一顿,苦笑道:“其实吧,若还如此前一般钱粮不足,仍要驱策上阵,儿郎们也都无甚厮杀之心了。”

  聂锋非常理解这些旧日同袍的想法。安史之乱整整八年,不但与关西唐军厮杀,即便往日同袍之间,也难免刀兵相见——伪燕内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实话说河北兵卒多半都感觉厌烦啦。尤其到了史朝义时代,河北诸镇形同割据,却又没时间恢复生产,导致钱粮普遍不足——那当兵就是为了吃粮啊,肚子都填不饱,谁肯为你卖命?

  包括魏州兵在内,俱厌伪燕,人心思唐,且但凡有点儿见识的,也都知道唐家复收河北乃是大势所趋。只是吧,仗打完了,肯定要撤兵归农啊,但魏州军中泰半都是长征健儿,当了七八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兵,早就荒疏了农事,且在情感上也不乐意再去过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了。

  那么倘若旧帅统领,念在往日情分,多半抹不下脸来大规模裁军,将多数将卒轰走;而若新帅到来,谁知道他是什么态度,是什么人性啊?即便仍肯收留这些旧卒,上官性情不明,也未必好侍奉不是?

  所以啊,最好是请薛嵩回来。

  聂锋耐心地向李子义解释道:“恐怕薛帅本人,也不愿意复归。你且细思,方归唐,得五州为镇,即便薛帅意尚不足,欲复领魏,也不便急于奏上,甚至于勒逼朝廷。倘若朝廷以为薛帅复叛,河东、河南,甚至关西的兵马才刚归镇,战气仍旺,若驱之前来,薛帅如何抵挡?便你等抵挡得住么?!”

  李子义略略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则你等若在今日逼走了新帅,恐怕薛帅为了取信于朝廷,不但不会恳请复领魏州,还会率昭义军来围剿你等!”

  李子义闻言,悚然而惊:“不,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聂锋苦笑道,“长史遣我出城,本意就是要我通告新帅,暂避相州,召昭义军来随扈。则薛帅不明此间内情,若遣兵来,你等哪有机会面陈委曲……”

  他见李子义目光中似露杀意,急忙补充道:“是我反复请命,先出城来探问你等真实用意,再做定夺。”

  李子义双瞳中凶焰稍放即收,伸手挠了挠后脑:“这……则在聂副将看来,我等当如何做?”

  聂锋伸手朝周边一指:“还是赶紧驱散了众儿郎吧,老五你与几名主事者,随我同往码头去迎接新帅,向新帅陈情。如今薛帅在西,秦帅、田帅在北,即无反意,难道新帅入魏博后敢疏忽武备么?众儿郎多半还有吃粮的机会……若其不允,你再前往滏阳,去寻薛帅哭诉不迟。”

  李子义想了一想,突然间问道:“聂副将,你可知新帅此来,领了多少兵马?”

  聂锋摇摇头:“我不知也。”李汲才带了三百多兵赴任之事,封演就没告诉他。

  李子义道:“有传言,新帅将山南东道兵三千入镇——则恁多外乡人来,必夺我等饭碗啊,便新帅要充实武备,恐怕也用不到我等魏人了……”随即一咬牙关:“且看,若来军不足千,便从聂副将所言,否则的话……”

  “你待如何?”聂锋实在忍不住了,当胸给了李子义一拳——当然啦,只是意思意思,没想动武——“若新帅真将数千兵马来,便这里万余儿郎,也无统属,多半无器械,如何抵御得住?只怕这贵乡城下,片刻间翻做修罗杀场!”

  李子义傻了。

  兵败后溃逃的旧魏州兵,没有三万也有两万,散于四乡,无所生计,大家伙儿都盼着州府可以再竖招兵旗,以便自己有机会返归军伍。只可惜封演是临时执掌魏州,加上府库空虚,不敢招募太多兵马,唯将原本退守几座县城纳降的万余兵组织起来而已,散卒来投,概不录用。

  五个十个的,直接就给轰出城外了;而若旧将率数十上百人来,封演只好踢皮球:“朝廷未命刺史,或者观察、节度,我官卑职小,岂敢擅专?且待主官来,再做论处吧。”

  因此有传言说朝廷新命了魏博节度使,便有不少旧兵旧将陆续朝贵乡附近汇聚。原本只是来打探消息的,但人一多,主意也多,李子义等数十个领头的开了几场会,终于决定——聚集起来给新节度使施压!

  最好的结果,是新帅畏惧我等人多势大,不但应允收录,抑且从此不敢苛待我等;次一等结果是新帅畏怯而逃,朝廷见无人敢掌魏州,便仍命薛嵩入镇……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小道消息,说新帅统领三千兵马前来,大家伙儿就此一琢磨,最好的结果估计得不着啦,那还是退而求其次吧。

  但他们的诉求原本就很模糊,意见也难以统一,遂致计划和目的根本矛盾——若新帅真将大兵来,会畏怯而逃吗?若不将大兵来,还是以和平解决争端为最好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