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43章

作者:赤军

第十九章、是兵是贼

  李汲估摸着只要能够大致上恢复生产,魏博的粮食、布匹,乃至食盐,都未必匮乏,但其它物资,包括钱、铁、战马等,则都需要从外州购买,因此交通运输至关重要。

  陆运无论成本还是速度,都远不如水运,则魏州既然占着一段永济渠,不能不善加利用啊。由此他在取得了薛嵩的同意之后,便从安阳向东北方向行至洹水,然后于洹水城北寻船,乘之东下。

  当然啦,预先派人快马经陆路前往贵乡,去通告自己即将抵达的消息。

  从洹水到贵乡,水路不足百里,牵纤而行,走了一天半,终于在五月初七日的午后,驶近贵乡码头。原本以为长史必率属吏在码头迎迓,孰料远远一望,岸上乌泱泱的全是人头,却绝大多数都是布衣,既不见官员,也不见旌旗……

  就算长史命城内父老齐来相迎,他也应该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才对吧?且围绕在他身边的,必定都是缙绅耆老,应该穿绸衣缎袍,不会全是布衣短打啊。逐渐的,船只越驶越近,岸上连人脸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了,只见数百兵卒手执器械,环绕码头,多数脸朝外,封堵从各处涌来的人流,个个看姿态,如临大敌一般。码头上不见长史等官吏,却只有一名青袍下将,领着十数名布衣……

  而且那些布衣,多半面含杀气,腰悬横刀!

  焦希望瞧出来不对了,本能地就朝李汲身后闪,口中提醒道:“难、难道是有盗贼作乱不成么?!”

  李汲摇摇头:“若是盗贼,岸上早杀将起来……恐是旧魏州兵,来求我收纳。”有可能碰到这种情况,薛嵩倒是也给他打过预防针了。

  焦希望颤声道:“如何这许多人……若有所请,也该公推几人前来……”

  李汲伸手一指:“码头上那些,想来便是代表……是公推出来的。”

  “那余人也不该迫得如此之近……”焦希望忍不住踱足道,“州内官吏都在做些什么?应当发兵将彼等尽数驱散了呀!如此汹涌而来,不是请命,分明是欲胁迫李帅!”

  李汲冷然一笑:“我岂畏彼等的胁迫?若有恶意,便发几轮箭过来,使我不得拢岸。但我将麾下将卒俱登岸上,万马千军,有如草芥!”

  听说对方有可能射箭,焦希望更慌了,把身子一缩,彻底躲到了李汲的身后。李汲转过身去笑笑:“监军且回舱中去坐吧,我先上岸与彼等答话。”

  旋听码头上那下将高声叫道:“可是节帅到了么?末将特来迎接。”

  李汲伸手朝后一指:“旌节在此,难道汝不识得么?既知我来,缘何不拜?!”

  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岸上不由得起了一阵骚动。只见那小将率先单膝跪倒,随即他身边那几条大汉也陆续跪下,接着是圈外众人……

  李汲见状,心中稍安。其实他也多少有点儿担心,虽然对焦希望吹了牛皮,终究麾下只有三百来兵啊,还都分散在各船之上,保护属吏、家眷和财物,即便登上岸去,仓促间也组织不起来。对方若是半渡而击呢?一百个打一个,己方难有胜算。

  我是来赴任的,不是来抢滩的,事先毫无准备啊!

  船只逐渐靠拢码头,有民夫过来搭起跳板。李汲才要迈步,高郢凑近来,低声说道:“来者不善,李帅还须仔细。不如末吏先登,与彼折冲的为好。”

  李汲摆摆手:“不劳公楚,此事我可自决。”

  尹申也请令道:“我卫护李帅登岸。”他心里挺自责,早就派人潜入魏州,查探当地风土民情啦,怎么这么大事儿,事先未得禀报呢?此刻若不贾勇而上,怕事后节帅饶不了自己……南霁云、雷万春二将若也在这条为首的船上就好啦!

  李汲点点头——终究尹申也是能打的,不象高郢只是一介文士——随即大摇大摆,踩着跳板上了岸,尹申领十数名亲兵跟随于后。

  李汲来到跪拜的众人面前,却不说话,只是冷眼俯瞰。直等到亲兵安置好胡床,他一屁股坐下来,复摘下腰间长刀,双手柱于身前,这才发话:“都起来吧。”

  “谢节帅!”

  李汲先把目光移向为首的小将,徐徐问道:“汝是何人?”

  “末将魏州散副将聂锋。”

  军中一般的职级,主将以下是都知兵马使,然后兵马使、十将(即正将)、副将,对照后世的说法,副将就是最低级的军官了,再下面只能算是士官。至于聂锋的“散副将”,是说他为副将资格,但不实领兵马。

  当然了,这职级不是军衔,万人一军是此等序列,千人一军也是同样的序列。

  听到聂锋之名,李汲不由得微微皱眉,当即上下打量此人——估计跟自己年龄相仿,二十多岁不到三十,方面广颐,浓眉薄须,倒是挺精神一小伙子。

  “原来汝便是聂锋——昭义军薛帅曾经向我提起过……”

  薛嵩向他推荐这个聂锋,李汲假意致谢,其实暗中警惕——你若推荐文吏还则罢了,既是武将,那么看重他,他又有投效之意,为什么不肯收纳呢?将此人留给我,究竟是好意是恶意啊?是不是想要在我身边儿埋根钉子?

  如今听聂锋自表身份是“散副将”,倒是稍稍放了点儿心——原来是下级武官啊,年纪又轻,那难怪了……薛嵩曾领魏州兵,则魏州军的中上层,多半都跟他赴任滏阳了,象聂锋这种身份地位的,未必插得进去。终究薛嵩家也不大可能有余粮啊,暂时养不活太多的将吏。

  “魏州长史何在?”

  “禀节帅,长史尚在城中……”

  “为何不来迎我?”

  “这个……”聂锋尴尬地笑笑,“不敢欺瞒,长史见众人汇聚,恐城池有失,不敢擅离……”

  “则众人为何汇聚于此?”

  聂锋尚未回答,旁边一条大汉抢先开口道:“草人等来拜节帅,有下情上禀!”

  “汝又是何人?”

  “魏郡……前魏州副将李子义,拜见节帅。”

  李汲瞥一眼这个李子义,嚇,真丑……还没等再问,旁边儿那些布衣也都七嘴八舌地陆续报名——“前魏州副将羊师古”“前魏州散将某某”“前魏州小所由某某”……

  李汲将手中横刀连鞘重重一顿,暴喝道:“汝等既曾在军中任职,如何毫无规矩?魏州军如此散漫,难怪在昌乐东一战而败!且立定了,从左至右,从前至后,一个一个报名!”

  他这天生的大嗓门挺唬人的,众人听了都不禁色变,后排数人还明显地两腿打起了哆嗦。等了好一会儿,众人方才凝定心神,重新报名——但还是有点儿乱,因为节帅说“从左至右”,那是按他的左右论呢?还是按咱们的左右论哪?

  “汝等有下情上禀?”

  “正是……”

  “公推一两人来与我说,余皆后退一步,不问不得开言。”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自我以为——想要威胁和逼迫新帅,结果被聂锋揪住了破绽,建议李子义,还是赶紧驱散众人,就你们最多十来个代表跟我去面见新帅为好啊。然而上万人簇拥在一起,并无明确的统属,光众人都认可的首领就有数十名,拉拉杂杂的,短时间内既组织不起来,也谁都不肯没得着结果便主动散去。

  眼看打着节度使旗号的船队驶近,聂锋没法子,只好领着那几十个代表来到码头恭候——其余人等不肯走,那也别再往前拥啦,都暂时跟外圈儿杵着吧。

  就这样还有人提出异议呢:“则若新帅上岸,先杀我等,如何是好?”聂锋当场给顶了回去:“汝若畏怯,自可躲在人群之中,不必跟来!”但李子义等全都不肯摘下兵器,聂锋一人难当众口,根本约束不住,也只索罢了。

  然后还有来晚的,一边朝里挤一边高呼:“某也要去!”导致码头上的秩序极为混乱。好在李子义,还有一个羊师古在军中颇有威望,逐一指定,谁谁谁跟着来,谁谁谁你不够资格,跟外边儿呆着去。

  由此李汲要他们公推一二人出来——上万人几十名代表是正常的,但七嘴八舌的我跟谁对话啊——众人目光交错了老半天,最终还是陆续后退,光把李、羊二人给让了出来。

  李汲一边打量二人,一边心说:哦,这俩就是工人代……呸,游民代表了,且试试看能不能笼络成工贼……啊呸,游贼、民贼……总之就是那个意思吧。

  先听二人叩头陈述所请——主要是羊师古在说,李子义口才不如羊师古,只偶尔插言补充罢了——果然是希望李汲将魏州逃散的将卒重新收录,归于魏博节度使麾下。

  李汲乃伸手朝圈外一指:“都在此处了么,总共多少人?”

  羊师古回答道:“泰半在此,也有一些路途较远,尚未及赶来拜见节帅的。总计……在一万以上。”

  李汲心说连个实数都没有,都不能精确到千位,你们这些代表的组织能力也就这样了。又问:“昌乐东战败之后,都散去了何方?”随即双眉一竖:“且据实回答,不可稍有隐瞒!”

  旧魏州军,绝大部分都是魏州本地土著,或者附近的博、贝、相、洺等州人氏,败散之后,有家的全都逃回家中去了,没家的只能抱团取暖。中高级将吏,即便没有跟随薛嵩入职昭义军,也都在家乡拥有田产——部分是祖传之业,部分是发迹后强取豪夺来的——暂时衣食无忧,虽然也想再穿军装吧,却绝不会抢先跳出来试探新帅的底线,因而此番聚集到贵乡城下的,全是下级将吏或者普通大头兵。

  其中以李子义、羊师古这两员副将职级最高,且挂有上轻车都尉和轻车都尉的勋阶。

  那个羊师古挺能说道,不但口舌便给,抑且表情丰富,言辞颇能感染人——李汲多少有些心生警惕,因为对方这种本事在面对上级和平级之时,可以算是有说服力,若面对下级、民众,则可随时转化为煽动力啊——极言我等困穷,无别业可操,只能回来当兵了,恳请新帅收录。

  因为大多数将卒家里都没多少土地——否则也不会弃家从军,谋此刀头上的营生了——即便愿意归农,也只能给大户为佃,受其驱策,等若奴仆。况且你就算想要卖身为奴,也得有人肯收才成吧?当老了兵的家伙,哪家放心收用啊?大户们顶多雇佣几十上百个护院、保镖顶天了,名额是相当有限的。

  所以只能凭着历年战斗中或抢掠,或受赐的一些钱帛,坐吃山空。而且从来抢掠所得,多数归了上官,因为连战连败,赏赐自也不会多;战时和初定之后,物资不足,粮价腾贵,根本就支撑不了多久啊。

  聂锋也不知道是为了在新帅面前表忠心,还是别有用意,特意插嘴点明:“亦有为贼者。”羊师古赶紧解释:“哪里算贼,不过小盗而已……”一则本乡本土的,下手不便太狠;二则就魏州这地形,并无高山深谷,就不可能啸聚起大伙的强人来。

  总而言之吧,大家伙儿都活不下去了,从前是一直盼着新帅到来,愿意再竖募兵之旗,所以都咬牙忍着……

  多余的话羊师古也没说,但言下之意:倘若新帅不肯收录,那人在走投无路之际,真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干得出来啊。倘若一呼而百应,当真啸聚为贼,光眼前这万把人拢在一起,城邑是不敢攻的,各方乡镇、集市,却都能给你糟蹋一个遍!

  李汲不动声色地问道:“汝既是轻车都尉,有勋田七顷,足以糊口,何必再来刀尖上谋生哪?难道是朝廷尚不曾授予么?”

  根据李豫的赦令,伪燕官员只要降了,所有官、职、勋一概保留——当然啦,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象许叔冀那种附逆的高官,别说是被俘,就算主动投降,也没有官复原职的道理,肯定得有所调动——则官有职田,勋有勋田,哪怕回家种地呢,也不至于饿肚子吧。

第二十章、收录旧卒

  聚集在贵乡城下这万把旧魏州军,虽然都是短打,贫富亦很分明。外圈儿的多半衣衫蔽旧,甚至于褴褛,不少还光着脚;至于圈内这些代表,服饰就整洁多了,尤其羊师古,上衣明显是一件锻袍改的——也不知道是买来的,还是抢来的……

  因为纯粹大头兵一呼百应的可能性很低,能够当上代表的,不是下级将校,也起码得是士官了。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李汲光就羊师古说事儿,问你难道没有被授予勋田吗?为啥不肯回家种地去,而要来继续当兵呢?当兵风险很大,究竟有啥好处啊?

  羊师古苦笑道:“便朝廷肯授,又哪来许多田土?”伸手朝后一指:“节帅眼前万众,多数有勋,便五转、六转者也满坑满谷,倘若俱授勋田,恐怕整个魏州的田土都将分尽。便末将为轻车都尉,此前自伪燕所得,不过十亩,实难养家糊口啊。”

  李子义也插话道:“末将上轻车都尉,当授勋田十顷,却无尺寸相授,祖上所传,不足五亩……”

  ——就这年月的耕作水平,五亩地还不够一成年女丁劳作的哪。

  “若节帅肯按勋授田,我等即刻散去。”

  李汲心说怎可能啊,你们也说了,倘若魏州旧将卒全都据其勋级授田,有可能把全魏州的耕地都分了都不够,那我喝西北风去吗?

  勋官系统乃是沿袭自北朝的一种奖励制度,专授杀敌有功者,正如《木兰辞》中所说“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总共十二级,从一转到十二转。唐初这勋衔还是挺珍贵的,其十二转上柱国、十一转柱国,视如品官的正从二品;最低一转武骑尉视如从七品——则李子义的八转上轻车都尉有如正四品,羊师古的七转轻车都尉有如从四品。

  可若真那么算,这俩就可以直立不跪,跟李汲平起平坐了……

  事实上,随着勋阶的愈授愈滥,加上开元、天宝以后逐渐文贵武贱,这玩意儿就彻底不值钱啦。李泌曾经跟李汲说过一句话,评价勋阶——“据令可与公卿齐班,论实却在胥吏之下。”如今就算一个上柱国,倘若无官无职,那也跟平头百姓没啥区别。

  然则勋阶仅仅是种名誉,而没有实际好处吗?理论上应该是有的,首先会计勋授田,而且数量还不小,即便一转武骑尉、二转云骑尉,都有勋田六十亩——好好耕种,勉强够养活一家三口人了;其次勋官可以免除课役、正役和杂徭,唯须服色役(大致等同于各衙门的临时工);第三若服色役,称为“番上”,根据番上年限多寡,可以授官——大抵上柱国得授正六品上阶,依次递减,云骑尉、武骑尉得授从九品上阶;第四,勋同三到五品者,可以荫子……

  也就是说,理论上李子义、羊师古各当领受十顷或七顷的勋田,免役;他们都是安史之乱前就从军的,若将伪燕时代的年限也算上,还能做七品官,并荫一子。可实际上吧,这一切全都是空谈。

  根据羊师古所说,连口分田、永业田都久不授予了,遑论勋田——李汲暗中点头,心说我的职田也一直折在官俸里,我连一亩地都还从未见过呢——按唐律(燕律纯抄唐律),无论职田还是勋田,若不足则以禄米为代,可哪儿有那么多粮食啊?谁肯发啊?

  如今勋官唯一的好处,也就不课役了,但上官时不时将麾下兵卒拉去给自家干私活儿,跟服徭役也没多大区别。

  伪燕是草台班子,很多事情不讲究;如今换了李唐,又财穷力竭,想讲究都讲究不起来啊——李子义说节帅您若按勋授田,我等立刻便散,也是料定了李汲不可能答应。

  魏州就压根儿没那么多耕地,仓库里也没那么多可以折抵勋田的钱粮。

  李汲倒是也曾考虑过,抄大户,分田地,但不说这事儿难度太大,且他终究只是地方官,又不是造反派,不可能跟全天下的官僚、地主硬磕吧;即便真做成了,也肯定恢复唐初的均田制,而不会认从前所授勋阶啊。

  那么唯一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只有重新收录这些家伙,让他们继续当兵吃皇粮了。

  羊师古、李子义哀恳了半天,李汲眼瞧着后排有几个家伙似乎不耐烦了,这才缓缓点头:“我可以收录汝等……”

  众皆大喜,急忙叩首:“拜谢节帅!”

  李汲一摆手:“且慢。”随即望向聂锋,问他:“今魏州有多少兵员?”

  聂锋答道:“州城中万余,其各县、四乡戍守者,尚有三四千众。”

  若在太平年月,又非沿边重镇,这就已经算是冗兵了;但如今降将重藩环绕之下,魏博再这么点儿兵马,跟不设防也没太大区别啊。

  “则仓中米粮,尚余多少?”

  聂锋一皱眉头:“末将不知,应不下三五万斛。”

  李汲仰头向天,心中默算——倘若是三万斛谷吧,怕还不够一万人吃到秋收的……随即一顿手中长刀,垂首望着李、羊等人,缓缓说道:“我奉朝廷之命,镇此雄州,一万兵不足,自当加募——然汝等,不可能尽数收录。”

  李子义眉头一拧,正待开口,羊师古伸手一揪他的衣襟,抢先说道:“自当有所沙汰……然我等实贫,无田地可耕,无别业可操,还望节帅多招募些……”

  李汲撇嘴一笑:“在汝看来,招募多少为宜啊?”

  “总须再两万兵……”羊师古顿了一下,赶紧补充道,“散于四乡者,不下三万,但那些来得实在迟的,也只能放弃了。”

  再募两万,加从前一万是三万,其实也不算多——朝廷可是希望李汲练出五万雄兵来的——问题是粮食不够吃啊——“我当入城计点仓廪所余,以定招募确数。”

  李子义忙道:“还请节帅先给一个准话,是否招募两万之众?”你这说得不明不白的,等进了城翻脸不认人可怎么办啊?

  尹申站立在李汲身后,瞠目大喝一声:“汝等是在胁逼节帅么?!”但他的嗓门实在不够敞亮,容貌也不够凶恶,根本吓不到对方。

  羊师古急忙俯首,但特意将声音提高了八度:“不敢,但请节帅将来谒者尽数收录,且从前职级、勋阶都准保留!”

  众人听得此言,一并应和:“请节帅尽数收录我等!”这一万多人近乎齐声呼喊,有如山崩海啸一般,气势极为骇人,尹申等人,也包括还在船上呆着的高郢、杜黄裳等,尽皆变色。

  唯有李汲丝毫不为所动——千军万马老子见得多了,你们如今有如流氓、草寇一般,我怎可能害怕——伸手一指,厉声道:“汝等不要诓我,都是旧魏州兵么?如何还有垂髫童子?!”

  其实这话夸张了,真没有什么稚童、少年,但李汲分明瞧见,人群中有不少半大孩子,下限可能才十三四岁——你说他们也是兵?

  羊师古慌忙解释道:“其年虽幼,也都是老兵了……或应募而来,或是战殁同袍的子弟,家贫不能为生,只得充入军伍。节帅放心,全是见过血的,还有不少杀过人,但将养一二岁,必然壮健,可以冲阵。”

  “则尚有白发老朽,又如何说?”

  “那是天宝初年,甚至于开元间便从军的,数十载在军中,早以军伍为家了,委实不忍相弃啊……节帅若弃,是杀彼等也,其亲朋多在军中,必感哀恸……”

  李汲心说哀恸个屁,你是想说“必将与你为仇”吧?

  ——“左右人数不多,还望节帅海量收录。”

  他们的意思,今天聚过来的,不拘老弱病残,你全都得收下;以后陆陆续续来归的,看情况,也再收这么一万左右。那大头都留下了,剩下仨瓜两枣的,咱也就不跟节帅您计较啦——多合情合理啊。

  其实李汲在来时路上,就已然决定要收录那些此前逃散的旧魏州兵了。一来他急于在物资、装备允许的前提下扩军——原本那一万来人肯定不够——则与其招募些新手,还不如录用有过战斗经验,起码是有过从军资历的旧卒呢;二来汇总各方面的消息,他知道河北兵多数是长征健儿,不是服役的农夫,其中很多人除去厮杀,别无一技之长,倘若流散民间,也是相当不稳定的社会因素啊。

  说白了,你得给退伍兵安排出路,即便那些是敌对方的退伍兵。从来乱后初定,马放南山,铸剑为犁,很重要一点是得有足够的耕地可供分授,但估摸这魏、博两州就未必有那么多闲田。且即便有闲田,可以分授,也得李汲先入镇,遣人仔细查验、登记了才能执行吧,在此之前,还必须花钱粮养着那些旧兵,以免生乱。

  虽说他根本就没料到会有上万旧兵包围码头,名为请命,实为胁迫,心中自不可能舒泰。然而危急迫在眉睫,也只能咬着牙关,稍稍退让一步了——自身荣辱是小,引发动乱是大啊。

  当然,也必须摆出足够强横的姿态来,尽可能将事件的性质从胁迫扭回到请命,这样自己就只是稍稍有些不舒服而已,还说不上屈辱,也不至于招致麾下将吏的轻视。

  李汲是真不怕眼前这万把流民,类似无组织、无纪律的执械团伙他见得多了,只要斩杀为首者,余众必然一哄而散。如今他长刀柱在手中,随时都可抽出,而那些流民代表泰半被圈在面前,拜伏于地,想拔刀都不怎么方便,他有把握瞬间暴起,便杀其半,至于剩下的——尹申和十数亲兵就在身后杵着哪。

  问题是如此一来,他与魏州旧卒的仇恨便不可解了,不仅仅眼前这万把人,估计还有散于四乡,未及赶来的两万余众。别说彼等啸聚为贼了,哪怕全是两三人的小犯罪团伙,也绝不可能在短期内剿杀干净啊,那还怎么恢复治安,发展生产?

  只是吧,虽然已经决定了收录旧卒,但也得是可用之人才行吧?尚未弃舟登岸,李汲就发现了,这万余旧卒之中,即便按照最低募兵标准,勉强可以收录的,也还不到六成……倒是基本上没有身罹残疾的——残障人士自己也知道,即便回了兵营,也绝不能再呆得下去——但白发老朽、稚嫩孺子,竟然不在少数,这些兵我可不想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