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可再一想,这些家伙若家中有田,起码有亲人还则罢了,否则赶将回去,多半是死路一条……又怎么忍心呢?总得斟酌着给他们寻一条活路才成。
可惜没时间仔细斟酌,暂时也只得应允对方所请,尽数收录啦……只是节度使的面子不能丢,绝不能让人以为,我是担心激发乱事,这才被迫答应代表们的条件的。于是李汲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子义,厉声喝道:“我奉旨镇守魏博,要的是精兵强将,而非老弱残卒!”
李子义一梗脖子:“若节帅不肯应允……”
李汲猛然间站起身来,将手中横刀连鞘朝他肩上一横:“若不应允,汝又如何?!”
聂锋赶紧膝行一步,举起双手来,作势欲架李汲的臂膀——当然啦,他不敢,只是虚比一下罢了——口中哀告道:“李子义笨嘴拙舌,无意冲撞节帅,还望节帅海量宽恕——其老弱者,可充更夫、库吏等,或为节帅洒扫庭除,充下走事,恳请节帅给他们一条生路吧。”
李汲斜瞥聂锋一眼,心说这腔帮得不错啊——“我可以予彼等一口饭吃,然终不能与正军同禄。”
羊师古当即大叫:“自当听从节帅之命!”
本来嘛,无论唐军还是伪燕军,对待士卒都不可能一视同仁啊,即便品级相同,也总要分个三六九等——节帅牙兵,那待遇能跟别卒一样吗?陷敌的战兵,跟城戍守兵,赏赐也必有差啊。总之,你肯全都留下来就成。
李汲这才缓缓地收回长刀,沉声说道:“既如此,暂从汝等所请。我这便命竖旗,计点兵卒,但精壮老弱,必须分营——具体事宜,汝等随我入城议定吧。”
作者的话:我这人吧,有些怪癖,从创作《汉魏文魁》开始,就不习惯编造毫无来历的NPC,要么从故纸堆深处翻出名姓来,要么就请读者朋友报名参演,除非是只露一面的极小人物——那干脆就不起名了。
然而翻捡古籍,寻找合用之人,实在太费时间、精力啦——倒是由此增长了不少的知识。好比说杜黄裳、高郢二人,或许会有读者猜测是受了《大唐官》的影响,其实还真不是,我是新购并翻捡《唐代进士录》,才恰好在宝应二年搜到此二人之名。
顺便一提,大历六年进士当中,还真的有郑絪郑文明咧!
拉回来说,主角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要在河北地区活动,但在原本的历史上因为河朔三镇形同割据,相关河北士人、军将的资料非常稀少,抑且零碎,很难搜检。为此恳请读者朋友们再次踊跃报名,充当龙套,在评论区发帖就成了。放心,我会爱护你们的……
第二十一章、李汲入魏
李汲原本是谋划着把那几十个代表全都诓进城里去,寻机除之。
所谓“蛇无头不行”,即便他答应收录那万余旧卒,也不希望再交给李子义、羊师古等人统领——彼等今日可以邀众挟我,将来若有了兵器、职司,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来呢!
但李子义没心没肺地就打算跟从了,羊师古却鬼,继续跪地哀求,说节帅您不熟悉这些旧卒啊,我等可以协助招募,还望节帅先赐予我等一个名号为好。
——首先,我们要讨个军职来做;其次,现在就跟你进城太危险了,还是等先立定营盘的为好……
李汲无奈,只得暂且恢复这些代表在燕军中的职级,或副将、或同副将,或小所由,等等,当然啦,不命散将,汝等都有实职。包括那个帮忙维持秩序的聂锋,也口头上去了他职级前的“散”字。
旋命尹申领着数名亲兵,挤出人群,在城西竖起招兵旗来,喝令李子义、羊师古等人:“既是将卒,当守军律,都排好了队,等待点校——有杂乱军伍者……”一瞥聂锋——“当如何处置?”
聂锋叉手答道:“军律,乱伍者斩!”
李汲单手连鞘提起横刀来,在聂锋面前一横,大声道:“此乃御赐宝刀,假汝持之,以正军法!”他也瞧出来了,这个聂锋不但在旧军中颇有威望,跟那些代表也多半是稔熟的,可以派得上一定用场。
聂锋急忙俯首,将双手高举,毕恭毕敬地接过横刀——确实是御赐宝刀,本为李系所执,在飞龙厩为李汲击落在地,李豫捡起来,亲自递到李汲的手中。
李子义却还有话说:“我等饥馁,还望节帅怜悯,赐下军食。”
李汲朝他一瞪眼:“我身上难道带有万升千斗的米粮吗?汝不放我入城,便一起在这里饿死!”
——这个李子义最为桀骜不驯,得着机会一定要好好地收拾他!
号令既下,旗幡竖起,魏州旧卒这才终于让开一条道路——且都忙着去排队了——李汲这招呼后面的船只拢岸,在码头上集合了人马,缓缓朝城门开进。焦希望战战兢兢地紧跟在李汲身后,压低声音问道:“可要命士卒亮出兵刃来,以防不测?”
李汲笑着摇摇头:“若将白刃亮出,不但示人以怯,且反易酿成乱事啊。”
他知道那些旧卒不可能相信自己,倘若自己稍露怯意,或者表现出有明显的敌意,即便不当场刀兵相见,也肯定会把自己堵在码头上,要求先全部登记在册,得授兵器,立定营头,甚至于有了吃食,才会放人。因为到那时候,多多少少就有组织啦,随时可以发难,不怕李汲食言而肥。
其实吧,李汲千里而来,所带粮草本有富裕,可以尽数散与旧卒,但他绝不肯这么做啊!必须一口咬定,我这儿没吃的,得先进城去清点府库。
因为他相信,这些旧卒一定还能扛——否则早就呼啸攻城了——则只要等自己进了城,控制住了府库,就可以一定程度上捏住旧卒的命脉。
好在旧卒中,暂时并无中高阶的将校——将领职级越高,必定认识他的,愿意投在麾下的兵卒越多,则真有可能聚拢数千上万众,而非目前的近乎一盘散沙,那便有实力跟李汲掰掰腕子了。说实话,倘若李汲不够强硬,且在强硬中尚保持一定的柔韧性,真惹恼了那些旧卒,再有个威望足够的旧将统领,那真有可能驱逐新帅而谋自立。
也好在薛嵩貌似没在其中插手,否则的话更糟糕了。
正因为没有足够的旧将坐镇,那些旧卒才肯忐忑不安地暂且听从了李汲之命,赶着去排队、登记,赌一把新帅无歹意,且不会反悔。
再说封演在城上,事先得到聂锋的传报,说城外众儿郎并无恶意,只为恳请新帅收录,我将导引领头者去码头拜谒新帅——长史也请赶紧出城来吧。可是封演哪儿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城啊?他心说若新帅有所闪失,我是大罪,若州城有失,我是死罪!还是继续紧闭城门的为好……
他就一直等在西城之上,胆战心惊地眺望着码头方面的状况,好不容易熬到李汲率兵来到城下,这才命士卒严加戒备,自己领着州府从吏,开城相迎。
李汲朝他笑笑:“白昼闭城,且刀矛并举,潜之是迎我乎,是防我乎?”
封演急忙躬身长揖:“不敢,唯恐城外生乱,是为防贼,岂敢不敬李帅。”
李汲摆摆手:“哪里有贼,不过一些旧卒,求我收录罢了。潜之不必如临大敌,且命开启四方城门吧,以安人心,以便百姓。”
封演字潜之,是渤海蓨县人,天宝十五载以太学生中进士,后入仆固怀恩幕府,退兵时被留下来暂充魏州长史——所以李汲跟他也有过数面之缘,是认识的。
新任节度使、监军使入城,本来应该有一大套仪式要走,但城外既然是这种状况,很多问题亟待解决,也只好一切从简了。李汲首先问封演,府库中还有多少存粮哪?封演奉上账册,李汲翻开来一瞧——不错嘛,竟然还有谷近十万斛、绢三千匹、布七千段。
“可是实数否?”
封演苦笑道:“实数倒是实数,但粮谷多是陈的,三成怕是已霉变了;至于绢、布,也近半不堪用……”
李汲来不及考究为何会如此,只是转过头去问杜黄裳、高郢:“城外万众求赐,可以予些绢布、粮谷否?”
他很尊重新入幕的两位进士宾客,途中有事,都与杜、高二人商议;适才在码头,为防意外,不使二人下船,面对那些旧卒代表,必须自己一言而决,还则罢了,这既然进了城了,有所举措,还得征求一下二位的意见才是。
高郢道:“节帅新入镇,赏赐将吏兵卒,以定人心,自是情理之常。然彼等实有胁迫之意,若加赏赐,反是李帅示弱于人了——且若赏赐彼等,城内守卒又如何?”
杜黄裳则说:“如今府库不甚充盈,不宜广赐。可以稍稍予些食粮,至于绢布,许诺为做新衣可也。”
李汲点头,随即下令:“请潜之自府库领一百斛粮,及菜蔬等,出城煮粥,以飨彼等——但造册入营者方可吃。”又命南霁云领一队兵出城,去协助尹申、聂锋维持秩序。
再把郁翎推荐给他的包子天唤来——“魏博果然缺粮,还须汝去一趟淮上,为我收购——起码先运五千斛来应急。”至于货价嘛,去府库里取好绢一千匹,不足的我用黄金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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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汲进入魏州前不久,德、贝两州防御使秦睿也得着了消息,便召幕宾郭谟和许钰前来商议对策。
许钰字季常,乃是许叔冀之子,史朝义败出洛阳的时候,他因为别领一军,未与乃父同行,因此许叔冀中途被擒,许钰却顺利地逃到了河北。事实上,他参与过鹿桥驿之变,就此被史朝义引为心腹,许叔冀当年还是沾了儿子的光,才未如周挚一般人头落地的。
考其实质,周挚之死本有许钰一份罪责在,但秦睿、郭谟只是因应形势所需,一段时间内打过周挚的旗号而已,谁都没起过为“故主”复仇的念头,因而许钰穷蹙来投,秦睿毫无芥蒂地收留了他。既然不方便揭穿自己内间的身份,秦睿也就彻底打消了这一念头,则站在安史降将的立场上,抱团取暖是题中必有之意啊。
许钰是穿着孝服来见秦睿的,他已经听说了其父遇害的消息,只是不可能将此事跟李汲联系起来。他不大相信父亲是上吊自杀的,或者虽自缢却未留片言只字下来,怀疑是仆固怀恩从中做了什么手脚。只是既无从探查真相,又明白成王败寇,情理之常,不可能因此怨怼唐室——圣人一纸赦书,使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德贝防御使衙署,而不是被秦睿绳捆索绑起来押赴长安,那就应当泣感天恩啦。
而且说实话,依附史朝义,主要是为了自保,许钰出身就是唐人,且非安禄山、史思明的亲信,内心深处还是更愿意继续做唐臣的。
且说此前唐室遍封河北诸州于降将,却唯独空出了魏、博二州,猜也能猜得到是要安置天子信重之人,秦睿就让郭谟派人去打探消息——“神机卫”并未复设,因为包括来投的精精儿,目前郭谟所领江湖人士,还不到从前的零头,不过六七人而已,其余不是战死,就是逃去无踪了——大约在李汲才离长安之时,确切情报递入了清河城中。
秦睿听说镇守魏博的将是李汲,心情相当复杂。他出身本比李汲为高,论起能力来,也自诩在李汲之上——起码如今的李汲寄魂之前,二人较量,当时的真遂仗着格斗经验较足,是稍占上风的——然而为间数载,好不容易立定脚跟,却仅仅得授两州防御使而已,李汲却一抬腿就蹿自己头上去了,成为两州节度使。
节度使的前身是都督而带使持节者,全称为节度经略镇守使,而防御使虽然也统管一州或数州军事,却并不加旌节,地位本在节度使之下。且自天宝以来,节度使多兼当地的观察处置使,渐成定制;如今观察使并不一定身兼节度使,节度使却一定同时也是观察使,军政两道一把抓。
秦睿对李汲并无恶意,且在相当长时间内,把对方当小兄弟看待,可是小兄弟直接蹿自家头上去了,他心里不可能不别扭啊。但他同时也忍不住会想,李汲既镇魏博,会不会把崔弃也带过来哪?自家心仪的女子仿佛就在隔邻,有没有机会我再去见上一面啊……
想当日魏、博两州空置之时,许钰就曾经奉劝过秦睿,尝试着伸过手去——倘若朝廷所命非人,防御您必须先下手为强,夺占二州的为好。
“贝虽为大州,却不如魏,贝、德不如魏、博,更比昭义、成德差之远矣,便冀、沧也稍稍不及。说句不恭的话,河北四镇,以防御为最弱,形势岌岌可危。尤其魏州本为薛嵩所领,彼欲取魏,举手之劳,而若昭义军更兼魏博,如以利刃探防御腹心,恐难保安……”
然而郭谟却反对许钰的见解,力主对于魏博,只派人去密觇动静,做好应变的准备即可,目前是绝对不能够伸手的——“我若不动,薛嵩亦未必敢动;我若有觊觎魏州之意,薛嵩正好以此为借口,夺魏而伐我……”
因为投靠秦睿比较早,很清楚秦睿跟田承嗣的心结,郭谟就建议秦睿西和昭义军薛嵩,北取冀、瀛,或者东伐沧、棣。尤其薛嵩、李宝臣久镇河北,李怀仙长在幽州,秦睿入主贝、德也一年多啦,唯有田承嗣算半个外来户——他此前在伪燕所领,可是河南地界——因此有机会四家联合,共谋田氏。
所以首先,要跟薛嵩搞好关系,切不可轻易插手魏州之事;薛嵩和李宝臣关系不错,则通过昭义军,也有望交好成德镇。其次,拉拢李怀仙,尽量离间幽州和田承嗣。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做,不妨与田承嗣虚与委蛇——还是田承嗣先派人来联络的,希望跟秦睿联名上奏,谋取旌节,也就是求为节度使。
——你要是始终挂着防御使、都防御使的头衔,比别镇整矮一头啊,无论治政还是用兵,都会多方掣肘,太不方便。
而今李汲得授魏博节度使,消息传来,秦睿再问两名幕宾,并且稍稍透露消息,说我跟那李汲从前有过数面之缘,关系还算不错。郭谟说那再好不过啦——“防御当遣使通好,若李汲能够镇定魏博,则可为我北进的后盾;若其不能镇定魏博,两州生乱,防御也可假援救之名,尝试收取之。”
要是李汲肯向我家求救,你再发兵魏博,就连薛嵩都无话可说了。
秦睿认可郭谟的见解,就打算派许钰去魏州见李汲,谁想许钰的脸当场就绿了——他虽然并不清楚李汲才是杀死自家老爹的元凶首恶,可是李汲在彭城挟持许叔冀,许钰都瞧在眼中啊,当日情景,回想起来就不由得肝儿颤……
却也不愿自曝其短,便找借口推却道:“近日魏州散兵数万,流蹿各乡,我方为防御招募之,不便遽离……且若李汲入魏后生乱,可如郭先生所言,若其为散兵所阻,都无法在魏州立定脚跟呢?不如稍待些时日,查明魏博内情,再遣使的为好。”
秦睿笑笑:“区区魏博,又非万军阵前,不信李长卫不得入——也罢,如季常之言,且等几日再说吧。”
第二十二章、魏博防军
魏州,起码是贵乡城下,暂时安稳了下来,李汲却又觉得手下人才不够用了——这回是武官问题。
他从西方带来的,可任方面重将者,唯有南霁云、雷万春二人,百余睢阳老卒职级都偏低,只能做一旅一队之长,不便遽升显职。偏偏旧魏州军的中高级将吏全都跟着薛嵩跑了,留下来的无论聂锋,还是李子义、羊师古等人,也全都是下级将校。
本来有心等局势稍稍稳定一些,找个机会,就把那票代表一网成擒,起码处置半数的——尤其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李子义——奈何将校不足,只好先捏着鼻子留下来,暂观后效。
而且杜黄裳也劝李汲,短时间内还是要镇之以静,不宜惩处旧将,还是等到彻底站稳了脚跟,在魏博树立起一定威望来以后,再因应形势,决定要否动手的为好。
李汲心说可惜啊,我之威名,在河北不彰——主要是仆固怀恩出于私心,河北数战几乎都是用自家朔方军和回纥兵为主力打的,李汲几乎场场打酱油,未能慑服燕卒之胆。
当日城下竖旗招兵,总计招上来旧卒一万两千零四人,消息传开,陆续来投者,最终卡在了两万一千左右。尹申等人遵照李汲的吩咐,将这些旧卒分为四等,一等为精卒,约万余,二等则或者身材,或者气力,或者体力不大满足募兵要求的,约五千;三等四十岁以上老卒,两千左右;四等十六岁以下少年兵,三千挂零。
随即又将贵乡城内原本那万余将卒也同样遴选,分营。
李汲从精卒之中挑选了三百人充作牙兵——选拔标准不是能不能打,而是性情是否忠厚老实——任元景安为副将以统领之。
任命雷万春为都知兵马使,领精卒一万五千;弱卒八千余则暂由那些旧卒代表统领,分成十六个营,李子义、羊师古等都任副将,为营指挥、副指挥;老卒交给封演,充州城及各衙值守、洒扫等杂事;四千少年兵交给聂锋,升其为正将。
其实李汲挺看重那些少年兵,除了少数天资实在太差的,余众吃几年饱饭,有望成长为精锐之卒;尤其孩子嘛,基本上还是白纸一张,方便描画,也更容易收拢其心。只可惜手头乏将,只能暂且相信聂锋了。
但他也关照尹申,派人多盯着点儿聂锋。就聂锋当日在码头上的表现,李汲对此人颇有好感,唯一的担心,那是薛嵩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或者聂锋相对于自己,倾向于旧主薛嵩更多一些……
至于南霁云,也命为都知兵马使,派他去掌控博州,并且整训博州的兵马——据说也有六七千众。
兵事暂且告一段落,下面就要考虑民政问题了,终究李汲身兼两州观察使,且还是魏州刺史,博州可以暂时不理,魏州的政情却必须先梳理明白。
封演此人,虽然就李汲初至之日的表现来看,无胆量,少担当,但于民政统筹,还是有一定才能的,守魏数月,多少做了一些实事,不是整天窝州城里盼着上官到来。起码对于各县情况,李汲根据封演的禀报,加上尹申麾下探子的查访,很快便有了相对清晰的认知。
魏州土地兼并很严重,超过七成的民众并无自家田产,被迫要依附大户为佃——这也是数万魏州土著宁可冒险去当兵,也不肯回乡种地的主要缘由——而那些大户更利用政权迭换之机,大肆夺占良田,几占州内耕地面积的八成还多。
不过好在,夺人田产,不是光把原主逼破产就成了的,还必须在官府备案,获得审核通过。在这个问题上,封演倒算是做了件好事,他将入职后所有更易土地所有权的申请一概扣下,声称要等主官赴任后再审。
如今他对李汲说:“朝廷穷蹙之弊,在田土兼并,富者地连阡陌,逃避赋役,贫者无立锥之地,四散流离,府库因此不盈,政令因此不行。是以末吏以为,当先刹此风,然后百姓可以安堵。”
李汲心说你见识倒确实有一点儿啊,可既然如此,为啥不直接把那些申请驳回去呢,要把皮球踢我脚下来?胆子还是太小,魄力还是不足啊。
本打算下狠手整治这一歪风邪气,甚至于在一定程度上打打土豪、分分田地啥的,奈何封演提醒他:“州中大户,多半与昭义军将吏牵丝挂藤,难以析分啊……”
李汲听了,多少有点儿牙疼。
薛嵩主掌魏州多年,即便其幕下将吏不去夺占田土吧,缙绅大户们也必定会投靠过去,寻求保护伞的,偏偏如今那些将吏还都跟着薛嵩跑昭义军去了……倘若没打算跟薛嵩搞好关系,李汲自可施展雷霆辣手,偏偏如今交通线卡人家手里呢,遂使他投鼠忌器,不易处置……
于是问计于幕僚,高郢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应据天宝十四载乱起之前的账册,确定土地所属,伪燕占据河北时一切变易、更动,李帅不必承认。此为大义所在,便薛帅也无可质问!”
高公楚答应入幕之前,就有言在先,说“吾性过刚”,李汲当时并不以为意——这般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儿,性格再刚强,还能刚到哪儿去哪?谁想于路几次交谈,发现高郢虽然说不上性如烈火,遇事却习惯寻求最简洁明快的手段,且但凡认准了的道理,一定要辩论个输赢对错出来,压根儿就不懂得看上官的眼色。也就李汲前世算半个“键盘侠”,最喜欢跟人言辞交锋了,倘若换一个相对笨嘴拙舌些的节度使,必不耐烦留用此人。
与高郢相比,法令纹甚深,按照传统说法是主刚强、好刑杀的杜黄裳,性情反倒温和、柔韧得多,且精擅语言艺术,从不跟人死顶——由此亦可见相面之术纯属虚妄。当下听了高郢之言,杜黄裳委婉地表示反对:
“公楚所言是也,然而圣人既赦从逆者,则缙绅等在田土上的手脚,也不宜深究。且即欲深究,天宝十四载前的田册,多数散逸,何从获取啊?”
高郢喜欢喷人,但对于杜黄裳还是相当尊敬的——虽说同榜进士,他名次比对方为高——便拱手问道:“遵素兄有何良策?”
儒家信徒大多数喜欢转身朝后看,认为世风日下,今不如古,若能恢复古制,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未必无理,就看你打算倒退多少年了。如今但凡有识之士,都能明白最大的社会问题是土地兼并,导致百姓的生活水平每况愈下,朝廷也难以征取足够的赋税;因而若能恢复到唐初普遍地广人稀的状况,重颁均田之令,无论藩镇还是整个国家,那全都有救了。
然而杜黄裳却很明确地知道,理想和现实是两回事,能够执着于理想固然是好,改变现实却绝不可妄想一蹴而就,否则必致大乱。再者说了,他的屁股终究是坐在地主阶级这边的,不可能从根本上损害地主缙绅的利益啊。
魏博镇的情况有其特殊性,但田土兼并严重,全国皆然,并不仅仅发生在河北地区。由此东来途中,杜黄裳就始终在考虑这一问题——土地为治政的根本,根本若固,枝叶可繁——大体上已有对策。
他建议先继续压着归唐后所有变更土地所有权的申请,由节镇或州府派员重新丈量田地、核实信息。与此同时,请李汲写信给薛嵩,说明情况,以取得对方的谅解——既然州内大户多半与昭义军将校有所瓜葛,整治之前不打声招呼是不合适的,必损两家交谊。
然后先拿没靠山,或者薛嵩表示不必加以理会的人家开刀,所得田土也无须交还原主——况且很多原主都找不着了——而一概收归官有,再由官府赁地与无田者耕种。下一步是威胁、勒逼其余大户向节镇贡献军资,相应的,发一批惠而不费的勋衔作为奖励;若其不允,再没收其超额的土地,也就师出有名了。
先争取将州内耕地的三成掌握在州府或者节镇手中,安排流民耕种——还可以尝试民屯和军屯——再利用士卒修缮水利设施、提高官田的亩产量。等一两年,府库相对充盈,粮食可以自给之后,再逐一地设计剩余大户,强买其田可也。
谁说只有大户能够兼并细民田地?官府做起这种事来,更加轻车熟路啊,就看时机是否成熟,以及肯不肯下狠手了。尤其一两年以后,或者彻底将昭义军和魏博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或者足食强兵,已不再畏惧薛嵩,做很多事就不必再考虑留手了。
其间还有一策,可以将收得的土地暂寄在节帅名下,而非官有,说不定阻力反倒会更小一些……
高郢对此的评价是:“无乃太缓乎?”却并没有要跟杜黄裳顶牛到底的意思。李汲捻须沉吟,也觉得可以暂时采纳杜黄裳的建议,先走一两步看看效果再说。于是命高郢为他草拟给薛嵩的书信,并将整理田地等事,全都交给杜黄裳负责,刘极、洛一平从旁襄赞。
李汲的魂魄来自后世,见识很广,理论知识也充足,但实务能力么……呵呵。对于军事,他从才刚出山,在奉天偷看练兵开始,边摸索边学习,终于大致上探索到了门径——仆固父子、郭昕、李元忠,甚至于老荆荆洚晓等人,全都是他的老师——但于治政,还从未实际操作过啊。既然如此,不妨先全盘委任给杜黄裳吧,自己只抓大政方针便可。
事实证明,李汲召入麾下的几名僚属皆为可用之才,刘极、洛一平都做过小吏还则罢了,杜黄裳、高郢两名新科进士,照道理来说,从前并无多少实务经验,但具体做起事来,却也一板一眼,起码暂时挑不出什么错来。这大概也是家学渊源吧——杜黄裳之父杜绾见为京兆府司录参军,高郢之父高伯祥曾任好畤尉,都属于一线亲民官。
若是什么御史、翰林家庭出身的,估计且得练呢,绝不可能上手那么快。
李汲还是将主要精力放在军事上,他亲自巡查各营,放低姿态,与将校甚至是小卒反复交谈,以获取第一手的情报。入魏十日之后,在王莽城搞了一场会操,其间李汲假装手痒,提矛上马,与雷万春激战了数十回合,看得魏州将卒目眩神摇,翘舌不下;复援弓试射——还是用的仆固怀恩所赠强弓——百步之遥,十发十中。
他这是为了让士兵们都认认脸,也展示自家的武勇——兵书战策、统御之能,非战无可逆睹,武艺如何,却可一目了然——增强士卒们依附的信心。
经过此次会操,他摸清楚了各营的基本状况,同时也明白王莽城不可守。于是最终决定将节度使衙署设置在元城,精卒三十营(五百人一营),分驻元城、贵乡,以及驻馆陶城北防德、贝,驻魏县城西、顿丘城北防相、洺,驻临黄城南监控黄河水道,大致构建起了防御体系。
会操之时,魏州旧将们也各展所长,李汲大致观察了一下,发现还真有不少能打的——河北出精兵强将,实非虚言,若非伪燕不擅安民理政,又兄弟阋墙、子弑其父,还真未必会垮……
旧将们对于只能统领弱兵,自不满足,李汲深入军营的时候,他们也或者委婉地表示,或者直截了当毛遂自荐过,相信若是时日太久而不得升迁,必定生乱。因此李汲于会操之后,很快便将李子义、羊师古二人升为什将,调掌精兵,各领一营。
实话说他并不喜欢这两将——原本光觉得李子义跋扈难驯了,后来逐渐觉得那小子只是性格刚硬,且相对毛糙而已,反不如羊师古花花肠子多,更须提防——终究曾起过胁逼自己之心啊,且在旧卒中又有威望。之所以晋升二人,一是因为确实弓马娴熟,不便强硬压制;二是为了分化那些旧卒代表,且使雷万春等就近监控二人。
这心思很隐秘,即便羊师古也瞧不破,既得荣升,羊、李二人跪地叩首,连声感谢节帅,发誓愿效死命——当然啦,也就随口那么一说,李汲随便听一耳朵罢了。
为了方便管理,将雷万春所领三十营精兵号为“魏州驻防官健”,南霁云所领十五营则为“博州驻防官健”(简称“防军”),十六营弱卒称为“魏州协防官健”(简称协军),聂锋所领八营少年兵为“魏博镇后效官健”(简称效军)。协军分驻王莽城和魏县东;效军则驻在元城郊外——李汲要亲自培养那些半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