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45章

作者:赤军

  作者的话:推荐一本新书《晋烬》,就在本咕咕站,也是说的西晋末年之事,应该比拙作《勒胡马》早几年开始。笔法不错,但主角偏偏魂穿一名羯胡,则将来会走怎样的发展道路,实在让人猜不透啊,我也挺好奇的——养肥中。

第二十三章、吾心思乱

  魏博镇,起码是魏州,军政事务暂时迈上了正轨,虽说内部免不了还有重重隐患,却须发酵,短时间内不至于生出什么大乱来。

  消息报入清河,秦睿召集幕僚商议,说可以了,李汲已基本上站稳了脚跟,咱们必须派人去跟他联络,申以结好之意啦。使者的第一人选自然是许钰,但许钰有机会长考,也终于想好了说辞——

  “先父昔在彭城,睢阳被围,南八突围求救,然先父以为时机未至,暂缓发兵,南八无知鲁夫,以是深恨先父……今闻南八为魏博重将,李帅心腹,恐其衔旧怨而从中作梗,以是吾不便为使,节帅还是别命他人的为好。”

  ——经过多方活动,秦睿和田承嗣升为节度使的请求已有眉目,只等朝廷正式下诏了,而在德、贝内部,许钰等将吏忙不迭的,已经改口称秦睿为“节帅”啦。

  许钰的理由冠冕堂皇,秦睿没办法,只好改命郭谟,并要郭谟传信给李汲,二镇可在永济、馆陶两县交界处相会,当面商谈合作甚至是结盟事宜——当然啦,具体时间必须放在我已得授旌节之后,我可不乐意矮李汲一头。

  临别之际,却又私下关照郭谟:“先生再帮忙打听一下,李汲妻崔氏是否携来?”郭谟不明所以——别人家老婆,你那么关心干嘛?秦睿现编借口道:“为与崔光远有些旧交情,若能通过崔氏固结两家交谊,岂不是好?”郭谟这才恍然大悟,急忙拱手:“节帅深谋远虑……”

  可是等郭谟来到元城一打问,李汲却偏偏不在。杜黄裳接待的他,通告说:“李帅行县去也,不知几时归来。”随即表态愿意与德、贝交好,邻州之间开放关卡,鼓励商旅,互通有无,但——“李帅与秦防御相会之事,吾不能决断,还当禀报李帅后,再遣人往清河通报。”

  郭谟颇有些失望,加上他也打听过了,李汲之妻崔氏并未携来魏州——夫人路线暂时走不通——于是在元城停留数日之后,便启程返回了清河。

  这时候已经是六月中旬了,朝廷正式下诏,任命田承嗣、秦睿并为节度使——前者号为冀州节度使,后者号为武顺军节度使。

  于此同时,经过李泌等人的努力,唐朝对于河南地区的节度使人选,也做了一定程度的调整——合并平卢、淄青二镇,以原淄青节度使侯希逸统领,原平卢节度使田神功则接替张献诚为宣武军节度使;罢能元皓天平军节度使,郓、曹、濮三州由中央直辖;任命李勉为忠武军节度使,领陈、许、蔡三州;任命尚衡为感化军节度使,领徐、濠、宿三州;令狐彰仍为义成军节度使。

  原本河南地区七成州县为降将(或曾一度被长官率领投降伪燕者)所领,如今改易其半,插入了始终为唐臣的李勉和尚衡,且忠武、感化两镇,左右包夹着最不让人放心的宣武军田神功。

  再说李汲,当贵乡、元城的局势基本稳定之后,正如杜黄裳对郭谟所言,他就亲自“行县”去了。

  “行县”即巡查各县,原本命一属吏可也,用不着节度使本人出马,但李汲希望能够亲自体察辖区内风土民情,搞一次相对深入的“社会调查”,再加上杜黄裳、高郢等人已经能将日常事务大致接过,暂时无忧,于是便领着元景安和十名牙兵,微服出了元城。

  属吏们劝他多领些护卫,以防不测,李汲却并不以为然。一则带的人多,必定前呼后拥,各方警惕,很难再深入民间,亲近百姓;二来根据此前粗略的调查,魏州境内也并无大股匪徒,有可以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其实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那些旧卒,既然七八成都已收录麾下,地方上自然安泰多了。

  李汲对自己的武艺颇具信心,相信等闲一二百人奈何不得自己——我打不过难道还跑不掉吗?终究是冷兵器时代啊,不象后世,正所谓“功夫再好,一枪撂倒”。

  此行主要有三个目的,首先是在读书人中寻访可用之才,不必达到杜黄裳、高郢等人的水平,勉强敷用即可。因为他手底下实在是缺人啊。

  李汲目前统管着三套班底,一是军政系统的节度使僚属,二是民政和监察系统的观察使僚属——这两套班子倒是可以兼任——三是魏州州府。为免诸事掣肘,通过李适、李泌等人的努力,朝廷并未给李汲安排副职,包括节度副使、观察副使,或者州别驾,且理论上各衙署的第三把手,也只州府有长史封演而已。据说将命一位节度司马,却尚未挑中合适的人选。

  使职有判官、掌书记、推官、参谋、从事、孔目、要籍、巡官等等,目前才仅仅满足定额的三分之一,好在对于节度、观察僚属的数量、职权,并无明确规定,杜黄裳、高郢等人只要辛苦一点儿,身兼数任,也不违规。

  州府则于长史之下,还例有司马、录事参军事、功仓户田兵法士等参军事、市令丞、文学、医学博士等等,二三十人,如今也不满员,且多数都是伪燕旧吏留任的——魏、博两州同理。

  不入流的小公务员好找,上来就能做科长、处长的流内官——李汲有此职权,可以直奏白衣入流内——不大好寻啊,且为了谨慎起见,李汲打算亲自出外去寻访。

  行县的第二个目的,是勘察山水之势,以备有可能发生的战事;第三个目的,则是考察农业生产、工矿业生产,以及商业流通环境,尝试提出某些合理化建议。李汲相信,具体的行政事务,即便他亲自操持,也未必会比杜、高等人高明多少,但身负当世无人可比的见识,在宏观统筹方面,即便李泌来了,也有可能被自己压过一头去。

  于是出了元城之后,首先南下,在过去曾经驻过兵的昌乐县转了一圈,再至观城,东向临黄——临黄县位于黄河岸边,对面就是天平军所领濮州(此时尚未传来撤罢天平军的诏命),河有津渡,可以算是魏州的南大门。

  折而向北,经朝城、莘县,进入博州的武水县境内。李汲此前就听说过,魏博镇唯一的矿产资源便在莘县、武水之间,有铁矿,有岩盐。实地勘察一番,又召当地小吏和乡老来询问,发现矿产资源有限,开采难度也大,短期内不可能大幅度提升产量……

  于是下了一道禁令,无论铁矿石还是岩盐,都不准外销,由节镇统一调度。当地几家冶铁作坊,勒令停止一切无益的生产,只准锻造农具——反正这铁杂质多、质量差,基本上是不可能用来打造兵器的,顶多急需之时,命其造些箭簇来用罢了。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发展农业生产,铁制农具是必不可少的。

  相较陇右而言,河北地区的农耕技术要先进得多,根据李汲的探访,平均亩产量可能会高出两到三成。当然啦,因为主要粮食作物不同——关中、陇右以麦为主,河北则是粟麦杂种——估算不可能太精确。然而长年战乱,即便恶铁也往往被搜走去造兵器,导致仍有许多贫困农户使用着古老而粗劣的木、石农具……

  李汲希望能够补上这一缺口,并且尝试从别州购买耕牛助农,然后还要普及农业方面的两大利器——水转筒车和江东犁。

  魏博境内有两大水系,即黄河和永济渠,从前各县引流灌溉,使得农业繁荣,如今却泰半损毁、废弃,必须重新疏导;灌溉渠道若成,便可大造水转筒车——这玩意儿真没太高技术含量。

  至于江东犁,就是短曲辕犁,因为初见于江东地区而得名。李汲前世就知道这种犁,行县之时,见农家所藏多为直辕犁,还有少量运转不便的长曲辕犁,加以查问,好不容易才从某个见多识广的乡老口中,得知有江东犁的存在。

  他最初是打算找匠人研制在原本时间线上运用了一千多年的短曲辕犁的,但对于那玩意儿,自己也仅知其形而已,不甚明了其理,未必能够提前“发明”出来。既知江东已有此物,便寄信给尹申,让他派干员南下查访,尽快买几具实物回来拆解、复制。

  魏博镇的纺织业比较发达,尤其是绢织,向来为进贡的大项,只可惜并无品牌优势——河北之冠为定州绫绢。李汲考虑,是不是能够研制出水利纺纱机来呢?就理论上来说,这年月水力舂坊、磨坊遍布天下,脚踏织机技术也接近成熟,将两者对接起来,应该不难。但这不难也是对于那些名工大匠而言的,他们或许只需要一点点灵感来激发,然而李汲……他连织机都没搞明白哪!

  则要去何处寻找可用的名工大匠呢?

  根据杜黄裳等人翻查旧档,估算出天宝末年魏、博两州各种田赋、杂役加在一起,约折二百万缗,史朝义时代则下降到一百万缗——百姓负担反倒更为沉重。倘若生产力原地踏步,李汲又希望减轻百姓赋役,能够收获五十万缗就顶天了。那五十万缗够养多少兵呢?粗计一卒食粮、杂费,年须二十贯文,也就将将供养两万五千人而已。

  且还不论节镇、州府的行政开销,将官的俸禄、赏赐……

  所以李汲的目标,是要在人口可能不足天宝末年半数的基础上,在赋役不重于天宝末年的前提下,争取年入二百万缗,六成用来养兵,可五六万,四成则留州、留使——上贡朝廷?以后再说吧——任务相当艰巨啊。

  耕地就那么多,人口也不可能快速增长,矿产资源有限,那么唯独可以倚靠的,便只有工商业了。李汲想要大规模发展纺织业,进而利用织绢来促进商业繁荣。魏博镇的商业中心在贵乡,最主要的商道即为永济渠水路,其余地区,皆不足论也。

  由此,李汲不禁垂涎于东方临海的沧、棣二州,虽无良港,起码有鱼盐之利啊!可是欲取沧、棣,须先拿下德州……就此暗中筹措西和北攻之策——河北诸降将,我要先拿武顺军秦睿开刀!

  抑且就人口、兵力来说,秦睿在诸降将中也是最弱的。

  李汲想要挑事儿、开战,此言从未向属下透露过。杜黄裳、高郢等人一心安抚百姓、繁荣地方,并无扩张的打算——一来朝廷只授予了两州之地,则无朝命,岂可擅自动兵啊?二来么,虽然谁都看不惯燕、赵诸镇由降将把持,形同割据,但既已明赦其罪,若无不法事,也不便横加征伐吧?

  只是李汲始终觉得,国家之大患在于西陲,吐蕃逐日进逼,非调集良将、雄兵,不能御也。他一门心思要去西线,再与马重英交手,偏偏李豫父子,也包括李泌,把他安插去了东方……

  朝廷的布置倒也未必无理,倘若河北生乱,国家内耗不止,还怎么可能倾全力抵御西蕃哪?李泌的意思,是要李汲制约燕、赵五镇,一方面给朝廷留出足够积聚的时间,另方面也可徐徐减轻藩镇之忧,那以后才能将御蕃提上主要议事日程来。

  然而李汲却感觉,若怀羁縻之心,则东患永不可解,西虏也永不可定。他曾经问过李泌:“开元、天宝之时,设十节度以御契丹、奚,防回纥,攻吐蕃、南诏,其时有多少健儿?”李泌回答他:“约五十万。”

  李汲就此双手一摊:“弟前日往兵部按察卷宗,今各镇节度、观察所领,不下八十万众,且如河北等新复之地,必有未录于册者。朝廷欲使弟在魏博练得精兵五万,然弟募兵,别镇未必不募,相信百万之数,瞬息可待……”

  你要真能把这一百万大军全都拉去陇上,马重英肯定当场就跪了,但先不提有没有足够的粮草物资支撑如此大规模军事行动吧,河北诸降将是那么容易调得动的吗?河北不动,则河南、河东、都畿等地,敢把兵都开走吗?

  “……诸镇相互牵制,难聚大军以伐吐蕃。且今田土、户口不如开元、天宝之时,兵却倍之,不知朝廷要如何积聚啊?”

  所以呢,李泌要在沿边、腹内诸镇搞平衡,这是可以理解的,但绝非长久之策。李汲希望能够在自家兵强马壮之后,挑唆燕、赵藩镇相互攻伐、兼并,然后寻机下场,起码敲掉河北一半兵马。河北兵弱,则河南、河东等地可得息肩,由此引发连锁效应,朝廷的收入起码增加五成。到那时候,就可以将兵力逐渐地移向西线,给吐蕃来一场大决战啦!

第二十四章、安德劫匪

  李汲来到博州州治聊城,面会了刺史王邕和都知博州兵马的南霁云。

  王邕是天宝十载的进士,列乙榜第五名,曾任金部郎中、永州刺史,旋迁博州。他比李汲只早几天抵达河北地区,一州政务尚未梳理清楚,好在南霁云及时赶来坐镇,掌控住了军队,这才提升了王邕治政的信心。

  博州户口数不过魏州之半,民风亦不如魏州剽悍,原本驻军六千余,其后陆续来归的也不过千数;加上即便陷于伪燕数载,也基本上都是大后方,此前唐军仅仅打到相、魏等州而已,博州遭受的兵燹有限,因而治安状况良好得多。南霁云百战余生,其实身上的杀气比李汲还浓厚,想要压服蠢蠢欲动的旧将旧卒,难度系数不算太大。

  不过也因为如此,李汲暂时不想在博州花费太大气力。一则他终究只领魏州刺史,博州刺史王邕是朝廷任命的,则只要地方上不出什么大乱子,赋役可以按时、按量征发,李汲便没有插手政务的理由;二则博州田地产出大概是魏州之半,纺织业、商业却远不如魏州,不值得作为管制的重点。

  李汲在聊城停留了五天,之后继续北行,经博平、高唐两县,抵达博、德两州的交界之处。就此他临时起意,打算微服而勘德州,再西觇贝州,然后从贝州返回元城去。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得先去摸摸秦睿的老底看。

  元景安等人自然反复规劝,奈何李汲不听。话说李汲若是才离元城,便有微服而入别州境域的打算,封演、杜黄裳、高郢等必定苦谏,李汲不能不卖他们的面子;如今麾下加元景安只有十一人,那谁还能拦得住节帅肆意妄为啊?

  李汲说了:“我不入县、镇,但在野间行走,觇山水之势,访野老乡农而已,有什么凶险?前行若闻贝州贼多,无须汝等规劝,我主动掉头南归;若些许几十个贼……”一拍腰间横刀——“我却不惧!”

  然而却又暗忖,我一条虬须大汉,腰挂御赐宝刀——双锏太过扎眼,没带出来——胯下关西良骥,十数伴当护卫左右,即便未着公服,这谁还瞧不出来是有跟脚的啊?算什么微服私访呢?且在自家境内还则罢了,既入别州,越是这样官不象官、民不象民,越是容易惹出祸事来啊!

  由此特意让元景安等人打扮成了商贾。

  博州主要的特产有三样,一是绫,二是平紬,三是——驴子,尤其是肉驴。于是从高唐府库中提了二十头驴,负以百匹绫、六十匹平紬,命一个相对机灵的小卒假冒行商,元景安和一名相貌丑恶的小卒扮做保镖,余人都做伴当。

  至于李汲,并不打算混进商队里去——主要不象元景安等人,他地位渐高之后,居移气,养移体,身上再找不到丝毫的庶民气息了——于是稍稍修剪了一下胡须,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头戴垂角布幞头,身穿青色襕衫,足登软底皮靴,扮成读书人模样……

  我不似士人么?老子偏不信了!

  自然,坐骑也是要换的,就在高唐县内买了一匹本地产马,比原本的关西骏足肩矮了整整一尺;那柄原属李系的横刀又粗又长,且还鞘镶金玉,也干脆换过了,改悬一柄样式质朴的长剑。不过为防不测,鞍囊里藏了制式障刀,靴筒里揣了两柄匕首;皮带上是老大的铁扣,随时可以解下来抽人。

  统一口径对外宣称,自己乃是游学的士人,因为与商队的保镖元景安是旧识,这才结伴而行。

  由此北上平原县,又至安德县——安德是德州的州治。

  德州的形状,大致是个倒三角形,安德在中部偏南,南为平原,东有平昌,西北方则是将陵、长河、安陵和蓨县。李汲离开安德之后,原本还想北上将陵等四县的,却被元景安等人好说歹说给劝住了。

  因为这一路之上,确实遭逢了多伙盗贼,虽说普遍也就一二十人——再少的根本不敢起意拦截这伙“行商”啊——也没什么能打的,也不趁什么好兵器,基本上不必李汲动手,元景安他们就都能给摆平喽。但李汲是艺高人胆大,元景安和牙兵们可都把心吊在嗓子眼儿里哪——万一碰上股势力较大的强人,导致节帅有所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对于李汲来说,身上早已有不少的伤疤了,再添一两道无关紧要;而对于元景安等人,哪怕节帅掉根汗毛,若有心人深究起来,我等都可能吃不了兜着走啊!因此上,节帅您别闹了,咱们还是回吧。

  李汲笑笑,不以为然:“此州贼徒,不比魏博为多,有何可惧?”

  实话说魏、博两州的乡下,治安情况也不见得有多好,只不过那时候李汲名为微服私访,其实高头大马,十余伴当护卫左右,很少有不开眼的敢拦路抢劫——这也是李汲再次改扮的缘由所在。终究大乱初平,散卒、流民遍布四乡,而无论魏州的雷万春,还是博州的南霁云,都才掌控住军队,尚未来得及大规模的征剿行动。

  相比之下,秦睿久领贝、德,即便从归降唐军,仆固怀恩准其继领二州开始,也小半年啦,结果贝州乡下还是这副德性。李汲见此,不禁心中窃喜——我讨秦睿,有借口了。

  当然啦,自家根基还不牢固,不可能即刻动兵,而将来形势会如何发展,尚在未知之数;且李汲是希望先挑唆降将们内讧,自己再坐收渔人之利的。

  因此元景安等人反复规劝,李汲最终只得一扬马鞭——“既如此,便不继续北行吧。然亦不必遽归,我等且西向贝州,按原计划,自贝州南归可也。”随即撇嘴一笑:“我也想看看‘天下北库’,究竟是何风采。”

  永济渠从馆陶附近流入贝州,自西南向东北,横亘整个州域,再注入德州西北境,因此贝州的水路交通也是非常便利的。安史之乱前,唐廷例将河南、江淮地区的钱帛经永济渠运至贝州,就贮存在清河附近,以便供输东北前沿,贝州(当时还叫清河郡)遂得“天下北库”的美称。

  据说安禄山起兵谋叛,瞬时间全收河北,从清河府库中便抄出来布三百余万匹,帛八十余万匹,钱三十余万缗,粮三十余万斛——足够资供七八万大军吃用一整年了。

  当然啦,因为张巡横在睢阳,导致叛军既不能进取江淮,亦不能全收河南道,估计打那以后,不可能再有大批物资运抵清河了。倘若还是乱起前的数据,估计秦睿现下便可拉出将近十万兵马来,吊打其他河北藩镇——且若真如此,他也未必肯降啊。

  且说李汲没进安德县城,只从城南兜个圈子,便沿路向西而去,走不多远,忽听远远地传来厮杀之声。李汲是久经沙场的,对这种动静再熟悉不过了,当即本能地双腿一磕马腹,便冲过去探看仔细。

  元景安连驮货的驴子都顾不上了,赶紧撒开两腿,从后追赶,心说:“二郎耶,碰上这种情况,不应该我等跑去打探消息,你在后面等着吗?你这着急忙慌地先过去了,倘有闪失,我等该如何是好……”

  再说李汲循声前往,只见大道之上,数十人围绕着一辆马车,正在捉对厮杀。仔细一瞧,人少的一方,应该是那马车的护卫,个个青巾包头,白衣短打,足登快靴,是公人模样,手中所执,也皆军中制式横刀。人多的一方则衣着五花八门,穿啥的都有,手里或刀或枪,多半是民间器械。

  但李汲眼睛多毒啊,看那些进攻者虽然貌似乡野盗匪,却进退趋避,颇有章法,相互间的配合也很默契,当即就明白了——这些也是兵啊,起码是曾经做过兵,且在战阵上见过血的!

  难道是德州的散兵旧卒,啸聚为盗不成么?

  他策马奔近,蹄声笃速,正在激斗的双方自然不会注意不到。攻方当即有数人跃出圈外,横眉立目地呵斥道:“我等在此行劫,不干汝事,速速回避!”

  李汲笑笑,就马背上略略俯身,开口问道:“几位好汉在此,不知是劫财啊,是劫色哪?”

  对方听了,自然一脸的懵圈儿:“劫财又如何?劫色又如何?”

  “若是劫财,我囊中便有千金,如何不劫?若是劫色,不知何等样标致妇人,能入诸位好汉之眼?仆有些好奇,可能一见否?”

  他这儿正在戏弄对方呢,眼角瞥见马车帘拢微挑,露出半张脸来——应该是位老妇人——尖声大叫道:“救命……”估计见来的只有一人一马,赶紧改口道:“那书生,恳请快马赶去安德,请县里派兵来剿贼,必有重谢!”

  李汲随口问道:“若县里不肯派兵来,又如何?”

  这年月地方上普遍很乱,非止河北各州,一般的县署,能够管理好县城、集镇,不使生乱,那就很了不起啦;至于乡下,往往还要大户们自己雇人卫护。则此处虽然距离安德县城不远,终究也有数里之遥啊,即便出了强盗,县里未必肯管——或者是不敢管。再者说了,李汲又不是本地人,他说有贼,县里也得肯信不是?

  那老妇急忙喊道:“去与县里说,我家乃是……”话音未落,一支长枪从斜刺里直捅过来,老妇将头一偏,好险避过,但枪尖就此穿透帘拢,透入车厢半尺多深。车内当即响起一片惊骇呼叫,听着人还不少,起码五六个,且既有女子,也有孩童……

  虽说执枪的强人很快便被逼退,但如此一来,他们也绝对不肯放过李汲了,数人挺着刀矛便冲将过来,口中叫道:“既如此,便连汝一并劫了!”

  可是这些人并未冲近李汲马前,却又匆忙止步——因为元景安领着六七人终于跟上来了。

  李汲将手一摆,喝止元景安:“汝等休动,看我杀贼!”

  前几次遭遇盗贼,都是元景安他们出手驱散的,基本上轮不着李汲动手——而且最多十来个村贼草寇,他本人也觉得无趣啊。如今眼前攻打马车的大概三十多近四十人,都是积年老卒手段,李汲见了,难免手痒。于是命元景安等人稍待,他“刷”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剑,便欲催马上前厮杀。

  元景安一把揽住李汲的马缰,李汲斜睨他一眼:“汝以为我不能战乎?”元景安急忙谄笑道:“节……公子说哪里话来,只恐兵器不趁手。”倒转手中长刀,递于李汲。

  其实李汲的剑法吧,也是不错的——剑乃隐逸之兵,民间常用,李泌也习惯佩带,因此被寄魂之前,那原本的李汲就曾经习练过——但问题剑只能捅刺、斩抹,轻盈有余,劲力不足,这骑在马背上使剑,必定难以尽情施展啊。

  因此元景安递上横刀,李汲也不跟他客气,当即接了,呼啸一声,策马便冲。一贼挺枪来刺,被李汲轻轻巧巧,让过枪尖,左手攥住枪杆,右手横刀顺势直斩下来。那贼大惊失色,急忙弃枪后退。

  他反应是挺快,奈何倒退不比前冲,人腿也比不过马足——李汲一刀不中,伸长臂膀弧形轮将起来,正中其项,“噗”的一声,鲜血迸出,人即软倒。

  余贼见了,都是大骇,有人本能地便叫:“汝究竟是何人?!”

  话说这年月士人多喜佩剑,剑舞乃至真正的剑技,也风靡一时——好比说李泌——这一个读书人胆儿比较肥,策马挺剑敢杀盗贼,本也寻常。问题人使的是横刀啊,且能双手脱缰,还能夺枪,这肯定不是一般的士人哪!

  李汲也不跟他们废话,左手长枪,右手横刀,策马便蹿入贼群之中,瞬间便又连杀三人。

  其实他原本没打算立刻动手的,想要再瞧瞧风色,因为怀疑这不是普通的盗匪打劫,而有仇杀因素在内——护卫马车的也是兵,攻打马车的也是兵,是非曲直,谁能一目了然哪?但听马车中传出来女人、孩童的喊叫声,李汲不淡定了,这才催马冲上,去解马车之围。

第二十五章、挟眷为质

  李汲可以确定,这确实是一场仇杀——或者说仇劫——而非普通的拦路行抢。

  因为他一连杀了七人,那些护卫马车的兵卒也趁机发起反攻,又使三名盗贼横尸当场,倘若是普通贼寇,这都死三分之一了,早就该一哄而散啦;偏偏那些盗贼不肯遽退,一涌而上,还想要围住李汲。

  李汲却又岂能让彼等围住,两手脱缰执械,双腿驾驭坐骑,一声呼哨便即蹿出人群,斜刺里驰出半箭之地,然后兜个圈子又反杀回来。其实他心里也在遗憾,若我胯下是骑熟了的关西良骥,根本不用蹿那么老远才能掉头……

  河北马比起关西马,乃至河东马来,都要稍稍逊色些,尤其他这回骑的还不是军马。

  直到砍翻第八个盗贼,手里感觉,这柄普通的横刀——虽是军械,却非良品,以免暴露行藏——可能都崩了口了,余下半数盗贼才呼啸一声,四散而逃。李汲正杀得爽快,催马便追,忽听身后再次响起那老妇的声音:“穷寇勿逐,恐有埋伏,先生请回来吧!”

  李汲心说怎可能有埋伏啊……但还是依言缓缓带住马缰,折返回马车旁来——关键他想问问,车里究竟是谁,你们这是招惹了什么仇家了?

  护卫马车的兵卒全都倒提长刀,向李汲致谢。随即车厢拉开,颤巍巍下来两位老人——一个是方才说话的老妇,另一个则是白发老者,穿着打扮都是庶民。老者拱手道:“承感先生杀散贼人,救护我等,不敢请问尊姓大名?”

  李汲收起横刀,翻身下马,随口答道:“仆是洛阳游士,李璋是也。”

  他原本打算青鸾若生一子,便取名叫李璋,这儿子的名字嘛,老子借用了,有何不可?至于自称“洛阳游士”,因为他的口音偏向河洛官话,若是关中之人,一耳朵就能听出不同来。

  不过听那老妇、老者的口音,应该是河北人,具体哪个州出身,分辨不出来。

  随即他就问那老者:“老人家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因何会招惹上了那些贼徒呢?”

  老者答道:“小老姓杜,自清河往安德访亲,行至此地,突出盗贼来行劫……想必是车上带了些财货,引动耳目吧。”

  李汲微微一笑:“老人家,这般敷衍便无趣了。若我所料不差,足下应有官身,或者车中有官眷,而那些所谓的‘盗贼’,也绝非向财而来。”

  护卫马车的可都是兵啊,或者衙署官健,十好几个棒大小伙子,还佩着军械,寻常盗贼谁敢不开眼地跑来行劫?即便能够侥幸得手,事后若官府认真追究起来,他们也吃不消啊。再者说了,刚才那老太太不是想喊出姓氏、身份来的吗?相信我若到安德县依言报了,必能请来救兵。还是说实话吧老先生。

  老者笑笑,说:“彼此,彼此,我不知今之游士,竟也有战阵上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