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46章

作者:赤军

  李汲伸手一指:“我这战阵上手段,是向友人习得的。”他指的自然是元景安。

  不过其实吧,元景安力气是大,跟从李汲后也学了些正经拳脚,只可惜战阵真没上过几回,还是靠捡漏割了两枚首级……但那家伙外貌比李汲还凶恶啊,可以冒充退役的旧卒。

  老者不禁有些疑惑,瞧瞧元景安和那些魏博牙兵:“彼等……是先生之友?”

  李汲点头:“都是旧卒,为行商保镖,我因此与之同行——否则这大乱初定,乡间盗匪横行,还真不敢一人来游河北。”

  老者心说别扯了,就你刚才展露的本事,得多大的贼伙才可能伤害到你……正不知道该如何对答才好,就听马车中传出一个女声来:“阿翁,不必隐瞒,实言相告这位先生便是。还请这位先生劳累些,送我等到安德县,必有重酬。”

  老者轻叹一声,朝李汲又一拱手:“实不相瞒,这车上确乎是官眷,然小老非官,只是官仆而已,不便泄露主家姓名。还望先生救人救彻,送我等到安德县,到时候问过主家,必通姓氏。”

  李汲又伸手一指:“此去县城,还不到十里地,何必护送?”

  老者答道:“唯恐先生一去,那些盗贼复来……先生或能看出,那些不是普通盗贼,而是战兵伪装,此来欲劫官眷,怕是没那么容易罢手啊……”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则那些人的来历,老人家心中可有分数么?”

  老者苦笑摇头:“不可说,不可说……”顿了一顿,又道:“且待见了家主人,必当重谢先生,其中缘由,或肯相告。”

  听其言下之意,那些假冒盗贼的兵卒究竟是谁遣来的,多半有所猜测了。

  李汲不禁叹息道:“不想德州竟如此混乱……”心里挺高兴,德州越乱,自己就越有机会啊。

  当下一揽缰绳,翻身上马,才待应允那老者,却陡然警醒——我刚才可是说跟商队同行的啊,难道都不知会一声,便可自作主张的么?对方若是精明些,立刻便能看破我的行藏!

  于是朝老者一点头:“老人家稍歇,我去与同伴商议。”

  过来找到元景安,元景安低声奉劝道:“左右不过七八里路程,又何必多事相送?公子还是撒开手吧。”

  李汲也压低声音说道:“我疑这车中女子,乃是州县判司的家眷……”

  老者方才自报其姓为“杜”,但是李汲知道,德州刺史、长史,安德县令、丞,全都不姓杜——固然老者之姓可能与其主家之姓不同,终究奴从主姓乃此时风尚,同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由此才会怀疑是判司家人。

  州县及各衙都有主官,有佐官,再下是僚属,因为分曹判事,故而统称为“判司”。州判司以录事参军事为首,七到八品,县判司以主薄为首,九品,都属于低级文官。

  由此李汲觉得,我就算护送车中人前往安德县城,见一个低级文官,不至于暴露身份吧?关键是若能利用这一契机,从其人口中套出些德州的内情,起码搜集些地方资料,来这一趟就不算白跑了。

  他既然拿定了主意,元景安等也不敢违逆,只得将人、驴全都集中起来,掉过头,护卫着那乘马车,沿路朝东方行去。

  护卫马车的兵卒早将“盗贼”尸体搜了个遍,就连稍微完整些,或者血污不重的衣衫都不肯放过,剥下来打包负在肩上——至于同伴的尸身,则抬至道旁,暂用些碎石草草掩盖住,以备日后收敛。

  老妇回至车上,旋即车上又下来两名侍女,与老者一起扶轼而行。李汲猜测,以这三人的身份、地位,原本就不够坐车的,只因形势凶险,才得了主人的首肯,暂时躲上车去;这既然“盗贼”已退,自然还须下车腿着走。

  老者须发皆白,看上去已近耄耋之年,腿脚不甚灵便,还边走边喘。李汲瞧不过眼,便欲将坐骑让于那老者,元景安颇有眼力价,抢上一步拦阻,随即吩咐空出一匹驴子来给老者代步,而将驴背上的货物,四五人分驮了。

  李汲在马上,老者在驴上,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本打算向老者打问德州形势的,奈何那老者却也是头回到德州来。

  李汲很会说话,惯在言辞中设圈套引人入彀,很快便通过蛛丝马迹得出判断,这老者——也包括他的主家——可能是恒州人,但长期居于贝州,才刚因公迁来德州。于是转换话题,询以贝州之事,还说自己下一站就要去贝州啊,老先生可否先为绍介一番呢?

  老者问道:“李先生到河北来,莫非有投幕之意么?”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当然如今还没这说法——则别亲离乡,遨游四方,本是唐朝读书人的常态。但问题远游或为增广见识,或为投访前辈名宿,这河北之地大乱初平,尤其南部,一马平川,无山无险,有啥可看啊?且也没听说过有什么耆宿大儒,隐于此间,那你从洛阳跑这儿来干嘛?是不是打算投效某镇节度使,谋个出身哪?

  李汲扯谎道:“今春往长安应举不中,因而远游。吾常爱山川之美,多方饱览胜景,唯河北久陷贼手,未能来游,以是今来矣。至于投幕,暂无此意。”

  正说话间,忽见前面烟尘大起,一哨人马呼啸而来。李汲、元景安等都是大吃一惊,匆忙止步,倒是那老者,手搭凉蓬,远远一望,开口安慰道:“是官军——想是家主派人来迎呢。”

  李汲双眉微微一皱,当即回道:“既如此,君等不至于再遇险情,这便告辞了。”老者急忙一把扯住他的缰绳,求恳道:“先生且慢。早便说过,先生既救我等,待禀明家主,必有重酬,若是这便去了,家主必定责罚小老——有恩不报,岂是人乎?”

  那李汲为什么想走呢?因为他瞧着马蹄杂沓,旌旗飘扬,来的似为正军……就不是什么衙署官健啊!他心说我想岔了,这家人既可能是州县判司,却也可能是节镇将官哪。若是武官,昔在战阵之上,说不定见过我,认得我!

  然而老者扯着缰绳,坚决不肯放他走,李汲却又不便用强——老头儿风一吹就要倒的岁数,说不定我一扳他膀子,他就要骨折。才救了人,却又害人……这路事儿我做不出来啊!

  才一犹豫,对面百余官军已到,当先一将,黑幞头、大红袍,面如淡金,长须过腹,大叫一声:“阿姊可到了么?”

  老者就在驴背上颤巍巍地一拱手:“见过阿郎。适才遭遇贼人,幸亏这位李先生救护,只死了四名护兵,大小无恙……”

  那将官上下打量李汲,随即翻身下马,拱手为揖——李汲也只好落地还礼。只听那将官报名道:“游骑将军、武顺军什将杜柳,感谢先生救护了家姊。”

  李汲看那杜柳的神情,应该是不认得自己,方才稍稍安下心来。由此杜柳请他同归,设宴款待,他假意推辞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应允了——能够探听到武顺军(秦睿进为节度使,设武顺军之事,他是在聊城才刚接到消息的)的内情,比勘察州县情状,对自己更为有用啊。

  但他没想到,杜柳却未没将自己一行人领进安德城,而是带往安德城北,进了军营……

  杜柳所部两千余众,就屯扎在县城北面。到此地步,李汲即便想溜也没机会啦——敷衍一顿饭,未必会露行藏,可若是转身就跑,必被疑为是奸细啊,若两千军衔尾而追,怎么可能逃得掉?

  别说自己胯下并非良骥了,元景安等人都是腿着的啊,所牵的也只有驴子……

  杜柳倒不疑有他,果然摆下宴席,款待李汲一行。李汲趁机探问那些“盗贼”的来历,杜柳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恨声道:“此必裴贼所遣,欲要挟我也!”

  杜柳是恒州真定人氏——就是出过赵子龙的地方——少小好武,投入范阳军中,积功成为正将。他曾经是周挚的部下,周挚被杀后归属秦睿,本在贝州,半年前被调派来了德州。那藏在马车之中,曾经说过一句子的女子,乃是杜柳之姊,少年丧夫,带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儿子,从前也住在贝州州治清河,因为杜柳估摸着自己将会长镇德州,故此派兵去接寡姊、侄儿到安德来。

  至于那老妇,乃是杜氏姊弟的乳娘,老者是乳父,故此身份相对贵重些,不同普通仆役——只为车中孤儿寡母的,老者必须避嫌,才偌大年纪只能跟车下腿着。

  杜柳希望能够统领德州一州兵马,进为支州都知兵马使——就类似于如今南霁云的地位——但在德州境内,还有一员名叫裴志清的什将,论资历、声望,不在杜柳之下,亦有竞争之意。杜柳恼恨的是,你哪怕不肯明着抢夺都知兵马使之位,要耍小手段,也冲我来啊,竟然派人假装盗贼,想要劫持我阿姊——何其的卑鄙无耻!

  他为什么那么确定呢?因为能够想得到的军中仇家,唯有裴志清,而且这种事儿吧,那家伙绝对做得出来。

  武顺军将领相争,李汲乐见其事,可是假模假式还要安慰几句——其实是挑唆——“将军若有确证,应当上禀贵军节帅……”

  话还没说完,忽听帐外一声禀报:“节帅自清河来也,杜将军速速出迎!”

第二十六章、各怀鬼胎

  李汲没想到这么巧,自己才入杜柳军营,秦睿便从贝州清河赶过来了……

  他暗自忖度,此前从未在战阵之上见过那位武顺军节度使秦睿,对方有没有可能认识自己呢?自己微服而探德、贝二州,结果行程未半,就被秦睿当面堵住,这事儿就比较尴尬,比较搞笑啦——而且还极其的凶险!

  李汲暗中筹划,寻机攻取武顺军,起码夺下德州来,打开通向海洋的道路,而秦睿也未必没有针锋相对,谋取魏博的打算。如今自己身陷虎口,倘若被秦睿给认出来……数千武顺军在此,自己身边才十来个人,根本就逃不掉啊!

  相信秦睿才刚归唐不久,不至于撕破脸皮,悍然攻打邻镇;但问题是自己微服来此,只须事情做得干净利索,将自己与元景安等人“咔咔”地砍了脑袋,朝廷即便起疑,也没理由讨伐武顺军哪,秦睿轻轻松松地便可削弱身旁的强邻。

  换了秦睿孤身跑自家地盘上来,李汲扪心自问,我多半是做得出这种事来的……

  然而事已至此,想跑也跑不掉……尤其杜柳还非要向节帅举荐李汲,扯着他的袖子就出帐去迎秦睿。

  理由么,倒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李汲麾下乏人,秦睿必定也是如此,尤其河北久陷于贼,文风不盛,别州士子未必肯入那些叛将的幕府,这好不容易来了一位书生,学问如何暂且不论,却能策马挥刀杀贼,这般人才若是当面错过,将来秦睿问起来,杜柳也不好交代吧。

  被逼无奈,只能协同出迎,旋见一员大将率百余骑卫迅疾驰来,入了辕门后翻身下马。杜柳疾趋而前,叉手道:“末将杜柳,拜见节帅。”随即左腿一曲,单膝拜倒。

  秦睿却不理他,而将目光朝其身后一扫,正好瞧见李汲。

  李汲自然也瞧见秦睿了,当即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这个秦睿,他可能不认识自己吗?见过也不止一回两回啦!可是当此之前,谁能够想得到啊……

  秦睿本名真遂,虽说只是个小小的千牛备身,但既潜入叛军为间,为策万全,那是肯定要改名换姓的——从前貌似他也跟李汲提起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并未明言改了什么名字。真遂本在周挚麾下,秦睿也是从周挚旧将跃升为叛军一镇节度的,这些事情李汲都清楚,但绝不可能凭空将两件事关联起来啊!

  不禁心中暗骂,你要改名,也改个容易联想的,比方说不姓真了,改姓贾……这八竿子打不着俩名字,我又不会掐算,事先怎可能料得到啊?

  若知武顺军节度使是你,打死我也不会跟着杜柳入军营来……且说你不在清河安坐,堂堂一镇节度到处乱跑什么?有病吧?

  肯定是有病啊,跟我一样有病……

  眼见秦睿的目光移将过来,李汲想躲也无处可躲了,他相信自己虽然改易了服色,还稍稍修过胡子,却绝不可能瞒过熟识之人——又不是某些无良电视剧,换个发型别人就不认得了。

  仿佛耳听秦睿大喝一声:“拿下!”然后也不必询问姓名,不必审问来历,直接砍了,将尸身斩碎深埋,最为省心……李汲心说不成,我必须得死中求活,先发制人不可!

  于是面露微笑,朝秦睿一拱手:“秦帅,别来无恙乎?”

  只见秦睿双目中凶光一闪,随即沉声问道:“你缘何在此?”

  “既然为邻,岂有不登门造访之理?”

  “来安德做甚……”

  “原本行县博州,正好北上德州,欲自安德西行,往清河去访秦帅,不想竟在此处偶遇——你我确实有缘啊。”

  一番对话,听得还半跪在旁的杜柳满头雾水——原来这位李璋先生是认得节帅的?他说啥,“行县”?难道不是白身,竟然是个官么?

  李汲趁机一侧身,朝杜柳微微颔首:“方才隐瞒身份,实非得已——我不叫李璋,魏博节度使李汲是也。”

  杜柳闻言,当场就是一哆嗦,差点儿整个人都趴地上了——他也不傻,心说若节帅怀疑我跟别镇节度私下往来,我死无葬身之地啊!

  等等,李先……李帅刚才这话,其实是为我开脱来着吧,说明我此前并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秦睿盯着李汲,目光中凶焰稍稍暗了一些,随即双瞳一转,拱手还礼,哈哈大笑道:“确实有缘啊——正好设宴,款待李帅。”

  秦睿此来,跟李汲一样,也是“行县”,尤其要巡查德州,遍按诸营,尽快确定下支州都知兵马使的人选来。但他没打算微服,而是率领百余牙兵骑士,一路大摇大摆,才刚抵达安德县。

  没想到方入杜柳之营,一抬眼就见着李汲了。

  实话说秦睿还真不敢认,心说李二郎你好大胆,竟敢亲自来策反我的部将,这是脑抽了吧?再一琢磨,李汲就算再脑有病,他敢潜入德州,敢潜入杜柳军营,也不敢直接跑出来见我啊,难道说……世间果有如此相象之人么?

  可是为策万全,先不管是你不是你,直接一刀砍了最踏实。若然不是,砍也白砍;若是李汲……朝廷再命魏博节度使,尚须时日,那我就有机会夺占魏、博二州,扩大自家的地盘儿啦——而且还可能收到个心仪的小寡妇!

  李汲那会儿若是目光一闪缩,或者犹疑着不敢主动开口,秦睿必定喝令动手;谁想李汲表情极为镇定,浑若无事的抢先打起了招呼。秦睿因此犹疑——他身陷重围,还有这般底气,究竟是倚仗着什么呢?难道说……杜柳已被买通,其实我才是一脚踩进陷阱之人不成么?!

  不由得一股寒气,从背心直蹿上顶门。

  旋即李汲转向杜柳,自报姓名,秦睿疑惑更甚。

  李汲说此前隐瞒了真实身份,杜柳也被蒙在鼓里,这话秦睿是彻底不信的。但对方既然特意如此表白,说明并无撕破脸皮,要对自己不利的打算。退一步,其言是真,自家性命无忧,还可反杀;但周边好几千人哪,能够清清楚楚听到李汲报名的,也起码两三百,倘若自己谋害了他的性命,能够尽快杀光这两三百人吗?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必至朝廷的大张挞伐啊。

  而且李汲也说了,行县博州,顺便北上来访我,那肯定魏博镇也有不少人知道他来啊,若最终丧命在我辖区之内,我说不是我干的,有人肯信吗?

  回想起此前郭谟的提醒,不可遽谋魏博,因为到目前为止,薛嵩依旧对魏州具备相当大的影响力,则若李汲遇害,魏州空虚,那是平白为昭义军做了嫁衣裳,秦睿所能得到的利益相当有限……

  看起来,只能暂且放弃那小寡妇……崔弃暂时做不成寡妇了。

  女人很重要,可是权势更加重要,至于自家的性命,犹在权势之上。

  秦睿此次来安德县,说不上临时起意,可事先也没放过什么风声,相信李汲不至于能掐会算,预先在这儿设个圈套等着自己。然而自己撞破了他跟杜柳之间的勾搭,不管李汲是否已经收服了杜柳,这枚棋子以后都没用啦,他原本就定有谋己之心,由此将更恨恚自己,倘若自己表露出丝毫的杀意来,恐怕今日难出此营!

  我若在自家地盘上被害,李汲不难撇清,且以他跟皇帝、雍王的交情,或许可以轻轻松松,并吞了武顺军……

  秦睿还是真遂的时代,原本挺鲁直一条汉子,然而潜伏叛军中多年,又处周挚那般阴戾、奸险小人麾下,逐渐也琢磨得八面玲珑了。由此脑筋一转,双瞳中凶焰顿去,还哈哈大笑,命杜柳设宴,他要款待远来的“李帅”。

  于是旧馔撤下,新酒摆上,李汲、秦睿二人把臂而入帐中,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李汲便将微服而入德州,恰好撞见盗贼围攻杜柳寡姊之事,大概齐说了,杜柳也从旁补充了几句,希望能够打消上官的疑忌。

  秦睿假做恼恨之态,问杜柳:“汝说是裴志清遣人假扮盗贼,可有实证么?”

  杜柳苦笑着叉手道:“末将已命人去搬回那些贼人的尸体,但……恐怕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秦睿手捻胡须,略一沉吟,说:“我知道了,定会为汝做主。”

  李汲劝告道:“真……秦兄,不想德州境内竟生出此等恶事来,便不是裴某所为,也当尽快加以清剿,以安定地方啊。”

  秦睿点点头:“倒叫李帅……贤弟笑话了。我此前精神都放在贝州,尚无暇西顾,此来便是要梳理德州的军政事务。”随即话锋一转:“贤弟既能离境而入我贝州,想来魏博治理得不错了?”

  李汲摆摆手:“我奉命入镇,不过两三个月而已,稍稍明了些下情罢了,谈何治理?然既镇魏博,不能不交好友邻,此前途经相州,拜会了昭义军薛帅,于今再来德、贝,正要拜会秦兄。”

  “我不久前方命人前往元城,相请贤弟一会,不想贤弟却行县去了……”

  这事儿李汲并未接到通报,但他能够猜得出来,留守的杜黄裳可能如何敷衍,因此笑笑说:“我也渴盼与秦兄相会,然诸镇各有辖区,不宜公然逾界,便只能微服来访了。”

  我真不是悄没声地想来觇看你德、贝二州形势,或者勾搭你麾下将领,此来本就是要求见你啊——从前见薛嵩,因为赴任途中,正打他辖区经过;如今我已入镇,再大摇大摆跑贝州去,或者你大摇大摆跑我魏州来,这不合适吧。

  节镇私相盟会,朝廷又会怎么想?

  秦睿颔首:“还是贤弟做事老成,是我孟浪了。”

  二人推杯换盏,貌似亲密无间,其实各自神经都紧绷着——李汲生怕一句话惹恼了秦睿,对方不管不顾定要取自家性命;秦睿也怕李汲一脚踹翻几案,喝令杜柳将自己拿下……

  以至于秦睿紧张之下,都忘了问李汲:你干嘛不把老婆带魏州去,而要留在长安哪?

  然而言谈之间,自难免说到河北形势,秦睿灵机一动,便摆摆手,命杜柳等人全都退下,他有心腹之言要对李帅说。等到帐中只剩两名节度使,秦睿方才暗中舒了一口气——他自忖单挑肉搏,跟李汲半斤八两,不至于转瞬间便有性命之忧。

  心情一放松下来,便拖着几案,靠近李汲,亲自给对方斟上一杯酒,低声说道:“我的来历,长卫你最清楚不过了,本是奉了崔……令岳之命,潜入叛军中,寻机呼应官军。可惜此前一直未得机会,昌乐东之战后,本待诛杀史贼,却为田承嗣看破,夤夜遁去……”

  就此将夜遣精精儿去刺史朝义之事,合盘托出。

  秦睿知道精精儿曾经劫持过李汲的妾室,但他本人觉得,这不算啥深仇大恨啊,左右不过一妾而已,又不是妻,且最终你不是把人给救回去了么,也无损伤——倘若知道青鸾当时已有身孕,估计秦睿断不肯透露精精儿在自家麾下。他之所以将此事告知李汲,是为了说明:我确实谋划过刺杀史朝义啊,而且派出了精精儿那般能人,则最终失败,非我志不诚也,纯属天不绝贼。

  李汲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禁咯噔一下——实话说他对于精精儿,恼恨之外,更多一层忌惮,因为那家伙轻功太高明啦,飞镖打得也准,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则此人不死,他李二郎便难以安枕。

  于是探问道:“方才秦兄提到郭谟,本为周挚领‘神机卫’,如今归入秦兄麾下?”

  秦睿点头:“正是。”

  他这也有恐吓李汲之意——你瞧,如今“神机卫”的首领、中坚,都落我手,那些江湖异士,机变百出,即便杀不了你也足够恶心你啊,我有这张王牌在手,你可轻易休起觊觎之心。

  李汲提醒他:“昔在定安行在,周挚遣精精儿等谋刺元帅——也就是今之圣人——我捉住一个活口,拷问之下,知其主使姓郭,想来便是郭谟了。则秦兄用郭谟、精精儿,千万仔细,勿泄于外,唯恐圣人尚记前仇……”

  秦睿闻言,不禁悚然而惊。

  其实李豫还真未必记得住那么遥远的事儿,精精儿曾露过面,还则罢了,郭谟当时只暴露了一个姓氏,则天下姓郭之人多了去啦,怎么可能联想得到?李汲这是往秦睿心里埋刺呢,希望他猜忌,起码是疏远郭谟。

  “多承长卫提点,我定会隐秘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1

第二十七章、宴间约盟

  讲完谋刺史朝义的往事后,秦睿便接着说道:“我将此事告知长卫,是为说明,我生为唐人,死为唐臣,绝不会助安、史辈为虐……奈何令岳仙逝,无人可为我证明身份。如今河北、幽州,皆为降将所领,桀骜跋扈,心不可测,终必为乱。朝廷因此命长卫镇魏博,而我与长卫,本是一条心啊,你我正当携起手来,为国家镇定燕、赵。”

  李汲也凑近一些,低声问道:“正要请教秦兄的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