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秦睿道:“李怀仙镇幽、蓟等九州,李宝臣领恒、赵等五州,薛嵩领相、卫等五州,便田承嗣,也有冀、沧等四州,你我兄弟,实实在在的大唐忠臣,却都只授两州——朝廷因何薄此而厚彼啊?”
李汲假意叹息一声:“朝廷也是莫可奈何……”
“恐怕其中还有仆固怀恩的手脚,厚待降将,以为己援,免得自家落到郭司徒一般下场……”朝廷疑忌郭子仪,故此才羁于长安,不使将兵,这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啊——“如今天下州县,七成由节度使、观察使所领,即便安史乱平,朝廷裁撤者也不过十之一二罢了,则在我看来,河北广袤、富庶,必命节镇,只是不宜使彼等降将久处要地啊……”
秦睿徐徐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希望能够跟李汲联手,击败燕、赵诸降将,瓜分关东——起码是河北地区——因为只有你我这等忠臣镇在这里,才能够真正的为朝廷屏藩,而不会起什么割据之心。
李汲心说我不信……却一脸的至诚,多次颔首,表示认可秦睿的见解。随即他便问道:“魏博、武顺军虽处要冲,却势小兵寡,若燕、赵联兵而来,反易为贼所破。我的意思,还要分化瓦解,逐一剿除——未知秦兄属意谁家?”
秦睿分析道:“幽州悬远,暂且不论,只河北诸藩,论雄强,无过昭义军,论险要,无过成德镇,此两者暂且只能引之为援,不宜强取。唯有冀州,田承嗣凶狡狂悖,不安于四州之地,必先倡乱,我等可以联兵伐之。”
李汲心说我原本想先伐你的……“秦兄邻于冀州,取而可守;我欲伐冀,却须隔州相攻,难得寸土——则灭了田承嗣,于我魏博有何好处啊?”少假惺惺的开口闭口大义名份了,咱们说点儿实际的。
秦睿听问,不但不恼,反而欣喜——利益相结,可比大义相结要来得靠谱多啦——当即伸手指在案上点划:“若得冀、沧、瀛、棣四州,你我兄弟,自然半分——沧、棣便归了你吧。”
李汲摇摇头:“有德州横在中间,我要沧、棣何用?”
秦睿想了想,一咬牙关:“好,若能平灭田承嗣,我将德州、棣州于你!”
李汲哈哈大笑道:“戏言耳,便能平乱,是否继守其地,还须朝廷定夺,你我在这里私相授受,又有何益啊?”随即脸色一沉:“只是伐冀须有名份,且须提防幽州、成德及昭义军助桀为恶。”
秦睿道:“薛嵩老矣,冢中枯骨罢了,不足为虑;幽州虽然兵多,须防契丹、奚贼,未必能予田承嗣多少救援;唯李宝臣那里,需要多动些心思。”
“名份呢?”
秦睿注目李汲,微微一笑:“名份易得,只在长卫一念之间耳。”
他的意思,你是天子宠臣,是雍王近幸,你哥李泌又做翰林学士,常住宫中,那你在圣人驾前告田承嗣的刁状,还不一告一个准吗?
李汲摇头道:“西蕃步步紧逼,朝廷方有事于西,不愿河北生乱,则除非有确切的证据,田承嗣欲反,否则未必肯下讨伐之诏啊。”
秦睿紧锁双眉,手捻胡须,沉吟良久,这才说:“我料田承嗣必有反意!今初降,人心不定,不敢妄为,与其一二岁积聚,必然生乱……但有反意,难道还捉不住他的把柄么?”
李汲说不如这样,咱们分工合作,我去拉住薛嵩,你去拉住李宝臣——“秦兄与冀州相邻,麾下又有精精儿等异士,则暗觇田承嗣动静,获其反状之事,便有劳秦兄了。”
你赶紧把那些危险分子都派冀州去吧,别到我魏博来。
一直说到夕阳西下,天色昏暗,方才罢宴撤席。秦睿说军营中不宜居,长卫你跟我进安德城去休歇吧,李汲坚辞不肯——我靠若进县城,我这小命就彻底捏你手里啦!他说魏博事务繁冗,我是专为了见你才北上的,既然有缘半途相遇,话既然说完了,那我得赶紧折返元城去——“不可坐待形势之变,秦兄与我都当尽速整募兵马,以备非常才是——时不我待啊。”
二人就此分道扬镳,秦睿急匆匆离开杜柳军营,进(逃)入安德县城,李汲也表面上镇定,其实惶惶然若漏网之鱼一般,领着元景等人连夜南下,奔回博州。
南行五六里,忽见道旁光茫闪烁,有数人打着灯笼,迎上前来。李汲勒停坐骑,定睛一瞧,领头乃是白天才见过的那位老者,也即杜柳的乳父。
老者颤巍巍屈膝拜倒:“昼间不知是李帅,小老言语若有冲犯处,恳请恕罪。”
李汲也不下马,只伸手虚虚一搀:“老人家请起,不知者不罪——且你也未曾冲犯于我。”
老者挣扎着爬起身来,随即一抖衣袖,携来的数名兵卒会意,俱躬身倒退出十数步远去。随即老者近前两步,扣住李汲的辔头,压低声音说道:“主家命小老在此恭候李帅,向李帅致意,恳请李帅看顾一二。”
杜柳此人颇有心机,经过白天之事,他知道自己在武顺军中的仕途算是完蛋了——即便李汲明说了是偶然相遇,且并未暴露身份,那秦睿也得信啊,怎可能再重用杜柳呢?好在看情形,二帅相谈甚欢,则碍着李帅的面子,秦帅应该不会严惩自己,很可能就此将自己一直按在普通正将的位置上,到老到死,甚至于还会逐渐边缘化。
那么自己若还想继续往上爬,唯有改弦更张,转投魏博。当然啦,此刻不行,有可能破坏两家交谊,到时候秦帅一暴怒,说不定李帅还会把自己绳捆索绑,押回武顺军来。因此杜柳在反复思忖过后,便遣乳父来此,拦住李汲,申以投效之意,先铺好一条退路再说……
李汲点点头:“今日之事,无意间连累了杜将军,我也颇感愧疚。你叫杜将军且安居,好生做着,有事遣人来元城报我,我定寻机给他一个好前程。”实话说,既已被秦睿当面撞见,这颗棋子就不大可能起什么作用啦,但对方主动靠将上来,也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闲棋冷子,先布上吧,说不定将来有用。
起码杜柳在元州,时不时地能向自己通报些不那么重要的讯息吧,省下一个暗探的名额。
老者告辞而去,李汲催促元景安等人兼程疾行。元景安低声问道:“李帅与秦帅是旧识么?”
李汲点点头,“嗯”了一声。
当然是旧识,而且还……有仇咧!
李汲从前就颇感疑惑,自家媳妇儿为什么如此不待见真遂呢?照道理来说,你也不是千娇百媚的豪门贵女,即便有癞蛤蟆想吃口天鹅肉,顶多腻烦,不至于连见都不愿见,甚至于我一提起此人,你就要光火吧?
直到婚后,李汲言语间也敢更放肆一些了,拐着弯儿反复向崔措探问,这才终于知道,敢情——真遂当年不但追求崔措,还曾经打算来硬的,妄图把生米做成熟饭!
敢动我老婆,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我从前交谊,就此一笔勾销!
其实吧,李汲倒还不是那么记仇的人,况且真遂的图谋也并未得手,但这么一个曾想对自家媳妇动粗的家伙,你要求一个男人毫无芥蒂,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今日偶遇秦睿,李汲也琢磨啊,对方若在酒席宴间,竟然提起崔措来,我这火还搂得住搂不住?
好在秦睿还是知道好歹的,或许听闻崔措既已嫁人,便早早歇下了心思,并未主动提起……
李汲就此一路疾驰,直到踏入博州境内,方才大舒了一口气——他担心秦睿会派人追上来啊。随即返归元城,尹申递上一封书信来:“夫人家书,方从长安寄来,不过两日而已。”
李汲斜瞥他一眼,心说学乖了嘛,终于肯改口叫“夫人”,而不是“三娘”了。
其实对尹申来说,他跟李汲的关系与旁人——比如杜黄裳、高郢等——是不同的,后者是主宾关系,他则属于主从甚至于主仆关系,那么称呼崔措为“三娘”,并不是为了抱夫人的大腿,而是表示:我勉强也可算是李帅你妻家的亲眷了,你应该更信重我一些吧……
至于今日,是在衙署之中,旁多闲人,自然不方便叫“三娘”,只得遵照正常的人际关系,唤一声“夫人”了。
李汲展开书信一瞧,乃是崔措的亲笔——老婆也是识字的,虽说字写得有若狗爬,言辞也很直白,毫无文采——先简叙家中之事,小大皆安,然后将所打探到的内外动向,写满了整整六尺长的桑麻纸。
其中某些消息本在意料之中,起码不脱情理之外,比方说:李栖筠被召还京,升为给事中;杨绾升任礼部侍郎,再次上奏请求改革科举制度,并设“五经秀才科”,得到了李栖筠、同为给事中的李廙和尚书左丞贾至等人的支持。
李豫就此事征询李泌等翰林学士的意见,李泌的回应是:“进士科行来已久,遽改废之,恐失人业,应当新旧并行数载,再观成效而定。”
但也有些事,完全出乎李汲的意料之外,甚至于多少有些骇人听闻。比方说:此前朝廷赐死来瑱,消息传到襄阳,留守兵士无不鼓噪,薛南阳不能驾驭;随即梁崇义为李汲所遣,将兵归镇,他悍然驱逐薛南阳,遂为众军推之为帅。恰好李栖筠返京,就连商、金、均、房四州亦为梁崇义所掌控,直接威胁到长安的安全。
唐廷无奈,被迫承认了梁崇义所为——就跟当初承认白孝德为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一般——晋梁崇义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梁崇义上奏改葬来瑱,并在襄阳为来瑱立祠……
李汲读信至此,不由得瞠目结舌——我靠姓梁的可以啊!我从前就觉得那家伙心机甚深,不易驾驭,所以把他轰回襄阳去了,没想到竟能乱中取事,得为一镇留后……留后乃是节度使、观察使的代理职称,但估计朝廷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往山南东道派遣使职,梁崇义是实际上的一道之主。
这个朝廷,未免也太软弱了吧。
不过梁崇义也算是挑了个好时机,关东初平,西蕃又连番来扰,朝廷于腹内正欲镇之以静,不愿再酿成大的战事——否则若征讨荆襄,旷日持久,结果吐蕃复侵、西羌复乱,又如何是好——才使得梁崇义举重若轻,顺利上位。倘若再迟一两年,估计他就没机会了,还敢这么干,唯有一个“死”字。
而李豫断然处死来瑱的恶果,就此也终于显现出来——只希望到此为止,别再出什么连锁效应了。
此外,崔措来信中还提到了一件事:魏博节度司马的人选,终于确定了下来,乃是前利州刺史颜真卿。
李汲就问幕僚:“颜清臣之事,其谁知之?”
颜真卿字清臣,对于其人事迹,李汲也听说过不少,但从前并未详细打探过其人根底,因此询问幕僚,以期广泛地搜集资料,预做准备。
颜真卿是琅琊人,开元二十二的进士,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历遍清要,看似前程无限。但他为人过于耿直,由此得罪了权相杨国忠,被贬为平原郡太守——平原郡,就是如今的德州。
安禄山造反,雄兵二十万席卷河北,州县多数沦陷,唯有颜真卿及其堂兄颜杲卿死守平原、常山(镇州)不降。朝廷乃拜颜真卿为户部侍郎兼河北招讨采访使。
其后史思明攻陷常山,颜杲卿死难;复急攻平原,颜真卿不能御,被迫弃城而走,孤身逃往凤翔觐见李亨,被任命为宪部(刑部)尚书,又迁御史大夫、浙西节度使,复还朝为刑部侍郎。
上元元年,李隆基被囚西内,颜真卿率百官前往致问,就此遭致李辅国的嫉恨,被贬为璧州长史。等到李豫清除了李辅国的势力,群臣上奏,请求复用颜真卿,于是命为利州刺史,旋召还朝为吏部侍郎。
李汲颇感疑惑:貌似颜真卿并没有前往吏部赴任啊,怎么就把老先生扔我魏博来了呢?1
第二十八章、先发制人
颜真卿来得很快,李汲读到崔措来信的仅仅四日之后,他便只带着三名随从,四骑疾驰,匆匆抵达了元城。
李汲亲自等在节度衙署正门迎接,见了颜真卿,毕恭毕敬执以晚辈礼。
这一是因为颜真卿五十多岁了,须发皆白,论其入仕的经历、年限,李汲仰之弥高;二则在详细了解了其人其事之后,李汲也颇为敬重此公。
先不说他曾固守平原郡整整一载有余,有力地牵制了安史叛军的兵力,为唐廷稳住阵脚,进而转守为攻,立下过汗马功劳——虽然最终败逃,但你不能要求人人都如张巡般善能用兵啊——昔日张巡辞世,朝议旌表,却莫名其妙生出很多不和谐的声音来,比方说责难张巡在围城中吃过人肉,颜真卿被贬离京在即,长篇五千字为张巡辩诬,并盛赞南霁云、雷万春等,仅仅这份恩情,就值得李汲重礼相待。
当然心里也有点儿担心,据说老先生性情极其刚硬,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我这儿已经有个愣头高公楚了,再多一个,是在测试自家度量究竟有多宽宏,能不能划船吗?
二人在衙前见礼,李汲就说已摆下酒宴,为颜司马接风。颜真卿一摆手:“河北这些粗陋吃食,吾毫无留恋,且在城外已用过干粮了,红日尚高,何必吃宴?此来为的是辅佐李帅,安定魏博,还是先谈公事吧。”
李汲笑笑:“颜司马初至,便欲操劳国事,也不急在一两日……”
颜真卿摇摇头:“确实急在一两日,且少顷与李帅说之。”
李汲没办法,只得将颜真卿让入正堂,并命僚属们都来相拜,递上公文。
颜真卿大致翻看了一下,便问李汲:“秋赋将收,不知李帅是什么章程?”
李汲双手一摊:“我初入镇,尚无余暇重新计点人户,只能依照旧例征收了。”
颜真卿双目炯炯,一字一顿地问道:“是天宝年间旧例,还是伪燕时旧例?”
李汲反问道:“我也正在头痛此事,不知颜司马何以教我?”
颜真卿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吾曾在天宝、至德间,为平原郡守,深知百姓之苦;今大乱初平,本当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不等李汲插话,加快速度说道:“节帅却又要养这许多兵,恐怕两州百姓供奉不起啊。”
李汲苦笑道:“兵易募而不易散,岂是我欲多养?无可奈何耳。”于是将自己入镇时的情况,兼及周边环境,大致向颜真卿介绍了一番。
颜真卿点点头:“此情吾亦略知一二——节帅若遽遣散冗兵,必至地方生乱。”顿了一顿,问李汲:“李帅可知,杨公南曾请更变税制,却为刘士安所阻……”
这事儿李汲是听说过的,刘晏执掌国家财计后,变更钱法、榷盐法,改进常平法,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财政危急,但这些政策主要收效于流通领域,于生产领域,却貌似拿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反倒是杨炎通过李倓的举荐,被任命为户部郎中之后,提出变革赋税制度的建议,却被刘晏当场驳回。
唐初配套均田制的,是租庸调制,按丁收取租(田税)、庸(特产)和服调(劳役),也就是说,赋税不看田地、财产多寡,只论性别(男女)和年岁(是否成年)。其后均田制崩溃,大量农民丧失土地,却不能减免赋税,被迫逃亡,但官府该收多少还是多少,不足的就摊派到邻里头上去……由此引发恶性循环。
至于安史之乱爆发后,各州、各镇也都掌控了一部分财权,即便不为中饱私囊,仅仅养兵、御敌,地方财政都往往入不敷出,被迫新加了各种名目的杂税、杂役,使得民生更加艰困。然而涸泽而渔,也总有一个底线啊,老百姓交不出税来,要么逃亡,要么造反,遂致国家财政濒临破产。
由此杨炎提出,刘尚书的改革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要想稳定财计,唯有从赋税上着手。他建议核实各州县民户数量,并依田地、财产分等定税——说白了,田多你就多缴税,田少你就少缴税,若是无田,光缴口赋就成啊。
刘晏当场就给驳回去了——话说得容易,做起来有多难你知道吗?首先全国性户口普查就是一桩大工程,朝廷根本掏不出这笔开销来;其次论田分等,不便操作,还易生弊端,最终结果恐怕反倒不利于小民百姓,也减少了国家收入——包括各州、镇内部的税收。
如今颜真卿提起此事来,说我觉得杨炎的建议有其可取之处,不便遽施于天下,却可以先在咱们魏博镇做个试点。两州田土兼并很严重,若还依照原本的税制,恐怕把剩余不多的自耕农全都逼破产喽,您也收不上足够将养两三万兵马的钱粮来。
李汲捻须沉吟,良久才问:“无朝廷之命,地方遽更税法,可乎?”
财税政策掌控在中央政府手中,不是他一镇节度使可以擅自更易的——即便那些叛将也不敢这么干哪。
颜真卿微微一笑:“随便拟些名目便可。”
地方官在旧有租庸调制的基础上,叠床架屋,巧立名目,增添各种地方性税种,以刻剥百姓,充实府库,这事儿倒是不犯忌的,而且从天宝末年开始,大家伙儿就全这么干,都已经十来年啦。那么咱们如今不说按户分等,只说多加一笔地产税,朝廷没理由反对吧。
“我知伪燕时,河北各州例有养马钱、行道钱、盖屋钱、植苗钱……甚至于节镇娶小,都要普收梳妆钱。如今李帅罢此冗税、杂役,且宽减租庸,百姓必喜;再依田数收粮,云为养兵、防盗,便大户也未必敢于抗拒。”
说到这里,颜真卿把脸一板:“实话说,李帅欲徐徐遏制兼并之势,归田于小农,此计太缓,恐不能应急也。”
李汲想了想,又问:“则核查户口,计点田亩,须耗钱粮,且秋收将至,恐怕来不及啊,奈何?”
颜真卿一摆手:“耗什么钱粮?不必雇佣人手,便我等节度幕僚,各领几十个兵,下乡核检可也;至于唯恐来不及……我等每日少睡几个时辰便是了。”
李汲心说老先生你要不要这么拼啊……颜真卿的话,貌似很有道理,李汲也乐见其成,但真能在收粮前完成偌大工程么?真能得其实效,而不会生出什么反效应,甚至于引发动乱么?他一时间想不明白,便敷衍道:“此事甚大,可再商议。”
颜真卿微微一皱眉头,遂即使个眼色,请李汲屏退左右。等到堂上只剩下节度、司马两个人,老先生才一翻白眼:“秋收将至,赋役之事不可再议。若李帅信吾,便将此事交予吾,若不信吾……李帅去后,吾还是要这般做!”
李汲不由得一愣:“什么我去后?”
颜真卿先不回答,却凑近一些,低声问道:“李帅可知,朝廷为何遣吾来魏博?”
李汲心说我当然知道啦,因为你在河北干了好些年,对情况比较熟啊,所以派给我做副手。此外这些天他还探听到了一些隐事,估计连颜真卿本人都未必明晰——
李豫原本是打算召颜真卿还朝,担任吏部侍郎的,结果人还没赶到长安城,诏命也未下达,就为程元振、元载等人所阻——那老头子太不好打交道啦,若使掌吏部,咱们还怎么往各要害部门塞亲信、党羽哪?
由此李适、李泌、李栖筠等人才趁机进言,以李汲尚不熟悉河北政事,亟需良佐为由,把颜真卿给安插到了魏博来。
但李汲不会将其中内情轻易透露给颜真卿,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反问道:“我实不知,颜司马教我。”
颜真卿这才揭开谜底:“朝廷遣吾来,是代李帅暂掌魏博,而要召李帅还朝觐见……”
李汲听到“还朝”二字,不由得一惊——我来魏博还没几个月啊,为何又要召回?再听“觐见”二字,方才略略定下神来——原来只是临时性的还朝,觐见天子……可是究竟有啥大事儿了,我屁股还没坐热,便要千里迢迢再赴长安?
颜真卿从怀中抽出一卷纸来,递给李汲:“这是圣人的密旨。”随即解释道:“圣人召李帅归觐,乃是为了御蕃战事……”
这个时候唐蕃间的疆界,从蒙谷、赤岭东移一千多里,暂止于陇坻,唐廷修复大震关,以防吐蕃军攻入京畿道,威胁西京凤翔和中京长安。
马重英这封喉一剑,直取唐朝要害,将安西、北庭、河西,甚至于蜀地,都与京畿割裂开来——河西军要入卫,必须绕道朔方,剑南军要入卫,必须绕道山南,路远且长,缓急难应啊。则一旦吐蕃继续东进,最近便的勤王之军唯有朔方和山南东道。
偏偏山南东道如今落在了梁崇义手中,而朔方军是平定安史之乱的主力,久战疲困,未必堪用。况且还有西羌数十部横绝在朔方、凤翔之间,倘若蕃羌联起手来,凤翔甚至于长安全都岌岌可危。
由此李泌提出了先发制人的建议。
往年间,吐蕃都在秋收后发兵,大概八月左右,春至而退——倘若冬季过于寒冷,甚至于天降大雪,可能撤得还早一些。李汲建议,今秋不等蕃贼来,我唐先集结关中兵马,屯驻于华亭、陇山关之间,以威迫诸羌,避免诸羌勾连西蕃,趁机作乱。一旦多数羌部表态愿从王化,便遣一支军从陇山关西出,与河西军南北对进,谋复兰、渭等州,威胁吐蕃军行侧翼。
如此一来,蕃贼必不敢全力以攻大震关,可以减轻凤翔方面的压力,长安自然也就不会闻警了。
李豫认可了李泌的建议,但他同时也担心,倘若军行不利,而凤翔、长安之间反倒由此空虚,若被蕃贼以轻骑抄掠,又将如何是好啊?李泌道:“今北衙有禁军近万,难道不能拱卫京畿么?陛下勿忧。”
只是李豫胆子比较小,不能无忧,主要是担心北衙禁军虽众,却缺乏可以领兵的大将——李汲、李晟、马燧这些心腹,全都已经撒出去了呀,而窦文场、霍仙鸣等宦官虽然可信,却并无统军作战的经验。当然也有人推荐在长安坐冷板凳的郭子仪,李豫却不敢把禁军全都交在老司徒手里;还有人推荐鱼朝恩,程元振赶紧就给否了。
最终还是李适建议:“关东初平,人心思定,便河北诸镇,短期内亦不至于作乱,今之要务,在安人、养农耳,此非李长卫之所长。不如命一魏博节度司马,为长卫理人,而密诏长卫暂归,立陛下左右,则无忧矣。”
李豫当即首肯:“朕正须护法韦陀天在侧……早知道,便不急遣李汲赴任了。”李适、李泌等人这才得以举荐即将还京的颜真卿,而不是再把他轰回利州去。
如今颜真卿详细向李汲讲解了其中缘由,并说:“是以吾适才云,事急于一两日间,畿内诸军已将启行,李帅应当急归长安。至于今秋赋役之事,请一以委之于吾,必不负朝廷所命和李帅所托。”
李汲展开密旨看了,不由苦笑——还能说什么啊,我就是劳碌命呗……
对于李泌先发制人,以守为攻之策,李汲是赞成的,觉得颇有胜算——即便不能趁机规复兰、渭,也不至于被吐蕃军攻破大震关,威胁凤翔——压根儿就用不着自己返回长安去坐镇啊。但问题是李豫生性怯懦,李汲知之甚深——那一晚在飞龙厩中稍稍奋起了一把,起码不倒架子,应属特例——则若没有自己呆在身边儿,说不定那家伙会跟他祖父、老爹一般犯浑呢,未可知啊。
想当年潼关才破,叛军距离长安尚有数日路程,李隆基就着急忙慌,带着家眷逃出了长安城,国家社稷,遂至累卵之危;其后唐军与叛军对峙于河阳,反击的时机尚不成熟,李亨却顶不住政治压力,强命复洛,招致大败……
这都是因为皇帝心理素质太差,又强要插手前线军事所致啊。从来军无必胜之道,因为某些偶然因素稍受挫折更是常事,正如李豫所担心的,倘若马重英发一支游军,或者西羌某部呼应蕃贼,威胁凤翔甚至于长安,又该怎么办?李汲相信,长安城是不会那么容易失陷的,唯独担心警讯一至,李豫先慌了手脚,急命前线诸将东返勤王,甚至于他跟乃祖一般,直接就弃城而遁了……
到那时候,估计李适、李泌全都拦不住,除非自己领禁军守城,才可稍稍安定李豫之心。
第二十九章、河东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