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逻些城中,马重英欲图整备兵马,再侵陇上,特来向赞普当面禀报。
赤松德赞面无表情地听完马重英的奏陈,良久不言。马重英跪在地上,心里难免七上八下——赞普虽然年轻,却自设谋铲除权臣祥仲巴杰之后,威望日盛,被赞誉为弃宗弄赞复生,就连马重英在他面前,都往往感觉心虚气喘,如履薄冰。
关键马重英并无野心,也不想做祥仲巴杰那般权臣,挟制赞普而号令全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重英确实是吐蕃的大忠臣,且因为吐蕃的政治形态相对原始,他目赤松德赞不仅是君,更加是主,唯恐一言不慎,招致主子的不快。
可是赤松德赞不开口,马重英既不敢问,也不敢催促,只得伏首驾前,静静等待。好不容易,才听到御座上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喟叹。
“赞、赞普何忧?臣请为赞普分忧。”
赤松德赞这才缓缓地说道:“红尘纷扰,诸般烦恼,非大智慧不能堪破。凡人往往不能自见本心,即便一度开慧得见,也会为业障所迷,堕入苦海——大论啊,你还记得自己的本愿,究竟为何吗?”
“臣、臣唯愿赞普康健,我吐蕃繁荣,世世代代……”
“这都是虚言,是遥远的梦,然而,要如何使梦变成现实呢?”
马重英大致猜到赤松德赞想说些什么了,不由得一阵酸楚泛上心头:“臣有罪……臣的本愿,是趁唐衰而取安西、北庭,宣佛主教化,拒邪神于岭西,使赞普受佛主金光普照,使吐蕃万民消业浴祥……”
赤松德赞打断他的话:“你原本对我说,要进取陇右,切断长安与河西的联系,然后可以平取安西、北庭,蕃唐之间,划陇阺为界,东西并为大国。如今陇阺在望,而唐也平了东方的叛乱,你却又来奏说东进……为什么不是北进呢?”
马重英战战兢兢地为自己分辩道:“臣未忘夙志,奈何诸大人恳请,要直取凤翔……”
赤松德赞嘴角略略一撇:“是啊,此前百战而得陇右,得了多少唐人,诸部均分,大人们都吃得脑满肠肥了;但人心总是贪婪不足的,终究陇上比起安西来,路要好走得多,人口也富庶。”略顿一顿,声音一沉:“但你究竟是我所命的大论,还是诸部大人共同推举的大论?”
马重英闻言,不禁身子一哆嗦,面色惨白,急忙叩头道:“臣有下情上禀。”
“我正要听你的下情,说吧。”
“唐方平东乱,西兵陆续归镇,必谋恢复陇右,臣唯恐主力北进,而陇右却失。因此寄望于一战突入大震关,威胁凤翔甚至于长安,迫使唐天子遣使来议和——或者划定陇阺为东西疆界,或者我吐蕃退出陇右,以交换安西、北庭。”
赤松德赞摇摇头:“不可能的,唐人甚坚忍,唐天子也要脸面,或许愿意割地盟和,但安西、北庭地方太广,绝不肯轻易与我。”
“臣想要试一试,若成,则蕃唐之间可得五十年太平,我吐蕃亦雄强可期。”
赤松德赞双瞳一轮,突然间问道:“你是打算出卖赞普钟吗?”
马重英点头道:“赞普明见万里——我吐蕃昔日约和南诏,先赞普称阁罗凤为赞普钟,本为拒唐,然若蕃唐之间可以和睦,南诏便无用了。彼地深险,丛林密布,道路难行,即便唐人得了,也不可能威胁到我吐蕃,则不如以陇右加南诏,交换安西、北庭。在臣想来,只要唐天子肯应允,即便要我吐蕃出兵,夹击南诏,也是可以商量的。”
赤松德赞沉吟少顷,微微颔首:“好吧,你有你的方略,我也不加掣肘,就再看看今秋如何吧。我会在逻些为你向佛主祷告,求取佛佑,助你旗开得胜……”
终于取得了赞普的谅解,马重英退出宫殿,却只觉背心上全是冷汗,山风掠过,不自禁地又打了一个哆嗦。方欲归宅理事,点集兵马,忽有一名小吏疾奔过来,到面前五体投地,大礼参拜。
“什么事?”
“禀大论,唐人有使来。”
马重英闻言,双眉微皱:“是长安来的?求和还是挑战?”
“并非长安遣来,而是……来自朔方军,说有天大的紧要事,请求面见大论,当面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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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奉密诏急返长安,将节度衙署之事,尽数委任给了颜真卿——他也挺期待,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这位颜司马真能够顺利收取本年赋税,将府库起码装它个半满吧。
他只领元景安等牙兵二十骑,一路上马不停蹄,仅仅半个月便抵达了长安城。入城时已是午后,所以也不着急去拜请入觐了,先回平康坊的住家。
崔措迎入,却说:“午前有中使来,云郎君若这一两日返京,不拘什么时辰,请即刻往大明宫入觐。”
李汲闻言,不禁皱眉:“何事如此着急?畿内诸军已发否?”
崔措说据我所知,凤翔、邠宁、鄜坊、同华等军都已领得诏命,陆续向陇关方向集结了,但圣人急于召见郎君,貌似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
说着话,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来:“此阿兄密遣人送来,要妾交予郎君。”
李汲接过来一瞧,只见上面草草地写着一行字:
“既归,当急入宫见驾,于来瑱及宦官监军事,慎勿提起,容后再言。”
李汲一头雾水,不明白李泌究竟想要传递什么信息……难道说,怕什么来什么,来瑱之死,又再引发什么连锁效应了?是某镇节度有反意么?还是皇帝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解决掉梁崇义?
即将与吐蕃开战之际,实不宜再拉一条战线出来啊。
他是穿着便装回来的,于是急忙换上袍服,只领着元景安一人,策马而至大明宫明凤门前,叩阙请谒。时候不大,一名年轻宦官出来招呼,单领着李汲过含元殿、宣政殿,直抵内朝。直到天色擦黑,方才见驾于蓬莱殿。
进殿一瞧,见李豫盘腿坐在榻上,面有忧色,同榻而坐的还有个女人……李汲以为是妃嫔,多半为独孤贵妃,不大可能是沈妃,也不敢细看。御榻左右,摆着几张矮墩,李泌、李适、程元振赫然在坐。
李汲大礼参拜,李豫一抬手:“爱卿不必多礼——赐坐。”便有宦官也搬过一张矮墩来,摆在李泌下首。李汲侧身坐了,叉手问道:“陛下急召臣进宫,未知有何垂问?”
李豫斜眼一瞥程元振,程元振会意,当即起身,将一卷奏疏递给李汲,并且一开口,石破天惊:“仆固怀恩谋反!”
李汲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倒是料到了或许是某镇有不稳的迹象,但从没想过可能是老仆固啊!急忙展开奏疏来看。李泌趁机在旁,用最简明的辞句,将其后因果,大致陈述了一遍——至于详细经过,李汲是事后才逐渐了解到的。
且说仆固怀恩凯旋还朝之后,并未即领朔方军归镇,他奉命先送回纥援兵出塞,于是自绛州经晋、汾、太原等地,最终与帝德在忻州分手。
原计划挥师折向西南,自石州渡河,则河西就是朔方该管的银州啦,谁成想仆固怀恩与河东节度使、太原府尹辛云京闹起了矛盾,几乎兵戎相见。
辛云京跟仆固怀恩是有旧怨的,他曾经与李怀光联名上奏弹劾仆固怀恩,虽说李豫最终认可了仆固怀恩羁縻河北降将的策略,未准辛、李二人所奏吧,据说仆固玚在军中宣言:“必要断那河西贼之头,方解吾恨!”
——辛云京本是兰州人氏,老家在河西,故此被骂做“河西贼”。实话说李怀光也算朔方一脉,事后还特意跑去跟仆固怀恩解释,说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事,并无不敬副帅之意,辛云京却始终毫无表示,仆固玚因此衔恨。
因此辛云京担心仆固父子公报私仇,先一步返回太原后,以提防回纥军抢掠城内——类似情况真不少见,光李汲在洛阳城下的敲打,根本不济事——为名,紧闭四门,不纳仆固一行。其后仆固怀恩与帝德分手,自忻州南返,这回辛云京没借口了,但太原城门还是一闻朔方军至,便即紧紧地合上。
仆固怀恩由此大怒,他也不着急回镇了,自将数万朔方军屯于汾州,使仆固玚屯榆次,别部分屯祈县和晋、庆等州,遥遥威逼太原,同时上奏弹劾辛云京。
辛云京自然要还击,请出监军宦官骆奉先来,具言仆固怀恩勾连回纥,甚至是吐蕃,已生反意。但骆奉先与仆固怀恩是旧识,自告奋勇,前往汾州为两家解斗——关键他要回京复命,也必须得从汾州过啊,躲不掉的。
仆固怀恩在汾州设宴款待骆奉先,还把自家老娘给请出来唱黑脸,当面责备道:“汝与我儿约为兄弟,今却亲近云京,为何两面讨好啊?”骆奉先反复申明,说这不关我事啊,我只是回京复命,经过此地而已,你们有啥矛盾,最好瞧在我的面子上,说开的为好。
当日酒席宴间,气氛还是比较融洽的,仆固怀恩多喝了几杯,竟然站起身来向骆奉先献舞,骆奉先不会跳,便将出缠头,酬答仆固怀恩。完了仆固怀恩说:“君不必急行,来日端午,可以再宴饮为乐。”
然而骆奉先被仆固怀恩的老娘骂得有点儿慌,不敢久留,坚持要走。仆固怀恩仗着老交情,干脆把骆奉先的坐骑给藏匿起来。骆奉先对左右说:“白昼使其母责我,夜又匿我马,这是要杀我啊!”连夜翻墙跑了。
抵达长安之后,骆奉先就上奏称仆固怀恩谋反,同时仆固父子谎称辛云京、骆奉先谋反的劾状也送到了。李豫览奏大惊,急忙请李泌草制,为两家解怨。但仆固怀恩不依不饶,再次上奏——就是李汲手里这一封奏疏。
奏中先述前情,辛、骆二人如何关闭太原城门,不放回纥兵进入,导致回纥怨怒,打算趁机抢掠,都是我反复解劝,才肯和平出塞;然后那俩货担心我向朝廷奏劾,竟然恶人先告状……
“臣静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罗叛乱,臣为先帝扫清河曲,一也;臣男玢为同罗所虏,得间亡归,臣斩之以令众士,二也;臣有二女,曾远嫁外夷,为国和亲,荡平寇敌,三也;臣与男玚不顾死亡,为国效命,四也;河北新附,节度使皆握强兵,臣抚绥以安反侧,五也;臣说谕回纥,使赴急难,天下既平,送之归国,六也……臣受恩至重,夙夜思奉天颜,但以来瑱受诛,朝廷不示其罪,诸道节度,谁不疑惧……”
李汲一目十行地看过,心中暗骂:“老混蛋这是谁帮你写的奏疏啊?真是不死找死!”
面对朝廷的猜忌,同僚的弹劾,就应该摆正态度,老老实实上奏表忠心啊,你怎么敢皮里阳秋,尽说反话呢?别说李豫了,即便李汲想要责罚麾下某人,那人却一拍胸脯,先大表一番功劳,然后说我正是因为有这些功劳,所以有罪,合该受死……那李汲也不能忍啊!
况且仆固怀恩还明着质问皇帝,为啥不肯明宣其罪,便处死来瑱?这会使诸道节度心寒的啊,你知道不知道?
李汲终于明白了,李泌为什么要给自己递那么张小纸条。
仆固怀恩这回急怒攻心,朝皇帝翻白眼儿,口不择言之下,出此奏疏,压根儿解决不了问题,反倒拱火;究其根由,其实他跟辛云京之间的矛盾还是小事——朝廷巴不得诸镇节度不甚和睦呢——关键两点:一是来瑱之死,二是宦官监军。
前者使仆固父子不再信任朝廷,后者则是骆奉先刻意激化了矛盾。
李汲很想跟李豫说:此事易解,只要就来瑱之死给诸道节度一个交代,再严惩骆奉先,甚至于废罢宦官监军制度,自然能够挽回仆固父子对朝廷的信任,朔方军是绝不会反的。但李泌事先提醒过了:千万别提这两桩事!
因为这两件事一提,摆明了说责任全在朝廷,甚至于在皇帝身上,那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跟仆固怀恩没两样啊,纯粹拱火嘛,绝对无助于事端的圆满解决。
该怎么措辞呢?李汲正在沉吟,忽听御榻上那女子开口问道:“闻李卿与仆固父子熟稔,可能断言,朔方军究竟会不会反呢?”
李汲听得话语声颇有些熟,不由得抬眼细细一瞧——耶,怎么是她?1
第三十章、太液问政
李汲曾得仆固怀恩相助于微末之际,且还得赠一把良弓,心里是不能不念着对方的好处的。虽说多打几回交道之后,他也有些反感仆固怀恩的跋扈和仆固玚的粗鲁,但人谁无过啊?朋友之间,些许小毛病都可以忽略不计。
从前是这样……
然而在洛阳徽安门外,李汲为保全城百姓,差点儿就跟仆固父子撕破了脸皮;仆固玚明言要割袍断交,虽被仆固怀恩喝止,但打那以后,他跟李汲见了面只是礼节性颔首而已,再不肯多交一语。
而仆固怀恩也就此将李汲投闲置散,河北之战,不让他正面强敌,得到更多立功的机会……
要说李汲不因此而怨怼仆固父子,那是假话——他李二郎也是有脾气的!
只是来瑱被诛,李汲仅仅慨叹朝廷在这件事上做得太过操切了,于大局无益而已,不至于同情来瑱——那家伙活该!但若仆固父子可能因为谋反被下狱甚至遇害,他是绝不会无动于衷的,定会伸手援护。
他从前连康老胡都想搭救呢,难道跟仆固父子的交情还不如康谦吗?
再从大局考虑,此际必须稳住仆固父子,绝不能真的逼反了朔方军。先不提朔方乃是天下强兵,国家北方重镇,就仆固父子与回纥、诸胡的关系,一旦生乱,必将引发难以测度的险恶局面啊。且正要与吐蕃恶战之际,无论朔方还是河东,都不能再出大乱子啦。
正在考虑,应该怎样劝说李豫,宽赦仆固父子呢,却听御榻上女人相问。李汲抬眼一瞧——咦,我以为是妃嫔,还在腹诽李豫你也不接受张皇后的教训,还打算让后宫干政吗?结果竟然是曾经见过几面的和政公主!
上回见面,还是李汲娶亲的时候,宁国公主、和政公主一起来他府上,冒充男方亲眷,折腾过一回新娘。崔措事后还说:“早知郎君能使公主至府,我便不嫁了——尤其和政公主,也不知哪来的恁多花样,活活的累杀人也,我却不敢不从……”
李汲从前就听说过,和政公主颇有男儿气概,李亨夸她是平阳公主(李渊女)再世。甚至于还有小道消息,说李亨责骂几个儿子的时候,说若和政为男,朕便直接立为太子了,根本轮不到你们几个废物!
在李汲的设想中,这位和政公主就应该是身高七尺,体格健美,中性外表,气度昂扬……可惜见面不如闻名,就一相貌普通的中年妇人嘛,容颜还颇为憔悴,而且可能生养过多,体态过于丰满了,腰肢也粗。
当然啦,人不可貌相,就好比看宁国公主的外貌,谁也料想不到她的性情竟然柔中有刚,敢于剺面。所以李豫请出比自己不知道强多少倍的妹子来,参详国事,也在情理之中。
反正总比把小老婆叫出来要强啊。李汲反感后宫干政,因为不可控,但并不反感女人参政,况且就目前的朝局来看,也不至于再出第二个太平公主。
由此一惊之后,很快便镇定心神,屁股略略离开木墩,叉手回复和政公主道:“臣保朔方军不反。”
李豫闻言,精神稍稍一振,忙问:“卿可详述之。”
李汲道:“朔方军中多我唐好男儿,百战御寇,先帝灵武登基,亦赖朔方扶保,岂会因一时的委屈而背反朝廷?然若朝廷于此事处置不当,如绛州军之乱事,亦未必不会发生……”
李豫蹙眉问道:“朝廷正要与西蕃激战,倘若绛州军乱事复见,恐坏大局。则卿以为如何处置为佳?”
李汲左右环视:“臣是外将,不便多言——未知宰臣是如何为陛下谋划的?”
李适趁机接过话头:“此事尚未下于政事堂。程公的意思,急召仆固父子还朝自辩,若其不还,必是真反,可命辛云京等讨伐之;孤与长源先生,则以为不可逼之过甚。长卫应当是赞成孤言的吧?”
李豫一摆手:“汝休多言,朕专要听长卫的见解。”
这小混蛋,我知道你跟李汲关系好,而李汲又是李泌的从弟,这你先把自己和李泌的主意摆出来,那李汲还敢说不吗?
“长卫,汝曾与仆固父子同袍并肩,以为彼何等人也?”
李汲不假思索,直截了当地回复道:“胡虏耳。”
李泌喝止道:“不可妄言,仆固一门归唐久矣,安得再以胡虏目之?”我没听说你跟他们有啥深仇大恨啊,你说这话是想要弄死他父子么?你可先考虑考虑大局……
李豫不便呵斥李泌,只是貌似很感兴趣地继续问李汲:“胡虏又如何?”
李汲答道:“胡便是胡,不晓国家大义,但执私人恩怨。仆固父子起于胡部小酋,开元、天宝间入朔方军,从郭司徒平叛,百战余生,一门死难四十余人,其于我唐,功劳甚大。然陛下亦酬以显爵,命为朔方节度使、河北副元帅,进大宁郡王,衣紫立朝,声闻天下。彼父子乃目我唐为生邦,视陛下为父母。而君疑臣,父母疑子,在中国常事耳,为臣子者当自剖脏腑,不可稍存怨怼之心;在胡则不同,未得先圣之教,只是情发乎衷,则父母疑子,主君疑臣,臣子伤痛倍之,遂出不逊之言。”
程元振一指李汲才刚撂下的仆固怀恩的奏章,不悦道:“其言岂止不逊,简直悖逆!”
李汲转向程元振说:“程公,公好比是久侍父母身旁之子,熟知高堂性情,且又读圣贤书,知孝道,明进退。仆固父子好比是出外谋事之子,久疏高堂,且不读书,不明理,但生而为人,未必无孝心啊。言辞顶撞,家中常事耳,难道父母就此逐而去之么?”
又再转向李豫:“陛下,仆固一门忠勤王事,为国死难四十余人,若遽逐之,不但自断臂膀,且使诸镇心寒。即臣虽忠于陛下,一门无四十余人可死;天下节度,论其功勋,再无一家过于仆固氏。若仆固有反心,昔日与安史贼作战时即可反,其谁能御?乱时不反,乱平后却反,便曲在彼,又如何示之天下人?恳请陛下明断。”
李豫将身体稍稍朝后一仰,斜靠榻旁矮几,双手笼在袖中,徐徐说道:“卿的意思,仆固父子未必有反意,唯恶辛云京,并惧朝廷之疑罢了……且若逼其背反,于朝廷的声望,必大摇撼。”顿了一顿,又问:“则卿以为当如何应对啊?难道不闻不问么?”
李汲侧身朝程元振一拱手:“程公所言是也,当召仆固父子还朝自辩……”随即又转向李适:“雍王之言也有理,要在所遣使臣,明大势,知变通,不可逼其父子过甚。”
李豫“噗”的一声笑了:“你倒会做好人,两面不得罪。”
和政公主插嘴问道:“则在李卿看来,遣谁召仆固父子来为好?”
“自然是郭司徒。”
李汲随即解释:“郭司徒久领朔方,又是仆固氏的恩主,则命其前往汾州,朔方军无不景从,便仆固父子已怀异心,亦难再生谋反之实。得郭司徒召彼父子归于阙下请罪,河东、朔方,可无忧矣。”
这么合适的人选,我才刚返京都能想得到,你们心里不会没数吧?
李适习惯性插嘴:“孤也是此意。”
程元振却摆手道:“不妥,司徒老矣,且久疏朔方旧部,若反为仆固氏所挟,如何是好?”
李汲瞥他一眼,心说这究竟是你的见解呢,还是皇帝的意思啊?我知道两代皇帝都一直不放心郭子仪,忌其功高震主,因此夺其兵权,圈在长安城里坐冷板凳。你们是不是担心,万一郭子仪跟仆固父子联起手来——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老司徒攘臂一呼,天下节度景从,再酿成比安史更大的乱子来啊?
实话说,我跟郭子仪接触得不多,虽敬其功,亦悯其情,但还真不敢给他打包票……
于是不理李适和程元振,只是朝李豫叉手:“臣为外镇,于中朝俊彦不甚了了,所能想到往赴汾州的使者人选,唯有郭司徒。陛下圣断便是。”
反正你有所问,我便回答,至于最终如何决断,那不关我的事——我又不是权臣,说了也不算啊。
李豫沉吟良久,突然间将双腿一伸,似欲下地,嘴里说:“坐得久了,脚麻——可取杖来。”
和政公主想要搀扶乃兄,被李豫摆手制止了,随即有宦官递上来一支齐肩高的红木拐杖,李豫柱之下地。
李汲心说你还不到四十吧,这就要柱拐了?看起来是个不长命的天子……
急与众人一起站起身来。却见李豫柱着拐杖,缓缓朝殿外走去,随即一招手:“朕乏了,出殿去吹吹风……李汲,卿且陪朕走几步吧。”
这是要跟他单独谈话了,李汲会意,急忙跟上,余人则长揖做别。随即程元振招呼几名小宦官,打起灯笼来,远远地缀在二人身后。
出蓬莱殿北行不远,便是太液池,李豫缓步来到池畔,大概是双腿终于活动开了,遂将拐杖收起,双手捏着,背于身后。李汲靠近几步,侍立在他侧后方。
只听李豫缓缓地说道:“杀来瑱,是因为朕恨……”
李汲不敢多话,只是侧耳倾听——
“王仲升被围申州,来瑱竟因私愤而不救,致使仲升陷贼。有如昔日睢阳之围,长卫你自也深恨贺兰进明、许叔冀吧?当能理解朕的心情。”
李汲心说我没提来瑱啊,是你自己先说的,既然引出这个话头来,那我就要说道说道了——
“陛下,来瑱终究有功于国,可赎其罪。且即便罪不可逭,也当下于门下,依律裁治,而不宜一道中旨,迫其自尽,致惹物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