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55章

作者:赤军

第四十三章、蜚语流言

  于此之前,才刚入冬的某日,两千里外的魏博镇内,在元城城西的“魏州驻防官健”左厢第十三营中,什将羊师古正在呵斥其堂弟羊师彦——

  “此前我劝告六叔,将其名下田产稍稍分些于我——哪怕暂时寄名也成啊——他坚拒不允,遂至秋后多交了近千石的‘秋储税’、数十缗的‘军用钱’。我说予我些钱帛,可试着向颜司马恳请减免,他不但不听,反倒教唆佃户打伤了收粮的小吏,由此两子都被锁系狱中。如今还命汝来求我做甚?”

  此前李汲才刚离开魏州,颜真卿便驱策僚属,下乡丈田,还放出风去,秋后将依据实有田亩数,加征“秋储粮”和“军用钱”——尔等大户,要么把侵夺他人的田产吐出来一些,要么就等着税吏上门吧!

  羊师古、羊师彦都是元城南面昌乐县平邑乡人,若按后世阶层划分,属于中农。但羊氏也算当地大族,同族六十多户,其中颇出了一两个地主,比方说羊师古嘴里的那位“六叔”,数十年间夺占乡民甚至于同族田产,竟达百顷之多!

  羊师古心眼不少,随时关注着节镇的各项政策,听闻颜真卿有意按亩加税后,便跑去跟六叔商量,说你不如把田产的十分之一划归侄儿名下,那就可以少交很多税钱啦。

  羊师古论职,略等同于上府长史别将,该授职田三百亩,此外还有轻车都尉的勋号,该授勋田七顷,加起来正好十顷地。他知道虽然职田、勋田,久已不授,但州中不少官吏已经打算联名上恳颜司马了,请于加税时将个人田产以职田、勋田论,做一些减免。

  一般情况下,州县官员都由朝廷异地委派,下属小吏则多用本地土著,而在安史之乱时,伪燕更是把州县官也放开了,允许本地人士出任——一则手里人才有限,二来利用在地缙绅,可以尽快稳定州县局势。因此魏州官员,超过半数都是本地人,或者虽从异地赴任,却趁着动乱之机,在州内购置了不少的田产。这些人联名恳请,估摸着颜司马顶不住。

  不过魏州耕地面积很广,即便将官吏所有田产都依职田、勋田加以减免,也占不到一两成,大头还摆在那里,任由官府榨取呢,相信颜司马没必要硬顶。且若真犯了众怒,别的不说,官吏们不肯认真核实田亩,他的税收政策就有可能泡汤啊。

  羊师古要六叔把十分之一的田产寄其名下,貌似只是走个形式,方便避税而已,而实际上——当真记了我名,那每年的收成你还打算捞回去吗?门儿也没有啊!羊师古私底下就跟向来关系不错的堂弟羊师彦说过:“我今为李帅所重,使将一营兵,若是干领俸禄,名下无千亩良田,哪里还算得上一镇正将呢?”

  也不知道六叔是看破了羊师古趁火打劫的诡计,还是仅仅守财奴秉性,竟连一亩地都不肯改名。由此田亩丈量、核实之后,便有税吏前来,以节镇之名加收“秋储税”和“军用钱”。

  ——颜真卿原本奢望能够在秋粮收割前彻底核实魏州的土地数量及产权人,但那终究是个大工程,且不是谁都跟老先生自己那般不眠不休,勤劳公事的,最终也未能如愿;只是包括昌乐在内,魏州中部六县,基本上算是完工了。

  羊师古趁机再去游说六叔,说今年节镇加税,你要缴纳的数量不可小啊,不如将出些财货来给我,我帮你上下打点,或许可以减免一些。谁成想六叔还不是允,并且跟税吏起了冲突,挑唆佃户动手,殴伤二人。颜真卿闻报大怒,也不下文昌乐县,直接发一队防军,将羊家六叔的两个儿子捕入狱中——是看老家伙岁数实在太大,担心搞出人命来,便拿其子抵罪。

  六叔这才慌了,请羊师彦来元城军营中恳求羊师古——我愿意按数缴纳加税,你帮忙走走门路,把你两位从兄从牢里给搭救出来吧!

  羊师古心说早干嘛去啦,一毛不拔的儾货,连同族亲眷都不肯照顾……这会儿才后悔,晚了!

  他还责备羊师彦,说咱俩是同一个祖父,那老儿虽然必须唤声“六叔”,其实血源颇为疏远,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呢?我若得利,难道还能少了你的吗?你今天为六叔跑来求我,究竟是得了他什么好处了?

  羊师彦急忙压低声音说道:“阿兄误会愚弟了……六叔是个铁公鸡,从来一毛不拔的,他要愚弟前来寻阿兄说情,竟连脚钱都不肯给,仅仅款待了我一餐饭而已,还只有一个荤菜……”

  “既然如此,你就该当一脚踹破他的大门,还来寻我做甚啊?”

  “在愚弟想来,六叔唯有二子,孙辈都还年幼,倘若……弟是说倘若啊,两位从兄不幸瘐死狱中,他偌大的产业还能传之于谁?阿兄岂无意乎?”

  羊师古闻听此言,不由得捻须沉吟,良久才道:“终究未曾殴杀人命,未必会定死罪……”

  羊师彦摇头道:“愚弟却听说,颜司马欲严惩两位从兄,拿我羊氏开刀,以为抗税者戒……旁人还则罢了,颜司马曾为平原太守,惯会盘剥富户,却不犯贫家……”

  羊师古一撇嘴:“那是自然,贫家能够榨出多少油水来?”随即一皱眉头:“颜司马做平原太守?那须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吧,竟然还有人记得?可是六叔对你说的?”

  羊师彦直接回避了这个问题,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是故愚弟听闻,州内富户暗中勾连,欲图逼迫颜司马罢诸‘恶政’……”

  羊师古冷笑道:“彼等有什么本事,能够逼迫颜司马?”

  地方缙绅跟官府对着干,一般情况下有三种手段:一是煽动和裹挟小民百姓,阻挠官府的施政;二是通过士人间盘根错节的连带关系,从高层向下施加压力;三是图穷匕见,聚众作乱。但就目前而言,魏州缙绅哪一种手段都使不出来。

  首先是颜真卿在加收“秋储税”和“军用钱”的同时,也减免了传统按人头征收的租和调,且逃户不及乡里,则对于田产不足五十亩的丁男,或者不足十五亩的丁女,其负担比往年减轻了将近四成。由此百姓皆感节镇之德,富家顶多只能挑唆自家佃户,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也就殴伤几名税吏而已。

  其次,因为久陷于贼,魏州境内就没几家缙绅能够跟朝中大老攀上关系,且对于河北诸镇,朝廷基本上放养,唯求地方安靖,并不希求赋税西输,就不可能有什么上层压力落到颜真卿肩膀上啊。

  再者说了,以颜真卿的履历、声望和秉性,即便政事堂下乱命他也一样敢顶!

  至于造乱,先不提大乱初平,人心思定,这魏博镇三十营防军须不是吃素的。

  然而羊师彦却提醒乃兄,那些缙绅大户别有手段,不可轻忽啊——“此前魏州军四五万,散归四乡,阿兄是得以面谒节帅,谋了个好前程了,那些迟来一步,不为所纳的,难免心生怨望……”

  羊师古撇嘴道:“正好,我练兵数月,无功可立,谁敢造乱,便昔日同袍也不必顾忌什么情分了,正好取彼人血,染我赤袍!”

  “怕的是那些昔日同袍播造流言,煽动防军、协军作乱……”

  羊师古一皱眉头:“什么流言?”

  羊师彦详细地说明道:“其一,云李帅既然受命还朝,便当留而御蕃,魏博节度使,朝廷将命颜司马……”

  李汲在魏州数月,检校兵马,恩威并施,不能说全得将兵之心,也勉强算是把上下关系理顺了,将镇军拢在了手中。而颜真卿虽为节度司马,却一直忙着清田、收税呢,根本没空接触军方势力,将兵多不乐为其所用。

  “其二,云颜司马刻剥缙绅,加收田赋,是为了供输朝廷,以御西蕃。据传颜司马初至,即对李帅说,魏博镇养兵太多,难以资供……”

  羊师古打断堂弟的话,反驳道:“节镇所收钱粮,大头自然用来养兵,且名为‘军用钱’,难道是供西军所用,而非本军所用么?焉有此理!”

  羊师彦笑笑:“是以愚弟才说是流言嘛。”

  “哪个傻瓜能信?”

  “军中多粗汉,如阿兄般睿智者,能有几人啊?传言云,若李帅新年尚不归,多半是不回来了;既收得‘军用钱’,则元旦时理应放赏,如不放赏,难道留下来经商吃利不成?多半是要输往关中去的……”

  羊师古闻言,沉吟不语。

  实话说这两条流言,同样打到了他的软肋上。象他们这种职业军人,盼望的是得着一员能将统领,可以降低战阵上的危险系数,同时官府多给犒赏——最好每年的财政收入全都用来养兵。倘若果以颜真卿替换李汲,且税收大头还须供输朝廷,确实容易引发将兵的不满啊。

  此前大乱方息,秋粮未收,府库空虚,李汲又被迫一口气招上来三十营防军、十五营协军,就不可能每个人都喂饱喽——还幸亏李汲从长安带过来些黄金、钱帛,命包子天自淮南购买了几千斛高价粮,才勉强按住诸军不乱。

  等到颜真卿按田亩加收赋税,节镇才终于有了足够的钱粮,供应军需。但人心都是不知足的,将兵们都在想:前日亏欠,能否尽数补发呢?后日用兵,能否再发犒赏呢?虽说还在伪燕治下时,同样十天难得三饱,终究可以趁乱抢掠啊;如今太平时节,也不用兵,无处可抢,则想要活得更滋润一些,不全得仰赖节镇的赏赐啦。

  李帅是个知兵的,手头虽不宽裕,瞧着却也大方;颜司马不亲军将,而且素性俭朴,为了丈田事还肆意驱策小吏和部分防军,事后也不发赏……则若以颜司马接替李帅,大家伙儿的前程貌似不大光明啊。

  羊师古筹思半晌,徐徐说道:“朝廷方命李帅镇魏博,不过数月,不至于这便换人……今秋西蕃来侵,也不知道战事如何,若如往年例,往往二三月间才退兵,则李帅春尽前不归,也在情理之中。至于那些‘军用钱’,以颜司马的性子,必欲细水长流,宁可储之于库,不可一朝散尽——倘若明岁歉收,又如何处啊?则元旦不发犒赏,未必是要西输关中……”

  羊师彦笑道:“阿兄所言,都有道理,奈何那些粗汉是想不明白的。故此若李帅新春不归,颜司马元旦不放赏,颇有些营头会受那些缙绅挑唆,起而作乱——愚弟告诉阿兄这些事,因为此乃阿兄的机会啊!”

  羊师古问:“你是要我去向节镇告发么?”

  羊师彦摇头道:“非也。彼等尚未作乱,阿兄也无证据,倘若告发,平白恶了同僚,亦未必算得上什么功劳。”稍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不如暗中煽动,促使彼僚为恶,到时候阿兄将兵平乱,必得颜司马器重。由此牵连州内缙绅,先安六叔一个重罪,因其年高,处决其二子,则他的产业,迟早落我兄弟手中——阿兄以为如何啊?”

  羊师古手捻胡须,嘴角微微一抽:“你心思机敏,倒是出乎为兄的意料之外了……”稍一沉吟,便道:“前日雷将军与我等说,元旦过后,便要驱使那些协军为役,开荒种田,或者修缮沟渠、道路,则必定离开元城……那十五个营头,必不肯从命……”

  原本聚集起来威迫新帅,就是想当兵吃粮的,结果虽给军籍,却还要去种地,那谁能乐意啊——

  “然彼等多无胆量,无勇略,便造乱也成不了什么大事,雷将军足以弹压。则若要煽动元城内外驻军,围攻颜司马,必须在防军中寻一两个无眼色,却又有狗胆的出来……”

  “阿兄可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羊师古阴阴一笑:“那‘红旗老五’李子义,性如烈火,偏偏又蠢笨如牛,或能为我所用……”

第四十四章、巧言令色

  魏州防军三十营,超过半数都屯扎在贵乡、元城,以及王莽城附近,在有心人的煽动之下,士卒们暗中串联,非止一日,自难免有风声传入节度使府中。因此元旦将近之时,杜黄裳就建议颜真卿:“军心似有不稳,恳请司马,节日放赏。”

  然而颜真卿却一口回绝了:“今秋不过收粮四十余万石,钱绢五十万缗,即便全都用来养军,亦勉强足够一年之需耳,哪里还有闲钱放赏?且从来战后论功行赏,岂有年节无故发赏之理啊?”

  元月十六日,雷万春根据李汲临行前所定计划,与高郢一起离开元城,去调动协军开荒种地和修缮水利设施。李汲知道,不管民屯还是军屯,都是短期内恢复农业生产,充实府库的最便捷策略——长时间施行则难免弊端丛生——因而早就命杜黄裳、高郢等规划州内荒地、官田,开春便征力役。

  只是魏州境内,无田的百姓很多,但多数都被大户雇佣为佃了,剩不下多少可供分田或者是民屯的;倒是职业兵好几万,军屯人数够用。只是他走访各营,发现士卒多不乐种田;至于力役,短时间为上官修修房屋、运运资财是可以的,长时间、重体力的农田水利工程,也皆不愿为。

  因而李汲暂时不动三十营防军,而只让雷万春去驱策十五营协军——反正那些家伙体格不达标,再怎么训练也上不了战场,怎能让他们白吃粮饷啊?且彼等既不熟战,兵器也不足,估计雷万春足可制压,闹不出什么大乱子来。

  雷万春才刚离开元城不久,便有各营防军千余人,在李子义等将的煽动下,鼓噪而入元城,包围了节度使衙署,“恳请”迎回李帅,并且要求放赏。

  小吏慌忙报入,众人皆惊。颜真卿正要出外看视,尹申却拦阻道:“司马且慢。节帅去时,曾有一锦囊交予末吏,言若军乱便启……”

  颜真卿瞥一眼尹申,胡须微微颤动,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撇嘴:“难道李帅能掐会算不成么?好吧,且启来看。”

  尹申将出锦囊来,从内里抽出一张纸条,当众展开,只见上面写着:“若协军乱,可使雷将军将防军平之;若防军乱,先放赏以安众心,待吾之归。”

  杜黄裳抚掌道:“李帅果然多谋,能料后事——既如此,且先放赏吧。”

  孰料颜真卿还是不允,他气哼哼地说道:“李帅云防军乱便放赏,是不信我等也。今若彼等不请赏,犹可放之暂定众心,既然请赏,那便绝不可予!军士鼓噪作乱,但有所求,节镇便允,此例一开,乱无止息!”

  杜黄裳心说当初李汲入镇之时,应旧军所请,将之多数招归麾下,就已经算是开了先例啦;况乎此等恶例,非止我魏博一镇啊,如今哪家不是如此?积年沉疴,必须徐徐怯除之,倘若一味强硬,怕是还会酿成绛州、翼城那般以下犯上的大乱……

  然而颜真卿名位既高,威望又著,杜黄裳不便跟他硬顶——倘若高郢在,估计会当场跳将起来——便只得说:“司马未可轻动,且让末吏出去晓谕士卒为好。”

  颜真卿一梗脖子:“昔日便安禄山数万大军我都不惧,况乎此间千百乱兵?”挥手赶开众人,大踏步往外便走。杜黄裳、尹申等无奈,只得召集数十牙兵,追将上去护卫。

  颜真卿命打开衙署大门,毫不畏惧地昂然而出,众人跟在后面,定睛一瞧,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杜黄裳等从未经历过军阵还则罢了,如尹申也曾跟从李汲,东平安史之乱,战场上数万大军他也亲眼目睹过,但那时终究相隔甚远,不象今时今日,近在咫尺之间。只见衙前街巷都被乱军填满,人潮汹涌,相互挤压、推搡,仿佛一片洪流即将扑面而来似的。

  只有颜真卿,曾守平原郡,力抗数倍于己的叛军,虽然未曾挺枪跃马,深入贼阵,也常城头安坐,不避箭矢——就这几百上千,且还没人真敢扛着长枪硬弓出来,实在是小场面啊。

  当即痰咳一声,清清嗓子,然后扬声高呼道:“都噤声!我便是魏博节度司马颜真卿,汝等因何事包围衙署,鼓噪不休?可有为首者么,上前答话!”

  于是众兵就把李子义给推出来了。李子义大大咧咧要朝上迈步,却被尹申叱喝道:“休得无礼,阶下说话!”只得把才探出去的右脚又缩了回来,随即立定,朝上一叉手:“我等并非作乱,是有下情上禀。”

  “说来我听。”

  “其一,传言李帅还朝,不再复归,朝廷将别命魏博节度使。我等皆受李帅重恩,不愿相离,故此前来恳请司马为我等上奏……”

  颜真卿面孔一板:“朝廷易帅之说,我也是今日方始听闻,难道汝等倒知道得比我还清楚不成么?汝也说是传言,传言岂可尽信?”

  李子义话说到一半儿就被噎了回来,不禁有些气恨,于是反问道:“李帅回朝,忽忽数月,当春亦不归,可见传言空穴来风,未必无……”

  颜真卿还是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冷冷地答道:“河北距关中,两千里之遥,不但李帅未必能得遽归,便空穴中有风来,也刮不到魏博——所谓传言,究竟谁人播造?难道是汝么?!”

  “并非末将造言,然此言遍传军中,将兵俱不能无疑。请问颜司马,可以保证朝廷不易李帅么?”

  杜黄裳等人心里都说:赶紧做个保证啊,或许些许乱事,即可平息。

  谁想颜真卿却义正言辞地说道:“用谁人镇守魏博,当出朝廷裁决,汝等但谨守本职,勤练弓马,以备战事可也,哪里轮得到汝等操心?我亦终不能代朝廷决断!”

  “则听司马之言,朝廷确有易帅之意了?”

  颜真卿冷笑道:“则我若说汝之生死在天,我不能保,则汝听我之言,是以为上天必有殛杀汝之意了?!”

  李子义闻言而愣——没听懂。身后军卒或者跟他一样满头雾水,或者稍稍听懂了些,却全都相互间壮着胆量,再次鼓噪起来。其实李子义也没打算真把事情闹太大,只希望得到官吏们的保证,并且发赏而已,于是转换话题:“司马不肯给个准话,士卒们不能无疑,军心动摇,便末将也弹压不住。恳请司马将出些赏赐来,或可以安众心,息流言。”

  “我居魏博,但管民事,至于赏赐,且待李帅归来再说。”

  “则若李帅不归呢?”

  “不管朝廷命何人镇守魏博,若士卒困穷请赏,自可由汝等军将逐级呈情……”说到这里,双眉一竖,厉声喝道:“安有聚众鼓噪衙前,求赏之理?!速速退去,犹可不论,否则便以谋反罪惩处!”

  听到要以谋反罪惩处,将卒们全都怒了,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颜司马要杀我等,岂可束手待毙!”当即就有兵把横刀抽出来了,一拥而上,便欲登阶去杀颜真卿。李子义张开双臂,尝试拦阻,却根本拦不住啊。

  尹申忙叫:“快护着颜司马退回署中。”随即上前一抱颜真卿的腰,朝后便扯。颜真卿挣扎着喊叫道:“放开我,岂能在乱军之前,失了朝廷大臣仪体!”

  正当危急之时,忽听街角一声暴喝:“李子义聚众谋反,胁迫长官,全都给我杀了!”随即一排箭矢便攒射过来。众军皆惊,忙朝相反方向退去,谁成想街道那头也早有士卒列队,长枪大盾,封堵得是水泄不通。

  李子义听闻此声,不由得怒发冲冠,大吼道:“姓羊的,汝不与我同进共退还则罢了,如何领兵来围我等?!恶贼,誓不与汝干休!”

  这及时赶来封堵两侧街道,剿杀乱军的,自然便是羊师古了,当下策马而出,朝着马前簇拥的乱兵挺枪便刺,高呼道:“犯上作乱,死罪难逃,我是忠臣,岂肯与汝等为伍?!”

  一时间衙前刀枪并举,箭矢纵横,血流满地……颜真卿才刚被尹申拉扯着返入门内,赶紧扯着嗓子高呼道:“弃械跪地,可以免死!免死,不要都杀尽了!”随即连连摆手,喝令道:“牙兵出去,降者免死。”

  羊师古本意就是用同袍的鲜血,邀功求赏,铺平自家晋升的通路,因此手下绝不肯软。不过片刻之间,千余随同李子义入城鼓噪的士卒便被斩杀一空,衙前街下,伏尸遍地。还好颜真卿及时命牙兵出去维持秩序,才救下数十人来,全都绑缚归衙——然而,其中并无李子义的身影。

  羊师古不觉有些慌乱,急命麾下士卒翻捡尸体,也不见李子义——这厮却滑,眨眼时还在衙前,怎么眨眼后便不见人了呢?难道是翻墙逃入了衙中?

  正感惶惑,忽听衙前有人叫道:“平乱者谁,司马召唤。”

  羊师古这才吩咐士卒抬走尸体,洒扫街衢,他自己下得马来,撇下长兵器,整顿衣甲,报名而入。颜真卿端坐堂上,见羊师古进来,便问:“汝是何人?”

  “末将防军左厢第十三营什将羊师古,拜见颜司马。”

  他甲胄在身,跪拜并不方便,才刚屈下一膝,便听上面叱喝:“拿下了!”才自心惊,便觉被人牢牢按住了双膀。

  羊师古大叫道:“末将有功无罪!”

  颜真卿冷笑道:“千军鼓噪入城,包围衙署,不过须臾之间,汝便能穿齐甲胄,统带本部,前来平乱——休要诓言,说汝事前并不知情!则知情不报,纵乱邀赏,岂言无罪?!”

  羊师古反应很快,赶紧分辩道:“李子义煽动作乱,所领非止其本部之军,城外诸营,多受蛊惑,便末将营中,也有愚昧者偷出相从,幸为末将察觉,这才匆匆来平乱事——末将不敢说事先毫不知情,流言纷传,将卒生疑,确实有所耳闻,但只当是小事,不知那李子义竟敢趁机倡乱。末将绝无纵乱邀赏之意,司马明察。”

  “汝无将令,擅自领兵入城,这也是大罪!”

  “末将此举,确乎孟浪了些,但念李帅深恩,司马厚德,唯恐衙署有失,故此无令而行——还望司马念在末将是好心做了错事,且也不算太错,宽恕则个。”

  颜真卿还想再问,杜黄裳实在忍不住了,凑至耳畔,压低声音提醒道:“事既定也,不宜别生枝节,纵彼有奸,还当徐徐探查为好——此人的部属,可还在衙署门外呢!”

  颜真卿一把搡开杜黄裳,依旧厉声喝问道:“巧言令色!汝云我有厚德,我初来魏博不久,且未曾亲理军事,何德于汝啊?!”

  羊师古梗着脖子,竭力使自己能够瞥见颜真卿的面孔,表情诚挚地回答道:“司马容禀。末将本为泰山羊氏,先祖迁居魏州,已历四世;昔安禄山造乱,席卷河北,所过烧杀劫掠,生灵涂炭,幸得司马护守平原,连同周边郡县,虽终不能扼贼势,河北百姓,咸感司马厚德。司马不知末将,末将却是景仰司马久矣!”

  颜真卿冷哼一声:“汝若真恨安史叛贼,前此为何身入贼军中为将?”颜真卿虽然一门心思扑在民政上,更严格说起来是扑在征税上,没怎么管过军事,但既至魏博,大小将吏的档案总是要扫上几眼的,因此知道,魏州正、副将,除寥寥数人是李汲带来的之外,多半都为安史降将出身。

  羊师古假装流露出羞惭之色:“不敢欺瞒司马,末将此前投入贼军中,不过为吃一口饱饭罢了,人穷志短,又怎能与司马的忠节之心相比啊?但末将身在贼营,心在我唐,既已归唐,便当上敬天子,下从李帅及司马,不敢再如那李子义一般,稍起悖逆之心。恳请司马宽恕。”

  颜真卿瞪了他老半天,方才面色稍霁,一摆手:“放开了吧。”随即沉声道:“汝速速勒束部众,回营自守,不可久淹于城内。今日之功,我记下了,且待查明事实原委,再做奖赏。”

  羊师古满头冷汗地躬身而退。直等见不到他人影了,颜真卿方才顾左右云:“不想军中竟还有这般无耻小人!”

第四十五章、阮声一滞

  李汲还并不清楚节度衙署前发生的那场乱事,本年元月下旬,他带着家眷、部众,离开长安城,匆匆向东而行,途中经过陕州、洛阳等地时,自然要跟当地节镇打招呼,聚会欢宴一场。

  但他原本并没打算再见薛嵩——因为薛嵩在滏阳,稍稍绕远,并不顺路——谁成想薛嵩却派人在界上相迎,请李汲再如去岁一般,到安阳去与他相会。

  崔措提醒道:“薛帅无故相召,恐有恶意,郎君慎勿轻往。”

  李汲笑着安慰他:“薛嵩要见我,必是有事相商,岂会无故?且若彼有恶意,我今一行不过数十人,入人辖境,三五日不能穿越,他随便发一哨兵马来便可杀尽,倘若伪装盗贼,便朝廷也莫可奈何,又何必要谋我于安阳城内?”

  当然最主要的,李汲料定别说薛嵩了,就算素怀野心的田承嗣,也不会那么快便再次掀起反旗来,那薛嵩怎敢轻易加害自己哪?

  崔措还是不放心,说:“那便让我跟从在郎君之侧,若逢凶险,便护着郎君杀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