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56章

作者:赤军

  李汲略微想了想,首肯了——虽说杀出衙署不是好主意,但若万一薛嵩真起歹意,妻子在外一样不安全啊,倒不如二人相互帮衬,或能转危为安。

  于是进入相州,携同崔措,一起去赴薛嵩之宴。薛嵩果然又把侍女红线给叫出来了,宴间弹阮助兴。

  寒暄几句,酒至半酣,薛嵩终于说起了正题:“吾麾下将吏,多有从魏州带出来的,其亲戚、友朋,仍留魏州,前日亦请李帅稍稍看顾些,却为何要横夺其产业、搜捕其眷属啊?难道李帅不欲与我昭义军和睦相处么?”

  李汲茫然问道:“薛帅所言何事?某方自长安归来,一去数月,隔在两年,近日镇中之事,委实不知……恳请薛帅明示。”

  原来月前李子义等防军鼓噪作乱,为羊师古所平,颜真卿不但从羊师古刀下抢得了几十名乱兵的性命,且急召雷万春回来,大索军中,又揪出来不少有心倡乱之人。详加审讯之下,抽丝剥茧,大致可以摸清楚那些流言的来路了——

  乃是州内大户,不满颜真卿加税的政策,暗中串联并且造谣,欲图挑起兵乱,迫使颜真卿改弦易辙,或者干脆将其轰出魏州去。

  其实此前动乱之际,武夫而拥重兵,别说普通农户了,即便很多富家、士人也都深受盘剥——正如昔日颜真卿对李汲所说:“伪燕时,河北各州例有养马钱、行道钱、盖屋钱、植苗钱……甚至于节镇娶小,都要普收梳妆钱”——本应习以为常。问题颜真卿这回是在减免租、调的前提之下,按田亩数加征赋税,这我等多纳些还则罢了,泥腿子反倒少交钱粮,世间哪有这般道理?这不是乾坤颠倒,纲常紊乱么?!

  由此才在羊师古暗中的推波助澜之下,煽动作乱。等到乱平,羊师古还特意帮忙衙署顺藤摸瓜,很快就把那些富户给攀咬出来了,至于他那个其实并未参与谋乱的六叔,也被定为了罪魁。

  颜真卿做事毫不手软,即命雷万春领兵,协助县乡捕吏,一连抄了二十多户富家,人皆捕拿下狱,田地收归官有。

  辖区内土地兼并严重,颜真卿早就瞧不顺眼了,还嘲笑杜黄裳给李汲献上的抑压大户政策太过纡缓,不能济急。于是趁此机会,揪住了,或者说捏造出彼等的把柄,正好将各县大片良田先收归节镇所有,再拆分、赏赐给那些佃户耕种。

  只是如此一来,捅了昭义军的马蜂窝——魏州不少富户都与昭义军将吏藤葛瓜蔓,牵扯不清,李汲此前也正是因此投鼠忌器,才不敢大范围地劫富济贫——很多人跑去向薛嵩哭诉,请薛帅给他们做主。薛嵩行文元城,颜真卿却按下不答——老头儿既瞧不起薛嵩,又对这些降将存有天生的恶感,根本就不愿意搭理对方。

  薛嵩无奈之下,只得拦住归镇的李汲,当面相问——魏博该是你做主吧,你家司马做的那些污烂事儿,你得管啊。

  李汲一头雾水,只得向薛嵩请问其中缘由,薛嵩大概齐讲了。当然啦,基于立场不同,又是局外人,则对魏博内情,所言颇多歪曲,好在李汲足够精明,换个角度去尝试理解,很快便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点。

  于是薛嵩话音才落,李汲便借着酒劲儿,手按几案,身体陡然一起,臀部离开小腿,挑眉喝道:“这便是薛帅的不是了!”

  他这动作、姿势,既可以认为是人在心情激动之际的本能反应,也可以看作是蹿前动武的前奏,薛嵩见状,不由得大吃一惊,身子本能地朝后便仰。旁边阮声一滞,红线似有意,似无意地就把右手五指松开了阮弦……

  李汲、崔措,都不由得一斜眼,偷瞟此女。

  好在薛嵩见李汲只是身子挺起,却并未扑上,终究他大风大浪也见得多了,很快便镇定下来,当即沉声问道:“如何倒是我的不是?”

  李汲反问道:“薛帅领相、卫、磁、洺、邢五州,地方广袤、物产丰饶,而我只有魏、博两州之地,难道稍有几片良田,薛帅也要来抢么?!”

  “吾哪里会抢你的田地……”

  “则魏州田地,都是我魏博镇该管,是收归官有,还是分于百姓,颜司马自可做得了主,又何劳薛帅垂问?!”

  “此言毫无道路……”

  “我之所言,便是道理!薛帅虽已离开魏州,却仍以麾下将吏亲戚、友朋为名,占我耕地,难道以相、卫五州之广,便无寸土可以赏赐彼等么?我此前不待薛帅开言,便先行文滏阳,言及此事,是恐伤两家和气,暗示薛帅尽快处置而已,孰料薛帅却假痴不癫,装聋作哑……”

  李汲自然要给颜真卿站台了。遏止土地兼并的逆潮,打击豪强大户而归田于小农,无论他站在后世立场上,还是站在当代一名合格的地方官立场上,都认为这一大政方针并无丝毫差错。虽然对目前魏州内部情形并不了然,颇有些暗怪颜真卿做事操切了些,但步子既已迈出,便绝无退缩之理——这回要是缩了,下回还有机会收拾那些豪强地主吗?

  具体颜真卿的策略是否妥当,手段是否酷烈,大可以等我回去魏州,再做调查和商议、调整,在此之前,我绝不可能承认颜真卿所做所为有什么差误啊。

  只不过吧,话虽如此,李汲本可以采取另一种方式回复薛嵩,比方说以不明其情为由,砌词敷衍,且容归后再议。偏偏李汲觉得,此情此境之下,自己绝不能给薛嵩好脸色看,示人以怯,而必须旗帜鲜明地站在颜真卿一边,当面呵斥薛嵩——我魏博镇的事儿,你别插手!

  因为魏博镇与都畿的联系,被昭义军切断,且无论铜铁还是战马,都需自昭义军购取,故此两家虽然表面上和睦,甚至有结盟之意,魏博终究是处于下位的,李汲对此自感不满。实话说,若非薛嵩坐拥五州之地,户繁军强,且在河北降将中口碑又最好,他必定先谋相卫,以期打通西路。

  由此李汲总想找机会扳回一城来,得以真正与薛嵩平起平坐,恰好今日酒席宴间,薛嵩问起颜真卿在魏州抄拿大户之事,其言颇有责问之意,那李汲自然光火啊,正好以酒遮脸,给薛嵩一个下不来台。

  而且李汲最后还一拍几案,作势欲起:“要不然我这便返归长安,上奏朝廷,将魏博也交予薛帅,可满意否?!”

  薛嵩当场就慌了。

  他是很想为底下人出头,保留昭义军集团在魏州的外部产业,但并没有就此跟李汲撕破脸皮的意思。此前李汲过相来会,言辞虽然不卑不亢,但话里话外,坐稳魏博,还须仰仗薛嵩的支持,薛嵩多少有些飘飘然。由此今日才敢拦阻李汲,当面质问。

  谁成想李汲就跟把涂了油的干柴似的,一点就着,甚至于要将魏、博两州拱手相送!但他那是相送吗?他若返回长安,上奏说薛嵩希望兼领魏博镇,朝廷会怎么想?必定以为他薛某人野心甚炽,勒兵阻李汲还州,谋夺其地——这跟扯旗造反也没多大区别啊!

  由此赶紧摆手:“李帅,李帅,何至于此?薛某不过与你商议罢了,并无插手魏博政事之意。”随即一瞥红线,命道:“汝来,代我向李帅敬酒致歉,恳请李帅安坐。”

  红线急忙将阮放在身旁,然后膝行而前,至李汲案上,斟一杯酒,纤纤柔荑捧了,举过头顶,口称:“敝上言辞若有不敬处,奴代敝上向李帅致歉,请李帅饮此一杯,消了胸中块垒,且安坐,与敝上好言相商吧。”

  李汲一直紧盯着红线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多少有些无礼,怕是美色在前,这小年轻有些心旌摇曳了……其实他是瞧出来小丫头手上有功夫,生怕对方借敬酒为名,突施偷袭。等到红线将美酒奉上,李汲这才稍稍卸除防备,单手接过,一饮而尽。

  随即吩咐:“汝也代我向薛帅敬一杯酒,作为还礼。”

  红线躬身一礼,便又行向薛嵩案前。李汲重新踏实坐稳,随即双眉一塌,叫起苦来:“薛帅啊,魏虽大州,博亦不差,奈何久为乱军所据,兵燹纷作,前日我入州时,点查府库皆空,鼠雀亦愁……某与薛帅不同,初任一镇节度,囊无余财,便欲割私而奉公也不能得……”

  言下之意,原本魏州在你治下,那你西守相、卫的时候,是不是把该留给我的钱粮全都带走啦?

  薛嵩才刚喝了红线递过来的小半杯酒,正待开言解释,就听李汲又道:“薛帅自率将吏西行,留下数万兵卒,无食无衣,竟于某入镇时啸聚鼓噪,恳请收录——可是我哪有那么多钱粮来养兵啊?被迫扫尽仓底,将出些旧绢来,交予麾下,命往淮上购粮五千斛,以备急需。

  “淮上前岁丰收,直至去夏,陈粟也不过一斗四十钱而已;然自水道北输,过相、卫而至魏州,诸关抽税,价竟倍之,达到七十余钱!”

  薛嵩不由得吃惊道:“竟有此事?吾却不知!”

  其实吧,李汲上回过来,就跟薛嵩商量过商税问题了,薛嵩答应魏博镇的货物过境,减免诸关卡之税,总计只抽半成。问题包子天不是从河南道北部曹、郓、滑、汴等州买的粮——因为没有——而被迫跑去了淮北的徐、泗等州,那么返程之际,就必须先通过武宁、宣武、义成等军辖区,那些地方可跟魏博没有商贸协定,于路关卡林立,反复征收,最终货价才会翻了将近一倍。

  然而李汲话里话外,却仿佛在暗示那一倍的关税全都是昭义军所收——你薛嵩做事太不地道!

  啥,你说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啦,等回头有空了自己慢慢去查呗。

  不等薛嵩细想,李汲便一口气说道:“魏州之卒,泰半为薛帅旧部,薛帅虽然弃之,我既奉命守魏,却不能不加收录,免使彼等饿死沟渠。则数万魏卒,每岁须粮四十万斛,须帛四十万匹,我又不是神仙,能够变化出恁多财物来。

  “而魏州田地,多在大户手中,但奉租、调,所得寥寥无几——薛帅自然也明白朝廷税收之弊,无须李某赘言。由此才行文滏阳,暗示薛帅,将那些本属魏州的田产,多多少少,还些于我吧……”

  薛嵩心说你前日那些书信里有暗示吗?我还真没瞧出来……

  “若魏州钱粮不足,士卒久必生乱,彼等多是薛帅旧部,若逐李某,必欲西迎薛帅入魏……”

  这也是李汲很在意的一点,昔日巡行各营,探问兵卒之意,不少人开口闭口就是昔日薛帅如何,定要拿一度抛弃了他们的薛嵩跟大度收录他们的李汲做比。由此李汲才觉得,我若不寻机将薛嵩的气焰打压下去,他随时都可以通过这些旧卒插手魏事啊,岂不可虑?

  “薛帅在腹内膏腴之地,得领五州,已属上镇,若再贪图魏、博,必致朝廷之忌……”

  薛嵩急忙撇清:“吾绝无贪取魏博之意!”

  李汲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且秦睿、田承嗣心不可量,耽耽虎视于侧,若魏州乱,彼等或先插手,收魏而西,则昭义军危矣!田承嗣昔亦镇守过相、卫,难道薛帅尚且挂念魏州,田某便不会觊觎相、卫了么?

  “唯李某但从朝廷所命,于相、卫并无野心……”当然啦,这是假话——“且麾下多薛帅旧部,自不会对薛帅兵刃相加。某若能坐稳魏博,可与昭义军唇齿相依,为朝廷镇定河北。则李某私心忖度,我在魏州,对薛帅,对昭义军都是有益而无害的,薛帅以为如何?”

  “李帅所言甚是,薛某也是同样的想法。”

  “然而地瘠仓空,却被迫收录数万薛帅旧卒,如何将养,使不为乱哪?州中田地,当属李某所有,还望薛帅还于魏博吧。若其不然,请薛帅岁输五十万石粮、五十万缗钱,李某愿为薛帅守魏!”

第四十六章、魏博新政

  薛嵩据五州之地,拥兵五万,在财政上也颇感捉襟见肘——否则他早把魏州旧卒陆续召去滏阳了。李汲开口就是,你每年给我五十万石粮食、五十万贯钱财,让我可以安守魏博呗,薛嵩心说你不是神仙,我也不是啊,哪儿能变得出那么多来给你?!

  “李帅说笑了……”

  李汲正色道:“并非说笑。薛帅若不能岁输钱粮于李某,而欲李某镇定魏博,与薛帅表里相依,那除非将魏州田土,俱归李某,不加掣肘,由此徐徐将养数载,钱粮勉强可供军用。且魏博产出,都在田亩,别无余货,自须向薛帅求购铜铁,求购马匹,及诸杂物,即便自他州输入,或将绢帛贩卖于他州,也总须经永济渠,过昭义之境。

  “钱货须流动起来,方能以钱生钱。若薛帅能与我魏博自由货易,四方商贾,必定辐辏。贵我两镇当河北、河南、都畿之要冲,南可经营江淮,西可影响两京,至于燕、赵,更无须多言。若能将两镇打造成关东的贸易中心,不必多立关卡,重收商税,其钱粮也将如同江河归海一般,源源而来。

  “到那时候,两镇皆富,可养重兵,则秦睿、田承嗣辈,安敢再正眼南觑啊?彼等不敢驰骋野心,河北安定,朝廷必喜,则薛帅或有封王之望,更彰令祖之德——薛帅其无意乎?又何必汲汲于魏州的寸土?”

  李汲一番话,说得薛嵩是目眩神摇,不明觉厉……不过他本来就知道,跟魏博搞好关系,对自家是大有益处的。

  因为薛嵩并无扩张野心,只想守住自己这五州之地,最好还能传诸子孙……田承嗣觊觎相、卫,非止一日,其人阴狡彪悍,薛嵩自命正面相斗,未必是他对手。则若想昭义军安泰,唯有寻一强援——李汲乃天子爱将,则只要自己始终忠诚于朝廷,不起异心,魏博肯定是站在自己一边的。

  李汲满口吹嘘的两镇相依,后日远景,薛嵩暂时还想不到那么远,只是为了些集团外围的产业,得罪李汲,这事儿肯定不划算哪。

  由此连连颔首:“李帅所言,如拨乌云,使吾得见青天——真正振聋发聩哉!”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李帅误会了,薛某绝无插手魏博政事,或者觊觎魏州田土之意,之所以今请李帅来相商,只是为那些魏州缙绅求情而已。

  “据传彼等煽惑军心,得罪了颜司马,于情确不可恕——吾初闻此事,亦感愤懑,这谣言惑众之事,以下犯上之举,大违纲常、国法;若此事见于昭义军,吾也定要杀得人头滚滚……

  “只是数十大户,首谋者不过一二而已,至于胁从,既夺其业,乃可缓致其刑,以免州内人心动荡。且彼等多与昭义军将吏有所牵葛,唯恐李帅由此怀疑薛某之心,故而才请李帅来,容吾剖析衷曲。”

  说着话,薛嵩朝天一指:“薛某忠于圣人、朝廷,天日可鉴。与李帅亦绝无丝毫恶意,敢自剖良心于筵前!”

  李汲心说你倒是剖啊,要不要我借你柄小刀——我靴筒里就藏着一把呢。

  嘴里却说:“原来如此,是李某性情粗鲁,酒多神迷,未能等薛帅言尽,便操切冒犯了。”随即端起酒杯来,奉上一顶高帽子:“贵家美酒,确乎醇厚,再加上薛帅容仪非凡,乃使李某不知不觉之间,竟致沉醉——请胜饮。”

  对酌一杯之后,李汲也就表态:“魏州政事,李某还京前已皆委任颜司马,颜司马嫉恶如仇,薛帅想必也有耳闻。故此瓜蔓抄捕,定罪可能有些过重了,且待李某还镇,详细查问——那些胁从者,若肯认罪,则既没其产业,足抵罪过,于其身,或者不必再施刑责。”

  就此一天乌云,仿佛消散,二人痛饮一场,尽欢而罢。出来之后,崔措斜睨李汲,低声问道:“其宴间弹阮女子,可美貌么?”

  李汲闻听此言,心肝便是一颤,赶紧回答:“我但与薛嵩唇枪舌剑,哪有心情看那女子长相如何?”

  崔措撇嘴道:“休要撇清,我明明见你盯着她瞧来着。”

  李汲低声道:“我是在瞧她的手……”

  “其手甚美?”

  “我又不是荆轲,哪管女子的手是不是美?只是见那女子行止举动,似非寻常人,也是江湖异能之士,故此担心她会错了薛嵩之意,竟然宴上偷袭……”

  崔措原本不过说笑几句——他们夫妻间这般斗嘴,本属常事——听李汲说到这里,当即颔首:“我也有此感觉,此女虽然年幼,却多半经过异人调教,有些非凡艺业。可惜,投在薛嵩府中,若能归于郎君,倒也是一臂助。”

  李汲笑道:“我已有你在身边,何须其他臂助?”随即收敛笑容,徐徐说道:“不过,她在薛府,确乎有些明珠投暗了。前日秦睿云薛嵩是冢中枯骨,然此语原本譬喻袁术,其袁公路也有称帝的野心,薛嵩却只是保家的庸碌之辈罢了……”

  崔措微笑道:“看起来,郎君颇有拾此明珠之意了?”

  李汲一拂衣袖:“三句话不到,又来疑我!那般幼龄之女,谁会动心?”

  崔措颔首道:“果然郎君喜欢年长些的女子,如我,如邹氏……且待两三岁,郎君先将昭义军握于手中,此女也长成了,自可来归。”

  李汲觉得吧,斗嘴自己赢不了,还是举手投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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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薛嵩正在责问红线:“适才李汲勃然发作,阮弦竟而一滞,莫非你要对他出剑不成么?”

  红线急忙跪拜谢罪:“是奴一时惊慌,恐他有加害主公之意……”

  薛嵩抬手让她起来:“吾非责备汝,李汲陡然发作,便吾也难免吃惊……只是他虽粗莽,妻坐身侧,妾、女在外,是绝不敢当筵发难的。”顿了一顿,忽生奇想:“汝以为,我若自请入朝,可否?”

  红线忙道:“奴以为不可。”

  “为何?”

  “主公入朝,圣人必喜,而燕、赵诸镇必怨,若合纵以谋昭义军,主公危矣!”

  本来嘛,节镇起码在名义上并非割据势力,而即便割据势力吧,既已向唐称臣,归朝入觐,也属常事——好比说那位于阗王尉迟胜,不但主动率兵勤王,来至中土,而且直到今天都不肯回去,真正“长安乐,不思阗”了——但河北诸镇都是安史降将,归唐不久,难免心存疑虑,加上有来瑱的前车之鉴,因此人皆不肯入觐。

  李豫对此自也心知肚明,为了稳定关东局势,亦不特意召唤某人入朝——李汲除外,他与燕、赵诸藩完全是两路人。

  因而倘若薛嵩主动请示,前往长安朝觐李豫,李豫必定大喜过望,从而厚加封赏,说不定就真能如李汲所言,赐下来一个王爵,甚至准许薛氏一门永镇昭义军。只是如此一来,唐廷对于其他几镇的猜忌必定更深——薛嵩给你们做了个好榜样,你们为何不肯仿效呢?难道是有异心不成?

  要说河北诸镇降藩,也只有薛嵩确无异心,他只希望能够保境安民,长享富贵罢了,因而才敢归朝入觐。至于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三人,不过因形势所迫,并非真正忠于唐朝——秦睿则在两种立场间犹疑不定——既怀此心,哪敢轻易离开自家地盘,跑到长安去啊?倘若薛嵩为他们做出忠唐的榜样来,必定遭致彼等嫉恨。

  因此红线奉劝薛嵩:“入朝或于薛氏一门有利,然奴以为,时机未至。倘若主公与李魏博真能守望相助,力压诸藩,不惧人恨,那时再请入朝不迟。”

  薛嵩缓缓点头:“汝言有理,且过一两岁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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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李汲辞别了薛嵩,匆匆登程,返回魏州,颜真卿率幕府僚属来到元城郊外相迎。

  入衙坐定之后,李汲便问起前事,颜真卿备悉陈述了一番,杜黄裳也从旁补充了几点。李汲听后,手抓胡须,半晌不语。

  他的灵魂来自于后世,对于这时代的社会关系看得相当通透——虽然时间线不同,但基本社会形态未变,则有比旁人多过一千五百年的见识,说不上洞若观火,也容易一把就抓住矛盾的关键点了。

  他知道这种封建帝国的主要基础,是地主阶级,一方面掌握最主要的生产来源——土地,一方面把控着知识和舆论,士人作为地主阶级的代表,组建政府,掌控国家。因而作为唐帝国的地方官员,李汲自应该把屁股坐在地主一边,对于地主缙绅和佃户、自耕农之间的矛盾,只能竭力加以弥补,而不能彻底应和小民所愿,打土豪,分田地……

  除非他打算搞农民起义……且即便农民起义,只要基本社会形态不改变,最终也唯有靠拢地主缙绅者,才有成功的可能。

  当然啦,地主对于土地的贪欲是无休无厌的,若任由他们肆意兼并,使得多数自耕农破产,国家也必分崩离析——即便站在地主阶级立场上,也不能帮着他们自掘坟墓吧。

  由此李汲对于辖区内的耕地再分配问题,原本倾向于杜黄裳之言,要徐徐图之,不敢操之过急。无论地主还是小农,逼急了都会铤而走险,但问题是小农惯受剥削,抗压能力比较强,往往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便不肯揭竿而起;地主则不同,在他们看来,国家就该是缙绅的国家,官员就该向着缙绅说话,即便稍有偏离,那都是动摇国本,绝不可恕!

  颜真卿不过按田亩加税而已,且税还不算有多重,州内缙绅便已普遍不满,打算掀起一场“倒颜”行动啦,由此便可得见一斑。

  然而社会构成是很复杂的,具体问题必须具体分析,经过魏州这一场虎头蛇尾的动乱,李汲终于瞧明白了,如今州内最有力量的不是缙绅地主,不是本土士人,而是——当兵的。

  八年安史之乱,摧垮了河北诸州的旧有统治秩序,不但小民百姓纷纷破产,就连很多传统豪门都遭受沉重打击,甚至于被肢解,被族灭。由此一个原本并不起眼的阶层陡然间坐大,勉强可以称之为是——流氓无产者。

  这一群人不事生产,也不直接掌握生产工具,也就是说,失去了土地和原本的职业,若在太平之世,必定沦为盗贼,或者城市流氓;然而趁着安史之乱,这一群体逐渐壮大,并且投身军中,成为普通士卒和下级将吏。他们别无所长,也别无所求,唯愿一辈子吃国家或者地方粮饷,逢有难时,以命相偿。

  这群人是不待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产者的,但对于寄生者的地主阶级,也未必有多尊重。只要能把他们喂饱喽,杀地主也如砍瓜切菜一般,毫无心理负担。

  而河北地区经过反复洗牌,旧地主势力大蹙,新地主根基尚浅,根本就挡不住那些兵痞,遑论兵痞身后还站着代表地方政权的节度使衙署。

  这也正是魏州缙绅不满颜真卿的加税政策,却不敢明着抗拒,只能暗施诡计,一旦把颜真卿逼急了,勒兵相向,瞬间便作鸟兽散的主要原因。

  他们也就只剩下去向昭义军中故旧哭诉的本事了。关键河北乃伪燕故土,隔绝于唐廷之外整整八年,就没几家缙绅能跟中朝官员扯上关系啊。

  李汲心说正好,我才压制住了薛嵩,使他不敢再为这些地主出头,那不趁此机会横扫两州,按我的心意重新洗牌,更待何时啊?

  于是沉吟过后,便将与薛嵩会面之事,对群僚说了,最后总结:“总要卖薛帅一个面子。据称颜司马抄拿了二三十户,既收其地,可逐其人,不必族诛。”

  颜真卿心说我原本也没打算兴起大狱,杀得人头滚滚啊,暂时缧绁,不过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并且方便我没收和拆分他们的田地而已。才自拱手领命,却听李汲又问:“然州中大户,止此二三十家么?”

  “节帅的意思……”

  “可命彼等攀咬,再多牵些出来。今后的魏州,除非家中有人做官,否则一户产业,不得超过十顷……”按例,外官三品以上的职田才有十顷啊,如今州内官员在三品的,也就只有颜真卿一个了吧——“余皆入官!”

  顿了一顿,又说:“先整顿魏州,再及于博州,亦从此例。且从今往后的赋税,亦俱从颜司马去岁之政,宽减租调,每户按其田亩实数,别收钱粮。”

第四十七章、财计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