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汲定下了强力打压魏博豪门大户的政策,杜黄裳等人虽感有些过于酷烈,亦只得拱手从命——为了恢复生产,且保长治久安,抑制兼并本是题内应有之意,况且节帅也没打算大开杀戒啊,将来不至于登上《酷吏传》……
颜真卿呈上去秋征收的赋税账册,李汲稍稍翻检了一下,总计收获粟、麦等四十七万八千石,绢及杂物价值五十二万缗,确如颜真卿所说,将将足够州中官吏和三万兵马一岁所需……也就是说,没什么余钱投资生产了。
那就只能勒逼协军屯田了——高郢那边有消息传来,原本协军各营多不肯从命,但在颜真卿命防军大索州中,破败数家之后,很快就都老实了起来……
于是李汲问颜真卿:“田税如此,则商税如何?”
颜真卿道:“吾按查卷宗,魏、博两州比年商税,十万缗有几。其七成为关税,约三成为市税……”
唐朝的商业税,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关税,也叫过税,一般情况下经过关所时,货物每千钱缴纳二十文;二是市税,也叫住税,即在市场上发卖货物时,每千钱缴纳三十文。魏州市面本不算繁荣——博州更差——但终究占据着一段永济渠呢,入州收一笔,贵乡码头收一笔,出州再收一笔,由此才在商税之中,关税占了大头。
李汲打算降低商税,下令拆除包括贵乡码头在内的州内关卡,只保留出入境时征税,而且无论关税还是市税,全都半减。颜真卿对此竭力反对,老先生认为欲富地方,唯有重农,而于工商当课重税——我还想加呢,你怎么倒要减啊?
李汲与之分说良久,解释说唯有降低商税,才能吸引各方商贾前来,繁荣魏博的市场,则将来虽税半减,总量却可望有很大的提升。可惜颜真卿固执己见,压根儿就说不通。
但颜真卿有一句话,却也颇有道理:“如今诸镇皆贫,盘剥商贾,关卡密布于途,虽我魏博减免,旁镇俱增,如起高堤,水流如何就下哪?则远商不来,市集不繁,更减税收,吾期期以为不可。”
最后李汲没办法,说那这样吧,只减来自昭义军的商税——“我已与薛帅商定,彼于我镇所出,同样减免。”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尽快派人去跟武顺军、天平军,也商谈出一份商贸协定出来……
魏博还有一笔财政来源,那就是工业税,或者说手工业税,只是两州制造业并不发达——纺织业都是个体经营,合并入调——也就能挣个零嘴钱罢了,不必提起。
颜真卿对于前途还是很有信心的,他说经过统计、估算,没收两州大户余田,归之小民,再加军屯,倘若今年风调雨顺的话,秋后所得,可能超过去年三成,那财政开支就不会再捉襟见肘了。李汲却心说:那我依旧不能增募兵马……朝廷可是希望我练出五万雄军出来的呀!
说完最牵动人心的税收政策,颜真卿便顺着话题,提到了羊师古。他说:“细查羊师古,似有煽惑李子义之奸,然无实证;而其从弟羊师彦,多次出入其营,及首谋倡乱之羊氏族长之家,恐有居中联络之事……”
李汲本能地将目光移向尹申,尹申急忙俯首谢罪:“前不能预知动乱之迹,后不能查明羊氏之弊,我之过也,甘领责罚。”
没办法,他在李汲幕下就是分管情报工作的,那出了这么大篓子,板子肯定会落他屁股上啊,还不如先请责罚,起码混个认罪态度良好。不过尹申也郁闷,前阵子他也被颜真卿勒逼着去下乡丈田,完了又清点赋税,实在没空去探查州内那些缙绅大户的动向……
李汲注目他良久,这才徐徐说道:“初入魏博,人地两疏,致有此失,其情可原。抬起头来吧,卿但牢记此事,日后将更勤勉,不重蹈覆辙可也。”
完了又问:“那李子义可擒获了么?”
颜真卿摇摇头:“当日衙前纷乱,以李子义为首,逃去十数人,怕是遁往他州去了——已行文各县,张榜捕拿。”顿了一顿,请示道:“则于羊氏兄弟,如何处置为宜?”
李汲笑一笑:“既无实证,不便加之以罪。”关键他此刻心情颇佳,不管是不是羊氏兄弟煽动的兵乱,祸兮福之所倚,其结果是造成了颜真卿更为大刀阔斧地梳理州内政务,也使得自己下定了打压大户,抑制兼并的决心,则若从结果上倒推起来,羊师古有功无过啊。
“羊师古平乱有功,然其不得军令便擅自行动,有过,可以折抵。至于当日从彼入城定难的军士,皆当赏赐……”因为将士们只是听从本营什将羊师古的号令,只有功而并无过——“人赐钱二百,以为嘉勉。”
李汲分开来处理羊师古和其麾下将士,也有尝试分化瓦解其营内同盟——倘若有的话——之意。
其后李汲又召杜黄裳、尹申等人单独交谈——这些都是纯粹的自己人,与颜真卿不同,老先生是朝廷所命副手,在关系上终究隔了一层——也把自己对于州政的一些想法,包括颜真卿不赞成的减免商税等事,先跟幕僚们通通风。等轮到尹申的时候,他再次俯首致意,说:“关于羊师古,末吏尚有下情禀报。”
李汲心说我就知道你还有话要避着人说——咱们相处时间最长,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于是一招手:“无须多礼,近前说话。”
尹申靠近一些,低声禀报道:“李子义之乱,末吏先期未能有所察觉、防范,有罪。则于事后,密布侦哨,于州中、军中,反复探查,乃知羊师古曾谋其族叔的产业,扬言可避秋后加税,奈何其叔坚不可肯予……”
“是如今以首谋倡乱罪下狱之人么?”
“正是,然而——羊氏实非倡乱之人。是羊师古来访末吏,云其叔父最早抗拒加税,还挑唆佃户,殴伤税吏,建议趁此机会治以重罪,以为效仿者戒……”
李汲听了,微微一皱眉头:“彼叔侄之间,仇隙竟如此之深么?”
尹申解释道:“已出五服之外,并无什么亲情。且那羊某惯于伪造文契,及放贷谋取人田,即便族人亦不能免,乡间怨愤颇深。羊师古自请搜集其族叔历年罪状,定为铁案……”
李汲微微一笑:“则他许了你什么好处?他自身又想落点什么好处?”
尹申忙道:“羊师古确有贿赂末吏情事,但末吏坚不肯收……至于他自己,云是看族人多赤贫,便其自身,也不过有祖传永业田五亩而已,恳请分其叔田,按丁授予亲族——自然也包括他,与其堂弟羊师彦了。”
初唐的均田制,乃是土地国有制度,国家按人丁授田,其于官员职田,以及因功而得的勋田,也都及于自身,不允许继承——就理论上来说,就不可能出现什么大地主。然而社会现实和官府统治能力摆在那儿,又不明令禁止土地买卖,则经过数十上百年的滚雪球,地主缙绅阶层又渐壮大,私占田亩数十上百顷者,比比皆是。
按照均田制,成年男丁得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前者死后由官府收回,后者可以继承——比方说用作宅基地。当然啦,根据各州人口、耕地比,以及土地肥沃程度,也有宽授、窄授之分,魏州就属于窄授,即便在初唐,男丁也普遍拿不到百亩田地,能有六十亩顶天了。
颜真卿没收大户田产,仅指私田而已,其人即便缧绁,既未定罪,也依旧保留了官府认可数量的耕地。而于没收部分,也旋即分给了同乡无地或少地的百姓——佃户若在本籍,自然也得授田,不在本籍,先使入籍后再授。
虽然如此,总归不可能恢复初唐的均田制,不可能分得那么均匀——其实初唐时也很难均分——一乡之内,总有人得的多,有人得的少。为此羊师古才跑去跟尹申商量,没收我族叔的田产,先紧着羊姓自家人分成不成?
他这也是无奈之举。原本还打算搞翻族叔,寻机夺占其田产呢,没想到官府直接就给没收了。更要命的是,颜司马慧眼如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肝脏腑一般,那即便他有机会伸手,如今也只能赶紧把爪子给藏起来啦。不由得私下埋怨羊师彦,你瞧你给我出的好主意……
终究忙活了好几个月,不甘心两手空空,这才尝试着普惠亲族,方便自己将来从亲族手中,寻机将那些田产再捞回来。并且他还跟尹申打商量,我如今有职有勋,那职田和勋田,能不能多少计一点儿啊……
尹申不敢自断——虽说拒绝了羊师古贿赂之事,纯属假话——也怕擅做妄行,被颜真卿那两眼不揉沙子的老儿一把拿住,只得等到李汲回来之后,再当面禀报。
李汲捻须沉吟:“原来他是想要田……”
李汲不打算给军人授田——其家别有男丁另算,因为他也不希望打造一个世代军户阶层——军人无田,谋生唯赖军饷,便可以牢牢捏在军将手中;若其有田,则容易逐渐沦落为地方缙绅的武装。由此吩咐尹申:“我的意思,将兵俱不授田,但其家或别有男丁,或其人卸甲退役,可按最高标准授于田产;若战伤残疾,节镇为之募人助耕……”
这算是给当兵的眼前吊根胡萝卜吧。
“其于羊氏,可准其请,先授田于亲族。但羊师古既领官俸,不可再得田也。”
最后,他压低声音关照尹申:“我早知道羊师古狡黠,方用人之际,不便无罪而黜。但卿须在其身边暗布棋子,随时觇其动静,以免再生奸谋——便有奸谋,也可得实证惩处之!”
尹申领命而退。
李汲这回从长安又带过来几个人,即将徐渝补入防军,接替李子义为一营什将——他这回运气倒好啊,恰巧有空缺;贾槐、马蒙则入幕府为吏,前者负责军械,后者负责军马。
最后,要给老黄找个去处。李汲便将贵乡、元城内的几所小型官坊合并为一,改建在永济渠侧,由贾槐管理,任命老黄为大匠。半个多月以后,工坊建成,李汲前往视察,并召二人前来,询问制械之事。
老黄说:“以魏博的情状,小人建议,应多造弓弩,多置弓兵。”
魏博镇虽然缺少矿产,其它资源却颇丰富,起码仍保留有大片的森林,鸟兽滋繁,所谓制弓六材,干、角、筋、胶、丝、漆,镇内都不匮乏。由此老黄才说,您这儿缺好铁,都须从外州输入,成本必高,唯有制弓六材可以本地自给,应该大批量生产。
李汲说了,弓弩自然应该多造,但刀枪也不可纯从昭义军购买成品,哪怕成本稍高一些,也最好自造——免得被人卡脖子。他关照老黄:“军器当统一制式,轻重、强弱不可稍有差误……”否则战场上临时换兵器,肯定使不顺手啊——“且于各部件应能替换……”
原本还打算跟老黄好好说道说道标准化的问题,没成想话才出口,老黄不必听解释,当场就明白了。终究秦代兵器的标准化程度就很高啊,不至于一千年后不但不能继承,还会大踏步倒退……其实这年月泰半匠人,都很明晰标准化(当然没这词儿),比方说建筑多为木质卯榫结构,尺度若不统一,难道还临时边削边试不成么?
只是绝大多数器物都是手工制作,标准化程度要求高了,难度必定提升,所费工时也长,因而除非耳提面命,否则一般匠人不愿意太费心思。当然啦,老黄乃是国家级的重要军器工匠,他对自己的要求原本就不低。
然而恳请李汲:“小人听说,今魏博镇兵,分为防军、协军,则于协军,其实无须太好的兵器……防军万五千,李帅若欲人人都执良器,恐怕工匠数目不足……”
李汲笑道:“汝先好生做着,宁缺毋滥,至于匠人,我将徐徐访求。此外,汝也可在此处招募些弟子啊,传汝之艺,将来也可给你养老送终。”
你都四十多了吧,即便再娶几房妾,还有多大诞下子嗣的机会?还是息了这一妄念吧……
第四十八章、旧幕垂落
李汲先在魏州打击大户,既已没收彼等田产,很多人被迫流亡相州——只是薛嵩再不肯帮忙说项了,你们能够活着,李汲就算给了我很大的情面啦。
其后又施政于博州,博州缙绅勾结山贼为乱,被南霁云轻松讨平,于是又十数户逃往北方的贝、德二州。郭谟提醒秦睿:“节帅若欲交好魏博,则不可接纳彼等,不如逐之。”然而逃亡缙绅中有不少读书人,而秦睿幕下就缺读书人,实在是舍不得啊……
由此特意行文李汲,说我接纳那些逃户不是想跟你做对,而是为了造成两镇不和的假象,用来麻痹天雄军。
天雄军就是从前的冀州镇,领冀、沧、瀛、棣四州,田承嗣才刚从朝廷请下来军号。秦睿深恨田承嗣,每欲夺其基业,田承嗣对他虽无太大恶感,图谋之心却只有更炽。因其本有野心,不甘居于冀州四战之地,而向北是幽州李怀仙,向西是成德李宝臣、昭义军薛嵩,实力俱强,相邻唯一的软柿子,那就只有南面武顺军的秦睿了。
然而武顺军虽弱,也有两万雄兵,在没搞定燕、赵其余势力,起码使作壁上观之前,田承嗣也是不敢仓促动兵的。因而他常遣幕下前往清河,诡言交好秦睿,其实是意图麻痹对方——这对仇家想的完全一样。
秦睿行文李汲,说贵我两家联合,以谋田承嗣,事机倘若泄露,恐怕田某戒备难图。所以啊,咱们表面上不如冷淡一些,私底下携手便好——这便是我接纳贵镇降人的理由。
李汲回信,表示理解。秦睿由此大喜,就忙不迭地将逃户中多名士人召入幕下为吏——至于武顺军中从此普遍敌视魏博,他就不怎么在乎了。
因为秦睿对李汲嘛,其实也未必存有多大善意,他还奢望弄死李汲,好继承某个小寡妇呢……
时光荏苒,春尽夏来,李汲接到了上都留后使卢杞传递来的书信,展开来一瞧,先是点头——这驻京办主任挺称职啊,打探到了那么多有用的信息。
但他随即便皱起了眉头,因为卢杞通报,程元振完蛋了。
程元振原本深受李豫信重,其势熏天——李辅国在时,朝中多呼“五郎”而不敢名之,换上程元振,则被称呼为“十郎”……但他有心之恶,不受惩处,无心之恶,倒给自己掘好了坟墓。
此前因为担心李豫的身体,程元振曾经隐匿凤翔战事不报,幸亏李汲及时点醒,才未酿成大错。等到吐蕃军退,马璘还朝,当面指斥程元振,李豫恼怒,斥责其不识大体。
其实“不识大体”四字考语,并不算有多严重,尤其在皇帝看来,宦官需要懂得什么大体啊?听话就成了嘛。但朝臣得此契机,纷纷上奏弹劾程元振,太常博士、翰林待诏柳伉更是上疏切谏,请杀程元振以谢天下。
因为程元振已经彻底寒了节镇之心了,就这一方面而言,他比李辅国更遭人恨:首先是诱杀来瑱,继而又得罪了马璘,此外还有同华节度使李怀让,亦因程元振而死——
李怀让是陇西成纪人,定远将军李俱之子,少充行武,肃宗时入殿前射生,后晋升为左神武军大将军,实领威远营——是李晟的老上司。安史之乱平后,出李怀让为同华节度使,保障京东,此前御蕃之战,亦领同华军出征。
然而李汲前往凤翔,却并未得见李怀让,因为他已经死了……据说是此前大震关战败,同华军先退,程元振以此责问李怀让,李怀让虑为所害,干脆自己抹了脖子……
树倒众人推,由此李怀让自尽的罪责,也全都按在了程元振头上。理由很简单,因为李怀让昔日与李辅国相交甚笃,可以算是老阉的重要党羽,则李辅国死而程元振继,怎么可能容忍李怀让继领重兵呢?
——卢杞来信中,于此节语焉不详,李汲揣测其意,都中似有李怀让实为天子迫死的流言……倒也是说不准的事啊。
总而言之,朝议汹汹,最终李豫归罪于程元振,褫其诸职,罢归本乡。
其实程元振倒不倒的,并不重要,李汲最关切的是,据卢杞所奏,程元振前领诸职,有一半落到了鱼朝恩手上……特么的那混蛋就此重新又抖起来啦,且恐怕无人再能制约!
同时倒也有一个好消息:李豫终究敌不过群臣屡次上奏催促,正式册立李适为皇太子了。
卢杞做事还是很负责任的,其在京中,以李汲所留三万钱及雅轩茶肆的收益,厚交大臣,宣扬李汲之德,及魏博镇之艰辛,于是李豫大笔一挥,从大盈内库中将出三千匹锦缎来,赏赐魏博。
李汲接到消息,第一反应:你打发叫花子哪?堂堂一朝天子,赐予外镇节度,就拿出这么点儿财货来?你这可是赏赐魏博镇的,不是赏赐我个人的,两州之地,扔下这三千匹缎去,连水花都见不着一点儿!
而且我魏博本就盛产丝织品啊,你为啥赐锻呢?折成现金不好么?
然后第二反应:朝廷才刚富裕俩钱,您老人家就开始造啦……
安史之乱初平之时,京师物价腾贵,斗米竟达千钱,就连御厨也无一季之储,全靠刘晏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将粮价抑压下来。刘晏的政策,主要是改革榷盐法和常平法,革新漕运,虽不能根本性解决问题,但可尽量减少流通领域的损耗,且部分收地方之财归于朝廷。但问题吧,李豫从大盈内库掏钱赏赐禁军,此番又赏赐李汲,他用的并非皇家私产,而是国财……
昔日第五琦主财计,掌管左藏,因为京师权贵多求赏赐,无力推拒,就建议将各地赋税直接归入皇帝私有的大盈内库……从此公私不分,倘若碰上个大手大脚的皇帝,财政官员哪怕再有本事,也必入不敷出啊!好在就目前看起来,李豫比他老爹,多少还算节俭一点儿……只是赏赐起禁军、亲信来,却从不悭吝。
哦,这回赏赐魏博例外……
卢杞基本上每月一封书信,向李汲禀报中朝之事,逢有急务,还会临时遣使。不过李汲最担心的是西陲御蕃之事,临行前也跟卢杞交代过了,由此其秋吐蕃来侵,朝廷正式公文未至,而李汲已知其情。
马重英这回没再攻打陇上——估计不是被李汲给吓着了,而是被那些首鼠两端的西羌恶心到了——却发重兵攻打凉州。
河西节度副使杨文烈使监军柏文达将兵万余往御,蕃军夜袭,唐军大败,死伤过半,柏文达率残兵痛哭而归姑臧。然而杨志烈亲往相迎,却安慰他说:“监军能得全身而退便好,些许士卒死伤,何惜也?”将士皆怨其言。
随即吐蕃大军连破诸城,包围了姑臧,杨志烈还欲固守,士卒却不乐为用,不过短短十日,凉州便失陷了。杨志烈逃往甘州,为沙陀部所杀。
吐蕃既取凉州,不但彻底隔绝了内地与西域的联系,更等于打开了镇西、北庭的大门……
好在于此同时,剑南西道节度使严武发兵西进,击破当面蕃军,攻克了当狗城和盐川城,算是给唐廷挣回了一些脸面。
其秋,唐廷的主要战略目的,是扫除卧榻之侧的隐患——郭子仪将兵击败西羌,果如其此前所言,将静边六府的党项羌迁往银川以北、夏州以西,将宁朔州的吐谷浑迁往夏州以西——以免彼等再次作乱,勾连西蕃。
旋即李豫召党项族大首领、左羽林大将军拓跋朝光、拓跋乞梅等五人入朝觐见,厚加赏赐——从此拓跋乞梅居庆州,号东山部;拓跋朝光居夏州,号平夏部。
因为此功,李豫欲加郭子仪尚书令一职,郭子仪推辞道:“自从太宗皇帝潜龙时担任此官,累圣不复置,近日皇太子(李适)也曾为之,此非微臣所宜当也。”三辞不受,李豫据说深受感动,乃命将此事记入国史。
为备西蕃,因郭子仪所奏,将从前东来勤王的安西四镇及北庭行营——原驻河中,今已罢河中节度使与耀德军——安置在泾、原两州,设泾原四镇北庭行军节度观察等使兼泾州刺史职,以马璘充任。
陇右既陷,且唐军又在大震关战败,蕃军一度包围凤翔,则凉州孤悬无依,迟早易手,本在李汲意料之中,闻讯虽然喟叹,倒也不至于大惊大怒。这一年的秋冬之际,唯有两条意料之外的消息,使李汲感触颇深。
其一,李光弼去世。
郭子仪、李光弼,乃是唐廷的两大柱石,位列三公,且都担任过方面之任,为副元帅——其实还有一个仆固怀恩,但这人甚至于一族的政治生命已经等同于死亡了——相信长安城内早就备好了两张华丽丽的冷板凳,虚位以待。然而郭子仪闻诏便行,老老实实回朝去安坐,李光弼却拥兵徐州,坚不肯归。
李豫知道李光弼之母在河中,乃数次三番,遣中使前往慰问,后来干脆将她迎至长安,赐第安置,厚加供给,并使李光弼之弟李光进执掌神策军。然而李光弼还是不肯听诏,时人都云,这是因为来瑱之死给他敲响了警钟,他唯恐还朝后遭到程元振的陷害……程元振之失脚落魄,未必没有这一层因素在——若能使李太尉还朝,以免他步上仆固怀恩的覆辙,天子又何惜一阉宦哪?
然而程元振虽罢,李光弼依旧不肯回来——说不定是忌惮鱼朝恩——最终便在本年八月,病殁于徐州。李豫闻丧,为之辍朝三日,追赠太保,谥号“武穆”。旋以王维之弟王缙代其都统河南、淮西、山南东道诸行营。
郭子仪垂垂老矣,仆固怀恩等若囚禁,如今李光弼再一死,李汲仿佛瞧见了旧时代的落幕……但自己,能否掀起新时代的幕布来呢?还有谁会跟自己并肩作战,共同支撑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呢?
至于另一件事,是由卢杞报来,李汲展信一看,不由得拍案大骂:“这奸回劣道、老阉舅子,我定不肯与之干休!”
——所言“奸回劣道、老阉舅子”,指的正是当朝首相元载。因为元载出身寒微,屡试不中,最后是靠着论道衬了玄宗心意,策试中举,方才步入宦途的,故而敌视者私下都骂之为“劣道”;他曾巴结李辅国,与老阉之妻联宗,李汲故言“老阉舅子”。
元载欲图独断朝纲,但在政事堂虽可一言决事,却偏偏治不了“内相”李泌,因而常欲设谋将李泌逐出长安城去。叵耐李泌不但深得李豫父子信重,且善保身,既不结党,也不轻易得罪人——就与吐蕃和谈之事,他难得地驳斥了元载几句,就此更遭嫉恨。
不过最终,还是李泌自己把借口——不是把柄——送到了元载手上。
且说李豫常患西蕃之侵,以问群臣,李泌便上《困蕃之策》,其主要内容是:
国家每秋集结关中诸镇兵马,西守大震关、凤翔等处,密布寨垒,使吐蕃无隙可趁——尤其今已破迁西羌,李抱玉又平南山群寇,唐军可以全力御蕃。而吐蕃既陷凉州,又不能下陇,其主攻目标必定指向瓜、沙等州,以及镇西、北庭。
可以向回纥请兵,促其南下,助守西域,让蕃、纥之间恶战几场,结下不解之仇。由此将吐蕃主力长时间牵系在北,同时朝廷遣使南下,结好南诏。
当初是云南太守张虔陀索贿不成,羞辱并且诬告南诏主阁罗凤,遂使阁罗凤兴兵杀张虔陀。鲜于仲通率八万大军南征,阁罗凤请降不允,最终在西洱河大败唐军,两家就此结怨,南诏倒向吐蕃。
然而据传,阁罗凤于数度击退唐军之后,反而在其首府太和城中立一石碑,写明不得已而叛唐的缘由,并对左右说:“我家代代侍奉中国,累受封赏,期盼后嗣能得归唐。若唐使者至,可指此碑,以洗清我之罪也。”
尤其吐蕃以助南诏御唐为名,夺占多处险要,驻扎重兵,索取军资、供给,南诏不堪其负,阁罗凤实有归唐之心。若能游说南诏,使逐蕃军,并在南方侵袭蕃地,则数千里之间,吐蕃被迫要南防南诏,北敌回纥,其军疲于奔命,久必困穷。
此外李泌还建议:“今蕃贼在陇右、河西,以牛运粮,粮尽而牛无所用。请发所藏恶缯,染为彩绢,通过党项与之贸易,每牛不过花费二三匹缯,则总计十八万匹,可得六万余头牛。再命锻农具、籴麦种,分赐沿边军镇,招募戍卒,耕荒田而种之。关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获利,耕者渐多。如此实边而便农,比及五岁,可言破蕃矣!”
李豫览策大喜,便募可以出使南诏之人。元载趁机指使党羽上奏,说南诏相隔悬远,其情又不分明,必遣高才之重臣往说——言下之意,既然李泌你出了这个主意,那唯有你才能说服得了阁罗凤啦!
就此诱发朝野舆论,群议汹汹,那李长源肯定扛不住啊——他还要脸哪——被迫主动请缨,充南诏招抚使。
李汲得报,这个恨啊,且又担心——如今的交通状况可不比后世,不但蜀道难行,而且云南烟瘴之地,就阿兄你那身子骨,跑这一趟还不得累死?估计元载也是这么打算的,一去一回,恐怕得一年多时间,他就有机会彻底消除李泌在朝中的影响力啦,即便你得胜而回,中朝也不会再有你的位子了!
李汲心说我早瞧元载那厮不地道——你说一彻底不要脸地抱李辅国老阉粗腿的家伙,能有什么好操行了?且此人治政水平也只中平而已,据说擅长财计事,但正经没管过几天户部,可以说毫无建树,怎么两朝天子就都任由他独断中枢呢?
私下与幕僚们说起,颜真卿对此问题的看法相对简单一些,他说:“元载入政事堂,本是李辅国援引,更仗辅国之力压制群僚,逮辅国去,其势已不可制矣。且政事堂诸相多庸碌无为,但求安保禄位,乃不能与元载相争……”
反倒是杜黄裳和高郢的见解更深一层——当然啦,他们不敢当着颜真卿的面说。
杜黄裳道:“今圣初登基时,朝臣几无可信之人,且李辅国势大,故而拉拢元载,以为拮抗……”李汲微微点头——想当初还是他帮忙李适和元载牵线,一起图谋李辅国的呢。
“……其后虽罢李辅国,却用程元振、鱼朝恩。阉宦得势,太阿倒持,圣人岂能不知啊?然恐政事堂独大,故不得不重内廷以成均衡之势。则除非罢黜诸宦,不使参政、掌军,否则政事堂必用元载——载虽奸邪,却能任事,如裴公(裴冕)等,垂老颟顸,俱不如元载也。”
高郢补充道:“鼎足三立,始能稳固,而圣人所用之鼎,内廷、外朝,诸镇是也。”
李汲徐徐颔首:“公楚所言,最中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