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如今支撑唐朝的三大势力,内廷、外朝和诸镇,实话说前两方皇帝都容易制约,起码替换其为首之人,只须稍稍动些脑筋便可办到,不至于酿成巨祸;唯有诸镇节度,是李豫不敢轻易触碰的——此前不过处死来瑱,便使得诸镇离心,但来瑱还不是节度领袖呢,难道李豫敢杀郭子仪、李光弼,或者仆固怀恩吗?
因而为了制约诸镇,就必须培养强有力的中朝政权。只是诸镇远而中朝近,政事堂若是坐大,虽然不至于威胁到皇帝宝座,却可力夺天家权柄,为此又不得不权重内朝——既包括宦官集团,也包括李泌等翰林学士。由此三股势力相互牵制,维持一定钧衡之势,皇帝才可能睡得着觉。
关键在于安史之乱后,天家威望大降,李豫本人也非强势君主。倘若换了太宗或者玄宗前期,根本不必要立什么鼎,自然四方俱朝禁中啊。
然后拉回来说,肃宗李亨留给儿子的宰臣,苗晋卿、裴冕、裴遵庆都是庸碌之辈;萧华为李辅国所逐,病死硖州;李岘垂垂老矣,不复壮年时英风侠气;刘晏虽登堂拜相,却只负责财计事,无暇他顾……不管元载是忠是奸,干好干坏,起码他能够使得偌大的朝廷正常运转起来,倘若遽罢元载,外朝必弱,那三足之鼎就站不稳啦。
李适曾经向乃父推荐过李泌和张镐,都是宰相之材,但可惜被元载设谋,归李泌于内朝,而止张镐归洛;至于李豫自己想用的崔祐甫、李栖筠等,资历尚浅,还不能拜相。
李汲由此慨叹,这皇帝做得也挺窝囊啊,瘸腿天子,即便自身再如何有才、振作,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扭转这一局面,况乎李豫本人还软弱、少谋……
由此元载擅权恣肆,李泌被迫远赴南诏。李汲恨元载入骨,但目前他身在外镇,实在鞭长莫及,只能遥望剑南方向,默默地为阿兄向上天祷告。且口吟李白的名篇: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第六卷“玉帐牙旗得上游”终)
第一章、进奏察奸
唐永泰元年春闱,两都分科取士,其长安知贡举为尚书左丞杨绾,洛阳知贡举为礼部侍郎贾至,相约同一日,俱报禁中,将名册呈递给皇帝李豫御览。
李豫展开来一瞧,两都共取进士二十八名,其长安分场榜首为皇甫徹,洛阳分场榜首为萧遘,其下徐申、卢虔等等……一目十行地扫过,忽见一名,颇为眼熟——
不由得一皱眉头,随即探身问杨绾:“长安分场第十一名,竟然名唤李汲?”
杨绾捧笏回禀道:“人而同名,本寻常事。此李汲乃李贞一(李栖筠)族侄,赵州赞皇县人,表字寡言……”
“如此,也是李长卫同宗喽?”
杨绾颔首道:“正是。然李长卫出辽东房,此李寡言却出西祖房,分爨既久,旧日不识,乃不期而用了同一个名字。”
“今可相识否?”
“自然,李长卫随李翰林(李泌)入京后,即与李贞一相认续谱,而李寡言亦从贞一于长安,苦读待试,据臣所知,其二人颇有往来。”
李豫笑道:“今李长卫已是国家重臣,魏博节度,新科进士与其重名,不甚妥当。不如朕别赐此李寡言一名吧……”可是想了想,最终却还是作罢——我又懒得去翻赵郡李氏各房的族谱,倘若再有重名,反倒被人嘲笑天子没学问。再者说了,骤下赐名之诏,唯恐群臣误会自己有破格擢拔这李寡言之意啊。
于是大笔一挥,应准名单,即日放榜。随即退归内寝,正要去承香殿会独孤贵妃,步辇才到太液池畔,忽见一贵妇人挺着大肚子,道旁俯首相迎。
李豫急命停辇,一个箭步蹿将下来,伸手搀扶:“阿妹既有身孕,又何必常往宫中跑?小心动了胎气,柳驸马将责怪朕矣。”
那怀孕贵妇并非旁人,正是李豫最保爱的妹妹和政公主。当下和政公主笑谓乃兄:“我又不是初次有身,何必安居养胎啊?陛下不知,妇人头胎,如履鬼门关,半死半生,其二胎则三死七生……至于臣妹,今已第四胎矣,无伤。
“陛下不必在意柳潭,他又如何管束得了臣妹?我是担心陛下寂寞——萧国阿姊自从剺面而归,常深居念佛,不愿再亲近陛下;沈贵妃又从太子而居;则唯有臣妹不时入宫来与陛下说说话,或可解忧去烦矣。”
李豫心说我在宫中,并非没人可以说话啊,怎么你们全都不待见独孤氏吗?当她不存在?
不过独孤氏么,见面之后也不过款款柔情,家长里短罢了,左右天色还早,这若论朝中之事,还是跟自己这个妹子说说比较好——起码有我有去语,她有来言,不象独孤氏对政治毫无兴趣,更乏见识,只会哼哼哈哈。
于是笑道:“既如此,阿妹且陪朕在池畔走上几步吧——正当春令,百花盛放,可宽心胸。”顿了一顿,叹息道:“可惜,久不往东都矣,不能再赏洛阳牡丹。”
兄妹二人并肩而行,闲聊几句,李豫忽然间想起来了:“方才知贡举呈上两都春闱进士名册,朕方阅览,不由得大吃一惊……”
和政公主诧异地问道:“进士名册而已,何事能使天颜惊惑啊?”
“为的是长安分场第十一名,乃是朕与阿妹的熟人……”
就此将同名同姓,两个李汲之事一说,和政公主也不由掩口而笑:“昔日倒不曾听李长卫提起,竟然同宗之内,有此同名之人。但不知这一李汲,比那一李汲又如何?”
李豫抚掌恍然:“是啊,朕应当索要这一李汲的卷子来看。”随即莞尔:“倘若也是国家栋梁之才,将来两个李汲一文一武,并立朝堂,辅佐于朕,倒也是一段佳话了。”
和政公主提醒道:“陛下,便那一李汲,也是文臣啊!”
李豫笑道:“若比仆固怀恩,确实算是文臣——仆固老儿自归长安,反倒日渐发福,也不肯死——那一李汲的文采,恐怕还比不上郭司徒吧?”
“臣妹倒觉得,李长卫并不乏文采,只是不愿为骈俪时文罢了。且其昔日曾有诗……”
“‘锄禾日当午’嘛,朕知道的。格调确乎不低,发乎胸臆,伤怜小农之苦,然文辞平直,又不合律,说不上什么文采。”
和政公主笑道:“为何‘床前明月光’便是佳构,‘锄禾日当午’便无文采呢?其文辞、体例,实颇相似啊。”
李豫皱起眉头来仔细想了想,最终却还是摇头:“不同,不同。”
和政公主不打算就文学方面继续跟老哥研讨下去,趁机一转话锋:“提到李汲,臣妹不由得怀思长源先生,但不知先生今到何处……可已入了太和城,得见阁罗凤了么?”
李豫仰面向天,缓缓说道:“前月严武死,诸将或奏以郭英乂继之,或奏以王崇俊继之,长源先生方过,为之和解……”
剑南西川节度严武是在年初去世的,仅仅四十岁,消息传来,李豫颇感哀恸——严武去秋才刚反击吐蕃,攻克了当狗城和盐川城,朝野都对他寄予厚望,谁想到竟然壮年而殁。
安史之乱以来,尤其是白孝德为将士拥戴,自领镇西、北庭行营之后,对于诸镇节度使的人选,朝廷往往不便自专,而要听取镇将们的意见。由此行军司马杜济和别将郭英干、郭嘉琳等联名上奏,请以郭英干之兄郭英乂镇守西川;而严武心腹、汉州刺史崔旰却举荐大将王崇俊,据说两派差点儿刀兵相见。
幸亏李泌受命出使南诏,正好经过,顺便前往吊问严武之丧,好言抚慰,劝解双方,才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纷争。最终朝廷还是任命郭英乂南下,继承严武的事业,守备西川,以御吐蕃。
李豫由此估算,李泌此刻可能才过嘉州——越往南,这道路就越不好走啊——距离南诏还远得很呢。
由此慨叹:“朕亦颇为后悔,不当应允长源先生之请,命其出使南诏。先生体瘦,为朕所迫才稍稍用些荤食,既出长安,怕是故态复萌,继续吃素,甚至于辟谷了。朕不知能见先生去也,是否还能得见先生归来……”
和政公主安慰他说:“长源先生是神仙一般人物,虽长年茹素,精神也颇旺健,此去必能安然还京,陛下勿虑。”
李豫摇摇头:“若是神仙,自不畏山高水长,奈何是朕将他变成了俗人……”
眼神一瞥,见不远处一名中年宦官拱手而立。李豫初始并不在意,可是数息之后再瞟过去,见那宦官不但不走,反倒似乎又凑近了一些,于是招手:“王驾鹤,近前来——可是有事启奏么?”
他心说我跟和政公主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避国事啊,你有必要畏畏缩缩的,不敢遽前么?
王驾鹤闻召,匆忙疾趋而前,叉手敬拜:“参见大家,参见公主。”然后从怀中抽出一卷纸来:“禀圣人,魏博上都留后使卢杞有本镇公文奏上。”
李汲一撇嘴:“‘蓝面鬼’又来扰朕了,朕可不想见他那张丑脸。”也不接奏书,却转向和政公主,问道:“‘留后使’云云,恐与节度留后混淆,最好命其改名——阿妹以为何名为佳哪?”
和政公主瞥一眼王驾鹤,先回复道:“臣妹以为,节镇因此职奏事,可名为进奏官,命其邸为进奏院。”然后才提醒:“既是魏博有奏来,恐是急务,陛下当即展读才是。”
看李豫的神情,颇有些不耐烦,斜睨王驾鹤,问道:“既是魏博的公文,为何不先呈政事堂?”
王驾鹤犹豫了一下,仿佛提了提胆子,这才简明扼要地回答道:“恐为元相所阻。”
李豫一皱眉头:“那也不必由汝代呈……”
王驾鹤这回答得很直接:“恐为鱼公所阻。”
李豫昔日不罢鱼朝恩,是为了制约程元振,而当程元振去位后,为防鱼朝恩一宦独大,他就开始扶持王驾鹤。王驾鹤对此了然于胸,因而并不掩饰自己跟鱼朝恩的明争暗斗——皇帝还就怕你们不斗,反倒结为朋党呢。
顺便一提,程元振这时候已经死了。去岁李豫褫其诸职,放归老家——京兆三原。但程元振不甘心就此终老一生,乃身着妇人之衣,易容改扮,私入长安,寄住在司农卿陈景诠家中,谋图起复。此事为鱼朝恩所侦知,唆使御史弹劾,于是贬陈景诠为新兴尉,将鱼朝恩远流溱州。
当其行至江陵时,为刺客所杀——一说是仇家所为,一说是鱼朝恩所遣。
且说李豫终于接过魏博镇的进奏,展开来大致一瞧,不由得双眉拧起,目光中流露出怨愤之色——“无耻之贼,好大的胆量!”
和政公主闻言,不禁大吃一惊,忙问:“陛下是说何人?”应该不是指的李汲吧。
李豫随手将奏书递给和政公主:“卿自看来。”
和政公主双手接过,一目十行地读了,这才长舒一口气。原来李汲通过留后使卢杞所上此奏,乃是弹劾天雄军节度使田承嗣,言其心怀反意,且已实有谋逆的迹象。
罪状之一,田承嗣在冀、瀛、沧、棣四州刻剥百姓,重加赋税,并且横夺官盐之利。
——唐初沿袭隋制,盐法宽驰,无专卖之制,无专税之征。直到安史之乱爆发,中央财政窘迫,肃宗李亨才准了第五琦的“榷盐法”,于各食盐产地俱设盐官,且将盐户别立于编户之外,称“亭户”,免除徭役,使专心制盐,所产由官府统一收购、运销,不许私卖。其后刘晏上台,改革了榷盐法,但基本原则还是不变的。
罪状之二,田承嗣招揽安史旧臣,且计户口之重寡,命老弱耕稼,丁壮从军,不过两年之间,便已拉起七八万兵马来。他还检选魁梧强力者七千人充为衙兵……
“衙兵”也就是“牙兵”:大将出征而拥大牙,守卫牙旗之兵谓之牙兵;节度立镇而设衙署,警护衙署之兵谓之衙兵——其实都是一个意思,指主将的亲兵近卫。但一般情况下,诸将、使臣而有数百上千牙兵顶天了,田承嗣却选练七千之众,这绝非仅仅用来自守的啊。
罪状之三,田承嗣私下为安禄山、史思明父子设立祠堂,谓之“四圣”,还不时亲往祭拜……
无怪乎李豫览奏,要怒发冲冠了。
其实田承嗣的骄纵跋扈之状,虽隔千里,朝中也多少有些耳闻,李豫并非今日始知。好比说重税欺民之事,大乱方息不久,不仅仅朝廷财力窘迫,很多节镇也都难求隔宿之粮,那么在原本的租庸调基础之上,巧立名目,多征赋税,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别说田承嗣了,李汲在魏博,照样加收‘秋储粮’和‘军用钱’,只不过下手没别家那么狠罢了。
至于榷盐法,既谋百姓之财,同时也侵夺了地方权柄,因而很多节镇都钻政策的漏洞,尝试从中截留。最常见的办法,是通过贿赂盐官和虚报本镇需用盐数,大批量低价购买,然后再倒手发卖出去。
就连魏博也是这么干的,不过魏博只少量产盐,尚不足两州所需,故此李汲贿赂和求购的乃是河东的盐官。
于此相比,田承嗣手段要更强硬一些,直接架空沧、棣两州盐官,将盐货彻底掌控在节镇手中。只不过朝廷对于河北诸镇,原本便无所求,并不要求贡赋——时不时进贡少许特产,证明你还肯服从王化即可啊——当然啦,也不另行资供。因此对于田承嗣掌控海盐之利,刘晏无计可施,朝廷也直接忍了。
其于招兵买马事也是如此,朝廷固然核发了各镇定额兵数,不过一纸空文罢了,几乎无人听命。其中田承嗣募兵最多,军队膨胀得最快,朝廷多次下旨申斥,他只当耳旁风——李豫也不是头回见到就此事弹劾田某的奏疏了,都已司空见惯,不以为奇啦。
因而真正能够刺激到李豫的,唯有李汲所劾第三款,说田承嗣为安、史父子立祠——卧槽这事儿可大,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然而和政公主读过之后,却不由得苦笑道:“臣妹乃知因何卢杞恐为元相、鱼公按阻此奏,要通过王驾鹤直呈御前了……今时今日,绝非申讨进剿的良期啊!”
第二章、隐患无穷
对于唐廷来说,安禄山、史思明父子四人,乃是立国以来最大的叛逆、奸贼,遇赦不赦,名入《叛臣传》,永世不得翻身。而田承嗣竟敢私下为他们立祠,还亲往拜祭,说他反形已彰,真正是一点儿都不过分。
因而来自魏博的劾奏若是通过正轨渠道,或者递入政事堂,或者递入内侍省,经手之人必多,消息不可能不泄露,必定导致群议汹汹,恳请朝廷下旨讨伐。可是这功夫,唐廷哪儿有能力再在关东地区发动一场大战呢?
其若不伐,朝廷威望必定受损——人都等于摆正车马要跟你干了,你还做缩头乌龟啊,这种王朝,谁会敬畏?由此还可能出现更多的效仿之人;而若讨伐,天时不利,事机不顺,力量不足,多半是要受挫的,一旦王师溃败,结果可能会更糟……
故此奏上政事堂,元载可能直接就给按下了,奏入内侍省,鱼朝恩更有胆量一火焚之——权当咱没听过这事儿啊,免得圣人难做。卢杞这才被迫通过王驾鹤,将此劾奏直呈御前。
和政公主就此提醒李豫,李豫不禁长叹一声:“李汲忒也心急,何必此时奏上……”
你想要揭穿田承嗣的真面目,使朕得知,免受内外蒙蔽,可以通过别的途径嘛,比方说私信于皇太子李适,让他进宫来提醒朕。这通过留后使正式递上劾奏,就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从某种角度而言,等于胁逼朝廷下令讨伐——还是卢杞久在京中,懂事一些,知道利用王驾鹤。
和政公主沉吟少顷,对乃兄道:“李长卫外表粗鲁,其实腹有良谋,既上此劾,或许他有平定天雄军的成算?”
李豫摇摇头:“哪来什么成算。长源先生陛辞之日,亦曾对朕说起过,魏博虽稍见起色,然兵尚不足,戈不锋利,不宜令其兴师。李汲云薛嵩可信,秦睿可用,然若田承嗣勾连幽州、成德,恐怕兵连祸结,数载不能止息……”
“倘若朝廷增兵相助呢?”
“不过调动河东军以牵制成德、卢龙罢了,平卢等河南军可以北渡黄河相援,然各镇粮秣都不充裕,必求朝廷资供,朝廷又哪里供应得起啊?既云田承嗣募兵近十万,则非十万大军讨伐,不能成功,若求速定,恐需二十万众……”
说到这里,李豫不由得长叹一声:“仅每秋将关中及诸镇兵马十余万守大震关、陇山关御蕃,钱粮便捉襟见肘了,哪里还敢兴师关东呢?今刘晏已疏通汴水,云秋后可自江淮转运四十万斛粮谷,平抑都中粮价,其别输钱绢,可以储蓄。朕本待如此积聚几载,再如长源先生所云,于关中招募流亡,多开荒地,始可无虞蕃贼之侵,然后再寻机以定河北……”
和政公主建议道:“李长卫此时上奏,必有其因,陛下可下旨……不,命皇太子书信相问,询其端底。而天雄军处,可易其监军使,并讽令堕毁四贼之祠,则朝廷也可不伤脸面。”
李豫缓缓颔首:“阿妹所言甚是,真乃朕之子房也。”随即转过头去问王驾鹤:“汝以为,谁可往监天雄军?”天雄军监军使本是鱼朝恩的人,但如此大事,竟无片言上奏,明显不称职嘛。李豫的意思,从此改成你王驾鹤一系宦官,你有什么人选推荐哪?
王驾鹤想了一想,回复道:“孙知古可也。”
李豫说好——“若能使田承嗣毁败淫祠,是其大功——汝亦有功。”
王驾鹤躬身领命,随即大着胆子说道:“奴婢以为,公主为大家谋划甚为妥当。河北终究山水迢递,则近患不除,焉能及远啊?李魏博确乎操切了一些。”
李豫听闻此言,不禁又是一拧眉头:“鱼朝恩可恶!”
王驾鹤其实在拐着弯儿地给鱼朝恩上眼药呢——你把事情办糟了,不要以为伏地谢罪一场就完事啦,我可时不时地会提醒圣人,记得你的过错。
原来李怀让自尽之后,同华节度使空缺,正好李豫罢程元振而用鱼朝恩,就问鱼朝恩,先帝时你长期出外,屯驻京东,则于同、华两州的人事应该比较熟悉吧,你认为谁堪当此重任呢?鱼朝恩当即推荐了自家的亲信周智光。
于是先命周智光为华州刺史,不久后又升同华节度使。消息传出,人皆不服——传言魏博节度使李汲就说:“东平河北之时,周智光不过同华副将而已,也无战功,今遽为一镇节度——竟然比我还升得快!”为此,李豫特意让李适写信去宽慰李汲,要他“毋生积薪之叹”。
本对周智光寄予厚望,谁成想那厮一旦坐上节度使的宝座,掌握住了京东兵权,当即原形毕露。他素与鄜坊节度使杜冕不和,竟然趁着杜冕居坊州,家属留在鄜州的机会,遣军为盗,杀害鄜州刺史张麟,并将杜氏八十一口尽数活埋,烧毁鄜州房舍三千余家!
朝廷遣使责问,周智光矢口否认;命其来朝,他坚决不肯。继而陕虢监军张志斌入朝奏事,途经华州,指斥同华军无纪律、抢掠百姓,竟被周智光当场斩杀,割其肉而食。前虢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庞充服丧时,亦为所害。淮南节度使崔圆入京觐见,所携贡物百万,崔智光强行留下一半……
据传周智光曾经扬言:“此去长安百八十里,吾枕东而眠,夜不敢舒足,唯恐踏破长安城墙!”
就是因为辖区距离长安城太近,同华军三四万也皆精锐,李豫始终下不了决心讨伐周智光——心腹间有此恶疾,实在太凶险啦,一旦施药过猛,怕是整个人都要完蛋!他自然责问鱼朝恩,鱼朝恩跪地痛哭,抱腿谢罪,说奴婢也没想到周智光是这种白眼狼啊,如今其势已成,就连奴婢也约束不了他……
李豫并不傻,明白鱼、周之间,不可能彻底割绝联系,则一旦讨伐周智光,鱼朝恩或将从中作梗,一旦收拾鱼朝恩,怕是周智光将会即刻竖起反旗来。由此只得暂且忍耐,等待机会,徐徐图之。
和政公主对此给出的建议是:“今秋御蕃,大调关中兵马,且看周智光来不来。若其来,便可寻机擒下;若其不来,待蕃贼退后,以献俘之名聚兵灞上,一举平之。”李豫首肯了。
如今王驾鹤又提起此事,表面上是责怪李汲太过操切,朝廷尚有心腹之患,哪里有空搭理天雄军?其实是为了再刺鱼朝恩一剑。
李豫一想起周智光来,不禁更为恼怒,随即又顿足道:“李汲过于操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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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为什么如此急切,要上陈田承嗣之奸,游说朝廷下旨讨伐呢?因为他逐渐醒悟过来,自己的政策有所偏差,只可施于一时,不能及于长远。
他利用手中的武力,打压州内豪强地主,大肆收夺田产,固然很快便将魏博形势稳定了下来,且有望在两三年内恢复生产,但同时也留下了一大隐患——就是麾下那些将兵,日益骄横,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其实从前颜真卿也劝谏过,对他说:“节帅厚养将卒,使彼等但知有节帅,而不知有朝廷。彼皆小人哉,不通圣人之教,不懂忠节之义,唯因恩惠相附,一旦恩衰,必再鼓噪——正所谓‘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今以两州之地,募三万雄兵,岁入八成以供军用,安能长久?且节帅犹以为不足,则若逢荒歉,如何应对?若朝廷易以他帅,又如何统御啊?”
钱粮稍微充裕一些以后,李汲也加大了对镇兵,尤其是魏州防军的投入。为了能够每隔一天便操练一场,尽快提升队伍的组织性和训练度,日常衣食供给颇为丰足,连颜真卿瞧着都眼晕。据老人家所说,他为官三十载,其中出镇地方并领兵也将近十年,还从没见过地方部队可以吃得这么饱,穿得这么暖过。或许也只有都内禁军,才有这般丰厚衣食吧。
根据唐初制度,军士月支粟一石、支绢一匹,但那是物价低廉时期的定额——天宝以前,斗粟不过二十钱,甚至有低至五钱的,布一端不过一二百文,良绢一匹也超不过千文——安史之乱后生产力遭到极大破坏,资源匮乏,百物腾贵,再加上兵数暴增,就没哪家可以足额供应了。一般情况下,钱粮足则多支钱粮,绢布足则多支绢布,普通士兵能得七成,已属厚待——包括一段时间内的京师禁军。
当然啦,各节镇多置牙兵,则牙兵往往能得全额粮绢,但从除田承嗣外诸镇牙兵多不足千便可得知,很少有谁可以足额供奉更多士卒的钱粮。
李汲的灵魂终究来自于物资极大丰富的后世,深知唯有饱食,士卒才有气力,能耐苦战、久战的道理,他一直就想尝试着用充足的碳水和蛋白质,训练出一支举世无双的军队出来。如今既然主掌一镇事务,除了需要跟颜真卿吵几场外,诸事皆可自专,自然打算将此念想付诸实施了。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别说超迈当世了,即便按制度足额供奉三万兵马,以如今魏博镇的财力,都不大拿得出来。于是李汲只能先紧着防军,尽量给予饱食,且常有荤腥——为此他专门设了几家养猪场、养鸡场,使协军管理——但即便如此,在颜真卿看来已是前所未有的厚遇,军士体力也仅仅能够保证隔日一操罢了……
结果镇内财政支出的八成,就都用来养兵了,颜真卿反复劝谏,此非长久之策啊。你不把士卒喂饱,他们还有念想,或思立功受赏,逢战而喜;你如今把他们供应提上去了,再降下来就难啊,士卒必定鼓噪作乱。可是碰上荒年怎么办?或者你隔几年转任他处,接手者又该如何处理啊?
当然啦,颜真卿更重视的是,李汲如此厚结军卒,使得魏博兵但知节帅而不知朝廷,久必为祸。难道你还打算在魏博待一辈子不成么?难道你还打算父死子继不成么?那不是等同割据了?从前无此先例,此例也不可自魏博而开。
李汲当然不打算一辈子镇守魏博,他还心心念念跑西陲去对战吐蕃呢。一开始吧,对于颜真卿的劝谏,他并不怎么在意——不把士卒喂饱喽,还奢望他们会拼死为你而战,以求战后犒赏,这不扯淡呢嘛!再者说了,河北多健儿,我若不能厚养士卒,使他们在体力上远迈别镇,也不大可能以寡敌众啊。
虽说他谋求合纵连横之计,逐一扫平燕赵降藩,但也必须做好面对数镇联手的最险恶局面。据说田承嗣涸泽而渔,已募七八万众,卢龙、成德亦本有胜兵五万,而魏博只有三万兵,若论具有一定战斗力的防军,包括博州兵在内不足两万,要不能在体力、素质上压过对方,这仗没法打……
但逐渐的,李汲也开始担心起来,自己贱地主而贵士卒,当兵的日益抖擞威风,恐会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他可记得,昔日郭子仪离开河东的时候,诸军是如何殷切挽留,李光弼入洛阳,张用济几乎与之刀兵相见;他还记得,绛州军乱,杀李国贞,翼城军乱,杀荔非元礼;他还记得,自己初入镇之时,旧军便敢啸聚相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