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59章

作者:赤军

  尤其遣尹申探查周边诸镇情状,将骄兵悍,以下凌上之势,都渐成型。

  本年不久前,一桩大事更给李汲敲响了警钟——平卢淄青节度使侯希逸被逐。

  侯希逸本是平卢(平卢军原在东北)裨将,安禄山叛乱后,袭杀节度使徐归道而向唐,百战幽燕,最终立足不住,率军民两万余众南下,攻陷青州,遂被唐廷任命为平卢淄青节度使。安史之乱结束后,侯希逸正式的职称,乃是平卢军节度、淄青齐棣登莱观察、押新罗渤海两蕃等使,兼青州刺史,且官拜检校尚书右仆射、上柱国,封淮阳郡王,有六州之地,雄兵十万。

  然而时局太平下来以后,侯希逸就开始作死,不但怠于政事,日出游猎,而且还笃信佛教,大肆挪用军资去修建佛寺,由此引发麾下将士的普遍不满。就在不久前,侯希逸再次出游,与巫者宿于城外,遂遭军士闭门不纳。平卢军拥侯希逸妹夫李怀玉为主,侯希逸只得狼狈遁往长安,也坐冷板凳去了……

  李汲自思,倘若自己的政策不变,只要不象侯希逸那般苛待士卒,在魏博安居个五六年甚至于十年,问题是不大的,不会步其后尘。但随着麾下将士的胃口越来越大,十年以后呢?或者如颜真卿所言,自己走了,换个人上来呢?

  他本为朝廷镇定河北,可不希望到时候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一个烂摊子来,让河北百姓再遭二遍苦,受两茬罪。

  由此才希望尽快展开对河北诸降藩的攻略,寻到扭转既定政策的契机……

第三章、先发制人

  对于解决士卒日益骄横的问题,李汲暂时的设想是,尽快拉他们上战场,不必尽灭燕赵降藩,只要平定一镇——比方说田承嗣——扩展了自家的地盘,便可有足够的土地和钱粮裁军了。

  倘若自家独大河北,所部任两镇联手都不畏惧,就没必要再养太多兵马——我要真彻底吞了天雄军,难道还需要养着田承嗣留下来的那七八万人吗?如此则河北兵员可以陆续归农,无论对于朝廷还是地方的负担都会减轻,军队数量逐渐减少,也就捅不出什么大篓子来了。

  虽说麾下士卒多不乐归农,总可以温水煮青蛙,徐徐放之啊,不象如今自己不但不敢放,还被迫计划着要继续募兵……且若河北局势稳定,这一辈儿流氓无产者可能没药治了,起码下一代人不至于再纷纷弃农而从军。

  尤其田承嗣最近的征兵速度,也让李汲瞧得有点儿眼晕,生怕若不及时打断,那厮将更势大难制。

  实话说天雄军所领四州,若就耕地和人口来说,也就比李汲魏、博两州稍强有限,原本在李汲想来,自己只能养活三万兵马,那田承嗣募兵五万,顶天了吧。谁成想短短两年功夫,就几乎翻番……那厮哪来的那么多钱粮?

  估摸着,一是霸占了沧、棣两州海盐之利,二是天雄军的供奉原不如魏博——可能李汲全额养防军两万,田承嗣也就全额养衙兵七千。但即便军士多不能得足衣饱食,七八万的数量也很恐怖啊,倘若据城而守,即便半数精兵都未必能够轻松拿下。

  若再等上几年,说不定那厮麾下都有十万之众了!

  还有一个因素,李汲最近外交搞得不错,相信若伐田承嗣,薛嵩、秦睿都乐以为援,李宝臣因为跟薛嵩关系不错,或肯作壁上观。唯一担心的是幽州李怀仙,终究相距太远,又隔着天雄军,李汲的手不大伸得过去。此刻发兵讨伐,自己最多面对天雄军和卢龙军合兵,十二三万众而已,若是再过几年,局势就不好说了。

  因为田承嗣私底下的花样也不少,仿佛欲结武顺、卢龙和成德,图谋昭义军,又仿佛欲结卢龙、成德,麻痹自己和昭义军,谋夺秦睿的基业。李汲对这几家降将,包括薛嵩,其实全不相信,彼等因势而分,因势而结,毫无廉耻,更不讲道义,那么过几年若情势有变——比方说朝廷再在西线打几个败仗,威望日蹙——他们的向背还真不好说。

  往极端里考虑,若是长安再次沦陷,天子播迁,说不定诸镇降藩将会联起手来,共谋魏博——先把李汲这个异类从河北驱逐出去再说。

  由此李汲才希望趁着田承嗣根基未固,早早地发兵讨伐。

  秦睿的想法跟他一样,终究武顺军在河北最弱,他担心自己成为第一个被吃掉的势力。由此不但协助李汲密侦天雄军的动静,甚至于还暗中挑唆田承嗣为安、史父子立祠。

  ——田承嗣本有此心,却因归唐未久,本来还不敢付诸实施。秦睿特意遣郭谟去游说,建议贵我两家一起凭吊“四圣”吧,但天雄军境内淫祠已立,秦睿反倒寻找种种借口,拖延不办。

  相关内情,李汲在上奏中自然不可能说得太过明白——这朝廷就跟个筛子似的,四面漏风啊——只是弹劾田承嗣立淫祠,希望可以引发舆论,迫使朝廷发兵讨伐。谁成想劾奏既上,却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好不容易才等来了李适的密信。

  话说那日李汲才自校场操演士卒归来,自感士气可用,兵卒体力也渐充沛,颇有些沾沾自喜。归至节度衙署前,尚未下马,突然间一声急哨,“扑啦啦”一道灰影擦着幞头就过去了。李汲猝不及防,不由惊得稍一趔趄。

  还好胯下是西北良驹,显得比主人更为镇定些,没有当场尥蹶子。

  其实若是别的玩意儿还则罢了,哪怕一支袖箭射中幞头,李汲惯经风浪,也不至于有多吃惊,问题是乍见灰影,心下便有预感——我靠,难道说又要出事不成么?!

  因为那灰影么,其实是只肥硕的鸽子……

  李汲坠楼穿越,就是因为一只鸽子,这具肉身被寄,也是因为一只鸽子,他简直对鸽子无形中生出来一种本能的恐惧。心说这可不成啊,我得克服这种恐惧,要不然逮几只鸽子来,再烤了吃?昔在定安行在,烤食可能是李辅国所养的信鸽,当时心里就极舒泰啊,竟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乃问左右:“何处的鸽子?”

  左右答道:“似往监军院方向去了,或是焦监军所养。”

  焦希望充魏博监军使,跟随李汲来到元城之后,确乎如程元振当日所说,既比较好养活,也不喜欢来事儿——日常索贿不多,于军政事务也不怎么插手。但身为监军,他本职工作总是不能丢的,不时将魏博情状写成上奏,归报朝廷,只不过一般奏疏,他都会先请李汲过目,看看是否有不妥当处。

  当然啦,私底下是否还有根本不通知李汲的密奏,那就没人知道了。李汲本身也无太多不可与人言事,密探资源宝贵,暂时还不打算用在这位监军使身上。

  焦希望养有信鸽,与朝廷联络——当然啦,飞不了长安那么远,一般情况下还须从洛阳周转——李汲从前也是听说过的,只是没往心里去。直到今日,恰好有信鸽飞来,他才得以直观感受。正在揣测,鸽从外来,是朝廷有什么事情通知焦希望吗?归衙后不久,焦希望就主动找过来了,递上李适的来信,且不讳言,是信鸽才刚带过来的。

  李汲展开书信一瞧,果不其然,李适先是备述朝廷尚无力在河北用兵,希望能够等到今秋,且看对蕃战事如何再说;然后询问李汲,若命他讨伐田承嗣,可有胜算,需要哪几镇协助?最重要的,你先估算一下所需钱粮看。

  李汲原本的计划,只动魏博和武顺之军,并希望昭义和淄青相助部分钱粮——兵在精而不在多,真没必要调动十万以上大军讨伐田承嗣。倘若战事顺遂,天雄军内部可能生变,田承嗣或将俯首谢罪,到时候我先跟秦睿瓜分了沧、棣二州再说;倘若战事不顺遂,再请朝廷增派昭义、淄青,甚至于成德、宣武等处兵马不迟。

  关键问题是,无论名位还是威望,李汲都只能拿捏得住秦睿,而薛嵩、李宝臣、侯希逸(那家伙如今倒已不在了)等将未必肯听他调遣——同样,他也不会听那些家伙的——则诸镇联军,并无统帅,各行其事,人越多反倒越乱。除非朝廷肯派郭子仪到河北来总统全局啊——估计李豫不会答应。

  于是唤来杜黄裳、高郢,出示李适的书信,与二人商议应当如何回复才好。杜、高二人却也不赞成本年内便即发兵北上,劝谏道:“镇内粮秣、兵员尚不充裕,若能前击要害,长驱直入固然是好,倘若战事迁延,恐难如节帅之愿。且那秦睿,岂是可信之人哪?”

  虽说二人入幕之后,也各方搜集了不少李汲的资料,感佩其勇,但终究是没有领兵作战经验的,总觉得以寡敌众,危险系数太大——再者说了,田承嗣也是旧日安禄山、史思明麾下骁将,不可等闲视之啊。然而不便硬顶李汲,只能以钱粮不足,难以久战为辞。

  李汲向他们解释说:“我命尹申探查天雄军内情,已非一日,虽云七八万众,除七千衙兵外,士卒衣食不给,多无战意,而我将万五千魏州防军攻之,是以众凌寡,非以寡击众。要在田承嗣反意昭彰,若不急致征伐,必损朝廷威望,且迁延日久,难免养虎之忧。”

  其后又半真半假地说道:“也不必长期作战,底定四州,但能挫其前锐,迫使田承嗣堕毁淫祠,交还盐政,俯首请罪,便算成功了。”

  杜黄裳道:“倘若节帅只求以势压逼,使其幡然改悔,还不如请朝廷大起周边各镇兵马,向心而攻。然而如此一来,所耗钱粮必然巨大……”

  李汲苦笑道:“正因如此,朝廷掏不出这笔费用来,若摊派各镇,恐皆不肯从命啊。”

  高郢道:“是以不可急攻天雄军,魏博当更积聚,徐徐图之为宜。”

  反正说来说去,总归说不通,这二位都是有自己主意的,不肯只瞧上官眼色办事,李汲也莫可奈何。完了只能将自己的想法写在纸上,说我回复皇太子便是此意,君等相助润色即可——终究只是一封私信嘛,为的是表明我个人的态度和决心,不是跟朝廷立军令状,你们也不必紧着拦。

  反正最终决断还要朝廷来下,我又不可能无诏而动兵啊。

  二人无奈,只得躬身领命,接过李汲写下的寥寥数行文字,到外间去润色了。然而隔不多久,杜黄裳再次请见,屏退众人,低声对李汲说:“我知节帅之意,唯恐田承嗣大募士卒,刺激周边各镇,俱穷其兵,兵众而粮匮,终不得不战。倘若燕、赵私斗,战事止于河北犹可,若是联兵外犯,则又是一场安史之乱矣。”

  李汲点头道:“遵素所言,颇中窍要,则此来有何教我啊?”

  杜黄裳道:“若止天雄军,并不为虑,恐其勾连成德、幽州,则节帅望以魏博精兵,一战而胜,迫其俯首,恐怕不易。我知尹申有卓才,麾下多江湖异士,节帅用之侦查内外,然恐合纵连横之策,非其所长……”

  李汲闻言,双睛不由得一亮:“昔李斯为秦王阴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此事君能办否?”

  杜黄裳点头道:“遗财相结,我可为之;利剑相刺,还是要寄望尹申。”

  李汲大喜:“如此,全赖遵素。”顿了一顿,又问:“需多少钱?”

  杜黄裳道:“镇内财货并不宽裕,无可与强秦相比,且若我领千万贯去……”撇嘴一笑:“颜司马定不肯与我干休。暂请五百缗,以为先导。”

  李汲说好,我这就批五百贯钱给你。

  话说他当日许诺杜黄裳可以自定俸禄,结果杜黄裳入镇之后,只给自己开了月俸一万五千钱,不肯多要,高郢自居其下,则领月俸一万两千。李汲还有些过意不去,二人却说,我等都是孤身从节帅来东,也不打算在魏博置产业,便领太高的俸禄也无处花销啊。

  安史之乱以来,外官的俸禄普遍高过京官——因为朝廷穷——尤其节镇幕僚,往往相互攀比,竞求高俸,京官俸钱却只稍稍提升,完全跟不上物价涨幅;再加上京官多已不给防阁、庶仆,且折为钱绢也没多少,节镇幕僚却有充裕的白直、执衣可供差遣——要不然旧魏博军那两千老卒,何处安置啊——里外里一折算,杜、高二人要的真不算多,却已然是同品京官的两到三倍薪水啦。

  由此李汲了解到二人并不贪财,跟随自己只是为了建功立业,为了扬名升官而已,那今天杜黄裳开口索要五百贯活动经费,李汲丝毫不打磕巴,直接就批了。

  然而杜黄裳接着却说:“此须水磨功夫,非一日可成,则于北伐事,还是如皇太子书信中所云,且待秋后,看防蕃结果,节帅再上禀奏不迟——慎勿逼之过急,以免朝廷疑忌节帅。”

  李汲心说原来你跟这儿等着我呢……也只得暂且应允了。

  杜黄裳归至外厢,对高郢说:“节帅用我之言,如此可稍稍拖延些时日。”

  高郢警告他:“我看节帅讨伐天雄军之意甚坚,今虽拖延,必不能久,则于离间燕、赵,兄勿懈怠,还须勉力为之才是。”杜黄裳点头道:“我知之矣,公楚也不必催促。”

  再说杜黄裳辞出之后,李汲多少感到有些无力。仿佛前世联网打游戏,明明我这儿建设得很好,一切都上了正轨,偏偏对家不计成本地疯狂暴兵……若不先发制人,及早打乱对方节奏,恐怕将来难制啊,偏偏这种决心不是谁都肯下和敢下的……

  则我还有什么招数,可以加快己方的建设、积累速度呢?

  正在筹思,尹申入内,禀报一事,李汲听了,不由得拍案大怒——“我必杀此獠!速请颜司马,及杜、高等僚佐前来商议!”

第四章、同华巨寇

  朝廷并不寄望河北诸镇的钱粮供奉——其实河东、关中,甚至于剑南、山南等处,也是一样的——税收多来自于中原未设节度、观察的诸州,以及江淮地区,因此就总体而言,岁入还不到开元、天宝极盛时的三成……

  李汲既镇魏博,颇感钱粮方面捉襟见肘——关键是要养三四万兵,若在乱前太平时节,两州戍卒不过万余,那肯定有富裕啊——更是一文钱都不打算向朝廷进贡。可惜颜真卿不这么想,反复陈情,说我们多多少少,必须有所贡献,好为关东诸镇做个表率。去岁节帅初入镇,还则罢了,如今府库说不上充盈,但只要量入为出,俭省些用,总还能腾挪出数千缗来的吧。

  魏、博两州往年的土贡,主要是丝织品,以及紫草,积累多了,一时外销不尽(因为商贸还不算繁荣),而李汲又不习惯以实物充作赏赐——织品还则罢了,赐人紫草?他认为那纯粹糊弄事儿,还不如逢年过节发点儿粮、油呢——倒是还有不少的富裕。由此在颜真卿的反复恳请之下,最终李汲批了五十石紫草,及各类丝织品总计五百端,遣人押往长安进贡。

  然而今日尹申来报,说咱家的贡品运至华州,被人给抢了……李汲不禁拍案大怒,便请颜真卿等幕僚前来会商此事。

  贾槐也在其间,闻讯当场就蹿了:“早便听说那周智光桀骜不法,便他镇监军使都敢谋害,便崔观察(崔圆)的供奉都敢扣留其半,如今更惹到我魏博头上!难道他以为节帅之锏不重么?!”

  颜真卿摇头道:“消息传来,说是为盗匪所劫,或许不干周智光之事。”

  高郢一梗脖子:“周某惯于以兵为盗,隔绝东西通途;且华州生此巨寇,焉能说不干其事啊?私以为,若非周智光怂恿,彼也定是默许的。”

  李汲冷笑道:“华州巨寇,便是周智光本人!他杀一两个宦者还则罢了……”反正焦希望不在旁边儿——“崔圆老朽,自也可欺,然其竟敢辱及本镇,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黄裳忙道:“我请为节帅拟奏,弹劾周智光。”

  李汲一摆手:“弹劾何用?周智光之恶,天下咸知,为其距离长安太近,朝廷投鼠忌器,不敢遽申挞伐也……”话说到这儿,却不由得双眼微微一眯,稍稍有些愣神儿。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李适来信之中,话说得并不是很通透,但影影绰绰的,是在暗示朝廷方有腹心之患,不能施力于河北;原本还以为是指蕃贼侵扰,如今才恍然大悟,多半是指周智光横躺在卧榻之策。

  世间藩镇,泰半骄横,李汲初始——还在做禁军将领的时候——还极为不忿,以为有汉末、晋末之乱象,其后所见所闻渐多,也就麻木了,习惯了。尤其等他也做上了节度使,屁股一歪,乃觉得这一亩三分地还是自己彻底说了算的为好,朝廷越少插手越佳,对于那些跋扈藩镇,竟多少找着些同理心。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这种想法要不得,于国于民,并无益处。可是再想想,以如今唐廷的贫弱,势不能统御天下,则诸镇虽然近似割据,只要依旧奉唐正朔,且不能世袭,还不至于沦落到春秋战国的动乱局面去吧。况且绝大多数军民百姓都是同一民族,使用同源的语言、相同的文字,中央朝臣、地方幕僚也五湖四海,来自各处,则即便此种局面维持个一两百年,也不会变成神圣罗马帝国名义下分崩离析的德意志……

  因此李汲对周智光的恶行虽有耳闻,却并不怎么往心里去,只是郁闷,那厮抱着鱼朝恩的粗腿,升晋得也未免太快了些。若论自己在陇右御蕃的功绩,倘若多守几年,也能有一镇观察、节度之望,结果为了扶保李豫父子,在禁军中蹉跎数载,才因护驾之功鱼跃龙门。原本觉得自己的升官速度虽然配不上穿越者的身份,相对于这时代土著而言,已经算快的了,谁成想才上直升机,就见周智光绑在火箭上一飞冲天……

  还有一个一飞冲天的,那就是自己昔日的部下梁崇义,如今已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且其上也无节度使,几乎总领一道十八州。李汲觉得吧,这票倖进之辈拉低了我等观察、节度的普遍素质,此风若不急刹,恐怕自己将来要与一群小辈、鲁夫为伍!

  拉回来说,他对梁崇义还稍稍关注一些,终究是从自己幕下出去之将,至于周智光,素无交谊,且两镇相隔悬远,则那厮劣迹再显,仿佛也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终究自己麾下还没有十万兵马,即便不搭理朝廷,也不可能真正横行天下,且总不可能从河北一路杀到同华去吧?

  谁成想自己不去搭理周智光,那厮却无意间变成了自己的绊脚石——朝廷若连周智光都治不了,那肯定没心情去对付田承嗣了。

  他这里稍稍愣神儿,幕僚们不禁诧异,猜不透节帅心中所想。于是高郢建议说:“可以行文同华,责问周智光,命其发兵捕‘盗’,交还我魏博的贡物。”

  李汲摇摇头:“以那厮的素行,便行文也是无益的。”随即环视众人:“倘不能制其恶行,唯恐各镇都将效仿,天下虽大,分裂在即!则我欲讨周智光,君等可有良策啊?”

  众人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杜黄裳心说才刚拦着你再次上奏,协逼朝廷讨伐田承嗣,才刚几息功夫啊,你又想去打周智光……这位节帅还真是闲不住!高郢忙道:“即便周智光罪恶滔天,节帅亦不可无诏而伐,且两镇相隔悬远,言讨几如梦话……”

  先别说千里远征,粮秣物资消耗巨大,咱们根本供应不起了,哪怕兵精粮足,这你领着数千上万兵马无诏而西,知道的是因公忿,不知道的是报私仇,而即便是因公忿,怕也先会治你谋反之罪吧!

  周智光是可恨,吐蕃贼更可恨,但朝廷防秋,最远也就召聚部分河东军,没听说召河北兵的呀——除非咱能飞过去。

  李汲一拍几案,喝道:“不必派发大兵征讨,我当归朝入觐,过华州,当面责问周智光,彼若不服,便一锏断其脊背!”

  众皆大惊,纷纷拦阻。李汲斜睨众人:“难道周智光横亘其间,我便连长安都归不去了么?难道那厮还敢对我刀兵相向不成?”

  颜真卿规劝道:“节帅归朝,周智光必不敢阻,然若当面责备,恐其铤而走险,对节帅不利啊,还望三思。”

  李汲问:“同华有多少兵?”

  “两到三万。”

  李汲望向颜真卿:“昔安禄山二十万大军席卷河北,颜公守平原,于三千静塞军外,更募新卒一万,是以一而敌二十;今同华四万军,我将两千人去,也是以一而敌二十——颜公以为,李某之志乃不及公乎?”

  颜真卿说这是两码事啊,岂可混为一谈?况且——“节帅归朝入觐,将数百兵护卫足矣,若两千众,因何为名?”

  李汲笑笑:“自然是再运贡物入朝,且看此番周智光还敢不敢来抢!”

  他一开始只是愤慨周智光,恶贯满盈而朝廷竟不敢伐,因为距离太远,我也懒得搭理你,谁成想你竟敢惹到我头上来,并且还挡了我的路!但是说着说着,心中却多少有了一些尚不成熟的想法,就此屏退闲杂人等,独与幕僚们商议说:

  “前日贡奉,过华州而为盗贼所夺,我当更发为补。命两千精兵,伪做役夫,于车上暗藏兵器,再过华州。若还有盗贼来夺,便剿除之,讨回我魏博的脸面;若周智光知机,不复为恶,待我顺利抵郑,便邀其来会,于宴间责而擒之……”

  杜黄裳问:“若其不敢来,又如何?”

  李汲笑笑:“那我便将贡奉入于长安,使圣人知我魏博忠节——君等勿忧,难道我敢将两千众,去攻郑县城不成么?”

  众人心说,就怕你到时候搂不住火,一定要取周智光的性命啊……不过也是,两千兵,还是假冒役夫的轻步兵,也无攻城器械,相信你李汲不至于傻到会去攻打坚城。

  颜真卿劝谏道:“兵卒而伪做役夫,暗藏军器,过华州入长安,若为人知,上奏弹劾,朝廷必治节帅不臣之罪。且魏博供奉,不过少许特产而已,又何须两千役夫?周智光若肯见节帅,责之可也,若无命而擒,也犯王法。恳请节帅勿为此孟浪之举。”

  幕僚们也纷纷劝谏,要李汲再多想想,谋定而后动为好。

  李汲摇头道:“奏入长安,卢杞或已上禀,而贡物却为所劫,不能抵达,则朝廷将如何看我?须更贡奉,以明我节——若颜司马以为两千兵太多,则千人可乎?”

  颜真卿说重新再发一批贡品是应该的,但节帅不必亲往。李汲道:“我若不去,谁敢保不复为贼所劫啊?”顿了一顿,又说:“或周智光见我旗号,不敢放肆,贡物才可顺利入京。”

  他主意已定,谁都劝不住,杜黄裳便自请道:“愿从节帅还京。”心说我得跟着你,随时拦阻你操切行事。李汲不允:“我方寄重任于遵素,遵素岂可离开魏州?”当然啦,颜真卿总责魏博政事,也走不开;至于高郢,杜黄裳就没指望他能拦得住李汲,别火一上来怂恿李汲妄为就好了……

  李汲点名尹申和云霖,命二人交卸手头工作,协助自己点选一千精锐,归往长安。而说到精锐,自以牙兵为首,总归是要带走一部分的,元景安也须从行。

  但当日晚间,他却独召尹申、云霖和元景安于后寝,直截了当地对他们说:“颜司马持重,杜遵素、高公楚皆书生也,不足与谋。我此去,必要割取周智光的首级,方泄心头之恨!”

  这仨都是李汲的亲信,与杜黄裳、高郢等人不同,是属于上官说啥我就做啥,不敢轻易打回票的,尤其还都清楚李汲手底下的功夫。因而并不劝阻,只是问:“节帅欲如何做?”

  李汲吩咐尹申,说你先期出发,带着麾下江湖异士,潜入同、华两州,为我做这些这些工作……再快马寄密信给卢杞,要他在京中呼应。

  四个人头贴头商量了半宿,尹申等方才领命而去。李汲才刚舒一口气,便听环佩声响,崔措自屏风后缓步而出,秀眉微蹙,责备道:“才刚吃了几日安生饭,郎君便又要弄险!”

  李汲笑笑:“富贵险中求……且只须谋定而动,朱亥一锤,十万魏卒,俱落信陵之手——算不得弄险。”

  崔措道:“既云无险,我与郎君同去。”

  李汲站起身来,上前搂定妻子,低声笑道:“我知道卿不放心,但你家郎君惯经大风大浪,总不至于在条小河沟里翻船——不过区区周智光而已,比许叔冀如何?比仆固父子又如何?且你若不是这般形状,便随我归返长安,权当散心、探亲,本无不可……”

  因为经过李汲的辛苦耕耘,崔措也终于有了身孕啦,虽然肚子还不怎么显,但李汲前世就听说过,前仨月最容易流产,那还怎么敢带着她跋涉山川,跑远路哪?这年月的交通状况远非后世可比,马车也缺乏有效的减震系统,即便铺以厚褥,好人都容易给颠出屎来,何况孕妇……

  由此关照崔措,说你还是在家好生养胎吧,我此去长安,主要是去进贡的,顺便跟李适好好聊聊,希望他能够支持我征讨天雄军,至于周智光,不过路途上一颗小石子儿而已,一脚便可踢开。

  “要在周智光本鱼朝恩亲信,虽云义绝,恐仍内外援引。今鱼朝恩在圣人身侧,周智光在通途之上,若不铲除之,阿兄又不在长安,则我孤居魏博,如何能得安心啊?”

  这话他不敢对颜真卿等人说,因为那老先生肯定第一考虑朝廷,第二考虑魏博,第三才是他李汲的生死荣辱,至于杜、高等人,也多半会献计说只要恭顺,便无虞朝廷之疑。而李汲却觉得,以李豫的秉性,是不会主动帮自己搬开绊脚石的,那便只有自己把握主动权,抬腿去踢了!

第五章、为虎作伥

  李汲亲押数十车贡物,前往长安,消息传入华州治所郑县,周智光并不为意,他麾下牙将姚怀、李延俊却慌了,急忙求见问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