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72章

作者:赤军

  秦睿、郭谟等人俱被聂锋擒下,囚禁在衙署之中,但待遇却有若天壤之别。

  郭谟等属吏只是别院软禁而已,两间厢房,安置了六个人。原本打算一屋住仨,但终究郭谟可以算是秦睿的首席幕僚,秦睿日常呼“先生”而不名之,上下皆敬,因而别吏主动避让,五人去挤一间大的,将较小的厢房让给郭谟独居。

  而秦睿则被上了锁链,囚禁在衙署的地牢之中。

  同样被软禁在衙署中的,还有一个扈萼,听闻此事后,便请聂锋过来,当面奉劝:“秦帅终究是一镇节度使,四品检校侍郎,虽因军乱而坑陷贵军,然无朝廷诏令,也不当拘囚之啊,何况缧绁索系呢?”

  同样是节镇幕僚出身,且非吏部直命的刺史,扈萼对于聂锋等人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换了我一样不能忍,即便不敢手刃秦某吧,也应该将之囚禁起来,将来交给本镇节帅发落——但终究上下有别,尊卑有异,你们能不能对他好一点儿啊,用得着直接押地牢里去吗?

  这冀州刺史衙署的地牢,我再清楚不过了,居住环境、条件,那糟糕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啊……终究这儿是用来关押巨恶大盗的,不是用来关政治犯的哪。

  对于扈萼的规劝,聂锋报之以一笑,回复说:“我家李帅常与士卒共乐,为说古事,提及一语,云:‘缚虎不得不急。’秦帅乃河北猛虎,昔日史朝义颇惧之,被迫授予两州之任,则若不上镣铐,置之平地,恐将逃去啊。”

  其实不仅仅秦睿,就连郭谟等人,自也不甘心成为魏博的阶下囚徒,肯定得着机会便思逃亡,只是聂锋并不看重彼等,因而看守也不甚严。

  当然啦,该有的饮食、用具,还是都必须供奉着的。且说郭谟用过晚餐后,瞧瞧天色已然昏黑了下来,他居于偏室,也不点灯,就在黑暗中手扶几案,反复筹思应对之策。

  也不知道漳北战场上,究竟打得怎么样了……将来处置我等的,会是李汲,还是田承嗣?实话说,李汲犹可,终究魏博军便能悍拒不溃,这仗也没法再打下去啦,只能寻隙后退,且在撤退过程中,必定遭受严重损失;那到时候武顺军和魏博必须抱团取暖,才有望抵御天雄军的全面反击……

  秦帅与李汲,素来还算和睦,且此番是军乱而走,并非主动后撤,故意把魏博军的侧翼给暴露出来,把浮桥拱手让与对手的。则秦帅既受缧绁之辱,事后再好好跟李汲道个歉,出让些利益,多半能得获释。

  只是,秦帅会不会推我等其中的一个出去做替罪羊,那便难以预判了……希望不要是我。

  而若是天雄军趁胜追击,收复了信都,秦帅恐有性命之忧,便我等也都要殉死——田承嗣正好扰乱武顺军,趁机夺占贝、德二州啊!

  思来想去,总觉得天雄军来攻信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终究浮桥已烧,魏博和昭义两军即便能够安全撤离,也必须绕至漳水别段得渡,未必还能赶回信都来,即便回来,怕也不是一两天功夫便可抵达的。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得找机会跑路!

  正在苦思不得良策,忽听窗棂上剥啄一响,旋即传来极低极细的呼唤声:“郭先生,郭先生。”

  郭谟悚然一惊,急忙膝行来到窗边,同样压低声音问道:“可是精精儿?”

  “天幸郭先生无恙,我这便救先生出去。”

  郭谟忙道:“且慢!”想了一想,又问:“秦帅可得救么?”

  精精儿犹豫了一下,应答道:“难,难。秦帅为魏博贼囚禁于地牢之中,看守甚是严密,恐不易救。”

  郭谟吩咐道:“你暂时先不要动。我料最迟后日,天雄军便要来攻信都,城内兵寡,聂锋或开城而遁,或使百姓助守,则衙署防卫必懈。到那时你寻机先救出秦帅,再来救我——这一两日间,且在城内寻好隐秘的安身之所,以便我等逃出生天后,尚可隐藏。”

  倘若来的是魏博军,那就静等着裁处吧——因为就理论上而言,不至于太过严厉——若来的是天雄军,那得赶紧把我们给救出去啊,不可落于田承嗣手中!

  精精儿答应一声,就此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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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就在精精儿和郭谟秘密联络的同时,百里之外的漳水北岸,天雄军主营之中,厮杀正烈。

  只是天雄军将很快便从混乱中醒悟了过来,络绎来至主帐前会合,已聚数千之众,田承嗣不由得心下稍定。

  王侑在旁边儿还有些觳觫,田承嗣劝慰他道:“无忧也。苍鹰搏兔,兔犹挠爪,猛虎噬羊,羊犹奋蹄,况乎魏博上万之众?不过趁我不备,冀图侥幸耳。”

  伸手一指:“由彼垒至我营,三里有几,由辕门至主帐,二百余步,便神兵天将,亦成强弩之末。况乎见到营中火起,我南北之兵必挥旌来救,便邢曹俊伏于其西,亦将往迫其垒,则来犯之兵离于坚垒,必为我擒,留守之卒寡而力薄,必为我破!”

  旁边许士则提醒道:“唯恐魏博夤夜将兵来犯,是用的声东击西之计,其实欲谋西蹿……”

  田承嗣闻言,不禁悚然而惊,忙道:“君所言有理。如此,宁可暂不夺其垒,不可使邢曹俊轻露行藏!”乃顾左右道:“谁肯为我突出去,通传邢将军知晓?”

  正说话间,魏博军已然杀到了主帐之前,当先一将,手舞偌大铁槊,如拈鸿毛,左突右冲,骁勇无比,就连田承嗣久经战阵,亦不禁有些目眩神摇。忙问左右:“此将是谁?”

  “应是昔助张巡守睢阳的雷万春。”

  田承嗣不禁慨叹:“终于得见雷将军之面了……”这十几日间的激战,他为示士卒以静,一直在阵后安坐,不逢凶险,绝不主动踏上战场,因而常听部下说雷万春如何骁勇,又杀我几员将领,却从来未曾亲眼见到过。本来今日白昼,是他打算亲自上阵的,名为“去看李汲的狼狈相”,其实欲做最后一击;但可惜才刚上马不久,便传来李抱忠被杀的消息,旋即魏博军鸣金退去——所以还是没见着雷万春。

  不想今日夜间,倒能在主帐前篝火映照之下,相距不过五十步,将这位雷将军看了个通通透透。

  虽然只有五十步之遥,但天雄军已然陆续聚集起来,列成紧密方阵,护守得极为严密。田承嗣身前是一排刀盾手,以旁牌遮护主帅,左右还有弓箭手,再前则是密密麻麻的长矛兵。雷万春率部接连冲突数次,都难踏破天雄军之阵,抵近田承嗣身前;命人抽弓疾射,也都被旁牌给遮挡了下来。

  田承嗣不禁赞叹道:“也只有雷将军,才肯舍生忘死,夜袭我营——此必掩护李汲向西退去也!不知他日我若遭逢凶险,麾下谁肯这般拼死效命……”

  许士则赶紧提醒他:“此言不吉,田帅慎言。”

  田承嗣笑笑:“无妨。”随即一指雷万春:“既然雷将军求仁,自当得仁!都给我瞄准了攒射,但杀此将,营内可安!”

  一声令下,左右弓箭手无不拉弦而发,无数箭矢便直朝雷万春身上射去。雷万春急忙挥槊遮挡,其身周魏博军士卒也扑将上来,援护主将;但终究他骑在马上,目标实在太大,一个不慎,还是连中三箭,好在都插在身甲上,看似入肉不深,不为重创。

  倒是双方士卒,因为这一轮箭,接连倒下十好几个——黑夜中很多士卒视力模糊,再加两军绞杀在一处,想不误伤同袍,实话说难度不小。若非被敌军袭入营垒,甚至于直迫主帐之前,当此紧急关头,即便田承嗣下令,就这种环境,这种距离,很多弓箭手真未必敢于松开弓弦。

  周边营区内,都有喊杀声起,眼见得天雄兵将越聚越多,不少人来不及卫护主帐,便从左右杀出,自中段兜劫魏博军,雷万春等人眼见已陷重围之中。田承嗣不由得心中大定,当即高声叫道:“雷将军果然当世英雄,何不下马归降于我,必授将军显职,信用不疑!”

  雷万春尚未回答,忽听一声暴叫:“田贼汝命在顷刻,还想说降我家雷将军乎?!”其声有若雷霆一般,竟将数千人聚集在一处的杀伐之声,尽皆压下。随即一员步将手舞两柄重锏,自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冲至雷万春马前。

  田承嗣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虽然没见过李汲,但听说过对方那两条著名的铁锏啊,据传天子都赐名为“锏侠”!

  田承嗣心说我还以为李汲命雷万春袭营来牵制我,麻痹我,自己领兵朝西方溃逃了,如何却来此处?这么说,他今夜来袭,并非声东击西之计,而是……特么的要跟我玩儿命啊!

  则李汲既至,他本营中还能留下多少人马?主力必定尽数拉来此处,则今入我营者,究竟有多少魏博兵?!

  虽然没想到李汲破釜沉舟,全师压上,但亦将田承嗣吓得不轻,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还是许士则见机得快,眼瞧着李汲不是一个人冲出来的,身后尚领着不少的健卒,而且辕门方面的喊杀之声,貌似比先前更为嘈杂,急忙从后一扯田承嗣的衣襟:“穷鼠噬狸,危墙不居,田帅还是暂避一时吧。”

  敌人全是奔着主帐来的,这儿实在太过凶险了,咱们不如从后突出,先到别营中去躲避一段时间,静等南北两阵来救的为好。

  田承嗣尚自犹疑,又见更多魏博兵涌将过来,抑且不少阵形还算完整,明显未经恶战。其中两队弩手,距离主帐六十步外立定了,将领一声令下,俱都以膝上弩,随即连排的弩矢呼啸劲射而至,惨呼声中,天雄军左右弓箭手几乎全灭!

  魏博军善弓弩,激战半月有余,天雄军方面对此也皆了然于心了,知道对方弓强弩劲,尤其最常见的七石膝张弩,五六十步可透重甲!

  则若是这两只弩兵再冲近一些,且雷万春等稍稍避让,不使投鼠忌器,则乱矢齐发,田承嗣身前这些木质的旁牌,真能够挡得住吗?

  田承嗣本能地便将身子朝后一缩,随即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王侑、许士则趁机左右抱定了,连声劝告:“事急矣,田帅还是暂避的为好!”“暂避锋芒,尚有复振之日,若是田帅负创,军心必乱,不可收拾啊!”

  田承嗣一把抽出腰间横刀,高叫道:“我不走,宁可战死此处,绝不将背向敌……”只是喊叫的声音越来越轻,二吏会意,急忙招呼牙兵过来,护着节帅……与我等,且自帐后逃出去吧。

  田承嗣半推半就,为部下挟持而去,主帅既离,天雄军当即大乱,纷纷弃械遁逃。雷万春挺槊催马,踏尸而行,直入其帐,却遍寻不见田承嗣的踪影。外面李汲则早命人将天雄军大纛砍断绳索,给降下来了。

  战局就此底定——暂时吧——天雄兵落荒而走,散于四野之间,田承嗣与麾下主要将吏,在数百牙兵的护卫下,着急忙慌,打马东逃。他原本是打算兜个圈子,逃去南北两面营垒的,却被雷万春将骑兵从后猛追,不得机会。

  只好逃向衡水县城,奈何县城夜间惯例闭门,尤其见到自家大营火光蒸腾,喊杀声起,那更不敢轻易开门了。田承嗣在城下高声呼喝,守将才刚应声,便闻身后马蹄疾响,无奈之下,只得挥鞭一抽马臀,侧向驰出,绕城而过。

  雷万春率羊师古所部一营骑兵,从午夜一直追杀到红日初升,终于丢失了田承嗣的踪影,不由得拍鞍大恨。可是没办法,如今不但深入敌境,抑且人困马乏,即便这会儿田承嗣再从地里冒出来,估计也没力气相逐了。只得悻然西返,回归天雄军大营。

  才入营垒,坐骑前蹄一挫,险些将雷万春颠将下来。他赶紧翻身下马,却也觉得两腿酸软,踩在地上跟踩着厚厚的丝棉似的……不禁暗叹道:“还是老了,若在睢阳时,便再多战两个时辰,也不至于如此的疲累。”

  命军士引自己去见李汲,叉手致歉:“不能生得田承嗣,末将之罪。”

  李汲尚未回答,田乾真在旁急切地说道:“田承嗣无足轻重,天幸雷将军归来——大战未罢,尚有一番拼死搏杀哪!”

第三十章、大势底定

  昨晚黑更半夜之时,天雄军南北两侧的营垒得知大营遇警,各自发兵来救,结果正好见着自家大纛徐徐跌落尘埃……于是军心大乱,士卒奔散。然而数时之后,远处设伏的邢曹俊也领兵杀将回来,却直入魏博军空垒。

  为了方便友军策应,邢曹俊设伏之处其实并不遥远,也就在魏博营垒以西十里之外而已,所部三千,半数骑兵,俱为精锐。黑夜之中,一点点火光都极为显眼,只是正好两点——天雄军营、魏博军营——一线,遂为魏博军营中灯火,遮蔽了天雄军营中战火。邢曹俊是得到北营快马来报,方才急匆匆率兵而归的,心说估摸着自己赶不上救援本营了,不如尝试去攻敌垒,行围魏救赵之计吧。

  只可惜,所围之魏,只是空垒,除去几十名重创难行的伤兵外,别无将卒;而所救之赵,早就连大旗都让人给薅下来了……

  好在魏博方面的物资、器械,还有数日之粮,俱落邢曹俊之手,他在天雄军中又素有威望,因而急忙召集南北两军残部来会,等天明时,终于收拢了万余兵卒。

  其实天还没亮的时候,田乾真就建议过李汲,既然出乎意料地赢得了大胜,不如赶紧派兵回去守垒,以免为敌所夺。李汲却摇摇头:“将士激战一夜,已皆疲累,岂堪再战?我军空垒便让于贼寇,又何所惜啊?”

  随即笑道:“难道天雄军垒中物资,不比我多乎?”虽然尚未点算,且还有不少被烧掉的,终究是屯扎数万兵马的大营,总能搜出不少东西来的吧。

  “且幸亏我折了旌节,不使为贼所夺,否则贼若提出交换,不知我舍得不舍得。”

  说着话,手抚部下才刚从主帐中搜到的田承嗣的旌节,声音略略放低些:“也不知同为节度之旌,究竟有何区别了?能不能将来我用……”

  他知道田承嗣夜遁,大营为魏博军所得,对方士气必挫,不是那么容易整备得起来的,则天亮之前,只要咱们不主动迎上去,估计对方也不敢来攻。可是等到天亮之后,说不定却还有一场恶战在等着自己——终究天雄兵数是自军的数倍啊,却不知是否有威望、能力都足够的将领,可以召聚离散,重组部伍了。

  于是命部分士卒搜刮天雄军营,并剿杀附近落单的天雄败卒,留下三成精锐,赶紧坐地假寐,以便恢复体力。

  果然天明之后,哨骑来报:敌军已占我垒,其数不下万众,而且……貌似正在整军出营……

  李汲一皱眉头:“是什么人,好大胆量!”下令咱也出营布阵,而且我要亲自去前线瞧瞧,究竟是哪员天雄军将,这统御力和威望几不下于田承嗣本人啊。

  总不会那厮没被雷万春追擒住,不知道怎么兜了个圈子,反倒跑我西面去了吧?

  至于邢曹俊,他知道大营为夺,士气低靡,幸亏尚未传来田承嗣被擒或被杀的消息,自己还能用些谎话,暂时稳定人心——“田帅一时不察,为敌所趁,然我今也夺其营垒,此战不为败也。田帅已入衡水,正待我等往救,正好重整旗鼓,与田帅两面夹击,可望一举破敌,以雪昨夜之耻!”

  他心说昨夜一场激战,魏博方面不可能毫无损失,尤其全师往袭我军大营,破釜沉舟,这往往士气鼓得越高,跌落速度也越快;我若趁其疲惫,急往攻之,尚堪一战之力,即便不胜,也能退回守垒;若不往攻,我军士气必更蹉跌,用不了两三天,连我都没把握控制得住了……

  于是挥师出营列阵,对面魏博军同样列阵,遥遥相对。邢曹俊急于得知田承嗣的消息,便策马出阵,高呼道:“某,天雄军都知兵马使邢曹俊也,恳请李帅前来阵前答话。”

  李汲听人传报其言,不禁笑笑:“好,我正想要瞧瞧,这所谓天雄军文武全才、智勇兼备的邢将军,究竟是何许人也。”

  策马前出,遥遥见礼。邢曹俊便道:“大势底定,李帅已无胜算,则不就此撤兵归镇,更待何时啊?”

  李汲不由得一皱眉头,心说你啥意思?你家主帅都跑没影儿了,如何反说我无胜算?

  眼见李汲面露不解之色,邢曹俊便趁机问道:“请教,我镇田帅,可已为贵军所擒乎?”

  李汲点点头:“田承嗣已为我阶下囚了。”

  邢曹俊笑道:“李帅休要诓我,若已擒田帅,必缚之于阵前,便害了田帅性命,也必高悬其首级,则我等唯有俯首而降矣。”

  随即正色道:“昨夜李帅侥幸取胜,夺我营垒,逐去田帅,然我亦得魏博之垒,且仍控扼浮桥。今贵军后有衡水坚城,前有我军守垒不退,后路为绝,则粮秣还能支应几日啊?我既为天雄军将,营中存有多少粮食,自然是知晓的。”

  谁都不可能将大笔军粮直接储于营中啊,则若被奸细纵火,或者敌军施放火箭,一个不小心就要给烧光了。一般情况下,大营中都只有数日,最多十数日之粮,大头全都存在更为安全的基地之中——好比魏博之粮,是在信都;而天雄军之粮,分在衡水和东北面的下博县。

  邢曹俊道:“实不相瞒,我今已分兵去收复信都城,城内官私之粮,应不下五十万斛……”其实他这个数字还说少了,仅朝廷下赐的淮南漕粮,就有六十万石——“足资一岁之用。若我在此凭垒固守,李帅不能复归漳南,而田帅将自下博或武强,继发援军,到时候两面夹击,魏博必无孑遗矣!

  “所谓乐不可极,得意不可忘形,李帅既然有此胜绩,则对朝廷也可交待了。若肯就此罢兵退去,我必固垒不出,任由李帅绕垒而西,自寻涉渡处还镇。若仍逡巡不去,便我无力摧破贵军,成德数万兵马见在安平,李帅以为,彼觇得此间形势,将会相助谁家?”

  其实吧,成德镇的向背,无论李汲还是邢曹俊,都不能彻底明晰地加以判断,但他必须得以此来恐吓李汲啊——李宝臣若知道你后路被断,万余魏博精锐已成孤军,这大好的便宜,他多半会着急来占哪,则你以久疲无粮之卒,难道还能对抗成德的生力军么?

  随即叉手躬身:“末将今出,非敢与李帅相拮抗,唯请李帅阵前答话,分说利害。恳请李帅三思。”

  李汲盯着这相貌普通的半老头儿瞧了半天,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扬鞭向其一指:“君误矣。君以为我只是受朝廷之命,不得以才来攻伐冀州的么?以为但胜一阵,对朝廷有所交代,便可泰然而归么?君其不知我也。”

  邢曹俊愕然道:“还要请教……”

  李汲提高嗓门,大声说道:“安史兴乱,社稷几覆,国家孱弱,外虏嚣尘。李某之愿,提一旅之师先定内纷,再平外侮,则天雄军一日不服王化,行割据之实,使河北之卒不能西向,河北之粮不能西输,国家不能统御亿兆,并力西出,则我一日不肯罢兵!田承嗣来,便杀田承嗣,李宝臣来,便杀李宝臣!即便幽州军尽数南下,我亦不惧!”

  随即放下马鞭,将骑矛高高扬起,喝令道:“魏博军,进击!”

  其实两阵相隔尚远,双方兵卒都未必能够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但魏博方面见节帅高扬骑矛,当即鼓声擂响,士卒排列紧密方阵,齐声高呼“魏博强兵,天下之雄”,缓步向前推进。

  邢曹俊无可奈何,只得拨马归营。部下问他:“可要守垒么?”他摇摇头:“不妨先打一场,若能挫其锋锐,尚可守垒,否则怕是无多大胜算。”也命擂响军鼓,列阵向前。

  可是很明显的,天雄军方面阵列远不如魏博军为齐,行进速度也慢了半拍,而且越往前走,队伍便越是散乱。李汲见状,当即放低骑矛,一催坐骑,驰骋在大阵之前,高呼道:“先杀田承嗣,再杀邢曹俊,克陷武强,河北唯我魏博纵横!”

  一马当先,直薄敌阵,身后军将见了,也各自或催马或撒腿,快步跟上。李汲既近敌阵,拧矛便刺,却不想捅了一个空……

  原来对面的天雄军卒早就慌了,见到矛来,当即抛下兵器,转过身去,抱头便逃。转瞬之间,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人逃蹿,万众奔散,上万天雄军阵就此彻底崩溃。

  邢曹俊见此情形,不由得投刀在地,长叹一声,黯然道:“都弃械吧,我等愿降,但望李帅手下留情,勿再多杀伤我冀州健儿了……”

  战事就此终结,将士们押着邢曹俊来见李汲。李汲翻身下马,抬双手将半跪在地的邢曹俊搀扶起来,笑着对他说:“本以为昨夜一战,大势底定,不想邢将军尚能聚集万众,与我拮抗——将军虽败犹荣,李某钦服。”

  邢曹俊垂首道:“乡野之人,不识李帅虎威,仍寄望于侥幸……魏博之强,果然天下无对,而李帅用兵,也远非邢某可及。今愿归降,还望李帅手下留情,不要大肆杀戮冀州军、人。”

  李汲笑道:“何须君言?我此番奉天讨罪,朝命只责田承嗣一人而已,天雄将卒,本是我唐之军,冀州百姓,本是我唐之人,岂有妄行杀戮之理啊?但放下武器,不拒王师,我必秋毫无犯。”

  邢曹俊道:“罪将愿为李帅劝谕军、人,不再顽抗。”

  李汲一扯他的膀子:“将军且慢,我尚有数事请教将军。”

  “李帅请说,罪将知无不言。”

  李汲面容一肃,首先问道:“天雄军分兵去取信都,不知多少兵马,将领为谁,去已几时了?”

  邢曹俊答道:“兵马使符璘率四千军,昨日午后便发,计算时日,若是昼夜兼行,应将将抵达信都城下矣。”

  李汲听了,稍稍定下心来。

  信都城内有聂锋所领两营效军,以及协军千余,照道理来说,四千天雄军,不是那么快便可攻下的。当然啦,听闻前线警讯,聂锋会否惧怕,甚至于主动撤退;且城内尚有扈萼及数百旧日戍卒,会不会趁机作乱,那就都说不准了。

  只是昨日白昼,武顺、昭义两军溃败,魏博退而守垒,包括田承嗣在内,天雄军上下咸皆以为胜券在握,则照道理来说,符璘不必要连夜赶路,去取信都啊。

  难道他会担心武顺军败兵把信都城内存粮提前搬空么?六七十万斛呢,即便放火焚烧,都且得烧个老半天的……

  只听邢曹俊道:“罪将愿从贵军往救信都,说符璘退去。”

  李汲于此不置可否,只是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衡水城中,有多少兵马,多少存粮?”

  “大军俱驻城外,衡水县唯有旧日戍卒,不足千数,存粮三万斛有余。”

  李汲说好——“将军且为我做两封书,一促符璘罢兵,能降最好,不降便自向东退去可也;二促衡水县开城,若其不然,我午后便要发兵攻打之,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当然啦,以李汲的秉性,不可能真的屠城,甚至于都不可能对已然丧失抵抗能力的对手大开杀戒,但该做的政治恐吓还是要做到位啊。

  旋命羊师古率两营骑兵,带上邢曹俊的书信,急寻水浅处涉渡过漳,去救信都;自己则继续打扫战场,休歇士卒,以备衡水城坚守不降。

  当然啦,这种几率微乎其微——一则正如李汲所说,两家皆属唐朝,并非积怨难化的敌国,即便再对田承嗣忠心耿耿之人,也没必要拉扯着满城军民一起为主殉死;二则城外数万大军就在眼前瞬息战败,则城内不足千名戍卒,真的还有战心么?

  于是不待正午,衡水县便即打开城门,县令带城中耆老,捧印迎降。李汲进入县署安坐,召集诸将吏前来,商讨下一步的战略规划,还特意命人将邢曹俊也“请”来了,说要先听听邢君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