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邢曹俊嗫嚅半晌,终于还是朝上一叉手:“请教,李帅晨时于阵前教训罪将那番言语,果然出自本心么?”
李汲撇嘴一笑:“自然句句是实,绝非虚言矫饰。”
邢曹俊道:“若节帅无远志,则既破我天雄军,逐去田帅,复夺衡水,正好就此撤兵。州中所掳,及朝廷下赐,百万钱粮俱归魏博,魏博将为河北魁首,便成德、昭义也不敢正眼相觑也。而田帅经此丧败,必堕安史父子之祠,上表朝廷谢罪,相信朝廷还是肯于网开一面的……”
“然我所言是实,则君又如何为我谋划?”
第三十一章、恶及胥余
李汲说我方才阵前那番言语,句句是实,我并非仅仅奉朝命想要立功而已,而是希望能够解决河北藩镇跋扈问题,使得朝廷再无内乱之忧,可以集中大部分人力、物力,重振国势,去御西蕃。
于是邢曹俊便道:“若李帅所言是实,则绝不可归镇,当急发兵遣将,继续北上,使田帅不能于下博立足,只得遁归武强。武强城防虽坚,奈何大军十去七八,士气也极低落,必不能守,田帅唯有束手就缚耳。则李帅将其押解长安,天雄一军可以俱归朝廷所有。”
旁边田乾真对此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当然啦,就其本意,当然希望魏博军直抵武强城下了,则田承嗣要么自杀,要么被擒,押赴长安,那他就有机会代为天雄军节度使啦。倘若就此收兵罢去,完了田承嗣上一道谢罪表章,堕毁安史父子的祠堂,削兵割地,却还继续做一镇节度使,那有自己什么事儿啊?我这趟河北之行,不是白来了么?
但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顾虑:“我军连战疲惫,且信都消息尚未传来,倘若运路不畅,却直前顿兵于武强坚壁之下,岂不凶险?成德镇方聚兵于安平,若是趁机邀劫我后路,又如何处?”
邢曹俊摇头道:“昔日昭义军未至,魏博、武顺不过两万,不退漳南,而悍拒天雄军于此,都不怕成德插手,如今挟战胜之势,难道还会畏彼不成么?我料成德知晓战事结果,必不敢轻率妄动。至于运路不畅,今得两家营中,并衡水之粮,足资三月有余,难道还攻不下卒疲将怯的武强么?”
雷万春首先表示赞成,请令道:“末将请令先发,去取下博,直向武强!”
李汲沉吟少顷,微微一笑:“粮草实不足用啊……邢君云能资供三月,难道是忘记了天雄兵了么?”
昨夜之战,天雄军数万一时而溃,邢曹俊好不容易召聚起来一万多人,转眼间便又尽数交给魏博,当俘虏了。李汲的意思,这一万多俘虏也是要吃粮的,难道我一直饿着他们,或者尽数屠灭不成?若再生乱,我还敢继续朝东北方向进兵吗?
邢曹俊道:“李帅仁慈,罪将所部天雄军,愿为李帅作战。”
旁边田乾真、雷万春等人尽皆撇嘴,那意思:怎么可能信得过你啊?且即便李帅信你一人,也不可能信得过所有的俘虏哪。
果然李汲一摆手:“且都遣散了吧。”
下令让邢曹俊在俘虏中遴选老实可信的三百人,作为各军向导,其余的都发给三斗陈谷和价值三百的钱绢,命其自归本乡——战场上若再见到,定斩不饶!
他知道天雄军的来源,与魏博军相似——其实各镇皆然——绝大多数都是本乡本土之人,从而容易溃散——因为熟悉地理且有处可逃、可藏——却也容易重整。起码那些田承嗣用心栽培、训练的精锐,都跟魏博防军一样,是不惯务农的职业兵痞,即便一时跑散,最终还是要回来吃粮当兵的。那他若是就此收兵归去,田承嗣只要手头粮食勉强敷用,一扬旗,数月间仍是数万大军……
所以必须得把田承嗣给捉住,或者逼他自杀不可!
然而留着上万天雄军俘虏,必为祸患,既不敢用,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来看押。则与其存着这个心病,还不如放他们还乡呢,且给足了盘缠。
李汲这么做,用意有二:一,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如此示以恩德,冀州百姓即便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应该也不至于再跟田承嗣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吧?而那些俘虏有了吃食、用度,有可能多在乡下观望一段时间,不愿意即刻跑出来谋求复员。
其二,三斗陈谷和三百钱绢,数量不多,也就将够一家三五口十天的吃用,李汲自问还勉强出得起。但问题那分量可不轻啊——体格稍微弱点儿的,估计只能拖着走——则俘虏们扛着粮食、钱绢去了,舍得半道上撇下,再重新抄起兵器来骚扰自家的运路么?那种死心眼儿的浑人未必没有,但数量绝不会太多。
随即命雷万春率兵先行,去取下博,李汲则在衡水城内休歇兵卒,期以明朝,将继续挥旌北向。
但他难免悬挂信都的状况,好在黄昏时分,终于有信都哨骑探明了漳北形势,入城来请见,不仅告知途中遭遇往袭的天雄军,且通传了聂锋擒下秦睿之事。
根据哨骑所言,符璘所部四千天雄军,果然并未昼夜兼程,估计抵达信都城下还需要一段时间;而至于羊师古的骑兵能不能提前赶上,对方见了邢曹俊的书信,肯不肯撤退,那便难以预判了。只是已明确了聂锋并未弃城而走,且有固守信都之意,李汲稍稍放下些心来。
就连田乾真都说:“这聂锋确为忠勇之将,节帅看人不差。”
但聂锋竟然把秦睿给扣下了,此事大大出乎李汲的意料之外,不禁皱眉沉思——这不是扔给我一颗烫手的山芋么?终究那厮是友军啊,不是我的部下,即便战败先逃,即便差点儿坑死我,照道理来说,我都只有弹劾之权,而无处置之权。
别说秦睿了,虽然薛嵩没来,只命其长史薛崿领兵,倘若薛崿违了军令,李汲也不便直接将其擒下啊。你聂锋胆儿倒肥,一镇节度使,说捉就捉了……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总不能一刀把秦睿给砍了吧。但终已将之擒下,倘若放了,未免可惜……这算是结了仇啦,则一日纵敌,百世之患!
正在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几案,皱眉沉思,旁边儿高郢叉着手,低声说道:“在末吏看来,若秦帅不入信都还则罢了,既入,则必擒之——聂锋所为,实为我魏博去一大害!”
“公楚此言何解啊?”
高郢答道:“今我运路,半在贝州,若秦帅不归镇,人心不齐,必无敢轻犯者。而若秦帅归镇,倘起异心,断我后路,甚至于趁虚入我魏州,则节帅诸般谋划,必定功败垂成,朝廷讨逆之令,将付东流之水啊!”
魏博军中将吏普遍不信任秦睿和武顺军,尤其高郢这种身上干干净净,从未沾染过安史叛逆污秽的,更是觉得那般降将全都是祸害——秦睿跟田承嗣,就理论上说没啥区别,只是一个闹得比较凶,因此朝廷先申征伐之令而已。
李汲便问:“则公楚以为,当如何处置秦睿为好?”
高郢左右一望,见田乾真恰好出外整军,不在其侧,便直言不讳地说道:“我知节帅本欲荡平天雄军,将四州之地,拱手奉献于圣人,奈何朝廷却遣田副帅来,似有以之替换田承嗣之意,则天雄军不得罢撤,顶多割其一两州之地,或归魏博,或由朝廷直辖而已。
“如今天授良机,虽不能罢天雄军,却有望罢武顺军!节帅可将秦睿押解长安,交予朝廷裁处,并附上奏,请收贝、德二州。今尊兄长源先生为宰相,必肯从节帅所请也。”
李汲心说在削平河北藩镇这件事上,其实李泌跟我未必是一条心哪,他老先生终究太过持重了……不过高郢所言也有道理,好不容易拿下了秦睿,难道朝廷还会放那厮回来继领武顺军吗?即便仍旧保留节镇,换一个比较信得过的大臣来做观察、节度使,河北形势都会有相当程度的好转吧。
于是颔首道:“公楚所言是也。即请为我写上奏,我命聂锋、羊师古,既退天雄军,便将那秦睿押解入关,交由朝廷去惩治。”
——————————
羊师古并未能及时追上符璘,当日午后申时,符璘率领四千天雄军终于抵达了信都城外,随即扎下营垒,并遣人射箭书入城,勒令守将开城迎降。
——李汲虽在大半天之前,便已击垮了天雄军主力,驱逐田承嗣,但因为浮桥被烧,直接逃至漳南的败卒并不太多,加上符璘虽未昼夜兼程,行军速度却也不慢,故而尚未得信。
聂锋得报,自然派遣士卒登城,巩固防守,同时命扈萼以刺史名义颁下文书,于城内招募青壮协守——为策安全,他不敢直接把扈萼给放出来。
信都终究是冀州之地,落入魏博手中不过半月有余,控制力还不够完善,既知天雄军已至城下,一时间城内人心慌乱,流言不息……精精儿终于等到了这个大好时机。
再说秦睿被幽囚在衙署地牢之中,堂堂一镇节度使,箕坐于枯草腐垫之上,手脚还都上了铁镣,虽说三餐供奉不算简陋,但哪怕龙肝凤髓,在这种环境下、气味下,也不可能吃得进去啊。由此不禁深恨聂锋,终日骂不绝口——
“若待汝家节度使归来,我必请其族了聂氏满门,鸡犬不留!”
嘴里虽然这般恐吓,但秦睿也知道,倘若李汲归来,且肯宽释自己,甚至于当面致歉,却也绝不可能严惩聂锋的。除非聂锋昨日听闻漳北败报,便即弃城而走,否则既敢守城不退,不论最终结果如何,都算大功一件,李汲又怎么肯在此种背景下,惩处其人呢?顶多申斥几句,命聂锋向自己谢罪也就完了。
倘若李汲因为自己的缘故,严惩聂锋,必失麾下将吏之心——换了是自己,也绝不肯那么做。
且若易地而处,设想一下,说不定李汲转过脸去,还会厚赏聂锋,从此推倚更重……
所谓“爱屋及乌,恶及胥余”,秦睿由此迁怒于李汲,也把那小子诅咒了无数遍——瞧你带出来这般军将,胆儿忒肥了!但在口中,他只敢詈骂聂锋,却不敢殃及李汲,以免将来李汲返回,就干脆一条道儿走到黑,真跟自己不死不休了。
估计自己只要不显露出痛恨李汲之意,那小子也没胆量杀害自己。终究此番征伐天雄军失败,魏博兵即便再能打,也必损失惨重,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魏博、武顺还必须得抱团取暖,共御田承嗣啊。
但是吧,人心是最料不准的,李汲素来任性妄为,他若不计得失,陡起杀心……恐怕自己难以生出此牢!
该怎么办呢?得有人帮忙想想法子啊……若能致信崔弃,帮我向李汲求求情,或许生还有望。
这日晚间,他正在黑暗中坐地,稍稍骂得累了,端起碗来喝水,忽听上方传来一声轻响,随即一人低声呼唤道:“秦帅休慌,我来救秦帅出去。”
秦睿闻听此言,不由自主地手便一抖,把满碗水全都洒了。随即压低声音唤道:“精精儿么?此处守备甚为严密,千万小心……我今镣铐在身,你要如何救我出去?”
精精儿道:“无妨,某也惯会撬锁。”随即“呼”的一声,一道黑影自梁上跃下……随即却是“哗啷啷”清脆的铃响!
原来精精儿身似鸿毛,纵身而下,却不料足尖才刚沾着地面,便觉脚下骤然一虚,心知不好,急往起提气时,身下却有铃声响起……
不禁暗骂:“好个聂锋,竟然故设圈套,妄图擒我!”
秦睿昨日之前,从未见过聂锋,更不曾听闻此人之名,但聂锋对他可是闻名已久了——终究聂锋也是安史降将出身,身在魏州,又距离贝州不远,则秦睿是如何收揽周挚旧部,进而胁迫史朝义,才得以平步青云,出任一镇节度的,早有风传、耳闻啊。
关键是周挚曾任伪燕宰辅,自严庄降唐,高尚被杀后,便为国中第一文臣,其麾下“神机卫”多异能之士,监控内外,实话说在伪燕的名声真不比李辅国的“察事厅子”来得差……都同样的恶名昭彰。则其遇害后,从属多为秦睿所得,那秦睿麾下也肯定有不少鸡鸣狗盗之徒吧?
聂锋心思颇为缜密,尤其是不由得回想起将亲生女儿交给坤道带走之日的情景……他当日问那坤道:“锋虽武夫,便子承父业,也不会轮到女儿,则道长因何要领小女走?是要传授她些什么技能呢?”
那坤道笑笑回答说:“贫道传授女公子者,并非战阵上长枪大戟之技,而是江湖中轻身纵跃之术。休说天下尚未底定,州郡各拥兵戈,便太平极盛时,女子孱弱,都难免遭逢不测之险,若习我术,足可安身——且将来于将军,未必无助益。”
聂锋是没听说过精精儿,但本能地预感到,秦睿麾下异能之士必来劫囚,于是提前便设下了圈套……
做梦和推荐
我一般习惯是白天做杂务、查资料,等到夜深人静,小崽上床后,才开始正式创作,导致不但睡得很晚,而且即便躺下,大脑以也难以放空,总会萦回着书中的情节,不由自主地构思下一阶段内容……所以睡眠质量很差,总是做荒梦。但无法可想啊,习惯已然养成,白天在各种吵杂声中,实在是写不下去东西,即便勉强敲键盘,事后检查,也肯定不满意。
某友人则习惯白天扛着笔记本,专挑咖啡厅角落去坐,一边偷窥往来人流,一边沉浸于市井嚣杂声中,据称最是文思泉涌——我真羡慕他。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既然临睡前一脑袋的小说,那么睡下后自难免循之入梦了。话说我昨晚就做了一个好诡异的梦,梦见李汲手挺长刀,自后部蹿入一列火车,直朝车头杀去。
所杀之敌么,自然是吐蕃兵,然而他并非再次穿越了,因为列车的所属……这列车竟然是回纥人的!梦境后部,可能我即将醒来,头脑中开始有了些自我意识,就考虑这般写法会不会太过荒诞,难以让读者接受啊?要不然我在前面插入一段情节,说是李汲先“发明”了火车,后为回纥人盗去仿制了吧。
也不好,仍旧超前了些。脑中这样想着,视线仿佛快速移动,一直扫到车头——原来并无车头,是四匹骏马拉扯着车厢奔驰在铁轨之上。
嗯,貌似这样就说得通了,合理了……然后终于醒来,心中不禁暗骂:这特么合理个屁啊!
梦就是这样,沉浸其中的时候,大脑往往会产生错觉,以为得到了什么好点子,等醒来才发觉毫无可用——说好的门捷列夫在梦里发现元素周期表呢?难道是我还不够努力吗?
这部书也已经快要一百五十万字了,我会继续努力的,恳请读者朋友们多订阅,多评论,多投票,也多帮忙去各处宣传一下啊。评论和吐槽中,不少读者都给提出了宝贵意见,可惜APP回复不易,很多我只能心领了——对于笔误、错别字啥的,但有提出,我都会修改,只是今后有可能不再一一回复,望请谅解。
顺便,最近在看本站富春山居的《火热的年代》,实在是一本好书,虽说开篇稍稍有些冗长、慢热吧,主角归国后,节奏逐渐变快起来。正好富春山居章推了一本《时空过客4251》,点进去看了看,这种题材的作品没被404真是太难得啦,值得推荐,必须保护!
第三十二章、愿为内应
实话说这年月的江湖之上,还不足够精彩,既无后世民间结社习拳之风,更比不上小说家那些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则在聂锋的认知当中,所谓江湖异人,也就善借地利,能行鸡鸣狗盗之事吧。
于是依照战阵上防偷袭的故智,在秦睿囚室外事先挖了几条浅沟,铺上柴草,且在沟内预牵绳索,上挂銮铃……
精精儿夜间来救秦睿,原本是攀墙走壁,避过守卫,如壁虎般潜入地牢的,但既见秦睿所在,自然要跳将下来,那才方便溜门撬锁了,于是一脚便踩中了陷阱——也是牢中并未点灯,漆黑一片的缘故,否则以他的江湖经验,还不至于那么快便着了道。
这浅浅的壕沟,自然难不住精精儿,顶多也就一个趔趄罢了,要命的是那些绳索和銮铃……听得铃声响起,牢外当即人声鼎沸,守兵各执器械,争入搜杀。
精精儿不禁有些傻眼,反倒是秦睿反应得快,忙道:“事不成矣,汝可速去!且记得为我寄书李汲之妻,她与我过往有些交谊,若得说情,我终究可脱囹圄!”
精精儿答应一声,急忙一纵身,再度蹿上墙去——牢中狭窄,真要是涌进一二十个兵来,便他轻功再好,也难得脱身之策了。
即便见机得快,及时外逃,他仍被迫发射飞镖,连伤数人,而自己也被一箭射中肩窝,好不容易才带伤逃去。
但于此同时,另一边对于郭谟的救援,却极为顺利。
秦睿麾下异能之士,自非精精儿一人,他仗着自己轻身功夫,善于潜伏,孤身来救秦睿,却命另一队人同时去救郭谟——虽然郭谟说你先救秦帅,再来救我,但可想而知,若真能劫秦睿出牢,衙中警备必更森严,那还有机会再救郭谟吗?
聂锋对郭谟等人并不怎么看重——关键是不知道郭某乃是故“神机营”的统领——只当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看管相对松懈,遂被其麾下顺利救出。双方会合后,郭谟被迫筹思后计——他只考虑过秦睿得脱,而自己难逃,就没预见到实际情形恰好反过来——不禁顿足道:“秦帅不能救出,我等又该如何是好啊?”
精精儿道:“秦帅云,可致信魏博李帅之妻,她从前与秦帅颇有些交情,或可相助缓颊,求得李帅宽释。”
郭谟叹息道:“如今不是李帅的问题……如汝所言,天雄军已至城外,这信都怕是难守,则一旦城陷,秦帅落于田承嗣之手,便凶险了。”
精精儿反倒笑笑:“我倒期盼天雄军破城,到那时候,衙署中难道还有恁多守卫么?我等便潜伏于侧,寻机劫了李帅,暂时躲藏起来——我已在城内安排下了隐秘之处,除非天雄军屠城,逐户搜杀,否则必不失陷。”
可是他们料想不到,第二天一大早,天雄军便即撤离了……羊师古疾驰至信都城下,说明了漳北的战局,并出示邢曹俊之信,符璘被迫率部东撤,暂往武邑县安身。
为了稳定城内局势,聂锋在与羊师古会面后,便于通衢张榜,并派士卒高声宣讲,说明我魏博军在李帅的统领下如何激战漳北,终于大破敌军,逐去田承嗣。消息传来,郭谟、精精儿等尽皆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郭谟说得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秦帅危矣!”
魏博若是也败了,即便败得不是很惨,都必须与武顺、昭义两镇唇齿相依,共御北侮,李汲不敢对秦睿如何,不管拘囚多久,最终还是要放出来的;但如今魏博军不败反胜,李汲正当志得意满之际,还会再顾惜秦睿的性命吗?
郭谟判断:“我若是李帅,将趁胜凯旋,既至信都,知秦帅已为阶下之囚,正好趁机假途灭虢,夺我贝、德二州!”
精精儿有些迷糊:“既然魏博得胜,逐去田承嗣,正当继续挺进,犁庭扫闾啊,因何反要退兵?”
郭谟摇头道:“汝不知兵事。今魏博虽胜,终究只有万余兵马,而河东军不能来,昭义军与我武顺军又已败退,彼若恃胜而骄,孤军深入,必致丧败——天雄军未必无再战之力,而幽州既已发兵来,焉知不会再遣增援啊?成德在北,又向背不明。此画蛇添足之事,智者不取也。”
精精儿还有些不服,嗫嚅道:“先生云魏博必败,他却胜了;今又云不会继续进兵,则若还不如先生所算……”
郭谟也懒得搭理他,只是手捻胡须,自言自语地说道:“必须即刻致信李夫人,请她关说一二,或肯宽释秦帅……然,秦帅所云有旧,不知是多深的交情,是他有恩于彼啊,还是彼有恩于秦帅啊?我皆不知,却难估算成败……”
思来想去,最终狠狠地一跺脚:“不可将秦帅性命,只寄望于一妇人!”
精精儿问:“先生可有妙策?”
郭谟道:“我等当急归清河,聚集兵马,封锁关津,以防魏博趁虚而入。魏博既退,人心思归,若为我堵塞通途,军心必乱,或可以此与李帅做交换,请他宽释秦帅归镇吧……”
于是寻机潜出信都,兼程急归。休歇之时,郭谟声情并茂地写下一封书信,恳请崔氏伸出援手,拯救秦睿——当然啦,因为并不清楚二人之间究竟是何等样的交情,所以信中全是空话,几无一字落在实处。本来打算让精精儿去送信的,精精儿却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与李夫人也是旧识,且颇有些……不相得,若是我去送信,或反恼了那妇人。”郭谟无奈,只得另外派了一个人。
等他们好不容易折返至贝州境内的时候,因为有败兵先期逃归,州内皆知王师于漳北战败,一时间人心大恐。好在郭谟作为秦睿的首席幕僚,还算有些威望,及时进入清河城,稳定了局势,随即下令封锁南北通路,以及永济渠水道,隔绝人流和信息。
只是败兵一时间收拢不起来——终究不是在自家境内战败的,则自漳北回至贝州,将近两百里路程,败散之卒无食,哪儿那么容易逃回来啊——而州内留守人马,尚不足三千之数。郭谟无奈,只得暂时放弃德州了——下令德州留守之兵,尽皆西向,到清河县来集结。
再说使者入本州后便换乘了快马,疾驰南下,前抵元城,将书信送入魏博节度使后衙,交到了崔措手上。崔措见信,不禁惶急,绕室徘徊良久,这才命人:“去请杜判官来。”
杜黄裳接到崔夫人的邀请,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亦不敢轻慢,急忙整顿衣冠,前往拜见——关键他知道这位崔夫人,乃是故邺国公崔光远之女,名门闺秀,想来是识得大体,懂得礼法的,若非急事,不会轻易与外人相见吧。
但是到了门口,杜黄裳坚不肯入,只是隔着帘拢,坐在走廊上,请问夫人有何要事传唤。崔措道:“郎君常云杜判多智谋,可以托付大事,则我今得一信,要请杜判观览。”命人将郭谟之信,递到杜黄裳手中。
杜黄裳展信一瞧,也不禁有些慌了神。
其实无论是他还是崔措,都并不在乎书信中的主要内容——秦睿是不是被拘押,有无性命之忧,关我等甚事了?尤其李汲其实没跟崔措说起过,武顺军秦帅就是昔日的真遂,崔措还纳闷儿呢,竟说我与秦帅有旧,我怎么不记得?
当然啦,即便知道秦睿就是真遂,估计她也未必肯于施以援手——能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二人只关注开篇的几句话,说漳北战败,武顺、昭义两军皆北,魏博已成孤军……郭谟当然不愿提魏博当夜摧破天雄军,李汲即将率兵折返之事了——你们要知道李汲无恙,且即将回归,说不定发兵呼应,正好夹击我贝州呢——他及时命人封锁南北往来消息,也正为此。
眼见杜黄裳读完了信,崔措便命卷起帘拢——“杜判可近些来说话。”
杜黄裳这才告声罪,起身入室,然后距离崔措五步之遥,屈膝坐下。他心说这位崔娘子果然是名门之后,腹有珠玑啊,知道此等事不可轻易宣扬出去,以免摇动了州内人心……先得商量好如何应对再说。
“请夫人指教,信中所言,有几成是真?”
崔措摇摇头:“我不知也……便所云我与秦帅有旧,亦不知从何说起。若是朝中旧将还则罢了,或者识得先考,但据我所知,秦帅本是安史降将。”
杜黄裳点点头:“确乎如此。”顿了一顿,又道:“此事不可隐瞒颜司马。”
崔措忙道:“因杜判是郎君心腹,因而先请杜判来商议,过后自当通传颜司马。则若信中所言是真,当如何处?”
杜黄裳想了一想,回答道:“我将尽快遣人北上,去探究真伪……尤其是武顺军中动向。若其所言为真,则李帅与我魏博主力已成孤军,势难久持,然前线情状晦暗不明,漳水上浮桥又为敌所夺,唯恐李帅不易遽归也……”
“可要发兵去救?”
杜黄裳苦笑道:“今州内唯有些协军、戍卒,又无大将,恐难救援。”顿了一顿,又说:“只能寄望于皇天护佑,李帅得以脱险了……但我唯恐此书信中之言,未必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