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74章

作者:赤军

  崔措闻言一愣,忙问:“所言若不真,是郎君无虞,为何杜判更起忧烦之色?”

  杜黄裳低声回答道:“唯恐武顺军将此书信来摇动我镇人心,实有趁州内空虚,发兵来袭之意!”

  崔措闻言,不由得双眉一挑:“他敢!”随即醒悟过来:“若如此,必须尽快通知颜司马了!”

  杜黄裳颔首道:“夫人无忧,我这便执信去通报颜司马。颜司马也是守城的名将,昔日安史数十万贼亦不惧怕,况乎今之武顺军,必能护守魏州无虞。”

  于是辞别了崔措,跑去通知颜真卿。颜真卿筹思过后,得出的结论跟杜黄裳是一样的——一,倘若信中所言是真,那咱们兵少将寡,又相隔数百里地,确乎帮不上忙啊,只能北望祈祷了……二,若信中实为诓言,则很大的可能性,武顺军欲对我方不利!

  其实吧,武顺军若是真欲扰乱人心,图谋魏博,肯定密遣细作,四处传谣啊,又怎么可能只给崔措送一封书信来呢?但魏博方面普遍不信任武顺军,由此自然而然地将对方心理往最险恶里考量了。

  颜真卿说应当急遣侦骑北上,探查消息,并且召集附近的协军、戍卒,我亲自统领,往塞馆陶,以防不测——元城方面就交给遵素你了。

  两日之后,颜真卿率领两千兵马,进入馆陶,同时北方也有消息传来,武顺军封锁了水路通途,不放行旅南北。颜真卿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武顺军果有谋我之意也!这般二三其德的叛降之将,俱不可信!”

  下令巩固城防,严密守备。然后又隔了不几日,突然有人自永济渠泅渡而来,并且带来一封密信,署名是德州都知兵马使杜柳。

  杜柳昔日偶遇李汲,当面不识,却被秦睿撞见,从此即被投闲置散,不得重用。虽然为了李汲面上好看,秦睿授任杜柳为德州都知兵马使,但却同时又任命了三名副使,各有营头,偏偏杜柳麾下陆续被调往他处,最终只能掌控住亲兵不足三百人……

  则此番出讨天雄军,无论东西哪一道,都肯定不会有杜柳的事儿啊,他只能留在安德城内,继续吃闲饭。等到郭谟还镇,深感兵力不足,这才把杜柳召至清河。

  杜柳在得知内情之后,第一反应:“武顺军,完蛋了。”这前线大败还不够,节帅都被人拘囚起来了,那我不趁此机会跳槽,更待何时啊?急遣密使,偷过关隘,前去通知魏博方面——书信就此落到了颜真卿的手上。

  根据杜柳的传报,魏博军并未战败,且传言已获大胜,信都城也仍在魏博手中。而武顺军突然间封锁道路,是因为秦帅为信都守将所擒,既恐魏博军回师时趁机夺占德、贝两州,又想以此与李帅做交换……

  然而如今的清河城内,并无大将,只是幕僚坐镇,且守军不足三千之数,余皆分散出去,控守关隘了。

  “若魏博有意取德州,吾愿为内应!”

第三十三章、智者之虑

  这个世上,其实并无真正的“一步百计”之人,况乎在情势晦暗不明,讯息难以交通的前提下,对于执政者或者用兵者来说,仿佛是计算一道泰半参数全都未知的复杂的数学题,只能连蒙带猜,以期获得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倘若事当临头,亟需定计,那么仓促间疏忽甚至于失误,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真正的才杰之士,不过比旁人能够更早醒悟过来而已。

  郭谟正是如此,等到返回清河,喘息稍定,他终于得到充裕的时间来检讨自己此前应对之策,方才发觉犯了一个大错误。

  自己只想诡言相欺李门崔氏,以说动她在李汲面前为秦帅求情,本以为区区一妇人,见识短浅,容易唬骗;然而越是愚蠢的妇人,便越不可能左右魏博政事啊,肯定要与颜真卿等人相商,而颜真卿辈,会在乎秦帅的死活么?

  自己还下令封锁南北通路,既防魏博趁虚来攻贝州,也方便将来与李汲谈判,以让开退路来交换秦帅安然得归。然而这番举动,若是落在颜真卿等人眼中,又会做何设想?会不会反以为我武顺军有谋袭魏州之意啊?

  呓,匆促间一时乱了方寸,竟至施此下策……

  尤其不久后便有人来报,说颜真卿领兵离开元城,北入馆陶——彼果然有疑我、防我之意!

  然而箭已离弦,不能复收,倘若此时撤除封锁,并将魏博军在漳北战胜的消息通报颜真卿,不仅无可取信,反倒会引发对方更深的猜忌,颜真卿有可能直接领兵逾境,以期接应李汲南归。到那时候,诸关已撤,魏博主力可畅意南北,清河不就变成一座孤城了么?

  难道要把希望都寄托于李汲无并吞武顺之意,或者颜真卿丝毫不敢逾越职份吗?郭谟相信,人性本恶,利益在前而守礼不取者,凤毛麟角也——换了我是李汲或者颜真卿,也必趁机试取贝州!

  由此只能一条道儿走到黑,继续于州内戒严,封锁道路和消息,并且召集德州等处的兵马齐集清河,以应异变了。

  他早已派遣州中能言善辩之士,北上信都,就等着李汲率兵折返,第一时间加以游说。并威胁若李帅不肯释放秦帅,我等要上奏长安弹劾,且贝州已然聚集了上万兵马,随时都可以南下踏平魏州,到时候难免玉石俱焚……

  说客所言能否得用,李汲最终做何决断,郭谟也实在心里没底啊。

  与郭谟相同,杜黄裳在送别颜真卿后,返归衙署,反复筹思,很快亦推翻了自己最初的观点——当时担忧我军真在漳北战败,恐怕匹马不能得归,多少有些乱了方寸,所思所虑不够严谨啊……

  于是写信给颜真卿,剖析道:

  “前武顺军败走,且为贼烧断浮桥,则若我军亦败,当在旋踵之间,不至于迟迟不能得着消息。则若我军能够暂遏贼势,退守坚垒,以李帅之能战,将士之骁勇,未必不能脱离险境。

  “且在末吏所见,李帅性情,虽败不馁,宁折不弯,此番本首倡议北征,若事不成,恐无颜回见魏博父老,则必不可肯遽归也。信都存粮,不下五十万斛,若为田氏所得,必兼程南下,以谋贝州,则贝州聚兵锁境,或非谋我之意。而李帅亦必不肯失信都,必急归以扼守之,昔司马守平原期年,故张公守睢阳逾岁,而田氏之兵远不如安史贼众,岂云李帅不能守?

  “若李帅实据信都,以遏贼势,则拘囚武顺军秦帅,是恐贝州反复,断其后路也。则今武顺军聚兵锁境,即非谋我,亦必有内乱之兆。

  “末吏亦不识所猜所判,何者为实。若如前言,则我当急收贝州,以遏贼势,以屏障魏,待李帅之归——武顺军既无帅在镇,实不能指望为我御贼也。若如后言,亦当急破贝州,打开通途,接应李帅。

  “此就形势而言,就人情而论,末吏实不知兵,全在司马裁夺。”

  颜真卿几乎是在接到许柳暗通款曲之信的同时,也接到了杜黄裳的来书,两相比对,不由得捻须赞叹道:“杜遵素实智谋之士,精于权变,吾不及也。”便命唤来一名节度牙兵——李汲没有尽数领去前线——问道你从前曾随节帅微服而往德州勘察,可曾见过一名叫做许柳的武顺军将么?当日是何情形,可说来我听。

  那名牙兵乃将前后经过,备悉陈述了一番,颜真卿心道:如此说来,许柳于此节并无诓言,则今日请为内应,多半是真非诈。且如杜黄裳书信中所言,不管前线究竟是何种情形,武顺军封锁道路究竟是出于何种心理,我等在后方,总不可能飞越而往信都甚至漳北去救李汲啊,最佳的应对之策,就是先把贝州给拿下来了。

  若能攻取清河,打通南北通道,既可以接应李汲率败兵南下,亦可阻遏有可能汹涌而来的天雄军得胜之师。且说不定李汲悍拒贼寇于信都城下,粮秣既足,得知后路畅通,士气复振,还会有机会反败为胜呢,亦未可知啊。

  终究我手里兵数太少,且恐清河驻军过多,若无许柳的密信,说不定即便认可杜黄裳的判断,我也不敢轻率进军。天幸许柳愿为内应,则如此良机,岂可错失?

  那么许柳有没有可能施诈伪降,其实是诱骗我等前去一鼓成擒,好使武顺军转过头来偷袭魏州呢?实话说也是有两三分的可能性的,但自古用兵,哪有不冒险的?倘若错失良机,使我军主力迟滞于冀州境内不能得归,或者必须绕道邢、洺等州才能归镇,那结局便难以预判啦。

  魏、博两州,多半会丢!

  想到这里,颜真卿急忙召集各营什将,申以军令。

  李汲不愿意带协军上战场,认为只够运输和警戒之用,颜真卿可不这么想——你李长卫的眼界也未免太高了些吧。终究都是些旧魏兵卒,最少都有五六年的当兵经历了,近年来供奉又相对充裕,且时常操练,并非只管屯田和干工程,怎么就不能打仗了?想当初我在平原郡对抗安史叛军,麾下只有三千静塞军,临时招募了一万新卒,论素质、战技、纪律,远不如今日的魏州协军啊,我不照样以寡敌众,悍御叛军将近一年的时光么?

  且若非潼关失守,天子西狝,导致河北人心大乱,我还不至于会战败,堂兄颜杲卿也不至于为贼所杀……

  今时今日,我便要率这两三千协军立功,一举而下清河,或可扭转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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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真卿图谋清河的同时,魏博主力在李汲、雷万春等将的统领下,已然顺利攻克了下博县,兵锋直指敌巢武强。

  且说当日田承嗣将主力前来衡水,以敌官军,其余兵马多散于瀛州境内,或者跟随大将康愔,往救沧、棣二州,对于前线和老巢之间的下博县,并未添置多少兵马。由此田承嗣逃归下博,尚未来得及聚拢败卒,便听说了衡水已陷的消息,且旋踵之间,雷万春率兵进抵城下了。

  下博城小兵寡,田承嗣不敢扼守,被迫再度跳上马背,落荒而逃。原本身边初聚起来两三千兵,逃蹿之际,又复陆续奔散,等回到武强县,所余已不足千人……

  好在武强城内还是有一支留守兵马在的,田承嗣一方面急遣人去召康愔回来,同时尽搜城内青壮,发给兵器,登城协防。他本在城外如北斗七星般筑就七座坚垒,以为犄角拱护之势,就此将泰半可用之兵全都撒出去了,凭坚而守,欲图迟滞魏博的进取之势。

  终究魏博方面也就一万来兵吧,久经鏖战,再加深入我境,在在需要留兵守备,真到武强来的还能剩下多少?我即便不敢再出而野战,守城总是守得住的。城内粮草,尚足月余之用,而敌军孤悬我境,顿兵坚城之下,士气还能维持多长时间呢?待康愔及瀛州诸城兵马来援,尚有反击之望。

  当然啦,同时还得赶紧派人到长安去谢罪,恳请朝廷,就此让魏博罢兵吧,条件么,都好说。

  再说李汲一路长驱,直至武强城下,扎下营垒后先往觇看敌势,等返回营中时,难免有些愁眉不展。

  他对部下说:“皆云田承嗣以武强为据,增筑城池,有如铁桶一般,我还未信——不过数年间,人力、物力有限,武强本非古来名城大邑,又能牢固到哪里去?孰料今日一见,实不易取啊……”

  随即恨声道:“若昭义军未溃,哪怕武顺军在此,我都敢直撄武强城防,以战胜之师攻败怯之敌,最多一月,必克也!然今麾下不足万众,若力攻之,唯恐将兵将折损过半,且还未必有全胜之望……”

  乃问左右:“南将军见在何处?”

  南霁云此前奉命领博州兵东出,一路势如破竹,克厌次,陷阳信,数日间便几乎扫平全棣,然后北上沧州。同时武顺军博州的兵马也北上了,肩并肩地瞄着南霁云,相互抢地盘儿,反倒拖慢了博州军的脚步。漳北决胜前传自南霁云的最后一道信息,是他在饶安、盐山之间,遭遇天雄军守备盐场的兵马,预期将有一场恶战。

  如今李汲再次问起南霁云来,田乾真便道:“我军与南将军联络,须自德州北部绕行,消息不易通也。前闻南将军已破贼盐场军,将追亡逐北,乃遣人申节帅之令,命其西来相会。然计其脚程,最多抵达东光,距武强尚有两百里之遥……”

  两百里地,哪怕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也得四五天,况且所处敌境,你料不到哪儿还会有天雄军兵马阻路哪,则估计没有十天左右,多半是到不了的。

  而且说不定还会被人堵在某个要隘,百计难过——田承嗣也不傻啊,但凡手里还有一支可以机动的兵马,必定西御南霁云,以阻两路魏军会师城下。

  李汲不由得叹息道:“罢了,且先打造攻城器械,等等南将军吧……若其五日不至,唯有我孤军攻城了。”

  终究经历千难万险,都已然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见着武强坚城难克,就此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打道回府么?怎么着也得先打几仗,拔对方几座壁垒再说啊。

  反正前往信都的道路基本打通,我这会儿粮食足够吃用了,而聂锋既囚秦睿,也不怕武顺军方面跟我背后使坏……在此坚城下停留十天半个月的,我完全等得起啊。

  然而命令才刚传达下去,士兵们正忙着砍伐树木、编织绳索,以备制造攻城器械呢,忽有急报传来:“成德军三万余众,自安平渡过滹沱水南下了!”

  众皆大惊:“滹沱水至武强,最多两日路程,则若成德军是来增援田氏,我必不能敌!且若彼先取下博,断我后路,则我军无孑遗也!”

  李汲也有些担心,但在众将吏面前,必须得强自镇定,于是不忧反笑:“尚不知成德的来意,君等何必如此惶恐?且若彼来,我便南渡漳水,再过故渎,绕武邑回德州去,但先期于两处水面架设浮桥,成德万马千军,能奈我何?”

  话虽这么说,但成德军终究兵众力强,且是生力军,真要是一路猛追不舍,说不定能跟在魏博军身后,攻取德州,再向博州……所以李汲心里这个恨啊,李宝臣你若坏我大事,等我秣兵厉马,重整旗鼓之后,就先不管田承嗣了,而要拿你开刀!

  高郢自告奋勇,前往出使成德军中,问其来意,李汲首肯了。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等到第二日清晨时分,高郢终于有消息传回来——“成德军云,乃是代河东军来援我,共伐田氏的。”

  李汲闻报,不禁微微而笑:“意料中事耳。”仿佛他昨天就已然料定成德军无恶意似的。

  不过成德方面是这般表态,倒也不全出意料之外,正如当日邢曹俊所言:“我料成德知晓战事结果,必不敢轻率妄动。”虽说他所料并不太准,对方还是动了,但乃是谋定而后动,绝对不轻率。

  只不过,这话究竟信得还是信不得呢?成德军真是来增援官军的,而不是来搅局,甚至于暗助田承嗣的?

第三十四章、两害相权

  成德节度使李宝臣,与田承嗣之间素不相得,反倒和昭义军薛嵩相交莫逆,尤其薛嵩常以钱绢、粮谷往恒、定等州易马,是李宝臣的大客户。

  成德镇处在河北大平原的西北角上,背倚太行,境内物产相当丰富,其井陉、房山产铁,唐县有铁有铜,而且恒、定两州还是良马产地,山谷之间,牧者无数。但也正因为如此,成德镇的人均耕地数反倒是河北诸州中最为稀少的,粮食往往不敷支用——尤其是李宝臣还养了好几万的兵马——被迫要从外州购买。

  但是用什么来跟人交易呢?周边的河东、幽州、天雄军,既不缺铁,也不缺马,即便缺铜吧,李宝臣并无铸钱技术,而诸镇也没有自造货币的打算……唯有南方的昭义军,虽亦富产铜、铁,境内却无足够的良马马场。

  因此成德镇以马匹相交易,其军士身上之衣,口中之粮,则多半仰赖于昭义军,就此李宝臣与薛嵩常有书信往来,相互吹捧,表面上极其的融洽。而魏博同样富产粮谷——当然是相对而言——绢帛,同样欠缺好马,李汲就通过薛嵩与成德镇相货易,李宝臣对此也是颇为感激的。

  可以这么说,唯昭义军可活成德兵,若再加上魏博,则可富成德兵。

  由此朝廷颁诏,征讨天雄军,成德军将多半是乐于从命的,只是不解:“我成德毗邻冀州,为何朝廷不命我发兵,而要逾境召河东军来?”

  李宝臣对此心知肚明:“因朝廷不信我也。”

  随即解释,朝廷对于我等安史降将,自然是三分忌惮、三分疑虑,生怕咱们跟田承嗣暗通款曲。李汲、辛云京都是朝廷旧将,不必说了;薛嵩素来恭顺,倘若说燕赵藩镇中朝廷还能信任一人,那必是薛某无疑;至于武顺军,其力小弱,不过把秦睿绑上战车,以便为魏博打通运路罢了。

  咱们成德,既得不到朝廷的信任,又兵强马壮,足以坏事,那朝廷怎敢诏命咱们出兵,参与讨伐啊?

  “使河东军逾境往伐,恐亦有监控我等之意也。”

  随即田承嗣的使者就到了,哓哓不休,逞其口舌,申以唇亡齿寒之意,请求成德发兵相助。李宝臣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便再次召集诸将商议,他说:

  “原本我等各安疆界,为朝廷守御河北,且监控幽州人马,朝廷可以致力于西事,相互间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是好?偏偏诏令讨天雄军,则若田承嗣被灭,唯恐下一个便落到我成德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重将辛忠义道:“若朝廷无罪而伐天雄军,我等自不能从乱命。然田承嗣实悖逆,竟敢为安史父子造祠祭祀,此风若不铲息,朝廷威望何存?天下亦将大乱。此田氏之过,不愿河北安生,非朝廷诏令不正也。”

  重将张彭老则道:“田某咎由自取,死亦合当,然恐连累我成德。正如李帅所言,朝廷唯信李汲、薛嵩,幽州悬远,等闲难伐,则既破天雄军,下一步必是武顺军,然后就轮到我成德了,岂可不未雨绸缪?”

  卢俶笑笑:“朝廷疑忌我成德,有撤除意,本是情理之常——难道诸君坐在政事堂中,为圣人谋划,不会心生此念么?然而天高皇帝远,即便灭了田氏,朝廷亦难掌控河北,难道便我等知警,幽州,甚至于昭义军、武顺军,便不起兔死狐悲之念么?田氏悖逆无道,昭义、武顺肯从诏而伐,但我等不蹈其覆辙,朝廷只能命河东、魏博两军,又如何敢正眼以觑我成德?”

  众人议论纷纷,最终的结果是:一,咱们不能轻率抗命,去跟田逆捆绑在一起;二,趁此战乱之机,咱们也得多少捞取些利益才好;三,河东军入境,那太过凶险了,最好让他们别来……

  于是李宝臣暗中作梗,导致了河东军未出井陉口,便即哗变;随即他聚集大军三万,交给辛忠义,要他觇看冀州局势,以定行止——

  “倘若官军挫败,君便发兵,以为两家解斗为名,夺占几座冀州城池,隔绝双方,最好退去官军,示恩于田承嗣;而若官军得胜,可以代河东应诏为名,同样夺几座冀州城池,捞取些功劳回来。”

  之所以授命辛忠义,一则此将持重,二则此将人如其名——丫忠义啊。相信有辛忠义领兵,绝对不会轻率地去援救田承嗣,终究李宝臣本人是比较厌恶田承嗣的,也不愿意在机会不到,实力不足时,便提前跟朝廷翻脸。

  再等几年或有机会,如今大乱方息,我军士操练得还不够精锐,钱粮也不凑手,昭义、幽州两军又无同进共退的盟约,那怎敢轻易惹火烧身呢?除非官军大败,那还得防着田承嗣趁机扩大势力。

  因此辛忠义假以秋操为名,聚兵安平县内,虽然听说官军未集,在漳北唯处守势,天雄军暂时夺占了上风,他也不肯妄动。一直要到漳北大胜的消息传来,辛忠义才对左右道:“田承嗣亡无日矣。然恐魏博独占其功,将来为我之患,我军当即南下,共伐田氏。若能先入武强,取得田某首级,朝廷必有厚赐;便不能得,武强府库,我当尽数取去。”

  于是大军渡过滹沱水南下,消息传来,魏博军将吏泰半转忧为喜。只有李汲和田乾真二人初喜过后,却面露隐隐的烦闷之色。

  随即田乾真叉手央求道:“某请前往武强,说田承嗣束手来降。”

  李汲瞥了他一眼:“副帅有何把握,能够说动田承嗣?”

  田乾真犹豫了一下,顾左右道:“某请与节帅私下言说。”

  李汲一摆手,众将吏暂且退下,帐中只留他跟田乾真二人。田乾真这才低声说道:“某适才所见,节帅闻听成德来援,不甚欣喜,反有忧色。私下揣度,节帅本欲犁庭扫闾,尽灭田氏,夺其四州之地,而若成德军来,必分功劳,且冀州距成德近而距魏博远,恐有不慎,既灭天雄军,反增成德镇之势……”

  李汲嘴角微微一撇,似乎在笑,却并不接话,不置可否。

  其实心里话说,老田你基本上猜对了,不过我灭田氏,还真不是为了增强魏博的实力,而是想要让朝廷的手可以伸进河北来,使燕、赵诸藩,渐不为患。这我军百战浴血,眼看胜利在望,却被成德军插进一腿来,伸手摘果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这我要是有短期内攻克武强的必胜把握,肯定行文勒令成德军——没你们的事儿啊,千万别来!但问题是如今兵寡,倘若谋划失误,很可能顿兵坚城之下,反为敌人所趁,我还正需要援军呢……且成德都是生力军,数量还是我的三倍,倘若惹恼了李宝臣,断然翻脸,我必定前功尽失啊。

  只是如此一来,按倒了田承嗣,却反使李宝臣得利,若其夺占冀州数城,再大掳财货,有可能实力大增,将来盖压昭义军而为河北之首藩!那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吗?

  耳听得田乾真继续说道:“节帅也知某此来,是朝廷有意使某代田承嗣领天雄军也。某终究是田承嗣的叔父,乃可往说田承嗣,若不肯降,待成德军来,武强必破,到时候难免玉石俱焚,田氏一族灭矣!而若其能在成德军来前,便先自缚请降,某可为之照拂田氏族人,其兄弟、子侄,俱可脱难,大罪唯及其身。且如李帅能许诺,不杀田承嗣,则此番游说,可有七八成的胜算。”

  李汲缓缓摇头:“田承嗣如何论罪,是朝廷之事,我无由置喙。”

  田乾真笑笑:“自当将其入槛,押送长安,候圣人与朝廷裁处。节帅但许诺不于路加害便可。”

  李汲笑道:“我与他纯是公愤,又无私仇,为何要于路害他?此事可诺。”

  其实心里挺不舒服的,原本打算一举将天雄军裁撤掉,结果还得留着,而且继续姓田……不过李泌派田乾真过来,就是觉得此人比田承嗣好控制些,则留下这么个半残的天雄军,总比便宜了李宝臣要好啊。没想到我百般辛苦,却为他田乾真做了嫁衣裳。

  罢了,罢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于是应允田乾真所请,要他即刻进城,去劝说田承嗣投降。

  成德兵是在此日黄昏时分,终于抵达武强城下的,这对于田承嗣来说,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田乾真孤身进城游说之时,他还不信,随即亲自攀上城头,见无数成德旌旗汹涌而来,就在魏博军北侧扎下营垒。魏博方面虽然一副如临大敌之势,却并未出战厮杀,成德亦然,且时隔不久,便在将旗簇拥下,有十数骑驰向魏博阵营。

  果然,叔父所言无诈,成德兵确乎不是来帮我的……

  田承嗣这才召集亲眷、部将,宣布了开城投降的决定,但他同时说:“我征战沙场四十余载,自偏裨将校,升为一镇观察、节度使,衣紫围金,而今年过六旬,岂能再受竖子折辱哪?”

  虽说田乾真许诺保其性命,李汲绝不会私自加害,但田承嗣考虑更多的不是自家生死,而是平生脸面——李汲虽然许诺不杀自己,难道不会捆绑自己押入槛车吗?即便李汲尚肯待之以礼,难道他麾下押运的将卒会给自己好脸色瞧吗?此去长安,两千里之遥,将近三个月的路程,难道全要受那些粗鲁小卒的折辱不成?

  况且既归长安,亦必沦入狱吏之手。假使朝廷肯宽赦自己还则罢了,若最终还是难逃一死,死前又何必向人屈膝俯首呢?

  田承嗣做好了自裁的打算,众人跪地苦劝。田承嗣道:“我罔顾天时,不听诸君之谏,一意孤行,乃至于此,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但若仍旧冀图侥幸,不肯俯首,城破之日,难免玉石俱焚,我田氏上下百口族矣!

  “是以为全族人,为保诸君性命,我不得不降也,且唯自尽,叔父或起愧疚之心,将会应诺看顾汝等。他终究也是姓田的,我若还在,未必信得过汝等,我若已死,反倒无疑了……”

  这话是说给其弟田庭璘,侄子田悦,还有儿子田维、田朝、田华等人听的——田承嗣妻妾众多,共生五子一女,长子田维比田乾真小不了几岁,末子田绪还在襁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