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75章

作者:赤军

  于是横剑自刎,众人抚尸痛哭一场,随即田庭璘便捧着节度使印绶,前往馆驿,奉献给田乾真。田乾真连夜派人出城联络,然后打开城门,放魏博军进入——河北重镇天雄军的历史,就此落下帷幕。

  魏博军入城之后,但查封府库,暂拘田氏一族而已,此外秋毫无犯,唯严把四门,不放成德军进城劫掠。翌日一早,辛忠义急急往拜李汲,申诉自家远来的苦劳——没有功劳,也就只剩下苦劳了。

  因为自军的到来,迫使田承嗣开城投降,这一状况来之前他未必能够料到,此刻终于明白了,却也不便将出来作为索取报酬的理由。然而主帅命我前来,是摘果子,占便宜的,如今寸功不得,粒米难筹,回去怎么跟节帅交待啊?

  李汲心说我又没求着你们来……却仍笑脸相应,说:“成德军响应圣诏,相助讨逆,李某甚为钦敬。可惜君来得迟了一步,未能沙场建功,则若大加犒赏,军士难免厚薄不均之议啊。”

  顿了一顿,假装大度地一拍腿:“罢了,终究远道而来,白白消耗粮秣却不得寸功,君归成德,怕也不好向李节度复命吧?我自当上奏朝廷,为君与成德表功,此外武强府库中绢帛,允贵军尽数取去,或可稍稍弥补一些损失。”

  田承嗣广募兵卒,涸泽而渔,实话说武强府库里真剩不下多少财货,尤其绢帛,仅仅三千多匹而已,魏博本多丝织品,这么点儿东西,李汲还真不放在眼中。终究三万成德军就驻扎在城外,别说辛忠义衔恨了,即便士卒鼓噪,作起乱来,自家这趟北伐怕都难以画上圆满的句号。三千多匹帛,纯当打发叫花子了吧。

  终究今时各镇兵悍将骄,惯常不满赏赐便以下犯上,李汲对此是心知肚明啊——即便我魏博,前两年不也曾经闹过一场么?

  由此打发了成德军,旋将武强城留给田乾真暂守,自率得胜之师,凯旋魏州。

第三十五章、屠龙勇士

  河北战胜的消息,快马报至长安,已是十月间入冬时分了。

  今秋果如李泌所料,吐蕃军主力仍取北道,先后攻破瓜、沙两州,安西节度副使郭昕与北庭节度副使李元忠联兵往御,却不能胜,直到应唐廷所请,回纥发五千骑兵南下沙陀州,蕃军虑受夹击,方才暂且退去。

  因为河西通道断绝,两镇告急的文书必须绕道草原,在回纥的协助下,才得以经朔方递至长安。李豫本待命朔方节度留守浑释之西向凉州,以牵制蕃军,浑释之却上奏说兵粮匮乏,不能远征……

  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都是量入为出的,收得多少赋税,便兴多大工程或者师旅。如今年为了支应河北战事,因李泌所奏请,将淮南漕运俱输魏博,遂导致朝廷俸禄,将够支应,甚至于关中粮价又有小幅度增长,哪儿还能掏得出钱粮来供给朔方军呢?

  李豫因此责问宰相,李泌率群相请罪,说:“是臣等计划不周,遂使陛下烦忧,国家财政捉襟见肘……然若今岁能平田氏,威慑诸镇,相信来年必有足够的人力、物力,以遏止蕃贼西犯之势,且或可规复凉州,打开河西通途。此利在数十年,恳请陛下再多忍耐几日吧。”

  李豫不禁叹息道:“杨炎曾有奏,云‘凡百役之费,一钱之敛,先度其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若能先西事、东事,统一筹划,漕粮分输关内、河北,或许不至于今日之忧了——征讨田氏,或许用不了那么多钱粮吧……”

  李泌先是谢罪:“未能统筹安排,臣等之罪也,请陛下责罚。”但随即又正色道:“《礼记》云:‘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量入以为出。’此邦国之恒典也,岂可更易?况今国家百废,宫阙残而待补,百姓饥而待赈,藩镇强而待制,西蕃侵而待御,在在需用钱粮,若如杨炎所言,先计其用,再征税于百姓,必致苛捐恶政,四海鼎沸也!今当休养人力,先厚积储,方可除弊。陛下垂听。”

  李豫颔首:“李相说得是,是朕操切了。”随即问道:“河北可有新的战报传来么?”

  具体战报是从十月上旬开始,陆续送抵长安城的,首先攻克信都,继而漳北大战……因为从武顺军、昭义军败退,到李汲摧破天雄军,仅仅隔了半个白天和一个晚上而已,就此前情反倒落在了捷报之后。

  倒是免去了朝中上下一场虚惊。

  李豫接到胜报,大喜过望,连声夸奖道:“魏博进军神速,直入长驱,且能以寡破众,大败田氏,如此战绩,我唐肇建以来罕有啊——李长卫实有古名将之风也!”令下政事堂,要求颁诏嘉奖李汲,却为李泌所阻。

  李泌说:“官军虽已占七成胜势,终究武强未克,田逆尚未授首,陛下不必急下奖掖之诏。今武顺、昭义两军溃散,河东军内乱,不能逾太行入河北,而奏云贼阵中见幽州旗号,成德又会兵于安平,向背不明……李汲恃勇轻进,唯恐有失,使此前战果,俱化泡影。臣意还是颁诏,命其速速班师的为好……”

  李豫闻言,不禁愕然:“卿是说,成德、幽州将会发兵助逆,魏博难免再当强敌,反胜为败么?”

  李泌叉手道:“臣安坐中朝,远离前线,实不敢轻下断言。唯以常情度之,田承嗣既重挫于衡水城下,退保武强,必将遣使入朝,俯首谢罪,则为免画蛇添足,还是就此收兵的为好。燕、赵诸藩,相为党与,若缓释之,必致争斗,若朝廷遽灭田氏,难免兔死狐悲——由此诚恐迫之过甚,而幽州、成德将为田氏之援也。”

  顿了一顿,又道:“朝中知兵者,无过郭令公,臣之言可用否,还请陛下垂问令公。”

  然而召郭子仪前来,陈述了李泌的见解,郭子仪却连连摇头:“李相非不知兵者也,奈何关心则乱。幽州、成德是否会相助田氏,魏博孤军深入,能否安保无虞,臣不知也;然衡水之战,已是十数日前事,而自长安传诏冀州,又须十数日,则待诏至,胜负或将明矣。

  “若官军得胜,则命李汲回师,反沮士气,使不能竟全功;若官军已败,诏下亦无用。所谓‘用人不疑’,陛下既用李汲,则进退之间,可使自择,轻易不必插手。”

  李豫闻言而笑:“亲家翁所言,确为老成谋国之见……”随即叹息道:“朕固信李汲,然千里悬隔,如父母送儿远行,终究是会挂心的啊。”

  好在隔不几日,多道胜报络绎递入,直至传来田承嗣自尽的消息,李豫这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乃复召群相,问以善后之计。李泌趁机就提出来,不必罢废天雄军,而使田乾真继任为天雄军节度使。

  李岘对此却提出了不同的见解。

  李岘字延鉴,乃是宗室,太宗皇帝玄孙,肃宗时为相,刚正不阿,遂为李辅国、元载所谮,贬任外州。直到元载倒台,李泌拜相,李豫又恐李泌如元载般独霸政事堂,这才召还李岘,任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为保地方安靖,不起大乱,故而必须徐徐削弱藩镇势力,不能大规模裁撤,这基本的方针政策,李泌在政事堂中曾多次游说同僚,得到了普遍的认可,也包括李岘在内。但李岘认为此番官军大胜,燕、赵诸藩既受震慑,这时候就不能够把板子高高举起,复轻轻放下啦——

  “天雄军辖四州之地,处河北腹心,北接幽燕,西凭成德,若不加以抑制,虽去田承嗣,他日亦难免为祸也。田逆狂悖,李宝臣乃襄助王师平定之,而若易以田乾真,此人素来多智,倘若变更乃侄素行,厚结成德、幽州,河北局势,将更凶险。臣以为,便不废罢天雄军,亦当削去其辖州,以弱其势的为好。”

  李豫趁机就提出了当日崔祐甫所奏,希望能够大范围裁撤河北藩镇,空出数州来由朝廷直辖。李泌表示反对,说:“河北悬远,且前久陷于贼,人不服王化,非可直辖治理者也。燕、赵诸藩,虽当抑制,却不可操切,以免再生祸乱。”

  但他同时表示:“崔贻孙之议,虽嫌简易,不明大体,却亦不无可取之处——彼云以相、魏加三台辖制河北,保安都畿、河南,此议可行。”

  正说着如何处置天雄军呢,李豫却猛然间一皱眉头,转换话题——“昭义、武顺两军无故溃散,几陷魏博于死地,且武顺军又欲趁隙而入魏博,罪不可逭,是否当加以裁处啊?”

  几乎就在李汲进入武强城的同一天,颜真卿也率军杀进了清河城——既有许柳为内应,这种仗对颜老司马来说,实在是再轻松不过啦——郭谟等人都做了阶下之囚。随即颜真卿上奏,说武顺军内乱,封锁道路,隔绝南北,似有来犯魏州之意,我故无奈,逾境安民,夺下了贝州。

  而此前几日,李汲的命令下到信都,聂锋也早把秦睿装上囚车,押往长安去了。如此一来,魏博等于彻底吞并了贝、德两州,再加上南霁云所攻陷的沧州和棣州,则虽然退出冀州,亦实得四州之地。

  魏博军确实能战,仅仅一万余兵,便能长驱直入,以寡破众,而今更兼六州之地……实话说,李豫觉得有些肝儿颤。所以他先问问群相,打算如何处置武顺、昭义两军——总不会真把武顺军撤了,且还要昭义军割地给李汲吧?

  李泌七窍玲珑,心思通透,当即便察觉出了皇帝的隐忧,于是回复道:“武顺军可以裁撤,然其地不可尽归魏博;至于昭义军……臣等早已议定,恳请下诏,命薛嵩归朝入觐,彼军方败,想来不敢不遵……”

  李豫双眉一皱拧“难道卿要连昭义军也一并罢废了么?”随即反应过来,大规模裁撤藩镇,并非李泌的主张,便改口道:“还是说,别命他人往镇相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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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中君臣计议善后事,李汲返回元城,重赏有功将吏之后,也开始琢磨这事儿。然而尚未理清头绪,颜真卿先跑来跟他商量:“我意将贝、德、沧、棣四州,归还朝廷,节帅以为如何?”

  南霁云、雷万春时也在坐,当即不干了:“我等浴血沙场,百战破敌,好不容易夺取四州,尚未稳坐,如何倒要拱手奉献于朝廷?”

  颜真卿瞪了二将一眼,厉声喝道:“此言是何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包括魏、博在内,六州本皆国家所有,难道是汝等的私产不成么?!”

  李汲笑着摆摆手:“二将忠勇,曾随先张公死守睢阳、洛阳,使我唐危而复安,又岂会妄起化公为私,化国为家之念呢?司马或许是误会了。”

  随即反问道:“司马以为,朝廷设观察、节度使,所为何来?”

  颜真卿答道:“为总和数州人力、财力,以定地方,平祸乱。”

  李汲说对啊——“我魏博区区两州之地,募兵不过三万,可用者不足两万,遂致此番出征,多历坎坷,衡水城下,几乎随昭义、武顺败走。倘若我有六州之地,雄兵十万,难道还须他镇相助么?自可直取武强,犁庭扫闾了。”

  随即轻叹一声:“也不必田乾真暂领冀、瀛,乃可将二州亦拱手奉献于朝廷。”

  颜真卿道:“今战事已毕……”

  李汲一挑双眉:“战事未毕!”伸手朝北方一指:“还有成德李宝臣、幽州李怀仙,皆藏割据之志,拥兵自重,匹马不卫圣驾,粒米不输中朝!况乎昭义军薛嵩,貌似恭顺,其实隐有兄终弟及,久霸五州之意;若其老迈而死,那薛崿真做上节度使,谁知晓他心中是怎么想的?

  “卢龙军九州,昭义军五州,成德镇亦五州,则我魏博若无六州之地,如何与之拮抗?若彼联兵来犯,则以司马之才,可能守住魏博么?魏博若失,贼军乃可西犯都畿,安史之乱或将复见于明日!”

  颜真卿听闻此言,不禁悚然而惊:“节帅欲图尽平河北么?朝廷并无此等诏命。”

  李汲撇嘴一笑:“朝廷任我做魏博节度使,身处降将强藩环伺之间,本意使我拮抗之,监控之,然我志却并不在此。且燕、赵诸镇若是联兵而来,区区魏博,焉能相制?是以觇其尚未联手,先灭田氏。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我看颜司马,须不是庸庸碌碌,但知守成之辈啊。”

  颜真卿承认李汲所言有些道理,但同时不相信,对方纯粹是出于公心,而丝毫没有扩充自家势力的私心杂念,由此继续劝谏道:“节帅志向宏远,颜某敬服。然而大乱方息,人心思定,而以朝廷的财力,此番征讨天雄军,已将本该供输关中的漕粮转运河北,哪还有余裕,明后岁再发兵往攻成德或者幽州呢?便节帅实得六州,也须平靖地方,安抚百姓,非可即时再挥师北上者也。

  “节帅于广德元年入镇,积聚四载,始有此番北征,则欲底定燕、赵,削平诸藩,恐非十、二十载不能成也,倘若操切轻进,必致丧败——便此番亦多凶险,实不足为用兵之常法。

  “且若李怀仙、李宝臣等因田氏之败而恐,从此稍敛恶迹,不违王命,则节帅又何名以攻之?想必朝廷也不会再轻下征伐之诏。难道从此便久据六州之地,政令自出么?则与彼辈有何区别?”

  李汲闻言,不由得微微一皱眉头,脱口而出:“屠龙勇士最终变成了恶龙么?”

  “节帅此言何意?我实不解……”

  李汲自然不肯解释,只是注目颜真卿:“我乃圣人、皇太子心腹之人,难道司马也疑我不成?”

  颜真卿老实不客气地反驳道:“曩昔安禄山,也是玄宗皇帝心腹之人,信任之笃、推倚之重,远迈今日之节帅!”

第三十六章、青春良配

  李汲觉得吧,难怪颜真卿这老头儿能力也高,威望也足,却宦海沉浮,起起落落,始终进不去政事堂,也不能为方面之重镇了……老头儿这嘴上没有把门儿的!

  虽说你是我幕下第一辅弼,我向来也礼敬有加吧,你可以驳我,甚至可以骂我,怎么能把我跟安禄山相提并论呢?这也就是我终非这时代的人,不怀愚忠之心,对于叛国僭号,其实也不见得一定反感——若能对百姓有利,该革命的也得革命啊——否则非当场蹿起来给老头儿你一大耳刮子不可。

  但他只是面色一沉而已,旁边儿南霁云、雷万春可实在听不下去了,其中雷万春性子更为暴烈,当场“哗啷”一声,将佩刀抽出半截来,怒斥道:“司马此言,太过无礼!”

  颜真卿毫无畏惧,神色泰然,只是站起身来,朝李汲一叉手:“某本不善言辞,然实有数语,不吐不快,恳请节帅允某说完,其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说。”

  “颜某天宝初为长安尉,后任监察御史,与那安禄山本有数面之缘,觇其人实无心胸,亦无远志,不过区区一杂胡耳,小富即安。且玄宗皇帝推倚甚重,便贵妃也相待甚厚,但有人心者,谁肯背反?然至天宝末年,奉命守常山郡,遣人打探范阳消息,始知安贼反心已炽,乃急招募兵马,护守国家土地。

  “俗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天道有常,人心易改,难道不该自警么?孔子不饮盗泉之水,不云我有德也,饮之无碍,下不为例。释家亦云一念生恶,便入地狱,则君子岂可不谨小慎微,以免为物欲所系?

  “今朝命讨天雄军,不云由魏博而兼所得诸州,若节帅今日擅取,则将来平成德、幽州后,难道还会将所得归还天家么?”说着话瞥了一眼南、雷二人:“便生此念,恐幕下诸将必有异言。则待雄踞燕、赵,得安禄山曩昔之势,谁能保不复为安禄山、史思明辈?便幕下,也将多田承嗣、李怀仙矣!

  “且有殷鉴在前,朝廷又岂容魏博独大河北?某之所言,或有得罪,但非止为国家谋,亦是为节帅虑也。节帅三思。”

  说完了话,将双手朝后一背,那意思:想怎么处置我,你随便吧。

  李汲还顾南、雷二将,问:“颜司马之言,君等如何看?”

  雷万春道:“总之颜司马非止冒犯上官,且言词荒悖,理当治罪!”

  南霁云却道:“颜司马所言,或有一定道理,然末将听说,君子固与小人不同。如安史辈逆贼,无圣人之教,无忠君之念,自易为势所挟,生不轨之心,岂能将之类比节帅?若节帅不忠于唐室,昔日岂会以身犯险,挟持许叔冀而救援睢阳?前在漳北,又岂能不顾生死,夜袭贼营?颜司马固与节帅相识日短,相交尚浅,亦不当如此的妄加揣测也。”

  李汲笑一笑,望向颜真卿:“闻司马之意,是责怪昔日玄宗皇帝无目,错看了安禄山,又责今圣无目,错看了我么?”

  颜真卿一梗脖子:“便圣人也有两只眼睛,不能烛照千里之外,且或有小人蒙蔽圣聪,亦不为怪。”

  李汲心说行啊,我还当方才那一句恶毒的反问,能够戳中你要害呢,谁成想一拳头击打在棉花上……

  他是很想兼并所得四州,则可望招募十万大军,期以数载,足以横行河北,扫平诸镇——从前地狭人寡、钱粮两蹙的日子实在过得是太憋闷啦。不过颜真卿所言也有道理,自己都已然有所感觉,自从外任以来,屁股逐渐从中朝向藩镇挪过去了,则若真能雄踞河北,自己还能够忍住不受一脚踹翻整个唐朝的诱惑么?

  因为我本无效忠于一家一姓之念啊,更不乐意让那混蛋皇帝、朝廷总是掣自家的肘。如今还能自我警醒,历史发展自有其规律,不可拔苗助长,唐祚虽衰而未终,强要掀翻,只能伤害百姓,且给外寇以可趁之机,革命成功且再造盛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若真到了势大难制之时,还能继续安保本心吗?

  再者说了,我的志向是西去御蕃啊,难道还真跟河北这儿一呆十年二十年的,不挪窝了不成?

  于是抬起手来,虚虚一按:“司马可安坐,所言虽恶,其意却诚,既然也是为了李某考虑,我又岂能因良药苦口,便逐去医者呢?况且司马为朝廷所命,名重天下,也非李某所可随意裁处的。”

  顿了一顿,反问道:“然而,沧、棣本为天雄军所有,贝、德本为武顺军所有,其刺史、县令,皆为田承嗣、秦睿所自署,今两镇俱废,若我魏博不加以控扼,恐彼自生其乱也。四州谁属,总须朝廷裁断,我虽临时占据,便得其实,亦不能得其名,何云‘奉还’?”

  颜真卿冷笑道:“今朝廷孱弱,若我魏博占其地而不肯放手,朝廷终将如节帅所愿——然此于朝廷,于节帅,都非好事。”

  李汲想了想,便道:“则我魏博算是为朝廷暂守四州吧,地方亟需安靖,盗贼亟需剿除,百姓亟需安堵,不可寄望于旧日所署之吏也。我自当上奏朝廷,请急定诸州归属,不提久占之言,司马以为可否?”

  颜真卿叉手答道:“如此,请由颜某为节帅草拟上表。”

  李汲心说你就是担心我在上奏中暗示朝廷,非得把那四州划给魏博不可呗——“如君之意。”

  颜真卿复请道:“今战事已毕,漕粮所余尚有三四十万,理当归还朝廷,以表节帅忠君之意——且闻关中不得漕粮,谷价又贵,圣人亦减膳食,则身为人臣,不可不殚精竭力,为朝廷解困,况乎本有余裕。”

  李汲轻轻摇头:“司马入贝州,当知武顺军政事紊乱,导致府库空虚,百姓饥馑……”旋望向南霁云:“南将军取沧、棣,也见田承嗣但盗取盐货,却不善理百姓,缺衣少食者比比皆是。今魏博虽粮足,彼四州却空乏,既为朝廷暂守,自当以余裕补不足,何必再行西输?粮在河北,可活十万人,千里输运,损耗必剧,入于关中,不过活五万人而已……”

  上边儿给的财政拨款,哪怕用不完,也没有再还回去的道理啊,你丫妄想什么呢?

  颜真卿固请,甚至再次暗示,如今魏博控扼六州之地——即便是暂时的——兵强马壮,朝廷不能无疑,这会儿就应该有所供输,才能表达忠悃之意,不至于给自己惹来祸患啊。

  二人争论许久,就跟商业谈判似的,你进一尺,我让一步,最终李汲答应,将出五万石余粮来,并仓中久储的旧帛也拨三十万匹,运往京师,算是——明年的贡赋吧。

  颜真卿等辞去后,李汲又召来杜黄裳和高郢,将与颜老头儿的争论,讲述给二这两位亲信幕僚知道,杜、高皆劝:“颜司马固有冒犯处,然其言不为无理,望节帅择善而从,其不善处,还是忘却了吧。”

  这本在李汲意料之中,只是随即他就大吐苦水:“我岂有他念哉?不过想为朝廷尽快解除河北隐患,好全力以御西蕃罢了。而今唯我魏博肯为国家力战,则所得无论土地还是财货,难道不该多予我魏博些么?

  “且于钱粮,地方上既有余裕,本该供输中朝,然恐不能用在实处啊……赋税不入左藏而入大盈内库,诸宦把持,天晓得最终落到谁家腰包里去?”

  杜、高二人不由颔首:“节帅所虑甚是。”

  二人就尊奉皇帝的权威,维持唐朝江山的稳固,基本政治理念跟颜真卿并无太大差别,但终究身份不同——颜真卿本是朝廷大臣,是钦命的魏博节度司马,二人却是才中进士,被李汲召入幕下的——则在不过于损害国家的前提下,还是愿意为地方政府和小团体的利益多做些考量的。

  李汲试探过后,心中甚喜,便指示杜黄裳:“君向来多智,我意由君督押粮、绢,并赍请理天雄、武顺两军所辖诸州的上表,前往长安一行。进奏官卢杞亦颇有心机,且与重臣乃至皇太子多有联络,君可与之相商,为魏博多求些犒赏下来。

  “我不奢求占据六州之地,但既然立此大功,魏博不能再止区区两州了吧——请君为我多请几州下来。”

  杜黄裳躬身领命。

  战后抚恤、赈济,事情本多,李汲一连忙了好几天,就中还指使高郢起草公文,行于滏阳,责问薛嵩——你兄弟怎么回事啊,未曾接敌就先逃了,差点儿害得我全军覆没!这薛帅啊,你得给我个说法吧。

  李汲从前对薛嵩还算客气,一则魏博仅两州之地,三万兵马,需要侧旁昭义军作为强援;二则永济渠入河口终究控扼在昭义军手中,无论战马、铁矿的输入,还是绢帛的外销,都须仰赖薛氏。但如今他挟大胜之势,昭义军却损兵折将——都是逃跑过程中被砍的——那不趁此机会压逼薛嵩,迫其俯首相从,更待何时啊?

  十月底,滏阳派来了一队使团,领头的是薛嵩四弟薛岌,奉上薛嵩的回书,反复致歉,答应此后将贩卖给魏博的铁价降低两成,以为报偿。这本在意料之中——薛嵩守户之犬,尤其这个时候,哪敢跟李汲翻脸啊——但想不到的是,同时薛岌还献上一女……

  正是两次在宴见所见的,那个弹阮的女子——红线。

  李汲不禁愕然。

  原本贵族、士人之间,互赠妾侍,本亦常事,况且看那红线尚未梳头,还是个处女,那既有才艺,又有美色,送来赔罪再合适不过啦。只不过李汲虽非柳下惠,也并未表露过喜爱此女之意啊——关键他觉得人姑娘家岁数还太小了——就因为我当日在宴间瞄过几眼,老薛你就觉得这份赔罪礼会有用吗?

  我瞄她,是因为察觉她手上有功夫,若是喜欢……大大方方正眼欣赏就是了,既然将出来弹阮陪宴,难道还不让人瞧么?

  摆手推辞,薛岌却请求道:“还请李帅暂屏左右,家兄有几句心腹话,要我带给李帅。”

  左右退下之后,薛岌稍稍靠近一些,低声说道:“今所献女,名为红线,乃家兄所爱青衣。然其不仅仅有容貌,善弹阮,且通经史,并曾从异人学奇术,能高来低去,落地无声,怀龙文匕首,二十步内取人脏腑,百不失一……”

  李汲听了,微微皱眉,心说这本事跟我老婆相重啊……难道也是焦静真的再传弟子不成么?我倒是跟这一派缘分非浅哪。

  “……因而家兄常使护卫左右,并掌笺表,府中皆呼为‘内记室’。若非如此,止一弹阮女,如何能为答礼,请侍李帅左右?”

  李汲回绝道:“既是薛帅心爱之人,我又岂能相取?”

  薛岌继续解释说:“家兄爱此女,却不肯收为妾侍,待之有如己出,常思将来择良家为嫁。五弟薛崿亦爱此女,每求为妾,家兄不允,彼却纠缠不休。家兄常虑,若有不讳,恐红线终为五弟所夺,如明珠而蒙尘垢也。

  “李帅当世英雄,且又青春,实为良配。故家兄使我送红线来,等若嫁女,愿与李帅结为姻亲,两家交谊从此牢固不拔。恳请李帅俯允,勿辞家兄好意——且红线既来,李帅若不肯纳,等于折辱之,恐其也无颜面再苟活于世间了……”

  李汲心说不至于吧,结亲不成就要自杀,这贞烈得都头脑有恙了!可若真是那般能文能武的奇女子,一直跟着薛嵩那老朽,或许将来还会被薛崿那废物给霸占了,我心里确实也有点儿不落忍的……

  乃问薛岌:“薛帅赠我红线,可还有需要李某做什么吗?”

  薛岌叉手道:“实不相瞒,朝廷下诏,命家兄前往长安觐见。前此漳北之败,都是五弟怯懦所致,家兄业已责罚过了,却恐朝廷不明其情,坚要怪罪……恳请李帅上表,为家兄分辨曲直,恳请圣人宽宏原宥。”

  李汲明白了,心说这主意多半是李泌出的,还真会抓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