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薛崿在漳北大败,不但大大折损了昭义军的实力,而且尽堕薛氏的声望,且魏博挟得胜之师,便在其侧,这个时候召唤薛嵩,他必不敢违——除非打算这就跟朝廷撕破脸,那估计朝命今日下达,明日东畿军便直入相州,而魏博军将汹涌杀向洺州了。
李汲知道李泌的政治主张,是不愿意大范围裁撤节镇的,召薛嵩还朝,不过敲打敲打,顺便有可能让他吐一两个州出来罢了。但薛嵩不清楚啊,唯恐归于长安,便遭缧绁,起码有可能获赐冷板凳一张,随即朝廷别命昭义军节度使,将薛家的势力连根拔起。
由此他对于李汲的去信责问,反应才会那么大,态度出乎意料的更为恭顺。估计大败之后,也将不出什么赔罪的钱粮来,只能挫挫铁价,然后送上一名女子……
第三十七章、龙纹短剑
红线卧在寝室之中,内心忐忑不安。
虽说她身怀绝技,终究并未怎么经历过实战,在薛府中倍受宠爱,人人礼敬,日常行事也落落大方,但追根究底,还只是个年方及笄的少女而已。如今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被送至元城,虽说都是大唐疆土,甚至于都是河北地界吧,但两州风物迥乎不同,遂使她对前途一片茫然,根本无法安心入眠。
其实从前两日进入魏州地界时,红线便挑开马车帘拢,细心观察,相比死气沉沉的昭义军来说,魏博方面却似乎一切都充满了活力。已经入冬,田间粟麦割尽,照理来说,农人都该躲回家去,尽量少活动,以保持体力,好熬过这段漫长的寒冬;但在魏州大道两旁,却常见三五成群,农夫们聚集在一起,晒着太阳,嚼着草根,攀谈闲聊——内容不外乎我魏博打了大胜仗,且节帅打开府库,广施赈济。
城市中则更为热闹,新近的捷报似乎给每个人都带来了或多或少的快乐:将吏自感升迁有望,兵卒自夸功高劳显,商贾言笑晏晏地招待着囊钱负绢的人客,就连乞丐,似乎都能多讨些剩饭,甚至于破碗碗檐上还能见着些油光……
相比之下,滏阳和昭义军的其它城市,近日却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漳北大败,薛崿一路逃回滏阳,三万大军所余不过数千;虽说真为天雄军追逐所杀的,肯定不是个大数字吧,但部伍既散,那些散兵游勇还须多久才能返回镇内,有多少人会因为冻饿或者盗匪拦截而死在半途之中,谁都说不准啊。
无数苍髯老者、布衣妇人,不少还怀抱着稚童,每日聚集在城门前引颈北望,期盼亲人可以安然归来。
然而薛嵩却只是斩杀了两名败逃回来的裨将而已,对于其弟薛崿,仅仅痛骂一场,然后便命其归家反省。
随即朝旨下至滏阳,薛嵩在绕室彷徨了整整一个晚上之后,还是召来红线,面带无边愁烦地恳求道:“如今,唯汝才能救我性命,并救我薛氏一族了……”
就这样,红线离开生活了整整六年的薛府,被扶上香车,送来了元城。
经过薛岌的反复恳请,最终李汲还是留下了红线,却并没有即刻收为妾侍之意——以他如今的身份,即便纳妾,也是需要一定仪式的。只是换了魏博牙兵,驱策香车,自侧门进入李府——也即魏博节度衙署的后院——然后几名婢女、婆子过来,接她下车,入堂拜谒崔氏夫人。
红线也曾在薛嵩所安排的酒席宴间,见过崔措一面,虽知二人身份悬殊,但作为女子,总难免要暗中比较一下相互间的容貌。在她看来,这位崔夫人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女,而且似乎欠缺了一些豪门闺秀的风致——难道说,有传言谓她本是崔光远的私生女儿,及笄后方才相认,是真事么?
红线当日也难免暗叹:凡卉生园圃之中,可试与牡丹争艳,兰芷处山泽之间,却终无人问津……人生际遇,富贵贫贱,在乎天也!
只是如今再见,红线却反倒羞惭甚至于担心自己的相貌了。崔夫人的表情不冷不热,纯粹应付差事而已,稍稍问了两句,便命将自己安置于偏厢暂住——她是在嫉妒自己的容貌么?倘若易地而处,自家郎君突然间迎入一个容色远胜于己的妾媵,相信自己也不可能高兴吧。
如此,则这魏博李府,对于自己来说,或似龙潭虎穴一般……自己要怎样周旋于李帅夫妇之间,完成薛帅所交待的使命呢?
想到这里,红线忍不住伸手入怀,牢牢攥住了那柄须臾不离身的龙纹短剑——好在入府之时,牙兵们只是内外检查香车而已,并不敢来搜自己的身。
夜色已深,今宵无月,虽然繁星满天,寝室内却依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红线稍稍侧了下身,想要尝试入眠,却不禁千头万绪涌上心间,一双美目不闭反睁,在黑暗中烁烁闪亮。
突然之间,她隐藏在漆黑光润的长发中小巧的耳朵本能地微微一颤,随即两道细眉拧在了一处。因为室外恰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若非红线曾经苦练耳力六七年,几乎难以察觉。
是什么人?竟然夤夜于帅府中悄然而行?
正在警惕,下一声脚步却似乎稍稍沉重了一些,红线当即反应过来——那人分明纵跃而起。当下禀住呼吸,侧耳细听,那脚步声却又在檐上重响。
红线当即掀开被子,腰腿用力,悄无声息地骤然跃起。随即脚尖点地,几个纵跃,已到窗边,左手轻轻抬起窗扇,右手将龙纹短剑抽出鞘来,反执,隐藏在衣袖之中,然后如同一只轻捷的狸猫一般,自窗隙中直蹿了出去。
落地难免出声——虽然也极其的轻微——随即翻身而起,半蹲着,游目四顾。不远处檐上的脚步声也似稍稍一滞,停了少顷,然后复生。红线循声望去,只见四五丈外的房顶上,一道黑影倏忽起落。
她当即将身一长,急蹿而起,随即左手轻轻一勾屋檐,直朝那黑影背后扑去。黑影似有察觉,一个拧腰转身,随见映着星辉,一道寒光疾射向自己的面门而来。
红线将身稍稍一侧,那光芒擦着耳畔飞过,“笃”的一声,钉入屋边的海棠树干之中。不等她反应过来,却又是一道寒光射至,红线身形不甚稳当,不敢再躲,被迫倒持龙纹短剑,遮在面前,轻轻一格。
“当”的一声,虽然顺利搪开了来刃,红线也颇敢劲道迫人,手腕略略有些发麻。
那黑影不禁轻“咦”一声,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我此来专为杀李汲,若非他府中宾客,请勿碍事,终必有报。”
红线既诧异于对方的艺业与自己似出同源,又深感其更高一筹,自己多半不是对手。稍稍一愣,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张开檀口,大叫起来:“有刺客!”
黑影似是大怒,竟和身朝红线反扑过来。红线龙纹短剑改为正握,当胸便刺——其实她更拿手的是飞剑,二十步内,例不虚发,奈何对方与自己是同一路数,且手中器械貌似非止一两支,她却只有一柄短剑,乃不敢轻掷。
对方半空中将腰一拧,竟然轻轻松松便避过了来剑,随即手上一道寒光,直取红线咽喉。红线大吃一惊,被迫闪身后退,口中却继续大叫:“来人哪,有刺客!”
对方冷笑一声:“便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右手一收,左手瞬间突前,一按红线的肩膀:“且下去说话!”
红线躲避不过,身子被迫朝后一仰,脚下难免打滑,当即在空中一个跟头,好在及时拧腰转身,最终四脚落地。那黑影也随之蹿将下来,手中利刃在红线额头上一比,“嘿嘿”笑道:“果然有几分本事。”
此番未用假声,却是一个似乎熟悉的女子声音。红线不禁一愕,脱口而出:“崔夫人……”
这大半夜的不睡觉,特意来试红线的,正是崔措。
她将红线押入偏厢寝室,然后点亮油灯,正坐讯问——从始至终,自然任凭红线喊破了喉咙,也无一名帅府卫士,哪怕是婢女、仆役出来查看。
红线只穿着素白的丝绸衷衣,崔措却是一身夜行紧靠,且直到点亮油灯之后,方才扯下面幕,露出真容。红线万分的惊愕,头脑中满是浆糊,只是嗫嚅:“崔夫人……你竟然……”
崔措微微一笑,面露三分得意之色:“当日在薛帅宴上,便知汝非寻常人也,汝却看不破我的行藏。”
红线心说那是自然啦——当日她名为弹阮献艺,其实暗中警护薛嵩,全副精神都在薛嵩和李汲二人身上,先入为主地便不会如何关注李汲的夫人……而李汲宴间曾对薛嵩疾言相向,并且扶案而起,红线关心则乱,难免阮声一滞——崔夫人既有艺业在身,不可能察觉不到吧。
今夜也是如此,哪怕夜色再黑,天穹总有些星辉,府中总有些灯光,则红线一身白衣,甚为显眼,而崔夫人夜行紧靠,自己怎么可能看得清她每一个动作呢?若非如此,即便确乎她的艺业在自己之上,也不至于瞬息之间,便被打落屋檐啊。
尤其红线既然开口喊叫,本以为仆役和护卫将闻声而来,刺客必不敢久留,当急遁去,故此多少放松了些绷紧的神经——谁想到府中上下,都得了崔措的关照,夜间便闻异声,亦绝不可出看!
红线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但随即见到崔措双眉一挑,面色一沉,低声问道:“汝怀此等异术,来我府中,莫非是要刺杀我家郎君不成么?!”
红线闻听此言,不禁惶急,急忙敛祍而拜:“奴婢绝无此意,夫人……”
“汝觉得我会相信么?”
红线长吸一口气,稍稍凝定心神,这才朗声继续分辩道:“奴怀此技,非止夫人看破,薛四将军也必然早已通告了李帅……”
薛嵩是真没想让红线来谋刺李汲,而既然要送此女入于李门,那么红线有什么能力,自不敢隐,要命薛岌详细地向李汲汇报。当然,同时还有另一层用意:此女身怀异术,非寻常乐妓也,我将如此宝物相赠,李汲你舍得不收么?则收下之后,你不得有所还报啊?
红线本是聪明女子,先前惊愕于崔夫人竟也是此道高手,多少有些手足无措,等稍稍镇定下来,思路便清明得多了,言辞也极有条理:“且昭义军漳北溃败,有负魏博,朝廷诏责薛帅,薛帅乃献奴婢来此,恳请李帅相与缓颊。薛帅岂会命奴婢刺杀李帅啊?今所惧者,圣颜也,朝命也,非魏博也;若朝廷不重责薛帅,魏博虽强,岂敢无诏而伐昭义军?若朝廷欲重责薛帅,便害李帅,使魏博自乱,亦不能稍减薛帅之过,且或将惩之更甚,薛氏族矣!”
崔措冷冷地一笑:“纯是诡辩!汝今落于我手,若有一言不实,我杀汝若杀一犬耳——薛帅既将汝相赠,便是我家人了,身为主母,便侍妾也可随意打杀,况汝尚未入门。老老实实说吧,薛帅送汝来,究竟为的什么?”
红线答道:“夫人面前,奴婢不敢有丝毫欺瞒。薛帅送奴婢来此,专为恳请李帅在圣人、皇太子面前为之缓颊、脱罪,保全薛氏一门;并嘱奴婢竭尽所能,服侍李帅,以固昭义、魏博两家的交谊,一岁为邻,百年为友,不起龃龉、纷争。薛帅实于奴婢有厚恩,奴婢粉身难报,又岂敢不遵薛帅之命,前来谋刺李帅呢?”
“则薛嵩于汝有何厚恩,可老实说来。”
原来红线原本就姓薛,本籍齐州——薛嵩则是河中绛州人——其父本是唐朝进士,授赵州平棘县令。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南下,瞬间横扫河北,薛父守城时为流矢所杀,平棘乃陷。叛军进城后,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时红线年仅七岁,与其母亦皆为叛军所执,险遭大难。
恰好薛嵩经过,闻其是县令遗属,且与自家同姓,不免心生恻隐之心,乃即伸手搭救,还赠予盘缠,派了两名老兵,护送他母女渡河返回本籍去,依靠亲眷。就是在齐州,红线被邻家一书生看中,谓有好根骨,乃赍重金自薛氏族人处买来薛母,收为继室——主要目的是收红线为养女和弟子。
至德二载,薛嵩率兵与邓景山战于河南,陷齐州,其时那书生方病死,红线母子无依无靠,也不愿再归薛家,顾念前恩,便投入薛嵩府中。此后不久,其母亦死,时薛嵩已知红线之能,甚为宠爱,乃特以官眷礼仪厚葬其母。
为此红线才感念薛嵩的大恩——一是救她母子,二是礼葬其母——本欲终身服侍薛嵩,奈何薛氏大难临头,恐怕难逃,这才被迫答应前来魏博。
但其实吧,红线怀揣龙纹短剑,也不见得真无恶意——若李帅肯与昭义军和睦相处,我自竭力服侍,若有朝一日,欲对薛氏不利,凭他如何武勇,难逃我暗剑之伤。
不过如今得知,李汲府里竟然还有一个比自己更能打的,且是其枕边人……估计自己不可能再有什么机会了……
第三十八章、私心公事
崔措去了一顿饭时间,方才返回寝室。李汲卧在榻上,也不睡,睁大两眼正等着她呢。
崔措问道:“郎君日间操劳,缘何夜深不睡?”
李汲朝老婆一瞪眼:“这般情形下,我如何睡得着?”
崔措撇嘴道:“想是怕我伤了那娇滴滴的美人儿。”
李汲笑笑:“是美人儿,却不娇滴滴,且卿若真下杀手,难道我阻得住么?何必担忧。”顿了一顿,又问:“红线如何?”
崔措横他一眼:“果然还是挂心美人儿,却不来问我如何。”
李汲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卿便在我面前,四体俱全,面上也无苦色,何必再问?红线终究是卿同门……且即便府中下人,卿要打杀,难道我还不能问上一声么?”
崔措在榻沿坐下,摇摇头说:“应是同源,却说不上同门。我早便说过了,不以我师为师,不过为活性命才被迫授我艺业一大盗而已——便焦……谢自然,我也不认她是师祖,只念她是救命的恩人……”
提起谢自然,难免联想到流产的女儿,不禁有些黯然。
李汲当日不忍见婴儿的尸身,只命尽快葬埋了,且正为谢自然能够保下妻子的性命喜极而泣,由此过得数月,也便淡然,对于死了一个女儿,并没有母亲那么深的感触。但妻子心底哀伤,表露于外,他还是能够体会得到的,急忙翻身爬起来,搂着崔措的肩膀,柔声抚慰道:“我等皆在青春,终将会有子嗣,措儿不必再多哀感前事……”
崔措苦笑道:“我已是三十许妇人,说什么青春……”随即一挑眉毛:“适才败了那红线,她面上还有不服之色,则若非我已不复少年时精神,且曾流产,伤损了筋骨,更是只须一招,她绝无还手之力!”
李汲忙道:“正是,正是,吾妻天下无双,世间无对!李某也不知前生修了多少世,才能享得这般福气!”
崔措伸手一搡他:“又来说嘴!”这才将与红线的对战与对答,备悉说给李汲听。
李汲笑道:“如何?我便说薛嵩不至于命此女来谋刺我——今杀我李汲,于他薛氏有何好处啊?”
崔措却摇头提醒道:“人心诡谲,不可不防。”随即问李汲:“郎君打算何时迎她进门?”
李汲听闻此言,心下不禁稍稍一凛,随即专注着妻子的表情,缓缓说道:“薛芨送红线来,若不收下,恐彼疑心我有并吞昭义军,族灭薛氏之心……然而,我今一妻一妾,已属过逾,并无再纳之意……”
崔措反诘道:“郎君朱袍在身,便媵也可有四人,况乎是妾?哪里过逾了?”
唐律规定,王公大臣的庶妻也可授以品位,有品者名媵,无品者名妾——对于正四品的李汲来说,可纳四媵,视同正八品。
李汲心说那不是怕你不高兴么?其实男人嘛,谁不盼望三妻四妾,身边美女成群啊,但妻妾终究是人,并非无感情的机器,又有谁愿意与她人分享自家郎君?我若是为了自己的贪欲,给心爱的妻子造成痛苦,那就不合适了。
耳听崔措又问:“则郎君果无并吞昭义军,族灭薛氏之心么?”
李汲回复道:“须看情势而定。如今薛嵩掌五州,尚且恭顺,休说我无大义名份,便有,也不必兵向滏阳。但薛嵩终究垂老,若其死后,是那薛崿承继……天晓得昭义军会不会变成天雄军,薛崿会不会变成田承嗣?”
崔措点点头:“正是此理,日后之事,谁也料算不到。则若郎君纳红线为妾,恩情相结,便将来欲对薛氏不利,她也未必会起异心。否则的话,常将一异人置于府中,难保不生祸患。”
李汲笑笑:“不是有卿保驾么?”
崔措摇摇头:“红线艺业虽不如我,终究比我年轻,待我年岁减老,筋骨日衰,是否还能制得住她,实无把握。”
李汲宽慰她道:“卿亦不过三十许,哪里算老?我今三十许,难道便已提不动矛,上不得阵了么?”固然古人普遍寿命短,衰老得也快,但那是被广大缺衣少食的穷苦百姓给拉低了平均值啊,具体到中上层官宦人家,饱厌膏肥,怎么可能早衰?你瞧,郭子仪都快七十了,照样能够领兵打仗,田承嗣也六十多啦,却反比田乾真显得年轻些……
崔措道:“总之,郎君既不愿逐出红线,还是纳之为妾,比较稳妥。”
李汲答道:“便不逐出,也未必定要纳其为妾。她昔在薛府,薛嵩亦不曾染指,难道我的定力还不如薛嵩么?可以暂做侍女,寻个良人嫁了……”
崔措横他一眼:“此非关什么定力事,薛嵩老矣,恐已有心无力,如何与郎君相比?则既留红线,若转嫁他人,恐怕薛氏会生疑忌之心;若等几年再嫁,她岁数却也不小了。”
李汲摇头:“还小,还小,我素来不喜幼齿女子,且过几年再说吧。”
“业已及笄,如何还小?”
从来男子及冠,女子及笄,便算是成年人了,可论婚嫁;但问题别说十八而冠,十六而笄,对于来自后世的李汲而言,都算孩子——只是高中生啊——了,且实际情况是为了早婚早育,往往男子十五六岁便行冠礼,女子十三四岁便行笄礼。好比说李豫,圣寿四十,其长子李适却已二十五了……你算算李豫是十几岁初婚的?
反正在李汲看来,不满二十,那都还小呢。
于是暂且敷衍过去,只让红线暂充崔措的侍女,贴身服侍——方便老婆掌控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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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年十一月,诏颁天下,改元为大历——于是永泰二年,就变成了大历元年。李汲闻讯不禁腹诽,这三天两头的改什么年号啊,计算起来多麻烦——为啥就不能固定一个元年,其后百年、千年不变呢?
哪怕一帝一元也成啊——我站秦始皇,讨厌汉武帝!
且说薛岌折返滏阳后数日,改元之诏尚未传至河北,已闻薛嵩奉诏而行,往赴长安去了。但薛嵩临行前,仍命薛崿而非薛岌留守府事,李汲为此不禁有些担忧,命尹申密遣异人,探查昭义军情形。还有一处需要重点关注的,则是天雄军,要密查田乾真入镇后的各种施政举措。
年末岁尾,薛嵩尚未归来,杜黄裳跑了一趟长安城,先伴着天使前来,颁诏嘉奖魏博诸将吏——李汲得以荣升为检校礼部尚书,正式迈过了三品的坎儿,得以穿着紫袍,束金玉带,十三銙。
这本是情理中事,但使李汲不解者,传诏之人并非宦官,而是一名朝臣,且素来与其相熟——乃是给事中李栖筠。
李汲自然设宴款待李栖筠,并且请问:“虽颁朝命,遣一宦官可也,何必有劳叔父亲降玉趾,远行河北啊?叔父此来,莫非别有要任?”
李栖筠笑笑:“长卫果然聪慧,我此来确乎别有要命——酒席宴间,不便论公事,且宴后再说吧。”
等到去灯散宴,李栖筠便要求与李汲单独谈话,李汲将之延入内室,还命崔措、青鸾都来拜见了。女眷退出去之后,二人对面而坐,李栖筠开口先问:“此番长卫亲历戎行,大破贼徒,获田逆首级,圣人得报,由衷之喜。此亦警示也,使天下节镇不敢再起跋扈之心。然不知既胜之后,长卫可还有何规划么?”
李汲答道:“实不瞒叔父,既平天雄军,定武顺军,下一步便是成德镇了。昭义军薛嵩尚算恭顺,河北强藩,不遵朝命者,唯有成德和幽州。幽州尚远,且若伐之,还须防备东蕃趁机侵扰,乃不可轻取;成德李宝臣素亦跋扈,且恐其与幽州相结,势雄难制——必先取之。”
李栖筠问:“几年可伐成德?”
李汲想了一想,回答道:“若朝廷肯益魏博土地,且能藉此番薛嵩入朝,彻底掌控昭义军,则期以三岁,便魏博独力亦可伐也。然也须因应情势而定,若李宝臣再无悖逆之举,或其已与幽州牢固相结,则……”
不等他说完,李栖筠便插口道:“恐怕朝廷等不得三岁。”
李汲闻言,不禁愕然:“莫非这便要下诏讨伐李宝臣不成么?”心说难道是我这仗打得太顺了——其实不顺,但捷报难免掺杂些水分,则在朝廷方面看来,或许只有小惊,而无大险——导致李豫瞬间膨胀,打算一举解决河北问题?李泌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儿?
李栖筠摇头道:“非也。在朝廷看来,河北只是癣疖之患,且距中枢尚远;西蕃却是腹心大敌,既陷陇右,随时都可入大震关威胁关中,既陷凉州,随时都可并吞安西、北庭。如人染疴,病在多处,自然先治心腹,再疗肢体了。”
李汲听得此言,双眉不由得拧在了一处:“朝廷是要我西镇关陇么?”
李栖筠笑笑:“长卫聪明人,则与长卫相谈,甚是轻松——如此可知朝廷遣我为使之意了么?”
李汲却不回答,只是一摊双手:“如愚侄适才所言,田承嗣虽死,李宝臣、李怀仙尚在,若相勾连,仍足为国家之敌。既命我镇定河北,则不能尽数铲除隐患,只怕为德不终,我方离任,彼等将复嚣顽哪!”
有我李汲镇在这儿,相信李宝臣、李怀仙他们鉴于前车之覆,还不敢轻举妄动;若是我就此离开河北,哪怕魏博军还是那支魏博军,他们都肯定放心多啦,这本怀割据之意的家伙,若是一放心,会做出什么事儿来,谁都料不准。怎么着也得多给我点儿时间,起码让我狠狠地捅李宝臣一刀再说吧。
李栖筠道:“便彼等嚣顽又如何?但以河东、相卫为锁,以魏博为镇,便其作乱,不能逾河而犯河南、都畿。然而蕃贼既占陇右,如利刃悬于颈项,其谁能够安睡?便其不来侵,每岁防秋,用兵十万有几,耗费钱粮无数,长此以往,恐怕长卫想要继伐李宝臣,朝廷都赍不出粒米来为援了。
“且蕃贼近岁用兵于北,既陷瓜、沙,直向安西、北庭。西域多胡,善骑射,若为蕃贼所并,必定势雄难御——若昔不任由西蕃并吞吐谷浑故地,也不至于为我唐之患啊。因而朝廷之意,积谷屯粮,厉兵秣马,期以二三岁,便要全力谋复陇右、凉州,以援安西、北庭。
“安西、北庭,能否能再固守二三岁,尚不可知,况乎长卫想于三岁之后,先伐成德……圣人实寄厚望于长卫,还望长卫勿以私心而坏公事,尽快往掌西军的为好。”
李汲垂着头,默然无语。
他明白了,李豫想要尽快解除西蕃的威胁,因此想把自己调到关中去。从前东乱方息,河北未平,既不可能有足够的钱粮尤其是决心,反攻吐蕃,又恐西战不利,东方复乱,再折返回肃宗时代两线作战的险恶局面中去,这才命李汲往镇魏博。如今田承嗣授首,燕、赵诸镇,总应该能够老实个几年了吧,李豫乃认为河北已不为患——起码暂时无忧——应该着手解决吐蕃问题了。
终究每年秋防,关中聚集十多万人马,这本来潼关以西的粮食产量就已经很难支应官员、百姓所需了——从前逢遭荒歉,皇帝还得带着朝廷班子去洛阳觅食呢——况乎养这十多万兵啊?蕃贼若来,上下皆忧,即便蕃贼不来,还要郁闷今年的军粮算是浪费掉了……如此下去,还怎么可能积攒起足以反攻的实力来?
则因此想将李汲调往西线,虽然在李汲看来略嫌操切一些,时机尚早,但这种心情,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且真未必自己就一定对,朝廷就一定错,终究如今是李泌执政。
然而李汲方得大胜,实据六州之地,河北富庶,钱粮也足——起码再太平积聚几年,就一定足了——正在御大藩、拥重兵,春风得意之时,你叫他放下这一切,跑到困穷、凶险的西陲去?正常人谁能乐意啊?由此才特意派了既是李汲族叔,又与他向来关系莫逆的李栖筠,先来透透风,加以劝说一二。